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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称做莉莉的女孩抬起头,她相貌不像名字一样的柔美,一头浅金色的秀发梳成时兴的发式,衬出天鹅似的修长的脖颈,高傲矜持。   她点着头,露出恰好的笑容,“谢谢你们。”   她转而看向镜中的自己,金发蓝眼,白皙皮肤,当下最标准的美人配置。   莉齐娅轻轻地笑了。   她确实很美,但是一种陌生,看了十几年,总还是莫名恍惚的美。   她印象中的自己,应该是一头栗褐色的浓密秀发,微黑透明的健康肤色,和深绿色的灵动眼眸。   在来到这个世界前,她是生活在百年后的爱德华时代,标准的一个吉布森女孩。   穿着时髦,举止优雅,热爱运动,醉心艺术,受过良好的教育,四处旅行。   有着高挑的身材和不乏曲线的优美线条,栗褐的头发颜色,几乎样样符合当时的审美需求。   但是关于那个世界的记忆,只停留在她和自己的未婚夫订婚后,乘上渡轮前往大洋彼岸。   是的,遭遇了一场可怕的灾难,她死于这场祸事之中,再一睁眼成了襁褓中的婴孩。   经过几年的观察,她确信自己来到了百年前的摄政时期,多么不可思议。   往上数她曾曾曾曾祖母才会生活的年代。   或者说简奥斯汀笔下的文字所处的时代。   莉齐娅很感激自己喜欢这位女士的小说,对这个时期也有一定了解。   当然,她在这个世界生活了十七年,也足够熟悉许多,就像是本来这个世界的人一样。   她把自己活成了最标准的淑女形象。   摄政时期的礼仪标准,远比她之前所处的爱德华时代繁琐,而且尤为克制、拘束。   久而久之,她会怀疑,那个百年后的时代真的存在吗。   她觉得镜子里的纤细漂亮的美人很陌生,她的蓝眼睛总是如此矜漠,仿佛拒人于千里之外。   她的下巴永远高抬着,脖子优雅修长。   她的脸具有一种内敛的古典美,如同雕像一般,精致十分。   明明如此端着,笑起来却满是少女的柔情蜜意。   但这也是她。   莉齐娅十七岁了,事实上她上一世也只活到了二十三岁,她也不知道自己是年轻还是有了一定阅历。   她单薄的人生轨迹好像几乎一样,不同的是上一世局限在欧洲,这一次局限于小小英国,甚至一个郡间。   没有火车没有汽车没有自行车,马车能到达的距离有限,连夜颠簸的旅行对她也吃不消。   现在的莉齐娅有个柔弱的身体,也许因为她穿的低领裙——露出大片的脖颈胸脯。她总是生病,而往往一场伤风感冒有时就能要了一个人的命。   莉齐娅只能小心。   对于现在的英国,绝大多数土地还是乡间,唯一能被称为城市的只有伦敦,此外繁华的还有巴斯。   她原以为简奥斯汀小说里总提到巴斯是因为只去过那,现在发现好像也只有那了。   莉齐娅大部分时间都在乡间度过,养父约翰·伯伦特爵士不爱旅行,只有偶尔去巴斯疗养。   但当她到十六岁的时候,社交季的需要使他们每年不得不赶往伦敦。   以便在各种舞会晚宴上,为莉齐娅寻觅一桩合适的婚事。   莉齐娅·伊莱斯小姐初入社交季,就为伦敦增添了相当的光彩,毕竟她是难得的美人,又样样挑不出错处。   在首次的舞会上她表现十分得体,几乎像个贵族,是的,虽然她的养父有准男爵的称号,但他们仍然只属于乡绅的阶级,并不算真正的贵族。   实际上,莉齐娅上辈子虽然出身于一个没落的贵族世家,但也是伯爵的女儿,因此初登社交界,就得以觐见国王,收到邀请参加了元媛舞会。   她在这个旧时代,一切都是游刃有余的。   莉齐娅去年在伦敦的社交季上大放异彩,但她并未定下任何婚事,也并未与任何年轻人举止亲密。   这个时代,男方不会有明确的举动,如果女方不予以接受暗示。   莉齐娅和去年认识的几名不错的年轻人,一直保持着友好恰当的距离。   婚姻婚姻,好像差了一百年,女性的出路和人生大事也都是婚姻。   莉齐娅有点厌倦,尤其摄政时代毕竟早上一百年,更加严苛。   女性的财产只来自于嫁妆,由父亲给予,婚后交由丈夫,无非是从一个男人到了另一个男人手里,从来不属于自己,也无权支配。   婚姻的选择便显得尤其重要,总不能选择一个婚后会挥霍财产的丈夫。   还有个选择是,一生不婚当个有钱的老处女,莉齐娅觉得,也许这是个合适的办法。   莉齐娅小姐,拥有着足足五万英镑的丰厚嫁妆,虽然约翰·伯伦特爵士收入颇丰,但对于一名养女这么慷慨实在难以置信,也不免使人对她的身份浮想联翩。   即使约翰爵士一直宣称她只是友人委托照顾的遗孤,母亲难产而死,父亲死在战争之中。   这份嫁妆很大一部分是他代为管理的财产。   这似乎可信起来,约翰·伯伦特爵士的二儿子当年就死于战争。   莉齐娅猜想过她出身的可能,或许是个私生女,她并非天真纯洁、不谙世事的少女,事实上上流社会的混乱她也领会过一二。   不被承认,接纳的私生女,所以送给别人抚养。   莉齐娅想过无数种可能,这得益于她没少看的罗曼小说,有的甚至惊世骇俗。   她上辈子是完美的贵族淑女,但这并不代表着她不离经叛道。   或许是富家子和被欺骗的少女?她的诞生让家族蒙羞。或者门第高贵的淑女和下层人,一场不相配的冲动的恋爱……最现实的,贵族男女间偷情的产物。   莉齐娅庆幸,至少她被送到了一个富有体面而有名望的家庭长大成人。   只要没有实际的证据,对她身份有所猜想的人,都不会贸然地说出来。这有失礼貌和体面。   莉齐娅有点感激,这种摄政时期传统朴素的风情人貌。   但言语是有的,她的出身还是不够体面,即使她足够美貌优雅,又有丰厚的财富,却还是难以吸引更高层次的求婚者,他们总有顾虑。   去年社交季上,最炙手可热的莫过于塔尔顿男爵的长子,尊贵的乔治·弗雷阁下( The Hon Ge Frey ),虽然没人会口头这么称呼,一般叫做弗雷先生。   他虽然被莉齐娅小姐着实惊艳了一番,主动邀请她跳了开场舞,但在了解家世后,几经衡量,最终还是向一名子爵的女儿求婚。   即使她只有一万英镑的嫁妆,但足够高贵。   这是莉齐娅两段人生以来,第一次被挑选剩下。   她闷闷不乐了一阵子,对那次社交季上远不如弗雷先生的其他绅士,也没了兴趣。   社交季结束后,莉齐娅回了乡下,随后去巴斯过了秋,圣诞节过后守在壁炉边读书,等到冰雪消融又能外出散步后,她意识到四月,又要去伦敦了。   莉齐娅一直以来都不喜欢社交季,从上辈子开始就不喜欢,要跟那些浮夸实际上满是欠债的贵族和拼命爬上来的富人交际,比起这个她更愿意去欧洲大陆旅行,意大利罗马佛罗伦萨,希腊雅典,她的足迹遍布四处,但是现在这显然不太可能。   社交季是如今不能旅行的这种乏味生活中,最值得快乐的繁华经历了,足足有四个月。   时隔多年,莉齐娅去年再次去的时候,以为自己会喜欢上,因为乡间的生活一向单调,接着她沮丧地意识到,她更想待在乡下跟朋友散步。   这时她突然开始考虑,要不要草率地接受一次订婚。   这次伦敦之行,她交到了新朋友。   隔壁新搬来的泰勒一家,听说原先是商人在战争中发了财,置了土地成了新的乡绅,但总的来说还不够体面。   莉齐娅不是很在意,泰勒家的三位小姐她都挺喜欢,可以当做是在伦敦的朋友。   她们叫她莉莉,虽然她姓伯伦特的家人一般都叫她莉西,但是莉齐娅还是接受了这个称呼。   她听她们谈论一位男士,因为她们来伦敦较早,在舞会上已被引见,这样交谈不算无礼。   她们叫他亨利·莱克先生,据说是威尔福德子爵的次子,称赞他非常英俊,风度翩翩。   而且性格又十分讨喜,嘴甜风趣,温柔妥帖。   目前在军中任职。   “没有人会不喜欢他。”她们说。   缺点是他身为次子,没有太多的财产,日后的进项全看他父亲的意思。   亨利·莱克先生今年二十一,迫切地需要找到一名出身体面,并颇有资产的妻子。   泰勒家的小姐并未受到别人言论影响,打心眼里认为莉齐娅会是最好的对象。   无论如何,莉齐娅厌倦被挑选了。   她想这次社交季,主动挑选与游走,即使这对于一个淑女来说有些逾矩。   但她已经做了四十年的淑女,这太久了。   亨利·莱克?莉齐娅记住了这个名字。   康斯顿子爵府上要举行一场盛大的舞会,聚集了全伦敦的适龄男女,泰勒一家和莉齐娅都收到了邀请函。   约翰·伯伦特爵士有一场牌局,他感谢了泰勒夫妇提出对莉齐娅的照顾,她将由玛丽姑妈陪同着一起去舞会。   玛丽姑妈一直未出嫁,当了一辈子的老小姐,如果有钱有地位的话这样也不太糟。   相反过得还很愉快。   莉齐娅对这场舞会并不热衷,虽然很多适龄男女都会出席。   原因是康斯顿子爵的长女,就是被乔治·弗雷求婚的那位——简·费尔小姐。   说实话莉齐娅和这位费尔小姐,只有社交场合上点头的熟悉,但她已和弗雷先生订婚,舞会上一定会遇见他们。   莉齐娅尴尬的点在于,去年弗雷先生先是对她表现了浓厚的兴趣,当所有人都在猜测他可能会向伊莱斯小姐求婚时,他却转向了新来的费尔小姐的怀抱。   弗雷先生这事做的实在不体面,即使是向来不在乎这些的莉齐娅也忍不住这样想,并隐隐有所不快。   但舞会是要去的。   莉齐娅竭力地想让自己表现不在意。   她把注意力转向了,据说一定会参加此次舞会的亨利·莱克先生,这位社交季上最炙手可热的单身汉。   ————————   一时兴起写的,有些不好考究,有些设定会改一下   就当个罗曼小说看   算是Regency Romance   最近看多了简奥斯汀小说和电影,刷多了ao3同人突然想写的。   爱德华时代可以参考唐顿庄园,泰坦尼克号。   当时社交季被戏称为“婚姻市场”,婚姻的结合基本是双方家族财产的交换,有少数觉醒觉得需要爱情   但只考虑爱情不考虑地位财产的婚姻是不理智的   女主会有很多单箭头。   但双向只有三段阶段性恋爱   第一段:亨利.莱克,初恋,骑兵军官   第二段:詹姆斯.布朗,灵魂伴侣,阶级差   第三段:菲茨威廉.兰姆,订婚对象,伯爵继承人   目前结局cp暂定亨利.莱克,破镜重圆那种。   欢迎享用~   《19世纪贵族婚姻》求收藏   威廉.卡文迪许作为他堂叔德文郡公爵的继承人,从小就知道他必须得娶那位堂妹。   他们同样骄傲美丽,又两看生厌。   *   “我们对彼此毫无感情,等生下继承人后,你不许干涉我的生活,堂兄。”   “那是当然,没有丈夫会嫉妒妻子的情人,我一向无所谓。”   一夜温存后,他从背后吻她。   艾丽西亚睨着眼,“你真是恶心,堂兄。”   单数日同房,双数日休息。   他们在床上温情,现实中各干各的。   他熟悉她所有的喜好,衣服鞋子的尺码,明明看着她长大,却形同陌路。   “你如果不是我的堂妹,我真的会爱上你。”   *   他递来一本名册,“这是我精心筛选的,外貌身材尚可,没有什么不良喜好,你的情人可以从中择取。”   艾丽西亚放下书,奇怪地看着他,“你又出什么问题了,堂兄?”   他偏过头,压住嘴角的笑容。   *   艾丽西亚跟父母抱怨着,“我讨厌威尔。”她指着脖子上的痕迹,满不在乎的模样。   “我都不能梳最喜欢的发式。”   惹得公爵和公爵夫人面面相觑。   *   “我对你究竟算是什么?”   他看着她被婚前的老情人献着殷勤,冷着张脸。   “你是我的丈夫,我的堂兄。”   “我们是最亲的血脉。”   “但我想当你的情人,爱人,见鬼了,艾丽西亚。”   *   “今天是双数日。”她被吵醒,有些不满。   对方带着酒气,一把将人抱起,   “我真的受够了,去他妈的双数日。”   “你不喜欢我吗?看着我,你明明很喜欢我的。”   * 第2章   为了这场舞会,泰勒家的小姐一早就来为她出谋划策。   莉齐娅的装扮一向时兴,她有着不错的品味和审美。也许是因为后一百年的积淀,她有时的想法与创意颇为惊艳。   但是这场舞会她只想简单地装束一番。   当然是摄政时代典型的高腰直身的长裙,晚装会是短袖,露出优美的肩颈。   浅蓝色的丝绸长裙,外面罩了层白色的真丝网纱,看上去朦朦胧胧,如今最时兴的穿法。   长长的手套一直到肘上,脖颈是最简单的黑色天鹅绒的丝带,中间镶嵌着一枚白色的宝石。   浅金色的头发高高地梳了起来,没有两侧的小卷,而是蓬松的弧度,发间的珍珠若隐若现。   泰勒家的小姐原本不赞同她的想法,认为这过于朴素,但当莉齐娅呈现出来后她们却是由衷地感叹其恰当的美丽大方,又不失少女的魅力。   也许是因为莉齐娅本身足够的美貌,当她的蓝眼睛望着你,就无暇顾及她的穿着打扮了。   坐上马车后,莉齐娅看着窗外。   十九世纪初的伦敦已经算足够繁华,但对比她对过去的印象,显得如此的古老平常。   她闭上眼仿佛能听到火车的轰鸣声,自行车叮当的声响,偶尔经过汽车的鸣笛。   运行几十年的地铁,与路上畅通的电车巴士。   但是再一睁眼,只有窗外嘚嘚的马蹄声,和四轮马车车厢的吱呀声。   莉齐娅那时候无比熟悉的伦敦,以及现在新认识的伦敦。   她很难不觉得无聊和乏味,即使生活了十七年依旧没有习惯,心中总是隐隐的孤独。   所幸泰勒家小姐的笑语声,把她拉回了现实。   按年龄大小她们分别是,安妮,伊莎贝拉和凯瑟琳。   安最大也最稳重,贝拉最为活跃,言语风趣,凯特年龄最小,也最活泼,总是咯咯地笑。   当然再怎么样,她们年纪最大也就二十岁,还是少女的年纪。   莉齐娅跟伊莎贝拉年龄相仿,平时也最为要好。   玛丽姑妈与泰勒先生及其太太,乘坐一辆马车,在同样年纪的姐妹面前,她不必顾及什么,可以聊一下长辈们不赞同,对未婚小姐来说不够矜持的话题。   她们谈论起舞会上会来的男宾,那些子爵男爵只是少数,身份地位上的差别也不容再谈多少。   更多更相熟的还是乡绅家的先生。   泰勒家的小姐们,已经参加了不下三场的舞会。莉齐娅来伦敦动身较晚,期间又拜访了姐姐姐夫一家,去了相熟的几户人家晚宴。   说来康斯顿子爵府上的舞会,将会是她此次社交季的第一场。   她们谈起科尔家的年轻人,说他们礼貌体贴。   贝拉玩笑地说那位科尔先生,一定会邀请安跳舞。   安妮温柔一笑,脸上满是羞涩。   凯瑟琳兴奋地说,她今天一定要跳上整整一晚!   莉齐娅没有听到熟悉的名字。   她和去年认识的几位年轻人并未有更大的进展,因此无法有亲密的通信,她并不知道他们的近况。   毕竟只在伦敦的社交季相熟,离开伦敦后的去向各异。   莉齐娅发现,她好像没法收获一些挚友,如果不以订婚为前提的话。   很快到了康斯顿子爵的宅邸,她们下车后提起裙摆,在泰勒夫妇的引领上走上台阶,随着门口侍从的唱名声,她们脱下了身上的披肩交给一旁的仆人,露出肩颈的流光溢彩,步入辉煌的大厅。   向男女主人见过礼后,莉齐娅跟着泰勒一家去了茶室等候,以期通过中间人的介绍跟在场的男士结识。   摄政时代的规矩繁琐,未婚男女只能通过双方都认识的中间人介绍才能交谈。   甚至舞会上认识共舞过,也只是第一次,以后大街上遇到还得装作不认识,直到第三次的介绍后才能自主交谈。   私人舞会上的男女不通过介绍也能共舞,但若能通过中间人认识对方也是项不错的选择。   泰勒先生没有溜去棋牌室,而是担起了这项责任,既然跟约翰·伯伦特爵士承诺好照顾他的养女,他就要把一切安排妥当。   泰勒家的女儿也很漂亮,莉齐娅拥簇其中,无疑是最亮眼的那个,四个装束精致,满是青春美貌新来的女宾,自然能引起在场人的注意。   他们打听她们的名字,泰勒家的小姐,啊,商人发家的新贵,没有什么历史和底蕴,但每人足足有两万英镑的嫁妆,加上美貌,好像也能弥补。   这个是谁,最漂亮的金色头发的那个,她的蓝色眼睛如此甜美,风度无可挑剔,美丽纤长的脖颈束着一条丝带,叫人移不开眼。   莉齐娅·伊莱斯小姐?之前的舞会好像没见过她。   去年才入社交界,好像大出风头,有的人还记得她。   他们对她很感兴趣。   旁边的知道些许内情的朋友劝道,可别,她会让你心碎的。   去年她拒绝了几位年轻人想有更亲密举动的请求,她如此挑剔、薄情。   但毋庸置疑,她有这样的资本。   康斯顿子爵及其夫人这场舞会办的尤其妥当盛大,邀请了足够的男宾,避免在场女士无人可跳的窘境。   莉齐娅第一眼就看到了人群中的一个英俊的男子,他多么的漂亮,一双柔软的眼睛和精致的鼻子下巴。她以前还没见过这么讨喜,让人一眼就不由得信任喜欢的年轻人。   他明明穿着最普通的深色外套,打着领结,袖口衬衫却点缀着精致的蕾丝,一切都显得刚刚好。   挺拔的身材,手持酒杯在人群中兜转游离着社交,谈笑风生,游刃有余的模样,最为突出,第一眼就能看到。   他笑起来歪着头,嘴角弯起,带着一股贵公子的风流气。   莉齐娅不由得多看了他两眼,他也看过来了,对她绅士地点头一笑。   她不由得想去年伦敦的社交季上见过这样的年轻人吗?这种外貌风度,只要出身不差,哪怕没有足够的财产,也是人们讨论的焦点。   她被领去一旁,坐在位子上,经过泰勒先生的介绍后,低头在舞会卡片上记好预约的名字。   她没有拒绝任何前来预约的年轻人,大抵是她自身气质冰冷的缘故,敢上前邀请的都是自身条件还不错的绅士。   一个绅士一般不会和一位淑女连续跳两支舞,除非他想明确地大献殷勤,这往往不合礼节。   当然不排除一些不拘小节的人。   她看到了那个实在漂亮的年轻人,他的眼睛闪闪发亮,对她有些好奇。   莉齐娅知道他们是一类人,在人群中总是能被第一眼看到记住,不同的是她冷冰冰的,他却开朗极了。   她看到那个恰好弧度的笑容,听他说着自己的名字,“亨利.莱克,小姐。”   被介绍后,莉齐娅想起他是一位子爵的次子,心里突然明白,他为什么要赢得所有人的喜欢。   继承不了财产的次子总是这样,富有的女继承人会是他们的追逐对象。   她抬眼打量着莱克先生,说出了自己姓名,“莉齐娅.伊莱斯。”听到这句后,他好像轻轻重复了一下,莉齐娅听到了一句小声的“莉莉”。   她终于见到了泰勒小姐口中富有魅力的年轻人,他确实十分英俊,而且知道自己的魅力。   他好像总要讨所有人喜欢。   一头金褐色的头发,灰蓝色的眼睛聪明活跃。   但是莉齐娅没在他眼中看到对金钱和美貌的渴求,也许是单纯因为快乐,因为社交所需。   他跟其他绅士一样,约着她跳舞,莉齐娅意外地发现他预定了两支。   “两支舞吗?”她抬头确认道,随即一个微笑,“亨利·莱克先生?”   他的灰蓝色眼睛止不住地看着她,莉齐娅看出满满的好感。但她没觉得被冒犯,他身上没有股花花公子的气质,只是单纯的讨喜风趣的年轻人。   总有男人因为美貌对她上下打量,毫不顾忌,但是亨利.莱克却是很友善的眼神。   大抵因为他柔和长相的缘故。   “是的,伊莱斯小姐,不知我可有这个荣幸。”   他微微一笑,言行举止间格外迷人。   他确实是场上最英俊,又有气度的那个。   莉齐娅答应了他,不知道为何,她突然觉得自己的生活好像有了什么变化。   她的心被微微牵动,因为想起了曾经的岁月。   莉齐娅在泰勒姐妹的帮助下,把漂亮的长裙摆别在了手腕上,现在流行起了短的晚礼服裙子,但是莉齐娅还是很喜欢这种拖地的设计,她穿起来就像一朵亭亭的蓝色鸢尾花。   先是跟早就来预约的先生们跳了几支舞,有人想跟她多说会话,莱克先生却早早地过来伸出了手,莉齐娅说了一声“抱歉”,轻盈地被他带走步入了舞池。   等真正地跳起舞来,莉齐娅确认了这个事实。她在亨利.莱克的身上看到了过去。   上辈子少女时代步入社交季后,源源不断的舞会,圆舞曲下的华尔兹。   优雅繁复的蕾丝S形裙,薄纱轻掩的脖颈和精致镶嵌的银色花冠,镂空的铂金钻石样式。   她想到了曾经梦幻的爱恋。   转动间他们相互交谈,对视中他们的眼神接触,又似乎灼热地短暂分离。   但出于礼貌要继续对视。   亨利·莱克先生确实像她想象的那般幽默风趣,又并不高傲,相反格外体贴可亲。   摄政时代流行的是双人队列对跳的英国乡村舞,旋转换位交换舞伴,跟着旋律的各种动作。   一支舞之中有各种间隙交谈,这种恰好的交谈对男女来说是必须的礼节。   也是他们了解彼此的途径。   他们聊着天气,聊着伦敦最近的茶会和晚宴,还有巴斯,亨利·莱克先生去年也去了巴斯。   对了,最近出版的书籍,一些钢琴曲,还有诗集。   莱克先生知道很多,他们有着共同的爱好。但莉齐娅仅限作为一名摄政时代的淑女跟他交谈。   聊着她应该知道的。   其余跟这个时代大为不同的,丝毫不提,通通埋葬在一个关于百年后名为爱德华的幻梦中。   她过去了解的那些,被自己刻意遗忘。   莉齐娅小姐说她喜欢散步,亨利·莱克提到他不久前刚完成了学业,准备离开伦敦后去乡下他父亲的产业度假。   还有打猎,等社交季过去后就是回到乡间的狩猎季。   莉齐娅亮起眼睛,说她喜欢骑马。   莱克先生谦虚道,他的兄长父亲更擅长打猎,他更喜欢读书。   还有跳舞?莉齐娅打趣道。   亨利·莱克惊讶于这么一位看起来冷若冰霜的小姐,居然也会说玩笑话。   他很快给了回应,原先彬彬有礼的谈话开始松动,他们更多地说起彼此。   “您跳的舞好极了。”莉齐娅毫不吝惜地赞叹着。事实确实如此,莱克先生几乎是她遇到的最好的舞伴。   “伊莱斯小姐,我应该感觉非常的荣幸,然后赞叹是啊,您跳的舞也如此之好。”亨利·莱克笑着拉着她的手转了个圈,“那样我们就能没完没了地夸赞下去啦。”   莉齐娅忍不住笑着,她的蓝眼睛如今格外明亮,像是刚绽放的玫瑰花一样。   亨利·莱克在烛光中的神情难得地错乱了一瞬,他向来从容不迫,一向游刃有余地行走在男女交往间,很少有这样的失态。   他背着手往前走着,突然莫名地笑了一下。   这些永远不会有尽头的交谈,到最后显得两支舞短暂许多。   莱克先生恋恋不舍地将莉齐娅送回了自己的座位。   临别时他突然诙谐地在耳边道,“伊莱斯小姐,其实我想跟您一整晚地跳舞。”   他的蓝眼睛望着她。   “但这不合礼节。”他们异口同声道。   亨利·莱克促狭地眨眨眼。   他向伊莱斯小姐鞠躬致意,告了别。   下一位舞伴前来邀请,莉齐娅稍微休息了一下,起了身。   在步入舞池时,她与现在的舞伴进行着最基本的交谈,头回出神地在想着刚才的莱克先生。   莉齐娅对亨利·莱克身上矛盾的气质很感兴趣,一方面他如此礼貌风趣,诙谐健谈,另一方面他总隐约地显现出一丝年轻人的羞惭,却转瞬即逝。   他永远都是这样大大方方,不会害羞犹豫吗?   莉齐娅这么想着。   她都没发现,她几乎想不起来那位让她难堪的乔治·弗雷先生了。   ————————   两个人有种不自知的一见钟情吧,但是知道彼此都是相似的人,一开始没意识到   爱德华时代首饰镶嵌工艺变得很精细,相比于之前的金银用起了铂金,喜欢蝴蝶结花状镂空网状,而且钻石也有了打磨工艺那种很多面跟现在的一样闪闪发光的,比起其他宝石折射的光很漂亮,应用也开始变多。   之前的珠宝端庄典雅,爱德华时代变得纤细柔美。   预收《贵族少女的童话》求收藏~   爱德华时代1910年英国   罗莎琳德.布莱尼奥小姐年方十七,红发绿眸,出身名门,美丽动人。   是一朵正在盛放的娇艳玫瑰。   她天真纯洁,富有感情,本该这么无忧无虑下去。   可是她那富有名望的父亲去世后,却留下了一大笔债务。   母亲为了维护优越体面的生活,只能把她打包卖给大洋彼岸的美国新贵。   美国的坎普家族,近几十年来靠石油铁路发家的暴发户,挤不进上流社会老钱的圈子,迫切地需要与一门和英国古老家族间的联姻。   身无分文,但有着高贵姓氏,绝佳名誉,如今正落魄的布莱尼奥小姐成了最好的选择。   阿尔弗雷德.格温内.坎普,家族的长子与未来的继承人,被迫去大洋彼岸迎娶自己门第高贵的妻子。   他是个彻头彻尾的商人,只把这当成场交易。   黑发蓝眼,自小受到完备精英教育,举止优雅,英俊十分。   慢条斯理的,因此显得格外冷酷无情。   他把未来的妻子,那位叫罗莎琳的女孩视作装饰品,花大钱买来的。   报以十足的轻视与嘲弄。   *   只是后来,却发现这位未婚妻有点不一样。   她对他有着最真挚的爱意,热烈滚烫到足以把一切融化。   她叫他弗雷德,虽然他的昵称是埃尔菲。   他以为是小女孩的把戏,最后却甘然在她的深绿色眼眸中沉沦。   他们在草地上共舞,在夜色的花园中嬉闹接吻。   他甚至像个愣头青一样,深夜爬上了窗台。   只为在她的怀抱中一遍遍亲吻。   阿尔弗雷德发现,他爱上了这个既定的妻子。   他定制了最闪耀的整套钻石首饰,刻上了所有的爱意,只为送给他这位月光下的缪斯。   一切美好的化身。   但是一次惯常的幽会中,他的未婚妻却神色哀伤地提议私奔。   她说她将要被嫁给一个冷漠无情的未婚夫,他是个市侩的商人,满身金钱的味道。   她说,我最亲爱的弗雷德里克,我们私奔吧,逃到苏格兰去,没人能找到我们。   阿尔弗雷德冰冷了脸色,他不知道他的未婚妻出了什么问题,但是她一直把他认成了别人。   她口中充满深情的弗雷德,从来不是他。   他只是那个可笑的未婚夫。   他嫉妒发狂。   注:女主摔坏了脑袋,因为巨大的痛苦以为自己是小说里的角色,把男主认成爱人。   男主无法自拔爱上,他超爱。 第3章   莉齐娅喜欢跳舞,她舞跳的一向最好。   虽然在这个时代不能跳她最喜欢的华尔兹,十九世纪初的英国,华尔兹因为男女两人对跳,从不交换舞伴的亲密行为被视为伤风败俗。   即使现在宫廷里已经悄悄流行,但对于乡绅之间最好的选择还是乡村舞会。   莉齐娅的养父非常慷慨,她的舞蹈是由法国请来的有名老师教导,这是相当一笔大的费用。   另外还有绘画、音乐等等一个小姐需要学的一切,几乎每个老师都说她很有才华。   这是当然,毕竟领先了百年的成果,她作为伯爵家的女儿从小接受的就是最好的教育。   后来入学女子中学学习的更加系统,熟练的法语德语,以及拉丁文、希腊文。   她母亲是个美国人,当年远渡重洋的百万新娘。   也是她最后支持她继续高等教育,得以进入伦敦大学(因为它授予女性学位),学习地理专业。   她对旅行着迷,也因此订婚后踏上去彼岸的渡轮,结果一去不回。   这个时代女性所接受的教育都是为家庭服务,政治法律哲学神学相关只有男人能涉及。   多么难以忍受。   但莉齐娅不是完全的反叛者,她不想成为被整个社会排斥的异类,这意味着她会失去优渥的生活。   她很矛盾。   她跳着欢快的舞蹈,每一个动作有恰好优美。   心中却莫名烦躁,似乎被压的喘不过气来,只想快快逃离。   她在被挑选,被视为装饰品。   她像个娃娃一样问候对面天气,讨论起今天的茶点,散步,伦敦的音乐会、剧院。   眼前的年轻人并不像亨利·莱克一样有趣,跟他聊天只觉得乏味。一个礼貌的微笑后,莉齐娅突然明白,是因为他的轻视。   他不把面前的女孩当成有着同样品格和智力的同类,他只认为她是个美丽无脑的尤物,不肯跟她多谈论一点其他东西。   跟这个时代的大部分男人一样。男人们总希望妻子美丽,不必拥有智慧。   莉齐娅被送回座位后,松了口气。中途她和亨利·莱克相遇,互相点头致意。   他邀请每一个女孩跳舞,从不想冷待任何人。   这显得他尤其绅士,温柔妥帖。   莉齐娅认识到,他也是这个时代的男人。   穿着长尾外套,马甲衬衫和领结,马裤长袜,奇特的她过去只在画像上看到的造型。   祖辈的人物。   她看了看自己的长手套和高腰裙,好吧,她也一样。   莉齐娅决定不再想了,这是她生活了十七年学会的。   也是过去二十三年的经验。   她喜欢跳舞,舞蹈和音乐、画画一样,总能让她忘掉许多不快,压抑的情感也能得以流露。   可惜现在的身体状况,难以支撑她跳一整晚的舞,最多半晚。   莉齐娅决定休息一会儿,她站在桌边吃茶点,舞会上的人无论是跳舞的,还是不跳的,都在彼此礼貌交谈。   她身边没有人,心想总算能歇歇了,不用再找上话题。   一杯茶,一块烤苹果。   莉齐娅低头小口吃着,她的脖颈修长,在烛光下映成美好的侧影。   “我怎么能够把你来比作夏天?   Shall Ipare thee to a summer's day   你不独比它可爱也比它温婉:   Thou art more lovely and more temperate:”   轻轻的朗诵声,满是诗情画意。   莉齐娅皱了皱眉,抬手看向声音的方向。   茶点摆放的角落处,不知是什么时候还是本来在那,坐着一个人。   黑头发的青年,手上捧着本诗集。   他相当漂亮,却因为腼腆的神色少了些许魅力,此时因为被发现,苍白了脸色。   他忙站起身,手无处安放,想伸出来行礼却发现手上的书籍,又收了回去,不知所措。   他想说什么,却发现并未被介绍,他不知道她是谁,她也不知道。   青年意识到了自己的失礼,他窘迫极了。   莉齐娅没有开口,这种情况一般由男士先说。   “爱德华·费尔,小姐。”他捡起了仅存的礼貌,鞠躬致意。   莉齐娅回了个屈膝礼,“费尔先生。”   她顿了顿,“莉齐娅·伊莱斯。”   “您好,伊莱斯小姐。”   爱德华·费尔磕磕巴巴,一时也想不到为莉齐娅的大胆惊讶。   一位年轻小姐,未经介绍,说出了自己的姓名。   莉齐娅对他有印象,去年康斯顿子爵的次子不在伦敦,正忙碌学业。   爱德华·费尔,是他吗?他看上去倒不像个子爵的儿子,当然她从未听说过这位费尔的个性。   爱德华·费尔今年十九岁,但他看上去远比年纪要轻,莉齐娅不免想到了她另一个世界的弟弟,不过他们个性截然不同。   “伊莱斯小姐,我……”爱德华·费尔反应过来,为自己刚才的唐突感到抱歉,“请原谅我刚才的行为,这对一位年轻小姐来说……”   “实在冒犯?”莉齐娅挑了挑眉,这使她的神情格外生动。   费尔先生低下头,“是。”   莉齐娅瞧见他耳朵一片通红。   “是莎士比亚吗?”对于不同性格的人她总有不同的反应,如果对方健谈她就沉静少语,如果是费尔先生这样,莉齐娅不介意多说两句。   爱德华·费尔抬起头,他的黑眼睛闪闪发亮。   “是的!伊莱斯小姐。”他兴高采烈,“您也读诗吗?”   莉齐娅抿着唇,“不,我不喜欢诗歌。”   她少有这样,为了有趣胡说的经历。   “它们很乏味,您知道,像我的这样的女孩可不喜欢读书。”   她想到了上一位跳舞的绅士,他对女性的品味嗤之以鼻,并拒绝同她讨论所谓的小说。   他认为谈起书本,女孩一般只会说哥特小说。   她露出讥讽的笑容。   果然费尔的神色有了大波动,他难以置信。   “噢,怎会这样!”   莉齐娅以为要听到一番高谈阔论,没想到爱德华·费尔满脸恳切,他真诚地赞美着,“伊莱斯小姐,你是为诗歌而生的,抱歉。”   突然他认识到了自己的失言,“我不是这个意思,但是,是的。”他鼓起勇气,“我一见到您就想到了这首诗,您简直是诗歌的化身。”   近乎于表白的话语,就连莉齐娅都觉得不可思议,这是这个时代的男士会说出的话吗?   她开始审视眼前的年轻人,思考他受过的是什么教育。至于爱德华·费尔还存在底线,他说出这句后面色通红。   换成普通的淑女可能会觉得这是冒犯,愤而离去了,所以感谢莉齐娅至少有个百年后还算新潮的灵魂。   “对不起,我又搞砸了。”费尔先生懊恼着,“妈妈总说我不懂和女士相处的礼节,原谅我的冒犯,伊莱斯小姐。”   他忽然想起什么,“也许您不喜欢诗歌,是还没读到真正喜欢的,我这里有最新出版的诗集,您懂得的,拜伦勋爵,您要是不喜欢,我还有其他的,或者您愿意再看些更古老的。”   他絮絮地说着,语调悠扬像在吟诗一样,并不讨厌。   说完后,他停了下来。   “抱歉,我平时话不像这么多的,我太嘈杂了。”   莉齐娅摇了摇头,她想说更多,但她想起来她还是个淑女。   “我不觉得,费尔先生,您很真诚。”她微笑着,像夏日的阳光,“而我认为这是最珍贵的品质。”她伸手请求道,“能帮我拿碟糖吗?”   爱德华·费尔忙递给了她。   “谢谢您。”她加了颗糖,搅着茶,“现在我想我们认识了,费尔先生。”   可怜的年轻人总算松了口气。   他笑道,“是的,伊莱斯小姐。”   “爱德华!”能这么亲昵地唤他名字,一定是很亲近的人了。莉齐娅背对着,一下就猜到是简·费尔小姐,爱德华的姐姐。   “噢,伊莱斯小姐。”到跟前发现了她的存在。   莉齐娅看着挽着手的两个人,回了礼,“你们好,简·费尔小姐。”   另一边,“乔治·弗雷先生。”   他们是未婚夫妇,能有这样亲密的举止。   可能是晚上结识了其他人的缘故,莉齐娅意外地没有因为这次会面感到不适。   乔治·弗雷先生如同记忆里的一样高大健美,留着长长金发的美男子,笑起来嘴角都是骄矜。   莉齐娅看到他心中再无半点感觉,只想到了他的傲慢轻浮。   比起来腼腆青涩的爱德华·费尔,要顺眼上十倍百倍。   简·费尔小姐了解自己的弟弟,他终日活在书本之中,总是有不切实际的幻想。   日常相处上格外笨拙,总会冒犯到别人。   这时看他和伊莱斯小姐一起,生怕两人闹出不快。   莉齐娅见此大方从容,只笑吟吟道,“费尔小姐,我是请这位绅士递给了我一碟糖块。”   她示意着手中的茶杯。   爱德华·费尔正愁怎么解释,接过了这个台阶,“是的。”   简·费尔懂得事情不会只是这些,他们看到爱德华和这位女士站一块有点时候了,这才上前,结果发现是伊莱斯小姐。   但她微笑得体,默认道,“噢,多么美好的相遇,那伊莱斯小姐,请允许我有这个荣幸,介绍我的弟弟——”   “爱德华·费尔。”   “爱德华,这是伊莱斯小姐。”   他们彼此行了个礼。   莉齐娅抬头时眨眨眼。   爱德华·费尔抿嘴一笑,他们可是早就认识了。   ————————   啊,男配之一出场,外表有点孤僻,留着黑发的浪漫诗人   可以点点收藏吗,好冷呀qwq   另后面流行的华尔兹,和我们熟知的那种不一样(这种世纪中才有了),可以b站搜视频看看,挺古典的倒是   因为后续查阅资料,对这里面收入有所上调。   财产设定(上)   这个时期英国通货膨胀收入变高,所以把收入夸大了一下,女主养父的三万多英镑很合理。   另外看资料说,达西的一万英镑是1795年左右了吧,地产稳定收入,每年还有欠收什么的,实际上价值一万二甚至一万五,而且单一万不足以支撑他那种生活,只能是说少了,地产收入外还有投资的利息收入,过上十七年加上通胀估计三万朝上。   总之女主养父是很富裕的那种类型,不过不全是地产收入还有金融方面,来往层级较高。   女主的五万英镑,带来的每年利息收入是两千五百镑。   约翰爵士子女多,女主的嫁妆按理说跟她姐姐们一样大概两三万镑,但是嗯她身世比较离奇以后会说。   预收《19世纪贵族私生女》求收藏   父亲未来大英首相,母亲是公爵夫人。   她穿过来可谓是人生赢家。   但不幸的是,她是个私生女。   1792年,伊丽莎.考特尼小姐出生。   作为上流社会私情和丑闻的产物。   出生即被抱给祖父母收养。   她父亲于两年后结婚。   母亲要重新回归家庭。   伊丽莎处于一个很尴尬的位置。   她会被说成是伯爵亲爹的外甥女。   可人们都知道她的真实身份。   还好她是穿过来的,写写小说,长在乡间,有足够的抚养费,和差不多的嫁妆。   偶尔爸妈会来看一眼。   不用被迫联姻,自由自在也还不错。   衣食无忧地躺平,对于一个社畜来说可太幸福了!   *   身为上层淑女,伊丽莎没法经商开办工厂。   但可以写作。   冒险探案,恐怖奇幻,婚恋风俗……   后世的人不止把她称为格雷伯爵的私生女。   还有19世纪初知名女小说家:伊丽莎.考特尼小姐   *   伊丽莎管自己那个死傲娇的青梅竹马叫“小达西”。   无他,她跟他说不想结婚,每年有个两百镑足够过单身生活时——   “你看我干什么?我也想有万镑啊。那可不是人人都有的。”   就像达西先生那样!   “怎么?”   容貌美丽的男孩眨了眨眼。   “可我都有八万镑。”   凡什么凡,老天不公! 第4章   莉齐娅并不抗拒他们之间客气的交谈,但这显然比她和爱德华·费尔此前单独的对话显得乏味。   简·费尔有如印象中的一样优雅从容,她身材修长,褐发黑眸,脸色比常人白皙一些。   她和爱德华十分相像。   至于乔治·弗雷很照顾她,出于一种怜惜的态度,他向来高傲自大,莉齐娅觉得有些讨厌。   但是始终礼貌地应答。   一番交流后,莉齐娅发现简是受过良好教育,相当聪明的女性。   虽然因为这个时代准则,表现得很是内敛。   比较起来她竟觉得乔治·弗雷是种高攀。   他们并不登对,更多的是简对他傲慢与无知的迁就。   莉齐娅又看到了一种婚姻模式,她开始思考起未来的丈夫。   乔治·弗雷精力充沛,对彬彬有礼的谈话显然有些不耐。   他提议他们去跳舞。   舞会女主人的女儿们往往不会下场,但在场女宾都有自己舞伴还有男宾剩下时,跳跳也无妨。   订婚的男女在一块待久了会引起非议,但显然乔治·弗雷很迷恋他这位未婚妻子。   迷恋她的优雅得体,她的娴静温柔。   他感情充沛,极易变动。   上一支舞曲刚好结束,乔治·弗雷拉着简·费尔要去跳舞,并建议爱德华邀请伊莱斯小姐共舞一曲。   莉齐娅看了爱德华一眼,自然地伸出手,爱德华再拘谨也得做出一个绅士的品格,让她搭上。   “费尔先生,我在想您为什么不去跳舞呢。”莉齐娅仰头同他交谈,她很自然地熟稔,“每个绅士都在跳舞,您却坐在角落。”   爱德华眨了下黑眼睛,他很认真地思考后才回答,“我想是因为我舞跳的不太好,又对跳舞不太热衷。”   “真的吗?”莉齐娅惊讶道,“您看上去不太像舞跳不好的年轻人。”   “但,事实确实如此。”爱德华·费尔就像他的姐姐一样内敛。   他并不健谈,也不风趣,如果是亨利·莱克这时应该接过话头,侃侃而谈了。   他们站在舞池中央。   乔治·弗雷和简·费尔作为领舞站在首列。   男女们相互行礼,莉齐娅抬头时看到了亨利·莱克先生,两个人眼神示意。   他对面是一位笑容甜蜜的小姐,显然很为莱克先生倾倒。   他跳了该有多少场?从未休息。   莉齐娅忍不住想,莱克先生是多么追求热闹,热爱跳舞的人啊。   前奏响起,爱德华牵起了莉齐娅的手,两个人对视着,缓缓随着旋律转动。   薄手套透过的温度让他越发羞惭。   他才十九岁,没有跳过多少舞,没有接触过多少女性,身上有种全然的青涩和无措。   莉齐娅看着这一切,她轻轻地笑着。   啊,看多了游刃有余混迹在社交欢场上的年轻人,眼前的这位多么少见啊。   “好了,先生,现在让我来看看你的舞技吧。”莉齐娅跟他对话并不顾及什么,相反有些肆无忌惮,“看看是否真像您说得那样。”   她眨着眼,生动的眼睫掠过蓝色的眼眸。   看得可怜的爱德华·费尔呼吸一屏,晕头转向地跳起了这支舞,同时应付着各种交谈。   ……   “您为什么会不喜欢跳舞呢?”他们手拉着手转着圈,爱德华并不像他说得一样舞技太差,莉齐娅甚至已经做好了被他踩到脚的准备。   实际上只是有些生疏和笨拙。   “我以为喜欢诗歌的人都是浪漫随性的,会从舞蹈的欢快中汲取灵感。”   她停下来,两个人进行又一轮的交换舞伴。   等他们再拉上手时,爱德华不无激动地说道,“事实上,伊莱斯小姐,认识你之后,我才发掘到了舞蹈的乐趣。”   他眼神发亮,面色通红。   他以前一直觉得舞蹈是无趣的社交,是年轻男女间交谈的途径。   虽然确实快乐,但他更喜欢独处的安静,对于舞蹈本身没太多感觉。   可伊莱斯小姐跳的舞蹈像精灵一样,爱德华从中看到了隐藏的活力与激情。   为什么优雅的舞步,她却能跳得格外生动。他眼中的莉齐娅并不像她外表一样的冰冷,爱德华坚信他看到的灵魂,就像是流动的诗篇一样。   可以被吟唱出来,无拘无束的灵魂。   “噢,那我只能说,先生,这是我的荣幸。”爱德华平时很内敛腼腆,但一谈论诗歌时,会迸发出别样的热情。   莉齐娅确认了这个事实。   至于爱德华这边,他意识到,他并不变得喜欢跳舞,但喜欢跟伊莱斯小姐跳舞。   ……   爱德华激动地想再邀请莉齐娅跳上一支舞,但幸运的是简·费尔小姐及时赶到。   她明白自己的弟弟有多么冲动和无知,   看到爱德华的神情时,她明白他已经迷恋上了伊莱斯小姐。   但经过去年社交季的洗礼(爱德华去年社交季并不在伦敦),简·费尔对这位伊莱斯小姐的名字了解过一二。   去年她拒绝了起码两个不错年轻人的求婚。   有着这样一笔巨额财富的年轻小姐,即使出身有些争议,但也不会选中像爱德华这样的次子。   简·费尔了解爱德华的品格,比他们那位花花公子的大哥要高贵,但也只是个次子。   并未幸运地有个远方叔叔或者阿姨留下遗产。   更何况康斯顿子爵经营不善,留给长女的陪嫁也就一万英镑,他子女不少,除了长子长女次子,还有两名次女和小儿子。   爱德华依托他父亲和未来的职业,进项最多不过每年一千多英镑。   更何况爱德华太过理想,从不考虑现实,对如何获取财富并不感兴趣。   父亲在时还能有符合门第的生活,等走后那点微薄的遗产甚至不足以支撑一名绅士的排场。   像爱德华这样出身贵族门第的小儿子,当务之急就是找名富商人家有着丰厚陪嫁的妻子。   莉齐娅·伊莱斯有着足足五万英镑的嫁妆,但是太多,多到她完全可以向上考虑。   他们并不匹配,而且简·费尔小姐很明确地看到,伊莱斯小姐并未被爱德华倾倒。   她不曾有任何爱情的迹象。   相反只是把爱德华当做一名谈得来的朋友。   好在爱德华向来纯粹,也还年轻,他并未意识到自己的感情,以为只是对伊莱斯小姐有所好感,想认识她作为挚友,没有想过会是所谓爱意。   简·费尔及时地支开了爱德华,说是母亲有事情找他。   至于伊莱斯小姐这边由她招待,不过没有多久,因为两位先生来了。   费尔小姐告了辞。   来的人是熟悉的亨利·莱克先生,虽然他们只跳了两支舞。   他身边的是个典型金发蓝眼,看起来就很活力精力充沛的年轻人。   莉齐娅熟悉这个流程。   他们彼此行礼,果然亨利·莱克先生介绍起身旁的男士,“伊莱斯小姐,我们又见面了。”   他笑盈盈的,莉齐娅注视着他,并未从他眼神中看到别样的神情。   “这位,是我的朋友。”   那位金发蓝眼的先生满是殷切。   “弗兰克·奈特先生。”   “弗兰克,这是莉齐娅·伊莱斯小姐。”   “您好。”弗兰克·奈特兴致勃勃,他充满着年轻人身上永远不会被讨厌的特质。   活跃、自信、夸耀。   “您好。”莉齐娅知道了亨利·莱克的来意,她一时竟然有些失望。   “原谅我贸然充当了中间人这个角色。”亨利·莱克的灰蓝色眼睛,总让人信服,“但是奈特先生,好吧,弗兰克,该你自己说了。”   弗兰克·奈特满是期待,伸出手邀请道,“您好,伊莱斯小姐,不知我可有荣幸与您共舞?”   他身上有种气质,跟亨利·莱克一样亲和,但是多了许多贸然的热情和活力,不够持重更为轻率。   莉齐娅没法拒绝,虽然她往常也跳不够一晚,但是拒绝了就没法再接受下一位绅士邀请,直到舞会结束。   她并不讨厌弗兰克·奈特,但很遗憾奈特先生不会是她喜欢的类型。   她喜欢复杂的特质,而不是一眼能看透的坦然。   亨利·莱克亲手把她送到了弗兰克的手上,莉齐娅偏过头,看他和既定好的女士跳舞,不肯冷落任何人。   她有点轻微的恼怒。   莉齐娅小姐不会承认,但事实上她是个非常骄傲任性的小姐,深知自己的魅力,只要她想,大部分男人都会为她倾倒。   或者说她就像翻版的乔治·弗雷一样,但她比他更聪明,也更含蓄。   同时自省并不为自己的虚荣心洋洋得意。   但是她这时还是情感占了上风。   亨利·莱克先生很欣赏她,他们很谈得来,但是他不喜欢她,不会考虑进一步发展。   因为什么,他太多理智谨慎,还是什么,但是他明明那么风趣温柔,洞悉女性的需求,一副完美情人的模样。   莉齐娅来自百年后的不矜持压倒了一切,她突然出现一股胜负欲,她想让莱克先生先爱上她。   在她之前。   奈特先生的舞步也很不错,但是不够沉稳,太着急了些,莉齐娅明白了他是什么样的性格。   冲动冒失,会随着感情行事。 奇 书 网 w w w . 9 q i s h u . c o m   聊天中她知道了奈特先生是位子爵的长子,她有点意外。   他并不为他的出身骄傲,但愿意把它作为吸引女士孔雀开屏一样的利器。   奈特先生的谈话,什么也不顾忌。   同时莉齐娅听说他并非是莱克先生的朋友,他们前不久才认识,而是他表兄大学的同学兼挚友。   亨利·莱克先生的表兄?   奈特先生在她耳边抱怨着,“我的那位朋友,伊莱斯小姐,你知道的,他非常古怪,可怜的菲茨威廉,他居然不喜欢跳舞。”   “他也在这吗,我是说——”莉齐娅顿了一下,直呼一位绅士的名字是不礼貌的。   “兰姆,菲茨威廉.兰姆。”奈特先生提示道。   莉齐娅记住了这个名字,“这位兰姆先生?”   “你也可以叫他菲茨威廉勋爵。”奈特先生眨眨眼道。   莉齐娅十分意外,勋爵的称呼说明他起码是伯爵的长子,或者公爵侯爵的次子。   但也只是意外,她前世的社交圈这种勋爵的称呼多得不能再多。   奈特先生观察着莉齐娅的表情,很惊喜地发现她并没有半点震动,或者少女的憧憬期待。   “他是伯爵的长子,我想亨利应该没跟你说,他的一名姑父正是霍德尔伯爵。”   “没有。”莉齐娅轻盈地转了个圈。   霍德尔伯爵?听说非常富有,拥有着大片地产。   她话并不像跟亨利或者爱德华在一块多,奈特先生说着她就听着,刚刚好的性格淑静的小姐。   “哈。我等下一定要把你介绍给菲茨威廉,他这个可怜虫,一直以为全伦敦的小姐听到他勋爵的名号,都会上赶着去。”奈特先生的话语,正如他的性格一样不讲究什么,他朗声笑道,“等他见到你,伊莱斯小姐,他一定会惊讶的。   ————————   舞会还没结束,出场人数好多。 。 。   现在是1812年,当时摄政裙裙摆变短,拖地已经过时了,但是我觉得拖地的裙子跳舞时别在手腕上真的很好看就保留了。   财产设定(中)   亨利.莱克的四千镑,大部分看他父亲,他继承自母亲的庄园+职业一年只有两千镑(总共大约四万英镑财产),如果他不按父亲意思找个门当户对的妻子,就会被剥夺财产权一无所有。   这个钱够他一个人活了,事实上在乡间也是很富裕家庭了,但是对于贵族,原本的四千英镑也不够,好像看说很奢侈的那一批一次晚宴就要花掉几百上千镑,另格罗夫纳广场租金1776年五百镑打底,现在估计上千了吧。   当时长子和次子的悬殊就是这样,他兄长继承后一年估计会是五万多的收入。 第5章   莉齐娅总觉得自己被人注视着。   事实上,她不在意这些注视,她深知自己出现在公共场合,就是人们眼中瞩目的焦点。   但是有一道目光不一样。   冷冷审视着的,直接的,令人不快。   却只是一瞬间。   她转身后什么都没看到。   莉齐娅都要以为这是一时的幻觉了。   但她对评判的注视很敏感。   弗兰克.奈特先生,还不错的舞伴。   对她也挺照顾,但不多。   比起女士们关注的,他更愿意聊起他的赛马猎犬。   夸夸其谈,因为太热烈真诚却让人讨厌不起来。   可总有点兴致缺缺。   莉齐娅莫名又想到了亨利.莱克。   他总是会倾听的,愿意聊书籍音乐,也会说衣料花边,啊多么不可思议。   一位绅士居然对什么蕾丝,印度棉布,印花布,细纱布之类的,如数家珍。   他的眼睛总是温和的,嘴角永远挂着合适的微笑。   他对她的品味表示赞赏,却也会提出一些巧妙的小建议,比如帽子的绸带式样,腰带的配色。   说明他听得很认真,且并不觉得这和其他高尚的事物有什么差别。   一支舞跳完,奈特先生迫不及待地想带她去见那位菲茨威廉勋爵。   莉齐娅对这的兴趣不大。   她不用见面,就能猜想到那位勋爵,该是有多么骄傲,这同乔治.弗雷不同,后者是洋洋得意,他只会是全然的高高在上,傲慢冷淡。   莉齐娅向来了解这类上流人士的性情,他们有地位久了都是这样,包括她自己曾经也是。   她不认为百年前的贵族会有什么区别。   但是因为奈特先生的坚持,她只好也微笑着表现出兴趣。   出了舞池后,她挽着身边男士的手臂,眼见着弗兰克东张西望,最后沮丧地道,“哈,菲茨威廉,他还是跟往常一样,估计躲到棋牌室里去啦。”   他偏过头来,一头金色鬈发闪闪发光,“莉齐娅小姐,很遗憾我不能带你见我这位古怪的朋友啦,等哪天我一定带他跟你请罪。”   奈特夸张地鞠了个躬,表示歉意。   他用了一种更亲昵的称呼,莉齐娅并不惊讶也不受宠若惊,她想弗兰克.奈特天性本是如此。   很符合这个时代花花公子的形象。   “噢。”她露出个迷人的笑容,“别担心,奈特先生,这只让我对这位菲茨威廉勋爵更感兴趣了,很期待以后我们的正式见面。”   她的白色丝绸手套长至肘部,包裹住优雅的手臂,直至修长的手指。   在灯火下仿佛流动的月光。   弗兰克托着她的指尖,低头作势要在她的手背吻上一下,随即轻巧地收回。   “好呀,莉齐娅小姐,我也期待以后的见面。”他眨眨眼,在把莉齐娅送回位子后,来不及等她惊讶,就点头后转身匆匆走开。   莉齐娅看着他的方向,应该是去棋牌室,找那位菲茨威廉勋爵了吧。   她看了眼手背,这位奈特先生还是调情的老手,还真是大胆。   这也符合他的性格。   可惜莉齐娅已经不是个懵懂的小姑娘了,她懒懒地垂着眼,端起杯酒浅啜了起来。   亨利.莱克一直在看着这边。   他不能拒绝他这位新朋友的请求,但也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   出于担心他一直关注着伊莱斯小姐。   亨利.莱克并不是把舞会上的所有淑女都作为可能求婚对象的人,对于伊莱斯小姐他的定义是跳过舞的一位小姐,以后的社交场上还会时不时地遇见。   只是太漂亮太迷人了些,和她谈话也如此愉快,很难不加深印象。   他意外地发现伊莱斯小姐并未受影响,甚至在那个冒昧的吻手礼后,神情都没太大的触动。   弗兰克.奈特人并不坏,但是太过感情充沛,也就是说太容易移情了点。   他会因为一时的热情,对某位姑娘有超乎寻常的举动,但他生活里还有更多有趣的事物,打猎赛马,社交季后他会很快地遗忘和女士们的相处,再全身心投入男人们的活动中。   这样的结果,往往会是一位迟迟等不到求婚,心碎的姑娘。   亨利.莱克并不赞成这种态度,但他也不能强行指责改变别人的秉性。   他隐隐觉得伊莱斯小姐不会这么容易倾倒,事情确实如此,但这出乎意料的反应,只会让弗兰克.奈特更感兴趣。   希望他们在伦敦不会呆太久。   亨利.莱克有些抱歉,心想是不是不该答应这个引荐的请求。   跳完舞后他没有继续,而是倚在远处的钢琴边,看着这位伊莱斯小姐。   她真漂亮,他忍不住地看她。像是件艺术品,他想到了祖宅中的一件件大理石雕像。比起那圆润美好的肩颈,和那张完美的脸——   他总是注意那双眼眸,可以说是冷淡的,也可以说是一双觉得乏味的眼眸。   甚至有些疲惫厌倦。   她才十七岁。   比他的妹妹艾丽莎还要小上两岁。   她为什么有那样的眼神。   亨利.莱克很好奇,但只是止步于好奇。   他小心地隔着人群看着,却瞧见伊莱斯小姐一起身,浅蓝丝绸的裙摆荡漾,轻敏地溜入人群,消失不见了。   他迟疑了,却还是抬脚跟了上去。   莉齐娅看到了之前跳过舞的男士走了过来,他叫什么,拉什沃斯?   他有钱有门第,但是相当愚蠢。   她受不了他,一支舞就足够了。   即使莉齐娅很会装模作样,也不想再忍受这额外的一支舞了。   她迅速地放下酒杯,起了身。   一半是因为多喝了杯白葡萄酒的缘故,她的行为就越发,怎么说,不合乎礼节。   她还想跳舞,可不想因为拒绝这个蠢货,下半场干坐着。   莉齐娅灵活地在人群里走动,她手中提着碍事的裙摆,摇曳着像一朵蓝色的鸢尾花。   沿途许多人想跟她搭话,但看出这位女士很急切,应该是跟人有约,只是礼貌地点头。   莉齐娅一一回礼,而那位拉什沃斯先生,却毫不放弃地跟在了背后。   他动作笨拙,引得路过被妨碍到的人连连皱眉。   莉齐娅偷笑了一声,为自己这不寻常的举动暗暗高兴。   她像是步行在一根绳索上的杂技演员,从容地上演着这场好戏,直到——   撞上了一个人。   “噢。”莉齐娅很快地站稳了身,那位绅士下意识想扶稳她,见到这样停在了半空。   迅速收了回去。   实在……冷淡。   这可不像一位绅士对淑女该有的举动。   “实在抱歉,先生。”莉齐娅很快厌倦了这场追逐的游戏,她决定直接搭话。   一般女士在和身边绅士谈话时,其他男士是不会贸然上前的。   果然,拉什沃斯先生放弃了意图。   莉齐娅抬起了头,果不其然,她看到了一张冷漠矜持的脸,没有半点笑容。   第一眼看到的是那灰色的眼瞳,好像呲呲地冒着冷气。   莉齐娅被自己这番形容,逗弄得笑了起来。   她笑起来,是极生动美丽的少女模样,再配上那张漂亮的面孔,倒有点像是刻意卖弄风情了。   果断,那位绅士皱起了眉,他眼窝偏深,这样一看倒有点像审视的模样。   莉齐娅想到了一开始背后的那种眼神,止住了笑容。   他把我想成借机来搭讪的小姐了。   他一定觉得轻浮、虚荣、可笑。   他真是自以为是。   她突然猜到是谁了。   即使眼前的男人十分高大英俊,风度又无可指摘。但是莉齐娅对他并无半点兴趣。   她讨厌自视甚高、傲慢的人。   她收敛表情,冷冰冰地行了个礼,“先生,很抱歉不小心撞上了您。”   男人欠了个身,没有说话。   莉齐娅皱起了眉,又转瞬即逝。   “我想出于礼节,先生,我们应该做个自我介绍?”   男人终于开了口,“菲茨威廉.兰姆。”   “噢。”莉齐娅露出个礼貌的笑容,“我听奈特先生说过您了,菲茨威廉勋爵,有幸能见到你,我还以为再见您,得是下次或者下下次呢。”   她说话带了一点讽刺,又刚刚好的程度。   在触怒对方之前,又恰好道,“莉齐娅.伊莱斯,我想我们是认识了。”   菲茨威廉.兰姆退后了一步,算是表示认同。   气氛十分尴尬,一时不知道如何继续下去。   莉齐娅打算行礼告辞,舞会上男女单独相处久了,被人看见也会引起议论。   没准明天就有人说那位伊莱斯小姐眼高于顶,如今却也苦苦追求起伦敦的菲茨威廉勋爵呢。   她正要开口,却来了位不速之客。   “表兄。”来的正是亨利.莱克先生。   他匆匆站直后,看了过来,挑挑眉,“伊莱斯小姐,您也在这。”   他在这可真稀奇,毕竟舞已经开始了一半,她还以为他还在那跳舞呢。   莉齐娅心里虽这么想,还是知道莱克先生怕是来了有一会了,现在是出来替他俩解围的。   于是回答道,“是啊,莱克先生,可真巧。”   “要我给你们做介绍吗?表兄、伊莱斯小姐。”亨利.莱克的笑容格外讨喜,尤其有这位冷冰冰的菲茨威廉勋爵的对比,显得更为温暖了。   莉齐娅的心情好了不少,同时又不忘对这位菲茨威廉勋爵的排挤,“我们已经认识啦,不过这位绅士还在为刚才不快呢,如果能麻烦莱克先生您,再正式介绍一遍,没准会原谅我呢。”   “我这个实在愚蠢笨拙的小姐。”   她这么说,纷飞灵动的蓝色眼眸却毫不掩饰。   亨利.莱克和莉齐娅对视了一眼,忍不住都笑出了声。   不知怎的,他觉得伊莱斯小姐变得活跃,同时也生动了不少。   就像是一尊完美的雕像,走下神坛。   不过对于他这位表兄,亨利叹了口气。   还好,没有什么女孩会爱上菲茨威廉的,即使因为他的家世外貌风度倾心,也会被这副脾气性格吓退了去,他不用担心会像弗兰克.奈特一样把人诱拐了去。   亨利.莱克觉得自己几乎成为伊莱斯小姐的保护人了。   他决定缓和一下他们之间的关系。   “伊莱斯小姐,这位是菲茨威廉.兰姆,我的表兄,你也可以叫他菲茨威廉勋爵。”   “表兄,这位是莉齐娅.伊莱斯小姐。”   正式的介绍后,亨利.莱克突然道,“噢,这支舞曲快要结束了。”   他眼睫很长,笑起来纠结的格外温柔。   就是这样一个人,却转过身提议道,“表兄,您为什么不邀请伊莱斯小姐跳舞呢,她是如此可爱迷人的一位小姐。”   莉齐娅走不掉了,她愤愤地瞪了莱克先生一眼。   亨利.莱克浑然不觉。   菲茨威廉勋爵也不说话,他简直傲慢到一种无礼的程度。   既然这样,莉齐娅抢先回答道,“我听奈特先生说了,菲茨威廉勋爵不喜欢跳舞,是吗?”   她很期待菲茨威廉借此拒绝,那她可以顺理成章地——   “可以。”菲茨威廉却意外地答应了,他伸出手,那双灰色的眼睛,让人摸不透情绪。   “伊莱斯小姐,你要跳舞吗?”   莉齐娅注意到他的头发是种很漂亮的褐色,恰好的造型显示出刚刚好的矜贵。   但这一切,都避免不了他是个多么傲慢,多么自以为是的人。   “好吧。”莉齐娅搭上手,她没有看向菲茨威廉,第一次觉得跳舞也是种负担。   临走时她悄悄往莱克这边偏头说了一句,   “莱克先生,您下次再也邀请不动我跳舞啦。”   他又把她推向给了别人,还是她新讨厌的人,莉齐娅有些恼怒。   亨利.莱克看着她终于有了小姑娘的神气和一股子小气在,抿着嘴笑出了声。   ————————   菲茨威廉在看她,用一种审视的目光,他听说过这位小姐,但是没意识到一见钟情   财产设定(下)   霍德尔伯爵拥有着大片地产,这意味着他十分富有。他靠伦敦地产开发+祖产+投资,一年十万英镑打底。   跟公爵一样。   菲茨威廉勋爵还是独子,只有一个妹妹,所以这些年,伦敦的夫人们争着把女儿嫁给他,但是女主太年轻刚进社交界不太清楚。   莱克如果能在战争中活下来建立功勋发笔横财+奖金,应该能再多十万英镑,有起码一万镑年收入,但是这太理想化了哈哈   康斯顿子爵一年不到两万英镑,平均水平,但是他挥霍无度   奈特先生未来也能有两万多接近三万镑收入,他对找位妻子不太上心。   至于男二,就算辩护律师转正,在政府任职一年也只有八百镑收入,贵族乡绅和中产阶级之间的鸿沟是这样的   除了王室,最富有的应该是德文郡公爵,地产开发+矿产,惊讶发现他一年能有二十五万英镑收入朝上。   他大概是全国最富有的那四个人之一,其余的还有萨瑟兰公爵,格罗夫纳家族,贝德福德公爵。   乔治.弗雷以后能继承一年三万多收入,所以他骄傲自大   埃德蒙选择当了牧师,加上母亲那边的财产,一年大概接近两千英镑。等结婚后他父亲再补助些,应该能有三四千镑到中等水平。   菲尔德先生传统土地乡绅,他祖产很多经营得很好,一年三万出头 第6章   莉齐娅很高兴这支舞曲比较平缓,她不用拉着菲茨威廉勋爵跳来跳去。   只需要在旋转交换的动作中,抬首交谈就行了。   但显然年轻勋爵对这种谈话兴致缺缺,莉齐娅也很愿意地少说几句。   她本来就什么都不想说的。   出于礼节,出于礼节。   该死的出于礼节。   简单地关于天气,舞会的茶点,几句不会出错的话题后,他们再也无话可说。   莉齐娅想她也许能聊一下共同的朋友,比如亨利.莱克先生或者是奈特先生。   但她不想被看轻。   她像是个急于求偶,忙着在舞会上寻找合适对象,把自己嫁出去的女士吗?   虽然她确实是要找个对象,以获得自己的财产,但并不着急。   因为财产到手也不是可供她支配的,而是属于丈夫,现在法律中还没有关于已婚女性财产保护的规定,这项还要等到起码七十年后。   如果零用钱也算财产的话,莉齐娅不能理解她带去五万英镑的嫁妆,最后却只能每年得到一两千英镑的零用花销。   如果她的丈夫挥霍无度、经营不善,可能这点都没了。   人人生而平等。   财产权是人神圣不可侵犯的权利。   但跟女性有什么关系,她们是家庭的附庸者。   人权宣言很明显地只针对于法国男性公民。   一位女士提出异议,最后在那片混乱与暴力中被送上了断头台。   甚至到她的时代,女性还没能获得全面的选举权。   她像个礼物一样被打包好横跨大西洋,即使她挑选的丈夫已经很合适,很通情达理了。   莉齐娅对政治上一向激进,但可惜现在不谈这些。   这种想法,在酒精的加持上,使得她的话语变得言辞尖锐。   “菲茨威廉勋爵,我想您对我很有意见。”她毫不客气,直率地说了出来。   即使是表情冰冷的年轻勋爵,脸色都不由得因此变化了一下。   他们手掌相合,面对面地转着圈。   菲茨威廉.兰姆的舞蹈也跳得很好,这符合他的身份和教养,如果不是之前的冲突,和他这冷淡的性格,莉齐娅想她或许也是会喜欢他的。   但现在不了。   一圈后菲茨威廉后开了口,“小姐,你怎么会这么觉得。”   莉齐娅偏了偏头,她脖颈上的黑色丝带,衬得她像是只高贵的天鹅。   “您总是对我报以审视的目光,还很挑剔。”莉齐娅深吸了一口气,“您似乎对我哪哪都不满意。”   “我能问句这是为什么吗?”她轻盈地离去,给了勋爵足以思考的时间。   换回舞伴后,菲茨威廉对此表示否认,“我想,小姐,你误会了我的态度。”   “我想也是,勋爵您也许对每个人都是这个态度,是我自作多情了。”   莉齐娅抢先开了口。   她表现很无礼,对于这样的人莉齐娅不在乎。   “但我很不满。”   她看起来像是个被惯坏的小姐,高高地抬起头,金发闪亮,脖颈修长。   “您也许要学会宽容,并不是每个人都那么完美,符合您对人的准则要求。”   “所以,告诉我,菲茨威廉勋爵,您眼中值得尊重喜爱的女性形象是什么?”   她没有给勋爵发言的时间,但显然菲茨威廉也不想多说什么,他眉间皱起浅浅的痕迹暴露了这一点。   但现在,他被这位年轻小姐的大胆惊异到了。   他第一次注意到那双蓝眼睛,很漂亮但并不空洞,里面像是有一团熊熊燃烧的火焰。   跟她的形象完全不同,不是优雅的淑女,而是激情、莽撞。   这种想法没有持续太久,因为菲茨威廉要回答莉齐娅的问话。   他沉吟了一句,“我认为比起外表,我会更欣赏一位女性的品行头脑。她足够聪明,却又谦逊宽容,并处于高尚的美德之下,有着怜悯与同情心。”   他意思是莉齐娅太咄咄逼人了,而且在他眼中,也是个美丽但是实在愚蠢的姑娘。   甚至缺乏品德。   不管是有意还是无意。   他太高高在上,已经习惯了如此,不会在乎别人的感受,不是真的不在乎而是察觉不到。   毕竟像他这样地位的人都是别人迁就。   莉齐娅仿佛看到了自己,她有点脸红,第一次觉得自己以前有多讨厌。   “露西娅小姐( Lady Lucia ),你太骄傲了。”   “你看不清自己的内心。”   “你总会伤别人的心,噢,你不会承认的。”   飘渺的话语转瞬即逝。   她由此慢了半拍,舞步不像之前一样从容不迫。   菲茨威廉以为她是因为这话受了伤。   看着那双蓝眼睛,他突然有些不忍。   稳住了两人间的舞步,年轻勋爵开了口,   “但是,我认为这些都是可以后期学习的,而且单一的评判标准不足以概括一位女士,我想伊莱斯小姐,你至少在别人眼中都是足够可爱的。”   莉齐娅回过神,听懂了他话语中的意思。   她想这位勋爵说了不如没说。   他不会说话,至少是不会说恭维的话。   不知是真不会恭维,还是没有人需要恭维。   真的会有人喜欢这位菲茨威廉勋爵吗?   莉齐娅想到。   他最后的称赞,是如此地别扭勉强。   “况且,无需获得所有人的喜欢。”菲茨威廉想了想,补充了一句,“我想,这会是种负担。”   莉齐娅对此表示赞同,头一回觉得勋爵说出了句动听的话。   “是啊,我现在明白了,为什么勋爵你总是这般的态度了,您不必讨别人喜欢。”   她眨眨眼。   咄咄逼人的对话,因为勋爵的软和就此停住。   要不然她高低得说一句,勋爵你可不像你的准则一样,待人宽容又富有同情心。   这支舞总算跳完了。   菲茨威廉勋爵欠身把她送了回去,他依旧的冷淡,没有想着继续跳舞,而是匆匆离开,估计要躲进棋牌室或者台球室。   莉齐娅没有继续关注他,他们注定不会是有交集的那一类人。   如果以后有交集,肯定是有人强行撮合。   就比如——   她看到了来人,莱克先生穿着深色外套,沉稳端着,脸上却满是甜蜜的笑容。   他不太时髦,比较起奈特先生的宝蓝外套、时新发式,最大的魅力来自于本身。   莉齐娅可能因为和菲茨威廉说多了话的缘故,直接了当道,   “莱克先生,您真是热衷于把我介绍给别人呢?”   这话有点尖酸刻薄,就算是莉齐娅说出来都愣了一下。   但是她笑眯眯的,显得并没那么刁钻。   亨利.莱克一怔,笑容收敛了些。   “您不喜欢我的表兄吗?伊莱斯小姐。”他顿了顿,显然想到了他表兄那令人头痛的性格,“菲茨威廉,他看起来确实是有些不近人情。”   “但我敢说,他是足够高尚和正直的一个人。”   “所以我要因此原谅他的冷酷了?”莉齐娅弯着眼,伸出手——   莱克先生勾起手臂,以便她起身挽住,两个人站在一块。   “哦不,不过我想也许您能痛斥他的冷酷,伊莱斯小姐,您想跟我讨论一下我的表兄吗?”   “不了,先生,刚才的舞中我已经说的够多了。”莉齐娅抬头望道,“您如果跟勋爵聊聊,可以从他那里听到,啊,我是个多么任性无知的小姐。”   “那我倒很期待。如果有机会,我会跟菲茨威廉好好在背后说您的坏话的,虽然他不会答应。”   莉齐娅被逗乐了。   一时的不快烟消云散。   “您不跳舞吗,先生。”   “正如您所见的,我跳了一整晚,还介绍了几个舞伴,我想我做的够多的了。也许,小姐,我能再为你服务点什么,以作为我冒犯的赔罪。”   他不用莉齐娅多说,就意识到了自己介绍表兄的贸然行为,惹得了这位小姐的不快。   “那么,用点夜宵?我们去晚餐室,这样就能少了很多注视的目光啦。”   他提议着。   莉齐娅侧着头笑着,她仍然优雅。   亨利.莱克看着她的金发在烛火下流动,就像是剪下的太阳光辉,灿烂闪耀。   仿佛一下有什么破土而出。   他们已经渐渐熟稔了起来。   “噢,先生,所以你有位妹妹?”步入晚餐室时,他们已经聊了彼此间的许多。   “是的,她叫艾丽莎。”当然,亨利还有个哥哥叫亚历山大,不过莉齐娅不感兴趣,她更喜欢年纪相仿的玩伴。   艾丽莎比她大两岁,听莱克先生描述,她是个很温柔内敛的女孩,莱克对于衣料的了解也是因为这位妹妹。   “艾丽莎跟我父亲一起,他们大概几日后会到伦敦。”   “对,所以我先来几日是来看伦敦的房子。”   “是的,我们租住在格罗夫纳广场,临近菲茨威廉的住处,这是我父亲的要求。”   “艾丽莎一直缺少合适的玩伴,平时她都住在乡间,对,在北安普敦郡。我想等她到伦敦,我一定要将她介绍给您,伊莱斯小姐。”   莉齐娅表示赞同,她觉得艾丽莎应该跟莱克先生一样讨人喜欢。   她想到了什么,“对了,先生,您的母亲呢?”   这句一出,莉齐娅就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   因为莱克先生一向欢快的表情收敛,他垂着眼眸,一时静默满是忧伤,好像触碰到了一处伤痕。   他抬起头,勉强笑了笑,“小姐,我的母亲,于五年前去世了。”   “噢。”莉齐娅看着他,也对此感到伤感,“我很抱歉,先生。”   她想能把培养成这样,那位夫人想来也是很温和,充满感情令人钦佩的女士。   “没事,小姐,您也不知道。”   莉齐娅看着他强打起精神的灰蓝眼眸,顿时心中柔软一片。   他们决定跳过这个悲伤的话题。   莉齐娅介绍起了她的家人。   她没有父母,据说他们都已经去世了。   因为未曾谋面她并不伤心,相反养父母对她很好。   “我被伯伦特夫妇抚养大,他们长子长女比我大十几二十岁,等我长大后都结婚了。约翰爵士是个好人,可能因为他在战争中失去了二儿子,伯伦特夫人也没能留下小女儿,所以作为寄托他们对我很好。”   对于她的出身,莉齐娅很坦率。   “我并不了解亲生父母说实话,约翰爵士说如果我想知道,可能会等我成年了告诉我。但是,莱克先生,其实他们,约翰爵士和伯伦特夫人,对于我就像是实际上的父母一样,我会叫他们父亲母亲。”   亨利.莱克认真地倾听着,他并未对莉齐娅不清楚的出身表示遗憾,仿佛在他眼中跟其他的没什么区别,莉齐娅很喜欢他这种不刻意、十分自然的尊重。   “伯伦特夫人,很遗憾,在我十岁时候也去世了。埃德蒙和我都很伤心,所以我想我能明白您的感受。”   他们两两对视着,有了共同经历后自然有种共鸣。   “噢,埃德蒙,我忘了跟您介绍他了。他是伯伦特夫妇最小的儿子,虽然也比我大七岁,但是我从小的玩伴。”   “埃德蒙,如果您能认识他该多好,他跟您一样是个极好的年轻人,也是我敬爱的兄长。可惜埃德蒙已经成年,并分得了一片教区,和克尔福德有些距离,他已经好久没回来了,我一直跟他写信,但他对我的感情不像之前一样热络,我能理解,也许长大后兄妹之间很难像此前一般亲近。”   听到这,莱克先生忍不住出了声,“我不赞同,小姐,我跟艾丽莎的关系一向很好,没有因为年龄的增长而改变,或许是哪出了问题。”   “可能因为年龄差和血缘的缘故。”莉齐娅想到一种可能,“我们毕竟不是亲兄妹。”   她看起来有点伤心,为她和兄长间不再亲密的感情。   “伊莱斯小姐,您可以跟他说个明白。我认为你们之间缺乏一些交流。”   女孩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她露出了个感激的微笑。   莉齐娅很喜欢他这样,真诚地提出建议。   ————————   ① 1670年英国颁布《分配法令》,已婚妇女在婚姻期间占有独立的财产能力,即丈夫分发的零用钱,数额一般婚前由双方父母商定。   ② 1882年英国颁布《已婚妇女财产法》,最终赋予已婚妇女以独立的财产权。   直到1925年颁布的《遗产管理法》、《财产法》和《信托法》等,才废除了长子继承制;废除了男性优先于女性的原则,实现了性别的完全平等;规定了无遗嘱财产的继承原则。   ③ 1791年,奥兰坡·德·戈兹女士发表了《妇女和女性公民权宣言》,直接对1789年颁布的《人权宣言》提出质疑,因为《宣言》只把公民资格给予了男性。后来她被指控叛国,于1793年10月3日被送上断头台。   ④英国女性首次获得选举权是在1918年议会通过的《国民参政法》。   当时英国未婚女性可以拥有自己的财产,但莉齐娅才十七岁,处于监护人的保护之下,只能到二十一岁成年后才能完全支配。   她的财产目前是由约翰爵士保管经营的。   伯爵以上爵位的女儿才能被称为Lady+姓名   其他的小姐是Miss   一个称呼上的差别 第7章   康斯顿子爵府上的夜宵准备的很充分,符合一个子爵应有的气派。   听说康斯顿子爵是个好享乐,无所谓金钱的人,也难怪给子女留不下太多的遗产。   如果不是子爵夫人的约束和打理,怕是真的要挥霍无度甚至欠债破产了。   夜宵不同于茶点,是稍微正式点的菜式。   所备的都很时髦,有不少法国菜,加了香料,味道稍重的炖牛肉之类。   莉齐娅只吃了些冷盘的熏鱼,加一点白汤,她口味一向清淡。   夜宵一般设置在午夜,跳舞耗费完大量精力后,最好的莫过于好好吃上一顿了。   比如莱克先生就吃的很愉快,他胃口很好,用餐的姿势并不端着,但看着赏心悦目。   莉齐娅吃着块约克郡布丁,蘸着牛肉汤汁。   晚餐室有不少人,莉齐娅看了看,没有找到泰勒家的姐妹,她们应该还在跳舞。   爱德华?她几乎忘了他了。也不在。   想起费尔小姐极力掩饰的担忧模样,她想她把爱德华支开,是在极力阻止她跟他走的近,免得最后伤了这位年轻人的心。   莉齐娅不禁思考着,她真有这么恶劣吗。   她漫不经心地捏着银匙,抬眼却看到个不速之客。   拉什沃斯先生!   她直起了身,手背微微地绷紧。   长眉一弯,又随即松开。   她有些厌烦。   莉齐娅性情本是直率的,因为社交场合的需要被迫变得弯弯绕绕。   遇到那种死缠烂打的男士,只能变着法地拒绝,这真让她痛苦,又不能直说“我不喜欢您”,除非等到那位男士正式求婚。   拉什沃斯先生显然是看不懂眼色的人。   他摸索地来到晚餐室,看到那位莉齐娅小姐在那,便顾不上什么了急急赶来。   说实在的,拉什沃斯先生长的并不丑,相反相貌端正,也算得上是有教养。   但是,实在头脑空空,而且举止笨拙。   这种人,一般不会花时间思考,只有最现实的享受与生活本能。   他只会谈论他的生意,却也说不出什么实在的见解。最关键的是,他似乎认定莉齐娅是个完全合适、满意的妻子,这更让她头痛。   拉什沃斯先生早已继承了财产,没有兄弟姐妹,只有寡居的母亲,每年能有一万两千磅的进项。   相当富有。   可惜对于莉齐娅来说,金钱不足以弥补头脑。   她上辈子出身于亏空的贵族之家,最后要挑选美国那边的新贵作为丈夫。   但还是尽力挑挑拣拣,选出了个智力合格,也对她足够尊重的人选。   说实话,她已经很久没想起她那位未婚夫了。   他确实很有绅士风度,最后没有登上救生艇,而是选择让给更需要的人——妇女儿童。   莉齐娅能理解他,最后也执着地留在了船上。   不过,她总是想,要是没登上那条该死的游轮就好了。   莱克注意到了莉齐娅的紧张。   他回头望去,瞧见了那个身影。   就是之前引得伊莱斯小姐起身逃跑,最后撞上她表兄的那位男士。   两人相互看了一眼。   亨利.莱克弯着眼,“那么,伊莱斯小姐,您还要再逃跑一次吗?”   他示意着给她让出位置。   莉齐娅忍俊不禁,好吧,那就再交涉两句。   她叹了口气,等着拉什沃斯先生上前来。   只是在拉什沃斯先生眼里,却是这位莉齐娅小姐,眼中满是柔情蜜意,直至他的到来。   他顿时信心十足,致意着,“你好,伊莱斯小姐。”看了亨利这边一眼,“噢,还有莱克先生。”   他们在社交场上相识,也许是打过两场牌。   莉齐娅不认为亨利会和拉什沃斯有什么交际。   亨利.莱克点点头,“拉什沃斯先生。”他示意着,“我要离开吗,好像打扰了您跟伊莱斯小姐的谈话。”   “哦不。”拉什沃斯先生意识到了自己有多失礼,他窘迫道,“啊,不必了先生,说来还是我打扰了,你知道,我是后来的。”   “咳咳。”他挺起胸膛,转向莉齐娅,“是这样的,伊莱斯小姐,我刚才想邀请您跳舞,但——”   “噢。”莉齐娅愉快地接过话头,没留给他指责的机会,“抱歉,先生,我没注意。莱克先生说要介绍他的表兄给我认识,刚才我和那位先生跳了舞。”   说着她看了眼亨利.莱克,这像两人间的小秘密,莱克先生迅速会意,点了点头。   这样拉什沃斯不好把后面的话说出来了,即使他想质疑她是和那位表兄撞上的而非介绍认识,也只能憋回去了。   “那么,伊莱斯小姐,下支舞也快了。”拉什沃斯先生邀请着,“你要来跳舞吗,你知道,之前我们跳得那一场十分愉快。”   第二支舞往往是绅士想要追求,进一步发展的节奏。   但是莉齐娅却突然不想按照这点来了。   “先生,跟您跳舞是我的荣幸,但是很不巧我今晚跳的太多啦,您知道我一般只能跳上半晚,太多了体力不支,您看我现在就正在休息,今晚是跳不成了。”她委婉拒绝着。   莉齐娅的声音很好听,柔和起来像是咏叹调。   拉什沃斯不免沉浸其中,到回味过来,遗憾地发现眼前的小姐拒绝了他。   但莉齐娅的言辞说得实在动听漂亮,他还能说什么,只能同样表示遗憾。   看到拉什沃斯先生没有离开的意思,甚至想加入他们的谈话。   莉齐娅起了身,致歉道,“我想我要去找我的姑妈了,拉什沃斯先生,她是我的监护人,时间不早了,我想该回去了。”   她伸出手,“也许,莱克先生,您能护送我去玛丽姑妈那去吗?”   亨利.莱克自然地送上手臂,他们彬彬有礼地向拉什沃斯先生告别。   留下这位男士呆立在原地。   终于离开视线后,莱克先生乐不可支。   莉齐娅眼中带着些许嗔怪,“怎么,先生,您是在嘲笑我吗?”   “没有。”莱克先生止住了笑容,转而给她拿了杯饮品。   莉齐娅确实有点渴了,道谢后抿了两口。   “我只是在想。”莱克先生沉吟道,“伊莱斯小姐,原来太受欢迎也是种苦恼。”   “噢,先生,你还是在嘲讽我。”   亨利.莱克只是微笑,他的灰蓝色眼眸如此漂亮。   “难道您不受欢迎吗,先生。”莉齐娅转换了矛头,“我可不相信。”   “受欢迎?也不算,我只是喜欢和女士们跳舞,无意于其他。”亨利.莱克说起这方面,一副认真的神情,莉齐娅也因此不再想着调侃。   “但是,我表兄的朋友,也是我的新朋友,弗兰克.奈特,确实是很受欢迎的,并……乐在其中。”   “您在诋毁您的朋友。”莉齐娅不客气地指出。   “不,我是在提醒。”   莱克先生难得的严肃,不过转瞬即逝。   好像他什么也没说过。   莉齐娅一怔,随即对他微笑表示感谢。   他们继续走着,放慢了脚步,在舞厅的角落聊着天,交谈声掩盖在管弦乐的声响中。   “您好奇我为什么拒绝拉什沃斯先生吗?”莉齐娅突然问道。   “当然,很显著,就连我都能看出。”他们对视了一眼,亨利.莱克耸耸肩表示无奈。   “您不觉得奇怪吗,毕竟排除头脑举止,他是很适合年轻小姐的对象,富有体面。”   “您是这么想的吗?”莱克看向了她。   “显然不。”莉齐娅撇了撇好看的嘴角。   问题的答案呼之欲出。   “虽然我不否认物质对于婚姻的重要性,但它并不是唯一,结婚对象要考虑多个方面。”   “至于拉什沃斯先生。”莱克认真想了想,“我确信,他在心智上是跟您是不匹配的。”   莉齐娅很高兴听到这样的回答,莱克先生的实话总是如此好听。   “您认为婚姻是什么?”她问了个有点贸然,但在此情境下十分合适的问题。   “我一直认为,婚姻是建立在理智和责任的基础上的。”莱克先生不假思索。   “那么,您否认感情的存在了?”莉齐娅轻轻地皱起了眉。   “如果没有爱的婚姻,该有多么糟糕。”   “可是,也有被爱冲昏了头脑,最后不愉快的婚姻。”   莱克先生突然说了一句,好像对此深有感触。   莉齐娅仰头看着他,透过那双灰蓝色的眼瞳,好似窥到了柔软脆弱的一角。   两人对视无言,默契地决定跳过这个话题。   莉齐娅找到了人可以倾诉,自然而然抱怨道,“先生,也许您觉得我无情,拒绝了一个又一个的绅士,但实际上,我真讨厌没完没了的拒绝,如果我面对的先生足够聪明的话,不用直说,拒绝一次就够了,那该多好。”   她感慨着,眼中又流露出熟悉的疲惫。   莱克先生仔细听着,好像把这句话记到了心里。   她随即又说道,“好像每个人都认为年轻小姐出现在社交场合上,就是为了找个合适的丈夫,足够有钱和体面,然后迅速结婚。”   亨利.莱克扬扬眉,微笑着,“我想,伊莱斯小姐,我能理解您的感受。”   莉齐娅好奇他下句会说什么。   “毕竟作为次子,在人们眼里也是该早早找个富有的妻子,要不然,就是真的大逆不道啦。”   他一摊手,两个人无奈地相视一笑。   可能对婚姻的交谈,让莉齐娅和莱克之间的距离拉近了许多。   虽然她不太赞同他的婚姻观,但她也不好说出真实的想法。   亨利.莱克足够地理智清醒,莉齐娅不免觉得自己之前,想让他爱上她的想法有些幼稚。   如果她真这么做,怕是被一眼识破了,莱克先生可不会参与任性小姐的游戏。   但他会是很好的朋友,莉齐娅很满意。   在门口送别,莉齐娅要去找她的姑妈后,她突然回头,忍不住多问了一句,“莱克先生,我们以后还会常见面吗?”   “当然,伊莱斯小姐,我一般可不会错过伦敦的任何的社交聚会。”   “我毫不意外,先生。”   他们相视一笑,十分默契。   亨利.莱克记住了伊莱斯小姐薄绸手套的质感,他不相信感情。   但好像有什么,渐渐破土而出。   他现在说的,日后将成为一切纠结的症结所在。   ————————   看多了同人文,我就糅合了一堆各种背景的西方名著,想写一个关于很多爱情的故事。   里面的人设和剧情都会有点似曾相识,衍生综名著毕竟   可以说,我把能想到的一切美好事物都写了进去,可惜的是灵光一闪不会每个都记得,但是嗯写这本就像在编织一场美梦一样。   大概女主只会和三个有感情纠葛,其他几位是单向那种,前世谈过的不算。   都只kiss过,喜欢过心动过,可能因为感情可能因为冲动和欲望,不要对女主有道德指摘。   她只是犯了所有人都会犯的错(bushi)   鞠躬peace&love   搜集资料发现橙光有个霍尔斯特德小镇,好像就是这种背景,我去玩玩看   去看了发现是b站很喜欢的科普up主做的,开心 第8章   已婚的女士,或者年长的妇人,大多都在茶室喝茶说话。   少数母亲会在舞厅盯着她们的女儿,有的在棋牌室去看丈夫打牌去了。   玛丽姑妈至今未婚,但她是个富有的老小姐,且出身不错,这使她仍然被人尊敬。   她远远地听到她们的谈话。   “那位卡洛琳夫人,听说她又回到伦敦了。”   “难以想象她会掀起多大的风浪。”   “是啊,就在去年,她还引得两位年轻的勋爵争风吃醋,明明……”   “不久前还有位侯爵,为了她的名誉与人决斗。”   她们的语气中一半诋毁,一半确是藏不住的艳羡。   莉齐娅熟悉这种Lady+姓名的称呼,这说明她是个出身高贵的女士,已婚可能丈夫的门第不及于她,因此婚后还保留了这个称呼。   听描述她是个相当有魅力,并拥有很多情人的夫人,而且上了年纪,起码三十好几。   社会的标准严苛,但处于顶层的贵族们却往往随心所欲。毕竟乔治亚时代,自上个世纪起就受到了欧洲大陆那边的影响,喜好享乐浮华,并不太为道德约束,直到后面的维多利亚时代开始,英国才步入了一种禁欲朴素的风貌。   至于爱德华时代,慢慢变得开放自由。   莉齐娅对这种有着情妇情人的文化并不见怪,贵族男女间基本都是这样,他们从不在婚姻中寻找爱情,婚姻只是出于利益的结合,一向如此。   她的父母算是个意外,或者说她的母亲很高明。   于是莉齐娅在婚姻上一向有个要求,要求她的丈夫忠贞,她不能接受任何婚前婚后可能的情人。   但她对这位卡洛琳夫人并不了解,虽然这种行为很正常,到明面上还是伤风败俗的。   夫人太太们不会轻易对年轻小姐提起,这会损害她们的耳朵心智,并使她们堕落。   莉齐娅明白这种话题不适合一位未婚的小姐,即使她还想再听下去。   她轻轻地走了过去,直奔她的玛丽姑妈。   姑妈很显然被接纳进了一个圈子。   莉齐娅认出了康斯顿子爵夫人,很显然费尔姐弟都遗传到了这位夫人的风韵。   过分白皙的皮肤,深发黑眼,优雅至极的举止,相当时髦的一位夫人。   莉齐娅看着她的黑色丝绒长裙,缀着红宝石的黑色蕾丝颈带,对这位夫人的品位表示赞赏。   “姑妈。”她出了声,引得了太太们的注意。   “莉齐,我亲爱的孩子,到这来,你不跳舞了吗?”   莉齐娅轻盈地坐到了她姑母身边的空位,动作赏心悦目。   她解释起了自己跳累了舞,准备上茶室休息一会,下半场不再跳了。   玛丽姑妈跟太太们说明,莉齐娅一向身体较弱,获得理解后,对她介绍起这些夫人的名姓来。   莉齐娅一一行礼,并在随后的谈话中,赢得了这些年长夫人们的喜欢。   一位绝对符合审美,哪里都挑不出差错,还温文尔雅(表面上),富有教养的年轻女孩,是很难不被喜欢的。   更何况莉齐娅的谈吐显示,她是个多么富有学识却不轻易炫耀的女孩,她琴弹的好,有一副美妙的歌喉,也会画画刺绣,哪哪都做得好。   还读过不少的书,法语说得很不错。   莉齐娅一下收到了不少邀请,晚会茶会,一些私人舞会,或者是音乐会,再或者上剧院,去公园散步等等。   伦敦的生活总是如此丰富。   莉齐娅礼貌地答应着。   其中康斯顿夫人对她的兴趣最深。   莉齐娅不知道其中有没有费尔小姐的影响。   她邀请莉齐娅明晚来府上共进晚餐。   因为是最近的邀请,也很恰当,莉齐娅接受了它。   时间过得很快。   莉齐娅在女士们的邀请下为她们读书,她朗读起来富有情感,却并不泛滥。   还唱了一两首歌。   她们对莉齐娅满意极了,并不免地想到了自己的儿子,还有可以作为玩伴的女儿。   很乐意邀请莉齐娅加入她们的家庭。   但是比不上这个舞会真正的女主人——康斯顿夫人,她已经抢先预订了,其他夫人只能表示遗憾。   到了告别的时候,来客们一一跟主人家告别,表示这场舞会很让人愉快。   简.费尔小姐站在那,身旁是她的未婚夫。   在边上还站着爱德华。   他黑色的眼睛,全然注视着莉齐娅。   经过时,他低声说,“我听妈妈说了,小姐,你明天会来用晚餐,我已经准备好诗集了,我们能聊上许多。”   莉齐娅忍俊不禁,“那我真的很期待,先生。”   走到门口,泰勒家的小姐们终于跟她聚到了一处,她们彼此交谈,从仆从那接过穿着斗篷和披肩,夜里总会很冷。   莉齐娅远远地看见亨利.莱克先生戴上了帽子,很显然他也看到了她。   莱克先生露出了招牌的笑容,一提帽檐表示致意。   他边上是那两位伙伴。   弗兰克.奈特……还有菲茨威廉.兰姆。   奈特先生笑着冲她招手,一口白牙发亮。   至于菲茨威廉勋爵,即使隔了这么远,莉齐娅还是瞧见了他轻皱的眉宇。   他的灰色眼睛并没有半点变化。   也只是碍于礼面,微乎其微地点了头。   莉齐娅心想,等下次见面,她一定要告诉这位勋爵,他皱眉的样子有多难看。   上了马车后,莉齐娅放松下来,终于是觉得累了,并隐隐有些犯困。   她本来是极具精力的女孩,但奈何这一世的身体格外偏弱,使她力不从心起来。   莉齐娅靠在一边,听泰勒小姐们兴奋地谈论着这场盛会。   确实,康斯顿夫人极具审美,大厅的陈设富丽精美,挑选的曲子也都很好。   她还邀请了伦敦城里几乎所有,数得上名号的未婚男士女士。   总而言之,是尽善尽美,足够盛大的一场舞会。   极好的一场社交季的开端。   凯瑟琳年纪最小,也最为兴奋。   安妮脸上满是幸福甜蜜的笑容,也许是想到了她那位科尔先生。   她们各说各的。   至于伊莎贝拉,和莉齐娅对视了一眼,无奈地相视而笑。   他们住在马里波恩区的温普街,康斯顿子爵的宅邸则是在隔壁梅费尔区的汉诺威广场。   这两个都是伦敦顶尖的住宅区,区别是前者住着的多为富裕的乡绅,后者更为大贵族们偏爱。   至于格罗夫纳广场,位于梅费尔区的最中央位置,光租金都是其他豪宅区的几倍。   听亨利.莱克的意思,应该是菲茨威廉勋爵就住在格罗夫纳广场,不过想来以霍德尔伯爵的财力,在那有祖传的大宅也不奇怪。   他们特地租到附近,想来是为了维护和这位姻亲间的关系。   但是加上亨利的妹妹艾丽莎,以及莱克先生无奈的表情,莉齐娅猜想他们父亲的意思应该是想把艾丽莎小姐介绍给她的表兄,以此亲上加亲。   再想想菲茨威廉勋爵冰冷,对什么都漠不关心的模样,莉齐娅忍不住心里发笑,并为可怜的艾丽莎祈祷。   温普街的宅子,是约翰爵士年轻时在伦敦置办的地产,他颇有财力,曾想再在梅费尔区再买下一栋,但苦于没有机会。   这里的宅邸大多祖传,偶有手头窘迫的贵族大多也只选择出租,因为卖出就很难再赎回了。   泰勒一家则是租的温普街的房产,之前买了乡下的地产,加上子女的教育,女儿们的嫁妆,现在的财力不足以购置一栋,他们之前住在东区,朗伯德街附近——这有些羞于启齿。   所以为了女儿们能更好地混迹于伦敦的社交圈,于西区的马里波恩租赁房产是最好的选择。   莉齐娅的二姐和姐夫住在新开发的布鲁姆斯伯里区,她姐夫是个辩护律师。   莉齐娅一直很骄傲她在他们的相爱订婚中,发挥了不小的作用。   那地方聚集着大量的学院,学术气息十分浓厚,莉齐娅上辈子就读的伦敦大学也在那里。   可惜现在只是个雏形,真正建立还要等14年后,建成了再过四十年才有女子能够入学。   莉齐娅总在想,她是否能做点什么。   大抵是因为舞会后,回去的路程要显得漫长些。   这给了小姐们足够的时间来讨论这场舞会。   科尔家是住在德比郡的乡绅,和泰勒先生买的乡下地产在一处,两家来伦敦前算是相识的。   泰勒家是商人,但在三姐妹小时候就搬到乡下给了最好的教育,她们的风度礼仪无可挑剔,简直像个乡绅家的小姐。   所以科尔家的大儿子和泰勒家的安妮小姐,在公共舞会上相识后就慢慢到现在坠入了爱河。   莉齐娅听她们讲述着这个故事,她不得不承认这有点浪漫,但同时也太平淡自然了些。   这个时代,年轻姑娘们总会倾心自己接触到的首个男性,她们很少能有其他机会。   凯瑟琳兴奋道,科尔先生一定会在之后向安妮求婚的。   她在乡下时和一位做牧师的表亲相识,但到伦敦后几乎把他忘的一干二净。   莉齐娅看着凯瑟琳可爱的神色与长相,新鲜如水蜜桃一样,心里祈祷她不会被个浪荡子缠上。   伦敦这样的人多的是,不如乡间淳朴。   她们谈论舞会,自然地提到了亨利.莱克先生以及他的朋友表兄。   “我本以为莱克先生够漂亮了,但是他的表兄,显然要还要英俊一些。”凯瑟琳口无遮拦。   莉齐娅想着那位冷脸的勋爵,不得不承认,他确实生就了一副希腊式的面孔,美如雕像一般。   他们有些相像,但气质完全不一样。   “但是他没跟任何人跳舞,他如此的高傲自大,不过想想他是个伯爵的儿子,好像也能理解。”   伊莎贝拉指出了这点。   “他显然看不上舞会上的小姐们,没有任何进一步的意思。”   这很正常,他们本就不是一个阶级,如果不是因为他是莱克先生的表兄,也不会来这。   “可是他跟莉莉跳了!”凯瑟琳看多了罗曼小说,她托着脸幻想着,“会不会对那位勋爵说,莉莉是他见过最美的女孩,再怎么傲慢也忍不住一见钟情,然后……”   莉齐娅打住了她,她可不想跟那位傲慢的男士扯上任何关系。   她解释了是因为莱克先生,为了缓和他们之间的关系介绍了跳舞。   不过最后关系倒没缓和,反而更糟了。   泰勒家的姐妹露出了同情的神色。   她们再也不对年轻勋爵有什么幻想了。   ————————   女主上辈子的家庭,典型的贵族之家,父母不是貌合神离的关系还行,但也不是很好。母亲热衷交际对子女不太关心,父亲在乎家族荣誉,在他心里家族大于子女。   莱克很漂亮迷人那种长相   菲茨威廉雕塑式标准五官,但是冷冰冰的,少了一点魅力,只看脸是十分英俊的   男二姣好美貌到像一朵花,参考安灼拉和于连   不知道能不能形容出这种微妙差别   本来想存稿的,现在准备申榜了。   所以多给小作者一点支持吧qwq ,好冷没什么收藏   对了可以看看隔壁预收噢,真的好喜欢写西方罗曼   泰勒小姐的名字从伊丽莎白修改成伊莎贝拉。   后面情节理顺了,决定申榜日更。   求求大家的支持qwq   这是最大的动力感谢啾咪   自动感谢不知道为啥设置不了,手打一下。   感谢66745070送的五瓶营养液! 第9章   “他的那位朋友,奈特先生,他如此的迷人,而且精力充沛,整整跳了一个晚上。”   凯瑟琳继续说道,就连安妮也抬起头神秘一笑。   “他跟贝拉可是跳了两场!”   诚然,伊莎贝拉是泰勒姐妹中最漂亮的一个,也最聪明。   莉齐娅看向了伊莎贝拉,她正望着窗外,黑眼睛却是止不住的快乐与坦然。   “好了,凯特。”她急急地转过头,也有点不好意思起来,“只是跳了两场舞而已。”   姐妹们笑闹成一团。   至于莉齐娅想到了亨利.莱克的提醒,为她这位新朋友感到担忧。   她们自然提到了莱克先生也和莉莉跳了两场,之前他从未有过。   伊莎贝拉问莉齐娅,莱克先生是否有追求她的意思。   莉齐娅很确定地摇了摇头。   “至少今晚我们只是朋友,对彼此都没太大感觉。”   她们又讨论起来,莱克先生虽然只是个次子,但是依照他父亲的分配,母亲留下的财产,和在军中日后会谋得的职位,零零总总还是能有四千英镑的年收入。   不多,但是对一位绅士来说完全够用。   要知道科尔先生以后继承祖产,一年也只有七八千英镑左右,当然贵族和乡绅们的标准一向不太一样。   莱克先生的资产很难让他找到门当户对的妻子,他最好向下寻找。   莉齐娅笑着听着。   直到她们打赌,即使莱克先生真的追求莉莉,后者也不会答应他。   “为什么?”   “莉莉,你太富有了,足够向上寻找,一位长子继承人或者有贵族头衔的,一般更合适,不是吗?”   这个时代的婚姻,还是建立在资产的基础上的。   他们会毫不避讳地讨论,虽然不会当面。   但一百年后也差不多,莉齐娅对这样的论调很熟悉。   小姐们的想法很自然,总不能婚后让她们过得还不如婚前的生活水准。   也有不少出于一时冲动私奔的情侣,格雷特纳格林一年能迎来几百对。   激情下婚前怀孕的也不在少数。   这是个充满矛盾,实在割裂的社会。   莉齐娅想,她现在足够有钱了。   不用像上辈子一样为了千疮百孔的伯爵府担忧。   她能全然挑选,但也不够自由。   比如约翰爵士一年足足有三万多的收入,也因此莉齐娅的生活是难以想象的优渥,她可以自由置办任何东西,只要她想,能把克尔福德庄园的装饰一年换上五次。   她不敢想象,以后靠她的嫁妆,加一块收入也只有六千英镑左右的生活。   这显然支撑不了出行的豪华四轮马车,巴黎时兴的剪裁,最好的丝绸布料以及珍稀的食材。   所以婚姻的财产与感情的分配,一直以来都是个难题。   莉齐娅没有否认,也没有发表任何惊世骇俗的言论。   她只是看着窗外,心想自己还要过得跟上辈子一样吗。   后面她们又说到了,康斯顿子爵夫人晚宴的事,得知只有莉莉一个人被邀请了,泰勒姐妹也不伤心,因为明晚正好有场公共舞会。   凯瑟琳可期待了好久,她今晚还没跳够呢。   就这样先到了莉齐娅的住处,她被热情地吻别后,和玛丽姑妈一起,被等候许久的侍从迎接。   进屋后脱下披风,莉齐娅跟姑妈道了晚安,约翰爵士应该也睡了,他一向注重健康。   她跟在持着烛台的女仆身后,提起裙摆上了楼梯。   心里有点怀念电灯,最起码是煤气灯,至少眼睛不会因为昏暗发疼。   进了卧室后,莉齐娅几乎是疲惫地想倒在床上。   贴身女仆替她卸下装饰,脱掉衣裙,洗漱了后莉齐娅总算能穿着舒适的睡袍,进行她的睡前活动。   莱克先生说的没错,年轻小姐总是会写日记的。   他自然地出现了在她的日记之中。   莉齐娅喜欢写作,这至少让她觉得在思考,所以坚持了许多年。   亨利.莱克是个很风趣漂亮的年轻人,他的表兄有些讨厌,至于奈特先生,他好像是个花花公子,但是表现的没那么浪荡。   莉齐娅在日记里写到。   她用了一些法语词,漂亮的花体显得很美观。   她想了想,在旁边画了个小像,几笔勾勒下来栩栩如生。   莉齐娅想到了一个人,上辈子的人。   她笔下顿住,百无聊赖地画着草稿。   她已经很久没想过了。   她倒在床上,日记丢在一旁。   深陷在柔软的天鹅绒中,她想到了埃德蒙,她该给他写信了,就像莱克说的一样。   莉齐娅跳下床,打起精神来。   仔细削了削羽毛笔,铺平了信张,支着下巴才在桌边写起信来。   亲爱的埃德蒙:   我很想你,当然我之前说过很多次了,你总是不太相信,兄长。姐姐一家我去拜访过了,小爱玛很健康,你好像还没见过她。所以我必须得责备你,我已经半年没见过你了,埃德蒙,去年还是圣诞的时候,而且你拒绝吻我的脸颊。为什么,我不再是你的妹妹了吗,我们一起长大,共享秘密,教区的工作有那么繁重吗,你明明可以选择离克尔福德最近的教区,但是你却选了最远的那个,你真无情,现在爸爸身边只有我了。不过我原谅你了,也许我们可以聊聊,埃德蒙,为什么我们的关系会变得这样,或许你会愿意来伦敦看看小爱玛,我们见个面。伦敦的社交季真漫长啊,你对舞会什么的也不感兴趣了,来伦敦吧,埃德蒙,我求你了,也许你能找一个妻子,她能融化你那颗冷酷的心。那样我们就可以跟以前一样啦。   你最亲爱的妹妹:莉齐娅   莉齐娅的信写的很随性,不再追求言辞优美。   她想到什么就写什么,给埃德蒙的信她向来不在意其他。   因为是家人,她只要表达出心里所想就行了。   叠好信后,她准备明天一早,就让听差发出。   埃德蒙,埃德蒙,他总是如此虔诚,他的黑眼睛满是悲悯。   但是他也是会跟她打板球,笑闹在草坪上的兄长,他们一起闹着爬树,去偷摘米福牧师家的果子,在原野上你追我赶地骑马。   他很少笑了,他现在只是彬彬有礼地拥抱她,她不能跟以前一样飞奔着扑在怀里。   这些都是因为她长大了吗?   莉齐娅胡思乱想着,就这么睡着了。   ……   一个吻。   一个炙热而甜蜜的吻。   躲在花园深处,站在黑夜中的年轻情侣,他们低低地诉语,突然一个情不自持的吻。   青年微微欠身,低头往上衔住嘴唇。   笨拙却热情的吻,他合着的金色眼睫微微颤动。   女孩没有犹豫,她品味着这一新奇的感受。   全身心的战栗后,戴着白色蕾丝手套的手,轻轻地揽上脖颈。   她一头栗褐色的头发,鬓边是生动的蝴蝶兰。   他们吻着,短暂分开后又继续。   就像是在做着孩子的游戏,不倦地彼此探索着。   交缠热烈的呼吸中,是女孩咯咯的笑。   “弗雷德。”她轻轻地叫着他的名字。   他抚摸着她的头发,晚风暂且分开了这对年轻恋人,他看着她绿色的眼睛。   “露西,露西。”他生怕弄丢了她,咀嚼着这个名字,“我爱你,真的爱你,全身心地爱你。   “没有你我会面临死亡,但是爱你的选择是死亡的话我也甘之如饴。”   “我的爱人,露西,露西娅。”   他忍不住又吻上了那只带笑的绿眼睛。   “我们订婚吧,露西。”在黑夜中,她靠在他的怀里,听着他纷乱却坚定的心跳。   “我爱你。” 奇 书 网 w w w . 6 q i s h u . c o m   …   莉齐娅惊醒了,清晨的阳光照她的脸上。   弗雷德。   她胸口起伏着,想起了他紧闭的眼,他微皱的白领结,被她揉乱的褐色头发。   和热烈绵长的……那个吻。   “小姐,您醒了?”进来的女仆拉开窗帘。   莉齐娅怔怔地看着窗外的一缕缕阳光。   弗雷德,弗雷德。   她还是真正十七岁少女时的,第一个爱人。   一个热烈的年轻人,第一眼就爱上了她。   两颗心情不自禁地靠近。   他们秘密订了婚。   最后无疾而终。   那个吻之后,他们经常会亲吻彼此,不掺杂任何情欲的,单纯为了享受快乐的吻。   他喜欢吻她,她也喜欢。   玻璃温室中,绿叶遮掩下的短暂靠近,蜻蜓点水一下随即分开。   他们相视一笑,为着保持着一个秘密。   舞会上的华尔兹,他们紧紧相贴,随着圆舞曲的旋律,裙摆飞扬。   那时候是1906年,莉齐娅,或者说露西娅是个穿着白色蕾丝上衣,裙摆曳地的动人少女。   那个时代的衣服有着美丽的弧形,她永远记得他手指搭在腰肢上的温度。   男士们的头发修理的很现代,露西娅却总喜欢揉乱,他低头虔诚地吻着,吻着她的颈侧,到晚装裸露的肩膀。   他们在花园里跳着舞,懒懒地哼着调,轻轻摇摆。   溜进喷泉一旁,露西娅踮着脚尖吻他。   她忘了很久了,好像尘封的记忆被一下打开。   后来,当然没能在一块。   她的父亲并不同意。   可能因为这个的缘故,她的父亲,那位卡纳文伯爵,最后愿意松口把她送去伦敦,只为了远离海克利尔庄园。   双方的父母都不同意。   他是次子,他得娶个有钱的姑娘。   他们没有钱,空有个贵族的头衔。   他们无法选择。   露西娅取消了他们之前的婚约。   他最后没有吻她,只是亲了下她的手背。   他的眼中满是哀伤。   他不再笑了。   露西娅进了大学,后面去欧洲旅行,再后面被强令找个合适的未婚夫。   她再也没想过他了。   弗雷德,弗雷德里克,她只喜欢叫他的昵称。   破碎的记忆被打断,莉齐娅昏昏沉沉地洗漱,任由着贴身女仆梳理着她长长闪亮的金发。   原来她曾经那么热烈,富有感情过。   她和弗雷德还想过私奔,她提出来的。   两个莽撞的年轻人,最后没能保守住秘密。   被迫分离,后面也淡忘了这份激情。   ————————   弗雷德,侯爵的次子,二十四岁时候和一位报业大亨的女儿订了婚,那时女主22岁,她对弗雷德感情不深吧,只是怀念初恋那次奇妙的感受。另外因此她也一直认为没有真正永恒的感情。所以后面亨利.莱克刷新了她的认知。   后来她也接受命运了,明明看过世界但是把自己关进了笼子,所以沉船时候能活但是她选择和未婚夫一起留在了船上,因为她苟活下来仍然是被挑选的礼物。   弗雷德就像是被压抑情感的一个出口,让女主发现,啊,原来她是这样的。   女主前世是有过初恋爱人情人之类的,他们更像一种符号,时时刻刻提醒着她的存在。 第10章   贝蒂问她今天要梳什么发式,法国式还是希腊式的,她是最会梳头的女佣,莉齐娅也是因此雇佣了她。   她看着镜中陌生的自己,那个梦让她想起了自己原先的模样。   她的脸本来是饱满的,五官鲜明亮眼,下颌却有着明显的线条。   这让她能被一眼记住。   她的眼睛很漂亮,绿色的眼睛,睫毛根根分明,生生不息,充满绿意的眼眸。   她的嘴唇微张着,让人忍不住去亲吻。   抿起时有些倔强,很难被说服或说动。   一张生动的,会说话的脸。   她头发很茂密丰厚,这让她能梳出各种时兴的发髻,随心所欲插上漂亮的花朵。   但大多数时候,她喜欢梳成蓬松的发辫垂在脑后。   她像是山野灵巧的鹿,她看上去就不是那种很顺从听话的小姐。   如今镜中是希腊式的脸庞,掩藏不住的冷淡与高傲,完全禁欲着的。   但因为神情,会显得别样的可爱。   莉齐娅知道这是因为她被埋葬的,蠢蠢欲动的灵魂。   随时会彻底占据她这具身躯。   她是个疯狂的,不顾一切的小姐。   “贝蒂,我想梳一种发辫。”   她坐正了身子,突然严肃地说道。   她凭着记忆仔细地描述着,贝蒂果然很擅长梳头,在她们的共同研究下,最后梳出了个和莉齐娅记忆中大致不差的发型。   简洁的,蓬松着的,衬着那张漂亮的脸。   “小姐,居然还能梳成这样。”贝蒂赞叹着,她觉得小姐有时候的奇思妙想真的很有品味。   “谢谢你,贝蒂。”   莉齐娅突然确认,之前那个世界是真实的了。   无论她现在怎样,都存在着。   因为被爱和爱人她觉得自己活着。   她决定再大胆一点,每年她都会订做一批新的衣裳。   她始终记得爱德华时代的样式。   早期优雅的衬衫长裙,到后面收掉线条,提高腰线的霍布尔裙。   这些颇具现代的简洁风格,又不失浪漫气息。   但在崇尚新古典,满是田园自然,还没迎来浪漫主义的摄政时期,显得十分格格不入。   但是莉齐娅决定穿上这样的日装。   管它呢,她心想。   这种大体量的发型要是配上高腰直身,偏窄秀美的摄政裙,反而更奇怪了。   她在贝蒂的帮助下穿上了日装,繁复蕾丝却并不累赘的杏色长裙,羊腿袖的小高领,别致精巧。整体同样高腰线但不会到胸部以下,腰间束着一条同色腰带。   精美的刺绣,层层的薄纱,遮掩着她纤长的脖颈,因为没有紧身胸衣,没法凸现出夸张的S形,但莉齐娅显然对这种自然的体态更加满意。   现在的蕾丝工艺不及百年后的精美,她也没有同样精巧的爱德华风格的镶嵌绞丝的亮银色铂金珠宝进行搭配,但这是日装,也不太讲究这些了。   她只在领口别了一枚红宝石亮晶晶的别针——也是那个时代的习惯。   她看着镜中,仿佛有个百年后的美人缓缓走来。   她觉得好像找到了自己,即使是风格完全不同的长相,过于白皙的皮肤和金发蓝眸。   可惜没有一把蕾丝的阳伞拿在手上。   莉齐娅想着下次要订做一把,还有浅弧形的草帽,上面点缀着真丝花朵和羽毛。   但现在,她也很满意了。   贝蒂看着她的女主人,在一番精心打扮下成了一处艺术品,不再像是雕像,倒像是一幅画,画中人格外生动,随时都会走出来似的。   莉齐娅描摹着镜中的自己,最终下了楼。   没忘拿写给埃德蒙的信件。   将信交给听差后,莉齐娅往早餐室走去。   现在的习惯还是一天两顿,下午会吃点茶点,她可不想错过早上这丰盛的一顿。   约翰.伯伦特爵士果然已经在那,他在那看着报纸,玛丽姑妈在旁边喝着茶。   “爸爸!姑妈!”莉齐娅高兴地打着招呼,如果是外人听她这么叫自己的养父爸爸,而不是爵士,怕都是要被惊吓到了。   摄政时代,父亲是家庭里的权威,甚至亲生的父子,在家里都会用上尊称。   但是约翰爵士家中一向开明,至少对于莉齐娅。   “噢,莉西。”约翰爵士没有抬头,继续看着报纸,“我的女儿,昨晚的舞会开心吗?”   “当然。”莉齐娅拉开椅子,坐下来给自己倒了一杯咖啡。   “爸爸,您怎么没有一大早出去处理事务或者拜访老友?”莉齐娅放松地吃着早餐,不像在外面那么优雅端着。   “莉西,就这么急着把你的老父亲赶出去吗?”   约翰爵士玩笑道。   莉齐娅调皮地眨眨眼,“不,爸爸。”   她吃了一块煎培根,咽下后道,“玛丽姑妈应该跟您说了,今晚我们要去康斯顿子爵夫人的晚宴。”   “那肯定,你的玛丽姑妈对我什么都说了。”   兄妹俩相视一笑。   “所以我才早早留在家中,等候着那些年轻才俊上门拜访。”   “爸爸!”莉齐娅微红了脸。   约翰爵士这才抬起头,笑看着他的女儿,“小莉西,你难道不期待吗,我可是听玛丽说了,有不少不错的先生呢。”   莉齐娅哭笑不得,“爸爸,您也急着把我嫁出去吗?”   “不不不,你才十七呢,女儿,我们当然希望你能在家里多留一会,但是多认识些年轻人也不是坏事。”   约翰爵士耸耸肩,他后面还表达了今天的晚宴会去的意思,另外以后会多带莉齐娅去拜见其他相熟老友府邸。   莉齐娅无奈地和玛丽姑妈对视了一眼,她这位父亲一旦行使起责任来,最是固执。   “莉西,这是什么巴黎来的新风尚吗?”   约翰爵士总算注意到了她大胆的新装束。   但没多说什么,只是点点头,“不过我很赞同年轻小姐穿成这样,保护好肩颈能让她们不受凉,免受疾病的困扰。”   莉齐娅笑出了声,解释道这是她自己新做的衣裳。   约翰爵士转而问了她几句零花钱够不够,又低头看着报纸,他眉头紧锁,莉齐娅猜想多半是出了什么事,估计是关于那位波拿巴。   如今的战争局势下英国人对他自然很是痛恨,直到二十年后,在社会颓废迷茫的风气下,会有一大批思潮重新怀念起这位野心家,称他是最后一位英雄。   大概莉齐娅来自百年后,并拥有良好教育,受到那时历史实证主义的影响,对这位人物保持客观中立的看法,她不讨厌也不赞赏,但为他即将面临的失败不免地感到惋惜,即使她是位英国人。   任何人对于那个令人震惊的伟大事业的陨落,都会惋惜的。   1812年的拿破仑.波拿巴在欧洲大陆取得了全面的胜利,他令隔岸的海上霸主英国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威胁,关于他的讨论与争议从未停止。   现在几乎没有人会相信他在两年后面临失败。   莉齐娅想她到时候也许可以买点股票,支持威灵顿的军队。这种投资很不为现在的保守派所接受,但确实万无一失。   现在的威灵顿只是子爵,他获封公爵还要等两年后,少有人相信这位不太知名的将军。   不过她不担心约翰爵士的眼光。   他一向很有远见,不在意金融和商业上的投资有损于绅士的品格,这也是他财富的由来,光靠地产收入是远远达不到这么多的。   莉齐娅的长兄,小约翰.伯伦特先生,目前正在英国北方从事于工业上的投资,开办了数个工厂,这在战争中恐怕会再发上一笔大财。   另外约翰爵士还看到了,工业化下乡村和城市未来的转变,他由此购入了全国各地的大片地产,这在几十年后会转换成另一笔收入。   其中莉齐娅的部分财产,也被用于这类投资,约翰爵士事先征得了她的同意。   所以莉齐娅的嫁妆,最后能增加到五万英镑之多,也许她再晚点结婚,还会更多。   总有人的眼光是超脱于时代,格外精准的,她并不惊讶。   莉齐娅庆幸她有这样不保守封化的家庭。   她自己其实并不擅长投资,她的爱好仅限于文学艺术,以及自然科学之类。   不热衷于实务。   约翰爵士对子女们都采取放任自流的态度。   比如埃德蒙,他不热衷于从商从政之类,甚至也拒绝成为一名辩护律师,坚决学习神学,去教区当了一名清贫的牧师。   即使约翰爵士会等埃德蒙婚后,给他的次子足够的财产,牧师虽然也算体面,但地位是比不上议员律师,这种更能有成就的职业的。   莉齐娅想埃德蒙他是有追求的,也许牧师的职业,对教区子民的关怀能让他获得心灵上的真正安宁——他乐于行使上帝给予的社会准则。   但她一向不热衷于宗教,对此只能报以尊重,不能以完全的认可。   埃德蒙他多么聪明,多么睿智,他应该有更好的选择!   莉齐娅同时忍不住想,为什么亨利.莱克先生会选择从军呢,虽然次子们的选择无外乎这些,但莱克先生那样的人很显然不会喜欢战争。   她庆幸自己没真正经历过小女孩对红色制服盲目喜爱与崇拜,要不然她没准真会不管不顾地倾心于莱克先生呢!   用完早餐后,约翰爵士来到会客室,处理他的事务,莉齐娅得知报纸上刊登的是俄国和英国的联盟新闻,现在是四月份。   和她记忆里的拿破仑将要进攻俄国,突破英国海军封锁,自取灭亡的路线一致。   这会影响到约翰爵士的一些生意。   莉齐娅坐下来进行她日间的活动。   伦敦不比乡下,有自己的独立花园,大都围绕着房屋前的花园广场。   这一习惯直至持续到爱德华时代,那时候人们更喜欢购买城市近郊的别墅住宅,有门前私人的一片花园。   所以她不能像之前一样,去花园里散散步,如果非要去的话,只能是门口走走,或者去南边的海德公园附近,附近的摄政公园才刚开始修建,再或者是逛一些街道商店。   比起这些她更愿意去弹弹钢琴。   这个时期的淑女,良好教养中一种就是要擅长一门乐器,竖琴最好,钢琴也不错。   莉齐娅学过竖琴,她伦敦的住宅里也有一架。   是啊,多么高贵优雅的喜好,但是弹奏起来太正式庄重了,她不喜欢。   比较起来,她更倾向于能随时弹奏的钢琴。   德国造的施坦威牌子,和百年后的现代钢琴有些差别,但还算接近。   莉齐娅打开琴盖后,像往常一样手指轻轻地抚摸着,熟悉的音色在指下跃动。   ————————   约翰爵士,这个时代相当好一个父亲了,至少关心家庭,但他以后也会是女主婚姻的阻力   女主身世比较复杂,所以约翰爵士不赞同年轻小姐因为爱情失去理智不在乎经济地位不对等的婚姻。   埃德蒙,很可惜,女主偏偏是他父亲的养女,两个人一块长大,女主完全把他视为兄长,有一种很朦胧的依恋,因为女主上辈子有个哥哥,但是很冷漠那种被当成继承人培养大,她缺少亲情和一个孤僻的弟弟在一块,两个人彼此依靠吧,所以这辈子,无忧无虑地长大,遇到埃德蒙那样的人很难不喜欢。   但凡不是兄妹关系,青梅竹马一块长大可能喜欢的就是他了。其实养女也不是不能在一起,但是埃德蒙道德感太强了,意识到感情后就开始逃避。   好冷啊,上个榜单还是好冷,修了一下文案   想蹲蹲更喜欢之前的还是现在的qwq   修文案好痛苦噢 第11章   玛丽姑妈做着缝纫,约翰爵士看着送来的报告。   两人都很习惯晨间的这一活动,他们喜欢莉齐娅的琴声,再也没有小姐比她弹的更好了。   弹钢琴对于莉齐娅来说是种享受,她无比熟稔百年来各种风格流派的钢琴曲。   很神奇,上辈子的记忆中的谱子已深深刻到了脑海里,永不褪色似的。就算她再也看不到那些精美绝伦的乐谱,也能循着记忆下意识地弹出。   但是她不会当着别人的面去弹肖邦或者更后面的德彪西——她喜欢的几个音乐家。   他们风格太显著完全不符合这个时代。   莉齐娅装模作样地打开了十二平均律的谱子,但却完全不用看,全凭着肌肉记忆流畅地弹出。   巴赫,很能让人平静下来,多么均衡美妙的旋律。   但是她弹不好,或者说不太能够把握,只有靠无比的熟练下意识地弹出。   她在莫名烦躁时候就会选择巴赫。   熟悉的曲调在房间里回响,莉齐娅没有关心她的指法,没有关心琴键和曲谱,凭感觉流畅地弹着。   她想到了那个梦,承载着早已久远的记忆,巴赫把她拉回了实处。   她还活在现实之中。   莉齐娅回想着弗雷德的脸,但是却格外模糊,她只记得那双含情脉脉的眼睛。   他极富情感,极其热烈坦诚。   他给了一个年青人满腔的爱意与真诚。   但是同时他太过莽撞,太过草率。   他爱她。   她还爱他吗?   莉齐娅恍惚了。   手下的琴声乱了,弹错了几个音后,骤然停住。   巴赫的曲子,断了很难再接上来,她得细细地思考从哪开始继续。   一团乱麻。   她还是弹不好巴赫,她心烦意乱。   很难地再弹下去。   莉齐娅放弃了,再随手弹了半支苏格兰小调,和小步舞曲,挑挑拣拣后。   她选择了贝多芬。   莉齐娅对贝多芬的感觉很一向平淡,他是个非常伟大的音乐家,诚然。   他的作品有如史诗,百年后仍能被人铭记。   但是莉齐娅害怕那澎湃难以宣泄的情感,像是在压抑中要把人击碎,有如浪花拍打礁石。   但不得不承认,在一些心境下,他的作品却刚刚好复杂又能流露,足以表达。   1805年贝多芬的作品流行中整个欧洲大陆,褒贬不一,但人们对他耳熟能详。   莉齐娅对古典主义和浪漫主义并无多大偏向,每种她都有喜欢且十分熟练的曲子。   她顺手弹起了贝多芬的升c小调第十四钢琴奏鸣曲,以月光曲的名字被人熟知。   她记得是因为的一位德国诗人,形容这首乐曲的第一乐章——   “如在瑞士那月光闪耀的湖面上一只摇荡的小舟一样。”   在早上弹上这么一支,耗费大量精力,让人疲惫的奏鸣曲,一向少见。   约翰爵士和玛丽姑妈面面相觑,几乎以为自己要来到音乐会了。   他们没有打扰,静静聆听欣赏着。   莉齐娅的手指不如上辈子有力。   这让她有些悲伤天赋的不够,并加紧了练习。   虽然现在对小姐们音乐上的要求,大多是陶冶情操而非技巧的纯熟——她们又不像家庭教师靠弹琴吃饭。但莉齐娅对于这方面有一些执拗。   她珍稀自己的才华,并为此隐隐骄傲。   不过她的天赋,不足以到演奏家的程度,这又是另一回事了,至少她在普通人中算得上是天才。   她技巧纯熟,又富有情感。   从梦中就开始纠结她的复杂感情,使她第一次领悟并表达出了月光的魅力。   第一乐章,弹的跟往常都不一样。   她在沉思,满怀压抑,表现出了和年纪不符的情绪。   是啊,她上辈子活到了二十三岁,这辈子十七岁还是个孩子,但是她并不确信自己是苍老还是依旧年轻。   一阵阵键音,反复击溃和拷问着她的内心。   她复杂纠结,感受着从灵魂深处的共鸣。   如此痛苦,却像梦一般的并不沉重,只是反复缠绕,心弦一下下地波动。   她不再端坐,身体就像浪漫乐派所倡导的一样,跟着指尖的旋律轻轻晃动。   三连音后,她往后微仰,进入了高音区,敲击着宣泄着自己急躁不安的情绪。   这样一来,仿佛好了许多。   莉齐娅突然明白自己,大概是更偏向于抒情曲的。   她再度平静,低头注视着自己手指在琴键上的跃动。   抬起放下,轻诉低语。   这时男仆走了进来,打破了客厅内异样的气氛。   “约翰.伯伦特爵士,玛丽小姐,莉齐娅小姐,有客人来访。”   莉齐娅下意识地看了过去,琴键仍在手下流动。   她对这首曲子一向烂熟于心。   来客的通报,让她从沉浸的自我宣泄中惊醒。   但一时全然忘了自己是谁,为什么会在这里。   于是这位年轻小姐卸去了平常的伪装,无比真实生动,琴声和神色共振,眼中满是情绪话语。   亨利.莱克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莉齐娅没有停下手中的动作,他们在第一乐章低音的尾奏中,遥遥相望。   渐渐平和,归于消失结束。   她的眼睛仿佛要说点什么。   满怀生动与期望。   但是却无情地收了回去,像个暴君一样毫不在意,低头继续弹着钢琴,旁若无人。   莉齐娅不知怎么想的,接上了第二乐章。   它节奏轻快,力度加大,连奏与断奏相呼应,一个简短的衔接。   她于是就更不在乎客人的到来,愉快地弹了起来。   来人是莱克先生和奈特先生,他们为自己的贸然拜访表示了歉意。   约翰爵士笑着迎接了他们。   看着仍在弹琴的莉齐娅,无奈地笑了起来。   “请原谅,先生们,我女儿在音乐上总有种坚持。”   奈特先生开朗笑着,“当然,爵士,我想不会有人忍心打断这么美好的乐曲的。”   亨利.莱克一直看着那边,听到这句才恍然回过神来,“是啊,先生,令媛的钢琴弹的真好。”   他沉默着,缓缓道,“十分精巧,娴熟,富有感情。”   他不像往常一样风趣幽默,能说出连篇的话语。   始终注意着耳中的旋律。   贝多芬的奏鸣曲,第十四号。   她喜欢这个。   莱克惊讶于伊莱斯小姐的偏好,并在想第一乐章中那股难言的情感。   他在进门前等男仆通报时,事实上停好马车时就听了整个大概。   为什么,她明明那么年轻。   她在忧郁,不满,思考的会是什么。   约翰爵士对年轻先生们的上门拜访应对的游刃有余,只是会想起他那七年前早逝的妻子,不由得地感到悲伤。   她本是最完美的女主人,负责对女儿追求者们的招待和观察。   现在这全是他一个人的责任了。   他看着两位年轻先生,按照玛丽的说法大致对应了起来,只是在想哪位才会是他女儿的追求者与未来可能的求婚对象。   两个都很优秀,且都有着贵族的出身,这让约翰爵士很惊异,今年伦敦的社交场似乎要比去年好上许多。   当然他一向坚信品德才能要大于出身,他决定对这两位先生的品行进行考察,最后还要看莉西自己的意思。   聊天中,他意外发现,自己和莱克先生的父亲,威尔福德子爵之间还有些生意往来。   一时感情有点复杂,那位子爵很有才能,也不同于保守的一般贵族,但十分的现实严酷。   看着温文尔雅,平易近人,跟他那位父亲完全不同的莱克先生,约翰爵士感慨万千。   所幸奈特先生,未来的子爵对莉齐娅表现了更多的兴趣,约翰爵士很满意这样一位长子与继承人,但同时有点担心他是否过于热情,缺乏责任。   这趟拜访意味着以后的回访,约翰爵士很愿意建立这样良好的关系。   只是,他看了看自己的养女,这么多年他早已视为自己最亲爱,唯一留在身边的小女儿。   莉齐娅早就弹到了第三乐章,那个最为湍急澎湃的部分,之前的两个更像是对比与铺垫。   旋律如同疾风暴雨一般,满含着复杂的钢琴技巧。   亨利.莱克注意到伊莱斯小姐处理的很好,只是过多的情感渐渐夺去了主动权。   她把无处宣泄的内心,倾诉于激动的急板之中,敲击的琴键一下下地,急促紧张。   热情汹涌猛烈地在指下翻涌而出,莱克想到了那双蓝眼睛,想到了总是得体的笑容。   他趁弗兰克.奈特接过了和约翰爵士谈话的任务,起身朝钢琴走了过去。   这一首奏鸣曲,使得莉齐娅的胸脯起伏,她面色微红,调整着呼吸。   但指下仍是不遗余力的敲击,她听着自己的灵魂在共鸣战栗。   短暂的沉寂后,她注意到了来人。   “莱克先生。”她转过头,微笑着。   却并不是恰好的那种。   放肆的,得意的,并着那双燃烧的蓝色眼眸。   迸发出难以置信的生命力与激情。   她手下复杂的指法让人眼花缭乱,她却毫不在意微微偏头跟他说话。   亨利.莱克注意到琴盖上放着的琴谱,却是巴赫的十二平均律。   莉齐娅忘了,这时候还没有背谱演奏的传统,直到那位钢琴天才李斯特的出现。   摄政时期流行的,不都是年轻小姐弹着钢琴,绅士们在旁边替她翻着曲谱。   多么浓情蜜意,适合谈情说爱。   她不看曲谱,甚至没有曲谱的行为如此地惊世骇俗。   在那股愤懑冲突的情绪中,亨利.莱克看到的却是伊莱斯小姐轻松的神色。   他心绪随之调动,纷乱如麻。   他不禁想,这位年轻小姐还有多少秘密。   她如此神秘。   乐曲在几枚重音后,随之结束,但热烈的情绪并不会就此停息。   莉齐娅停下手,她眼眸是翻涌的蓝色,她看着身旁面容柔和的莱克先生。   带着贵气却格外亲和,正经却偶尔显得有些风流的一张脸。   他看上去像个大众情人,但是却冷静自持。   她想到了弗雷德,弗雷德没这么复杂,他赤诚坦然,一眼就能看透。   但是她还是在莱克先生的脸上,看到了他。   对视中莱克先生,第一次发现了伊莱斯小姐的眼中,流动出一种难言的悲伤。   她在怀念着什么人。   她看着他,像是要透过他看到什么。   ————————   建议搭配月光奏鸣曲食用   后续还会有很多歌剧场景见面,很有氛围感嘿嘿   想了想后续情节,贝多芬的奏鸣曲几乎贯穿始终   另预警一下女主,真的会做一些很冲动很匪夷所思的事情   不要有道德要求,她确实爱过,不过她的爱更像是投影,她只是好奇爱是什么,更关注自己感受   只有最浓烈的爱才能打动她,像文案的那封信,女主是几分爱表现出十分,莱克是十分的爱只表现出了几分   决定放过自己不改文案了,感谢观看 第12章   亨利.莱克为自己的想法感到讶异。   这种别样的气氛被一旁的约翰爵士打破。   “莉西,奈特先生想邀请你去跟他们散步,去海德公园,你去吗?”   “我刚才记得你早餐时,就说想要去散步不过嫌太远了,正好现在有两位年轻先生的马车可以去。”   约翰爵士很乐意撮合女儿和绅士们的相处,至少是他谈话检验过的优秀男士。   莉齐娅回过神来,“好的,爸爸。”   她笑着转过身回应着,“当然想了,我可是许久没去好好散步了,多亏了这两位好心的先生。”   亨利.莱克靠在钢琴旁,他如梦初醒。   “那么就感谢伊莱斯小姐的赏光了。”   他们相视一笑。   莉齐娅低声说,“莱克先生,您还在站在这是想再点上几曲吗,不过恐怕我已经累了。”   “不,刚才就已经听到了无与伦比的一场演奏,这是我和奈特的荣幸。”   莉齐娅对他笑了笑。   她起身,走过去回到了座椅上。   这样一场漫长的奏鸣曲,确实让她感到疲惫。   她坐下来喝了点茶,和他们聊了会天。   由于莉齐娅提议再去邀请泰勒家的小姐一同散步作为女伴,玛丽姑妈也不用作为监护人跟着去了。   他们很乐意给年轻人这种适当的自由。   莉齐娅挽着莱克先生的胳膊,吻别了自己的父亲。   一行人告辞后,奈特先生赶紧笑着去往了隔壁泰勒先生家的宅邸,他一向喜欢热闹。   如果能有一群小姐乘坐他新买的敞篷四轮马车和好马,那真是再好不过了。   莉齐娅出来时,戴了一双短蕾丝手套,以及一顶宽檐的草帽。   草帽上的蓝色绸带随风飘扬。   “莱克先生,我觉得你话好像少了许多。”   她忍不住出声道,眼梢微扬带些玩笑。   “是这样吗,小姐,噢,那真是我的疏忽了。”莱克先生夸张地伸出手,“那么现在,小姐,让我这位话少无趣的先生把您扶上马车吧?”   他眨着眼,莉齐娅搭上了手,她提起裙子上了马车,莱克也跟了上来。   他们相对而坐。   “现在我话说的怎么样,小姐。”   莱克先生扬眉一笑,“也许,我应该再聊聊天气,刚才的咖啡,以及莉齐娅小姐您无与伦比的钢琴演奏。”   他无与伦比说的法语词。   “噢,太多了,太多啦。”   莉齐娅俏皮地回了句法语。   “我觉得我们像喜剧里的人物。”她说。   “莎士比亚还是莫里哀里的那种?”   “虽然我们说的是法语,但我不希望是后者。”莉齐娅掩着嘴笑。   正视着恰好能看到蕾丝和缎带下的蓝色眼眸。   亨利.莱克今天总是忍不住看她。   即使她确实艳光四射,但这样有些失礼。   以及不安。   “所以小姐,我们现在是聊莎士比亚,还是贝多芬,或者其他方面。”   他以一种轻松的语气。   “莎士比亚太长啦,我们得等奈特先生回来前聊完。”她看着那边,侧脸是美好的线条。   “不过小姐,在问您的音乐品味前,请容许我发一句感慨,您今天不太一样。”   莉齐娅没有惊讶,她看过来,“您终于发现啦。”她摘下草帽,露出那漂亮的发辫,缠绕蓬松着的,发尾是蓝色的纤细锻带。   一如她的漂亮眼眸。   浅金色的,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并着那白色的刺绣上衣和杏色的曳地长裙。   在亨利.莱克的眼中,这种奇异的样式,有种格外的端庄优雅感。   这个时代女孩的衣服不提倡过多的蕾丝,这往往是已婚夫人才穿戴的,这让她们会显得成熟。   但是因为浅淡的颜色,却意外地显示出一种少女的娇美来,尤其是那发辫的样式,拥簇着一张漂亮的脸庞,一眼就能看到玫瑰似的弓形的唇和蓝色矢车菊似的眼眸。   衣裙勾勒的若隐若现的线条,使得更为大胆,但如果是伊莱斯小姐的话,他并不意外。   “不,可以说,一进门就发现了。”   他挑挑眉。   看着莉齐娅期待的眼神,他笑道,   “非常漂亮。”   顿了顿,“真的。”   “不会觉得很不得体吗?”   莱克先生摇着头,“不,相反,非常奇异。”   他缓缓说着,“但确实漂亮,只是好像……不符合这个时代?”   他想了想之前流行的巴洛克和洛可可,也不太像。   这不怪他,这种样式实在是太简洁现代了。   “应该不是最近的样式,我没在任何画报上见过,伦敦最新的时装店我也去过,都不太像,也不像巴黎那边来的。”   莱克先生对布料衣裙了解十分,这实在地把他难住了。   最近伦敦流行的新风气是裁短裙子露出脚踝,袖子更短胸口露的更多,裙摆下沿有大片的刺绣。   包括,他抬头看着莉齐娅的发式,不是复古的希腊式,也不是巴黎那边的,更不是伦敦本地的。   “先生,您说得都对。”莉齐娅神秘一笑。   “是您自己想出来的吗?”   “也不全是。”莉齐娅弯着眼。   莱克先生无奈道,“看来小姐您是不会告诉我的了,但我得说,这意外地适合您。”   格格不入的样式。   但是亨利.莱克莫名觉得她就该穿成这样。   “很城市的风格。”他评价道,“很简洁但是不失优雅,甚至更精致了。不过——”   他看着莉齐娅拿在手中的草帽,“我感觉搭配的帽子不太合适,这种蓬松的发辫更适合,浅平的大体量的样式,装饰着一些东西,像是花朵。”他描述着。   莉齐娅惊讶于他的眼光。   她凑过去跟他仔细描述着。   包括那把小阳伞。   亨利.莱克止不住地笑。   “随时随地拿着?”   “对,更像手杖一样,当然也有手杖,其实还有更端庄的样式,就像长款的斯宾塞。”   斯宾塞,现在流行的跟摄政裙搭配的短外套。   “真奇妙。”   “是啊。”   他们为共享了一个秘密而相视一笑。   她甚至描述了那种纤细铂金的珠宝,柔美精致,跟现在以金银为底托大大方方的镶嵌不同。   莱克先生惊讶于这样的工艺,“把它们绞成丝?丝带网状的样式,多么难以置信。”   “镶着细小打磨过的钻石,它们会反着奇妙的光,就像月光一样,但是十分璀璨。”   莉齐娅描述着。   “您在哪里见到的?”谁都会忍不住地去问。   “梦里,或者是想象,先生,原谅一个女孩的幻想。”莉齐娅咯咯地笑着。   她想还有更多,令人惊异的她没说呢。   “我认为这不是幻想,如果实现了会是奇迹。”莱克眼中这种工艺,意味着难以想象的进步。   莉齐娅表示认同,她没有说更多。   “小姐,您以后还会穿这种样式吗?”   亨利.莱克忍不住问道。   “不,不会了,太显眼了,再遇到像您一样问东问西的先生,我就要反复解释了。”   莱克装出一副受伤的表情,“噢,小姐,您现在又觉得我话多了吗?”   莉齐娅只眨眼不说话。   这时奈特先生,终于带着泰勒家姐妹出来了。   伊莎贝拉和凯瑟琳。   安妮没来,不过莉齐娅想她应该在等那位准未婚夫的拜访。   “你们在讨论什么?亨利,还有莉齐娅小姐。”弗兰克.奈特几步跨到了马车边,伸手绅士地邀请泰勒小姐们上车。   伊莎贝拉和凯瑟琳都穿着一身飘逸柔美的裙子,不同于晚宴的丝绸,日装更偏向于棉布。   她们手臂是轻薄柔软的披帛。   两人淡绿和浅粉的配色,十分美丽,田园又不失伦敦的时髦风气。   莉齐娅心想,摄政裙在这个时代下,还是非常合适的,和旁边的长裤外套,戴着高顶礼帽的绅士们格外相配。   “莉莉!”   “贝拉,凯特!”   她们热情地打了招呼。   对于奈特先生的疑问,莉齐娅端坐着点头道,“我和莱克先生,在讨论……我今天的装束。”   “噢,非常漂亮,非常的不同。”   弗兰克像是第一次注意到,他进行夸赞后没有再说什么。   只不过莉齐娅在他眼中看到,他不是很赞同,显然认为现在的摄政裙更符合莉齐娅小姐的风貌。   她轻轻地皱了皱眉。   女孩们对衣裙的讨论更为热切,奈特先生亲自驾起了马车,她们在后面扶着帽子,惊喜地看着莉莉的装束。   “原来蕾丝还能这么用。”   “这么多蕾丝和刺绣,一定很昂贵吧。”   “它像已婚女士穿的,贝拉,如果我跟妈妈说想做一件她会答应吗?”   七嘴八舌的讨论后,她们说起了现在伦敦新流行的式样,约着到时候去牛津街订做。   泰勒小姐们拿下帽子,跟莉齐娅说她们改了哪哪的装饰。   奈特先生在前面接过话头,说了两句他买的好马,又道过段时间估计会有野餐会。   女士们可需要一件清新的棉布裙啦。   凯瑟琳决定她要去买新的缎带装饰帽子,到时候长长地飘着一定很漂亮。   奈特先生偏过头说,凯瑟琳小姐的秀发要比帽子漂亮,就不必需要帽子啦。   她确实有一头很漂亮的黑色头发。   莱克先生不赞同,他说漂亮的帽子总能让人心情愉悦,而且也能装饰美丽的秀发。   凯瑟琳被逗着咯咯地笑。   一阵玩笑中,奈特先生抱怨道菲茨威廉今早不愿意跟他们来,要不然就能看到莉齐娅小姐弹琴了。   那是多么美妙的琴声,虽然他对说出是第几章节不感兴趣,他仅仅是听过罢了。   莉齐娅很庆幸,那位勋爵没跟他们来。   她今天确实有点忘我啦。   大概身边有人相处的缘故,她也不胡思乱想了。   他们聊起海德公园对面的肯辛顿花园,能开放了可以骑马。   莉齐娅抱怨着她在城里都不好骑马了。   因为骑马的缘故,奈特先生更兴奋了,他说菲茨威廉在伦敦近郊有一处庄园。   他们经常去那骑马。   泰勒家小姐几乎在城里长大,她们将伦敦视为家园,去乡间更像是度假。   她们没怎么骑过马,好奇真的这么有意思吗。   莉齐娅描述十分自由,尤其驰骋在原野之上。   奈特先生表示赞同,并大大咧咧说,我以为您这样的小姐不喜欢骑马呢。   “先生,我没准骑的比您还好。”莉齐娅骄傲地笑着。   奈特先生耸耸肩,表达莱克才是他们这群人中骑的最好的。   莉齐娅十分惊讶,她记得莱克说过他不擅长打猎,更爱读书,她以为他马术不精呢。   亨利.莱克只能无奈道,“小姐们,我在军中服役,是位骑兵,我想精湛的马术是我的职责。”   莉齐娅这才想起来,她听泰勒姐妹提过,莱克先生是在军中任职的。   只是他的气质太过温和,不像是会从军的人,她一时都忘了这事了。   不过也能理解,贵族次子职业就那几样,骑兵买官的比例要比步兵高的多,但那些骄傲的贵族子弟可不愿意练习,他们认为打仗只要会骑马坐得稳就行了。   凯瑟琳十分兴奋,她还是十六岁的年纪,没有过了小女孩对军官的憧憬。   “先生,您为什么不穿军装呢?你现在就够迷人啦,穿上军装会迷倒一片的。”   她口无遮拦。   莱克先生十足地有耐心,“小姐,我也想这样,但是军装闪闪发光,实在太重啦,在迷倒别人面前我怕是就要累倒了。我还想多跳几支舞呢。”   他在开玩笑,凯瑟琳天真烂漫地笑着。   亨利.莱克不由得发现,莉齐娅也才十七岁,但对军装制服没有半分着迷。   奈特先生最后保证,到时候一定邀请他们去菲茨威廉的庄园,那样就能自由自在骑马了。   莉齐娅想,如果是菲茨威廉的话,她倒宁愿再忍忍,等回到乡间了再好好骑骑。   ————————   这本文定位,就是写摄政时代的日常,那些舞会晚宴剧院等等,后面还会写乡间生活   慢悠悠地谈点恋爱   摄政时代伦敦住宅是联排别墅,平时马车马匹放在在马房里,一般离大宅不远,在隐蔽的小巷处,上面住仆人下面住马。   感谢在2024-04-2021:51:41~2024-04-2219:02:0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hxm 1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3章   很快到了海德公园,两位绅士在马车边将女士们扶下马车。   今天阳光很好,风有点大,吹着小姐们的衣裙。   莉齐娅拥紧了披肩,莱克看出来她有点怕冷,不动声色挡在了有风的一旁。   奈特先生步子很快,他在前面大步地走着,泰勒小姐们雀跃着听他讲着赛马会。   莉齐娅更喜欢慢慢地散步。   她看着这熟悉的景致,不住地想到去年看到的海德,和上辈子的海德。   大概再过十几年海德公园就会对公众开放,不像现在只对于有身份的人,会热闹上许多。   莱克先生跟在她的身侧。   “先生,您要陪我这个小姐慢慢地走吗?”   她抬起头笑道。   “我能说我是喜欢慢悠悠地散步吗?”   亨利.莱克示意着伸出手,莉齐娅挽住他的胳膊。   “好吧,那我们现在能聊聊音乐和莎士比亚了。”   弗兰克.奈特走的快,和他们距离刚刚好,也不是太远。   他是个常住在伦敦的公子哥,小时候就在伦敦长大,和泰勒姐妹有更多的话题。   “好的,小姐。”莱克先生微微侧头,“这样我们可就有太多的时间能讨论这些了。”   “我得先问,小姐,您最喜欢什么音乐,就像我们听到的贝多芬吗?”   月光?莉齐娅刚想说,想起现在还没有这句德语词的评语。   “您觉得的呢,先生?”她笑吟吟反问道。   “第十四首奏鸣曲。我斗胆认为,您对它没有偏爱,但这首曲子那时能表现出您的心境。”   “您演奏的很好。”他毫不保留地赞赏道,“技巧不俗又极具情感。它就像黑暗中湍急的小溪一样。”   “最后转成了暴风雨。”莉齐娅喜欢他的形容,没有跟他描述月光——这个充满浪漫主义的形容,每个人都有不同的理解。   月光仅仅是个显著的概括词罢了。   莉齐娅知道他想问更多,关于她为什么会有那么郁愤不满的复杂倾诉。   但是他没有多问,保持着一位绅士的礼节。   “我总是觉得贝多芬他的情感我没法承载,太激情澎湃了些,但是我会很乐意用他表达。”   显然这位先生对贝多芬也没太大感情,“我想我会更喜欢在音乐会上听到他。”   “交响曲?我也是如此。”莉齐娅觉得有些东西是共通的,即使隔了百年的距离。   遗憾的是后几部还要等些时候。   “那么小姐,我现在有幸知道,您的偏爱是什么吗?”   莉齐娅看着远方的景色,形形色色的行人,高高的礼帽和漂亮的裙摆。   她沉默了,她能说是肖邦或者德彪西吗,她总不能说是啊,他才出生两年,再过十几年您就能听到他的大名啦,没准还能跟我去音乐会呢。   至于德彪西,等我们快死了还不一定呢。   她突然好奇这位先生对印象主义的看法。   如果莉齐娅一时冲动,身边正好有一架钢琴,她可能会坐下弹奏一支幻想即兴曲,告诉他这就是肖邦。   但是不能,永远不能。   她只能平复好情绪,抬起头露出微笑,“如果我说我喜欢巴赫或者莫扎特,先生,您相信吗?”   莱克先生的灰蓝色眼眸,杂糅着一种很奇妙的,纷乱的色彩。   “不是完全,但我相信您喜欢。”   但不是最喜欢。   亨利.莱克觉得这位小姐很特别,她身上有太多的神秘,她就像个谜底一样。   “作为回应,先生,我想我该问您你喜欢什么?”   “我想这也许会被看成奉承,但我不得不说,小姐,我也喜欢巴赫和莫扎特,尤其是莫扎特,这很正常,离我们很近而且有所成就的天才。然后我就该为我们有一样的爱好,感到害羞,并且失去理智傻笑呢。”   他凑过来应景地笑了一下。   “莫扎特?”莉齐娅觉得没有人会不喜欢莫扎特,即使是弹琴的人。   很难弹虽然,痛并快乐着。   肖邦是巴赫和莫扎特的追随者。   莉齐娅也很喜欢巴赫和莫扎特,她只是不爱弹,所以给了这样的回答。   “先生,您琴弹的好吗?”   “怕是没您好,小姐。”   莉齐娅不掩饰骄傲,“我敢说,普通人中没有人琴弹的比我好啦。”   她说起这个,眼中是始终的光芒,她到了让自己骄傲的领域。   “不过我经常会弹它,闲暇时候弹琴是个不错的爱好,虽然现在人们多半觉得适合女士,男人就应该去骑马射击,做些运动之类。”   莱克先生压了压帽檐。   “我很赞同先生,我一向觉得情趣上的爱好是没有男女之分的。”   “由于我会弹琴,所以很难不喜欢莫扎特,每次就像是个挑战。”莱克先生耸了耸肩。   “那我就不同啦,我经常因为弹它皱眉。”   “这是当然,因为小姐,您知道的,毕竟我对自己没有太多要求。”   两个弹琴者相视一笑。   莉齐娅很能理解,莫扎特的明快简明,很符合莱克先生轻松愉快的风格。   她不意外听到这个最喜欢的回答。   莫扎特是个天才,但始终像个孩子,他柔软的内核中包裹着痛苦,却以快乐表现而出。   亨利.莱克先生,果然也是个内心复杂但外表简单的人啊。   他们没有继续关于演奏谈论下去,毕竟都不是专业的音乐家。   “我喜欢莫扎特的歌剧。”莉齐娅转而说道,他的钢琴曲也正像歌剧一般。   至于肖邦的像诗篇,德彪西的则像画作。   她一向喜欢这些比喻。   他们讨论费加罗的婚礼,唐璜,魔笛,说起里面的咏叹调,二重唱。   并约定着等伦敦歌剧院上映时,一同去看。   莉齐娅感慨莱克先生没有接触更后世的剧作,他一定会喜欢它们的。   这个时代的上层阶级,在艺术上的喜好是共通的,他们不必为生计烦恼,只要愿意了解就能成为一个博学多才,很有趣味的人。   聊到戏剧,自然而然说到莎士比亚。   讨论完常见的那些,又说到十四行诗。   既然都到诗歌了,离不开贝奥武夫,乔叟蒲柏。   加了点歌德席勒,还有现在流行的拜伦,稍早一点威廉.布莱克,再到华兹华斯,柯勒律治。   莉齐娅总忍不住说雪莱济慈,可惜这个时候他们还没发表那些让他们举世闻名的诗歌。   至于象征主义,魏尔伦兰波,她从未想过有任何提起的可能。   莉齐娅发现莱克先生是相对于新古典主义的审美风格,很符合现在的品味(因为摄政时代对于他来说就是现代),也喜欢更久远点的审美,但他对于一些更超前的,比如浪漫主义拜伦之类也并不否定。   他很能接受许多,非常包容好学,莉齐娅只痛恨他们隔了一百年的距离。   他们还要说上更多,聊些小说散文之类。   奈特先生却回头说他们走的太慢了,笑着让他俩加入了大队列中。   奈特先生一群人为了多走一会,决定从东北角的拱门进入。   莉齐娅印象中,那附近是演讲者之角。   正如其名,是公众们自由发表演说的地方,垫几层肥皂箱就可以站在上面慷慨陈词,所以又被说是“肥皂箱上的民主”。   只要不攻击王室,不进行人身攻击,人人都能上去表达自己的思想,无论是宗教信仰还是民族解放,是社会主义还是自由主义。   在她的年代,这里多是工人阶级集会游行的场所。   站在上面的演讲者要接受住一切诘问,要不然只能在喝倒彩中灰溜溜下台。   莉齐娅以为这里直到后半个世纪才开始约定俗成,确定下来并有相关法案支持,现在应该没有那么大的规模。   但远远地,她就看到拱门边那熟悉一角就站着一群人,十分喧闹噪杂。   他们成分复杂,穿着打扮,看着不像是完全的上等人。除了里面少数绅士的打扮,其他是属于中产阶级那一类。   工人商人,律师医生,还有学生。   多么奇怪的混合,更有普通好奇的市民,手工业者,小商贩,部分知识分子。   但是他们已经相当体面了,下面还有贫民,流离失所者,东区的穷人乞丐,流浪汉,猖獗的犯罪分子,像是伦敦这颗明珠上的一块烂疮。   她听到旁边的绅士跟身边女士抱怨道,“噢,他们越来越无法无天了。”   说着远远绕路。   奈特先生用保护者的姿态守在里面,让泰勒姐妹们从身边过。   今天不是星期日下午,莉齐娅认识到他们相当于一种,非法集会。   她挽着莱克先生的胳膊,抬头两人面面相觑。   他们没有多说什么。   莉齐娅提起裙摆,跟着奈特先生的带领,绕着路走。   但是她牵了下披肩,偷偷地听着那边的争论。   罗伯斯庇尔,共和,暴君。   绝大部分人的民主。   绝对理性的代表者。   距离隔岸法国那场革命过去了十年,人们有了更新的观点和看法。   他们不会公开地讨论拿破仑,毕竟他在发动战争,但是罗伯斯庇尔,这个有争议的人,是可以说的。   百年后人们还在讨论,不同于现在的诋毁,左.翼.右.翼.都对他抱有公正的态度。   他们赞赏他。   时间过得越久,越能明白他的伟大。   他身上强烈矛盾的冲突,不由得让人想起拿破仑,先后时代走上了截然相反的道路。   “他是个英雄式的人物!”   “他给人民带来了真正的共和!”   她听到了如同领袖者的声音。一听你就会意识到,是真正的领袖。十分地具有号召力,满怀着理想与激情。   他的演讲生动,情感并不会影响逻辑的清晰。   他用演讲带动着人们的情绪。   莉齐娅扶了一下帽子,忍不住抬头看了过去。   “詹姆斯.布朗!”   人群有的在欢呼着,有的在喝着倒彩,发出质疑。他们质疑他的暴政,那骇人听闻的黑色恐怖   他没有否认,却是剖析了另一面。他引用的史实信手拈来,慷慨自信。   他的声音和神情忍不住让人信服。   他是对的。   莉齐娅看见高台上被拥簇着的,是个神祇似的人物,他身材修长,他有一头罗马式的黑发。   他的容貌意外地姣好,像是一朵花。   他的肢体语言却是富有号召性,因为领袖似的气质,增添了几分神肃刚毅。 %71%69%73%68%75%36%36%2e%63%6f%6d   他有一双深绿色的眼睛,直直的尖锐着的,锋利充满着侵略性。   他们对视上了。   ————————   存稿快用光了,好痛苦ww   男二吧,一开始写这本文动力,出身不好,一边理想主义一边又有野心往上爬,有时候很割裂矛盾。   如果他们要在一起,双方都要抛弃一切,失去自由,但这样他们就不是相爱的彼此了。   他想要的太多,有自己的事业,如果要实现理想只能去当政客,但是当时从政是没太多钱的,补贴很少,要本身很有地位财富才能承担   他的错误就是早生了几十年,现在的阶级差还是很严峻的,如果遇不到一个资助人很难跨越,哪怕经商获得财富这一辈还是被人看不起() 第14章   他正在倡导共和,他痛批贵族们的精英政治。而路过的他们,就是典型的上层社会的人物。   他们的打扮精致,他们从不考虑职业,只用社交玩乐。他的眼神看来后,只报以不屑。   莉齐娅一时躲开,竟有点羞愧。   她继续听着。标准的自由主义和民族主义的言辞。   他说不该把大不列颠作为贵族牌桌上的游戏,他宣扬争取下议院更多的席位,甚至争取普选权。   他倡导立法的改革,保障更多人民的权益。   下面有人嘲笑凭什么。   他坚定地说北方工厂的开设,说未来会有一批新的更强大的工业资产阶级。中产阶级的规模正在扩大,他们会争取权益,会争夺政治上的话语权,未来会有议制改革让他们获得位置,不止步于掌握土地与金融的贵族乡绅。   这个世界正在改变。   莉齐娅低着头,他说的是二十年后的议会改革。他预见了。他们不会有交集,除了这个偶然的对视。   奈特先生抱怨着,“我真不明白,为什么会有人热衷于谈论政治。”   他未来继承子爵爵位后,就能顺理成章地进入上议院,却对政治毫不在乎。有的人却要拼尽一生才能在议院里拥有一席之地。   莉齐娅想这也许就是贵族的傲慢。   莱克先生没有说话,他注意到了伊莱斯小姐的反应。   他们放慢了步伐,回头好奇地看着人群。   莉齐娅看着最中央那位领袖气质的人,她突然想到了一个词,拜伦式英雄。   他很适合成为一个政客,在议院中发表振奋人心的演说,但她怀疑一个理想主义者是否愿意回归现实。   远处巡逻的义务轻骑兵队好像发现混乱,要朝这边过来,至于演讲者之角这里,簇拥着那位詹姆斯.布朗的看起来是一群学生模样的人,他们纷纷高喊着,   “共和万岁!民主万岁!”   随即撒下了手中的一堆传单,造就了一片混乱。   然后大笑着,奔跑着向另一个方向逃脱。   演讲和听演讲的人,一哄而散。   “真是一场闹剧。”旁边有老先生嘟囔着评价道,“我就说太自由了也不好。”   莉齐娅突然想到了悲惨世界里的ABC ,缪尚咖啡馆,街垒起义等等。   这是最好的时代,也是最坏的时代。   十九世纪这一动荡自由的百年,是源源不断的迷思与追求。   人人好像一无所有,又好像拥有整个世界。   现在欧洲大陆正在战争,但是丝毫没有影响到伦敦和乡下的绅士小姐们,他们依旧平和,享受生活的惬意。   多么不可思议,分裂的年代。   这只是他们散步途中的一个小小插曲。   莉齐娅和莱克先生之前的谈话中,没有涉及到政治之类的雷区,只限于文学艺术之类。   她即使感慨万千,最终也是什么都没有说。   他们进了公园,虽然现在伦敦还没被过多的工厂污染,但公园里的空气总比其他地方新鲜一点,这让他们不免地想到了乡间。   莉齐娅很感慨现在的乡间还是绝大部分,再过几十年就是大片的城市化了。   事实上因为他们家族保留的庄园领地(对土地的投入和收益不对等也带来了巨大的亏空与债务),莉齐娅上一辈子才有了童年在乡间度过的生活,后来去读书直至上大学,都是呆在城市之中。   她还住过一阵子公寓,就在布鲁姆斯伯里区。   她更习惯工业化的生活,什么都触手可及,电灯电话电报收音机留声机之类,比现在写信要方便许多。交通方式便捷多样,自行车电车地铁火车汽车什么的,那时候旅行可比现在简单多了。   娱乐方式多样,至少她能看看新流行的电影之类,就连小说,可消遣的类型也比现在要多。   莉齐娅叹了口气,但她还是很眷念乡间的生活,和这种原始自然的风貌。   谁能想百年前仅存在于历史书小说里的生活,最后会在身边呢。   其实她如果重活到维多利亚时期,也能享受到这些便捷的一部分,但莉齐娅对那时候的繁文缛节感到恐惧,女性更被禁锢于家庭之中,穿着紧紧的束腰和膨大的裙子,把自己打扮成洋娃娃。   喜欢被紧束,窄到不自然的腰围。   追求苍白的脸色,用蚂蝗吸血。   又渴望自然的红晕,宁愿染上肺结核。   因为束腰和女性脆弱审美的缘故,动不动喘不过气晕倒,随身要带着一瓶嗅盐。   至少现在的摄政时代,审美还是偏向于自然健康的,也有不好的地方,但至少不用穿束腰。   莉齐娅上辈子只有小时候穿过,大概十一二岁,她母亲对细腰没什么执念,就没替她紧紧束过。   她自己年轻时候也差不多,因为过于健康和红润的脸色,时常被上层的贵妇人讥讽为野蛮的美国人,北方佬。   但是她足够有钱,百万美元的嫁妆,她不在乎。   “小露西,我出身不够高贵又怎么样,还不是跟她们站在了一起,成了伯爵夫人。”   “他们缺钱,我缺地位,这是等价交换。”   她母亲一直是时尚的领头人,顶着夸张的鸵鸟毛对她言传身教。   莉齐娅看着海德公园里的风景,她去年经常来散步仔细看过,但还是忍不住感叹和记忆中的不一样。看不到成群的游人,尤其是看不到那座宏伟的,举办过万国博览会的水晶宫。   它本该在阳光下闪耀,全用玻璃加金属框架,制作出的精美造物。   因为工业化的进程,玻璃被大批地制造,面积也能更大,不同于现在的珍贵。   后半世纪的上流社会甚至有巨大的玻璃温室,在里面举办宴会舞会之类。   圆舞曲响起,流畅灵动的维也纳华尔兹下是飘逸柔美的裙摆,遮掩在温室满满的绿叶花枝中。   莉齐娅在克尔福德只有小小的一个,里面种着她喜欢的一些鲜花种类。   她有时会剪点回来插瓶。   菲尔德先生的温室就不错,里面种满了精心培育的各种花卉,可是没见过他送给哪位小姐过。   他是个老单身汉了,算是她父亲的朋友,也是她二姐夫的亲哥哥。   也许也算是她的朋友,不过他老把她看成个孩子,虽然他确实看着她长大。   他才三十三岁,明明足够英俊也有气度,完全的绅士模样,舞会却从不跳舞,只和一群老头呆在一处。   莉齐娅看着海德公园里新鲜开的花朵,比较起来自然中的花草比温室里的要蓬勃生机很多。   现在正值四月份,正好是春意盎然的时节。   她抚摸着鲜花在手中柔软的触感,突然觉得这种天气就适合散步。   她做了一个绝好的选择。   “当四月带来它那甘美的骤雨”   Whan that Aprill with his shoures soote   让三月里的干旱湿进根子去,”   The droghte of Marche hath perced to the roote,   莉齐娅下意识地念了出来。她最近在读坎伯雷故事集,这是序章的前两句。   她对中古文学兴趣不算大,之前都是草草读了,现在因为能看的太少就又拿了起来。   亨利.莱克低头看着她,看她低垂的眼睫,和露出的金色发尾。   “春天,一个刚好的开始。”他对她笑着,“'四月将勃勃生机注入万物',四月是春天的开始。”   April hath put a spirit of youth in everything.   就像这句诗是那本书的开始一样。   四月也是故事的开始。   奈特先生满脸头疼,“你们又在讨论诗歌了。”   “来吧,莱克。不要总和女士们说这些无聊的东西。”   林中大道这边有不少人骑着马,附近有马场可以租赁,弗兰克.奈特突然奇想要带女士们骑马。   莉齐娅和莱克相视一笑。   两人跟了上去。   来伦敦后,她好久没骑过马,在乡间她有个小马驹,经常骑去原野驰骋。   她喜欢绿色连绵的原野,和湿润的雾气。   在公园骑马总有点不自由,但是解闷也行。   凯特琳跑的欢快,伊莎贝拉在后面紧紧追赶着。   奈特先生也哈哈追了过去。   “小姐。”莱克先生始终保持着和莉齐娅差不多的步伐,即使他个子要高大的多。   莉齐娅上辈子的身材很高挑,现在的不算娇小,但也不高,只到莱克的肩膀左右。   而且她整体偏向于纤细,看着就差距就更大了。   亨利.莱克今天穿着双排扣的茶褐色外套,因为紧紧扣住,显出挺拔劲瘦的腰肢,和宽阔的肩膀,以一种优雅休闲的角度,正微微低头,露出高挺的鼻子和柔软轮廓的下巴。   他身上有股介于少年和成熟男人之间的气质。   理性从容,而又青涩羞惭。   摄政时代的男装,比起爱德华时代的休闲西装,廓形倒更能勾勒出男性身材,刚刚好的那种。   莉齐娅看着他出着神,可能因为莱克先生从军的缘故,他的身材并非那种单薄可怜的模样——她那个时代,她见过不少。   她的未婚夫就是这种,刚刚好的身材,穿着剪裁合身的西服,戴着夹鼻眼镜,就像是从画报里剪出来一样,一丝不苟,幸好他身材足够高大,弥补了没有线条的这份不足。   标准的绅士,放在上个世纪刚好,放在1910年后有些……乏味。   莉齐娅知道他爱她,但是她打不起精神爱他。   查尔斯.布鲁特,她记起了他的名字。   可怜的查尔斯,可怜的她。   “小姐?”莱克的声音刚好把她拉回实处。   莉齐娅露出个礼貌的微笑,这其中又浮现出熟悉的疲惫,她之前在订婚宴后应付每个人都是这样,不自觉地被带入现在的有些场合中。   不像少女的,倒像更年长人的微笑。   亨利.莱克甚至觉得比他的年纪都要长。   “您为什么满是忧愁?”他终于忍不住发问。   两人走在满眼的绿色春光之中。   “我也不知道。”莉齐娅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眼眸中的色彩回归,她不知道是感慨着还是回答亨利.莱克的问题,“也许我的灵魂早已苍老。”   她的金发犹如最好的阳光,这样看起来更像是玩笑。   但好像也是现实。   莱克看着她,喃喃道,“我总感觉,您有一个跟我们不一样的世界。”   “或许吧。”莉齐娅微仰起头,她抿着漂亮的嘴唇,像是最娇嫩的蓓蕾。   弓形的唇,再怎样抿着,都有点欲言又止的味道。   更饱满的那种,会隐隐地带些倔强。   她脸上仿佛有另一个影子,但是这种感觉转瞬即逝。   她加快了脚步,“我们去骑马吧,先生。”   ————————   这时候英国还没有警察制度,由民间志愿的骑兵团巡逻,后面才设立的但是懒得写这么复杂了。   为了后续剧情改了一下   另英法国情不太一样,我这里喊的共和民主太法国了因为真的喜欢abc。   辉格党中的激进党派赞同法革,詹姆斯.布朗的思想主张偏向于此但有不同,因为他不是贵族乡绅出身顶多中产阶级,站的角度不同。反正是个激进分子。   女主之前未婚夫没那么不堪,很文雅的那种类型,典型旧世界绅士,瘦瘦高高,同时很乏味。不算暴发户,是传了几代的美国新贵。   亨利.莱克身材确实很好,那种看起来很sexy的,脸也是,可惜晋江太绿了什么都不能写TT   詹姆斯.布朗是男二,因为严峻的阶级差和个人追求,我思考了一下他们没在一起的可能,当时脑补了挺遗憾的   感觉摄政时代也算是贵族和土地乡绅最后的荣光吧   感谢在2024-04-2518:49:08~2024-04-2712:44:3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糯米团子2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5章   等他们赶到,泰勒家姐妹在奈特先生的带领下已经挑好了马匹,他可能因为要帮助两位小姐骑马的缘故,自己没有选上一匹,转而在底下拉着缰绳,颇为体贴。   看到他这样,莱克先生无奈地笑笑,转而对莉齐娅道,   “小姐,您来选一匹马吧。”   莉齐娅选了一匹白色的小马,十分的漂亮,她喜欢白色。亨利.莱克挑中了很矫健俊美的一匹。奈特先生则说这些马没有俱乐部里的好,更没有他的好,不过还是爽快地付了租金。   大概一路的习惯,他转而去了泰勒家小姐那边,跟莉齐娅道别后,把她留给莱克先生照顾。   莉齐娅看人安好了女士们专用的侧骑马鞍,眉头微微蹙了蹙。她那个时代有言论,开始说侧骑并不是十分安全,有许多摔断脖子的案例。   女士侧骑是最基本的礼仪,也有像男人一样分.开腿.跨骑的,她们成了异类。但莉齐娅一直想尝试一下跨骑,以及穿上裤子,就像男人一样,但她知道如果她这样做,她那最开明的母亲也会立即昏过去的,至于她那古板的父亲,估计会把她赶出家门。   可能只有塞巴斯蒂安会赞同她这么做,他是她的弟弟,两个人年纪相仿,他是个怪诞孤僻,活跃浪荡的青年,也是她最喜欢,最亲爱的家人。   她一直很想他。   这个念头转瞬即逝。莉齐娅没有选择说出来,虽然她现在对亨利.莱克无话不说,但这个在百年后仍旧匪夷所思的言论,还是不说出来好。   她怕会吓晕这个可怜的百年绅士。   莉齐娅已经暗暗在心中给他起了这个外号,她一向不是个很宽容的小姐。但不能否认,她挺喜欢亨利.莱克的,如果他求婚的话,她没准真会答应,但先晚个几年,她现在不太想结婚。   这位绅士想把她扶上马,莉齐娅看了他一眼,蓝色眼眸一笑,随即轻松地上了马。   即使是侧骑,她也毫不费力。她上辈子经常跟着去打猎,她马骑得比她父亲和长兄都要好,她会用枪,也能打到一些猎物。可现在狩猎季好像没有女士跟着去的传统,要是跟着去看赛马压注,这群男人都会大惊小怪,别说打猎了。   莉齐娅上了马后,给了莱克一个骄傲的眼神,这个配上她修长的脖子,越发显得出是个实在高傲的小姐。   但是亨利.莱克觉得她很可爱,她全身上下都透着股止不住的生命力。他还记得她刚才眼中的阴霾和疲惫,这一刻却又一扫而过,好像没有什么能真的打倒她让她伤心。   他在地上抬头望着她,在阳光和树叶破碎的阴影中,好像在仰望一位女神。   “先生,您为什么站在那?快上马呀,要我扶您吗?”莉齐娅玩笑道,她俏皮一笑,拉起缰绳骑马走了。   现在的淑女没有百年后衣服换得多,爱德华时代贵族女子要骑马还得换专用的骑服,外出服都不太够用。现在却不讲究这个,如果想骑马穿飘逸裙摆的常服没什么不可,于是莱克先生就眼看着那个漂亮的裙摆晃晃悠悠,逐渐远去了。   他一笑,嘴角一弯,随即也上了马,很快地跟了上去。   莉齐娅骑得很快,这个速度在乡下原野中算不得什么,但是在伦敦的公园里有些快了。这里骑马的绅士淑女,大多都是慢慢地骑着,彼此交谈。她却在那上马的一瞬间,突然觉得自由起来。轻快地勒紧了缰绳,俯身加快了速度。   前面有三三两两的行人要避让,但是莉齐娅骑得很稳,等人们反应过来,就看到有匹漂亮的小银马,轻快地带着蹁跹的裙摆过去了。他们还得赞叹这位小姐马骑的真好呢。   到了蛇湖边,莉齐娅松了口气,她帽檐上的飘带在身后飞动,她几乎想尖叫,骑马多么自由,就像随性地弹钢琴一样,就像跳舞一样,虽然乡村舞蹈也不错,但其实她更想跳华尔兹。她足尖不自觉地划着圈,她跳得可好了。只要是她想做好的东西,没有人能比她更好了。   她是个多么骄傲,自信的小姐,永远不懂谦卑,但这无伤大雅。   莉齐娅放慢了马步,湖边总是很惬意的,她漫步着看着湖面粼粼的微光,这时候她才想起,她不知道把泰勒家姐妹以及奈特先生他们丢在哪了。   更别说莱克先生了。她正这么想着,却听到了马蹄声,原本很快的速度却在她身后轻盈地停下。她回过头,看见了那顶熟悉的帽子,和帽檐下的灰蓝色眼睛。   “先生。”她笑着,为他跟了上来很高兴,“您来了!”她那双蓝色眼睛因为短暂的骑马后,显得更亮了。她帽子上的缎带在微风中飘动,亨利.莱克眼神几乎离不开那些美丽的飘带。   他驭马跟她齐头并进,两个人慢慢地走着。并顺势脱了帽子,俏皮一笑。   “所以,我是不是该说'日安,小姐。'”莉齐娅喜欢他微笑的弧度,虽然有时候会觉得这笑得实在刚刚好,但她仍认为他是真诚风趣的。   “当然可以,日安,先生。”她顺着话头也玩笑道。莱克先生戴了帽子,莉齐娅低头能从地上看到他美好的侧颜,在日光下投成刚好的剪影。   他马骑得很稳当,没有因为刚才的追赶,有任何波动,他骑马就像走路一样轻松,姿态是非常优雅惬意的。莉齐娅感觉他无愧于“百年绅士”这个称号,她忍不住抿唇笑着。   “小姐,我怕我要进行无趣的称赞了。”莱克先生望着她,“但是,您的马骑得真好,我刚才都看到了,像风一样轻巧灵动。”   “谢谢您,先生。”莉齐娅蓝色矢车菊似的眼睛看了过去,她的帽子在脸上投出阴影,在她转头的一瞬间亨利.莱克很快移开了眼神。   莉齐娅笑得特别肆意,不像她之前总是恰好抿嘴的笑容,莱克忍不住看着她粒粒漂亮的白牙,就像珍珠一样,头发像黄金,牙齿像珍珠。   “抱歉先生,恐怕我不能做出更好的反应啦,因为有太多人夸过我了。”   听到莉齐娅俏皮的发言,莱克先生跟着笑出了声。   “小姐,您说话真是时时刻刻这么有趣。”   “那要感谢在我身边的这位先生。”莉齐娅眨着眼,“另外,礼尚往来,先生,您的马也骑得很好,居然能追得上我。”   莉齐娅毫不客气。   “谢谢您的夸赞,小姐,接下来我是不是该夸夸其谈,开启骑马时的话题?”   “也许我们该接着刚才的聊聊,毕竟我们还没聊到文学。”莉齐娅笑着,转而道,“但是先生,请容许我是一位普通的小姐,再怎么样也对您的职业有些好奇。先生,您是位骑兵吗?”   亨利.莱克装模作样地提直了腰板,即使他的腰板一直很直,用着夸张的措辞,“当然,小姐,我现在应该很荣誉地说出我的部队番号以及军衔。是这样吗?”   他一压帽子,恢复了正常的语调,“是的,在第一皇家龙骑兵团服役,军衔少尉。小姐。”   他看着莉齐娅的漂亮眼瞳。她并未有什么变化,只是多了一点惊讶与好奇,“难以置信,先生,您看起来可不像军官。”   莱克先生扬着嘴唇,“多么令人伤心啊,小姐,我想我明天就要把军装穿来了,以期扭转我在您心中可怜的印象。”   莉齐娅没有接他的玩笑,只是严肃地看着,抿着漂亮的嘴唇,最后缓缓地摇着头,“先生,您读过很多书,而且有种谦卑的态度,始终在生活中保持思考,我以为您会是一位学者。”   亨利.莱克收起了笑容,他的玩笑一向只为了让社交更愉快,涉及到严肃的话题,他也会变得从容正经起来。   他点点头,那双灰蓝色眼瞳中,莫名多了几分莉齐娅看不懂的情绪,“您说的对,小姐,我该成为一名学者。”他低头笑着,莉齐娅觉得他有些难过。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还是亨利.莱克开口道,“小姐,我是家族的次子,必须得选择合适的一门职业。我父亲,我很尊敬他,但我不得不说他是个自我意愿很强的人,他总希望子女按照他安排的路径,除此之外别无选择。”   莉齐娅很能理解,不是每个父亲都像约翰爵士那样宽容,她之前的父亲就是,非常的固执己见,想要安排好每个子女的人生轨迹,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家庭,他们就应该奉献给家族。   莉齐娅最后也没选择叛逆,她并不是软弱,只是很清楚自己需要什么,她离不开优渥体面的生活,她永远只会在乎她自己。她永远无法背弃自己的家族,阶级。   他们都生活在父权制的阴影之下。   “我明白,先生。”她欲言又止,最后只能低声道,“这就像我的婚姻一样。”   两人对视一眼,相似却不同的蓝色眼眸,好像在隔着时空对话。莉齐娅忍不住想,果然百年前后人们的烦恼都是一样的呢,这是不是在说明这个社会没什么进步。   亨利.莱克尽量用一种轻松的语气,使得话题和气氛显得没那么沉重。   “在我从牛津大学,那个美好的象牙塔毕业后,我的父亲给了我两个选择。”莱克看向洒向阳光的湖面,莉齐娅从他眼中看到了一种平静,以及平静下暗藏的波涛汹涌。   “一个是从政,一个是参军。”他说出了这个事实。莉齐娅不意外,次子们的职业往往只有这些,律师牧师什么的,其他的就……不够体面了。这也是确保他们继承不了财产的情况下,阶级不滑落太狠的一种方式。   “我的兄长,我想我跟您提过他,亚历山大,他选择了从政。我父亲以为我的选择会是这个,他的意愿也是,但是很不幸,我违背了。”莉齐娅看到他的眼中有种隐秘的快感。   她很能理解,她上大学后也做过,这种背弃一切的感觉令人着迷,但是无法走到底,无法继续。   “所以我就选择了参军。我的少尉军衔,我想小姐您肯定了解,是买来的,并非我自己建立的功勋。”亨利.莱克十分坦然,莉齐娅也能感觉到他不是很能接受这个职业,但他却是会为了这个去学习训练,有一种旁人都没有的责任感。   她终于开口问了,“先生,您在大学学的是什么呢?”   亨利.莱克看了她一眼,缓缓说,“我的父亲一开始想让我选择神学或者法律,但是老实说,那时候我就不太听话,最后我选择了历史,他想也许什么专业,出来都是可以从政的,毕竟这更看出身而并非真的学了什么,于是他答应了。”   莱克先生微笑着,他不知道为什么,把心中的秘密一连地吐露而出。   历史?莉齐娅想着她刚才不经意的话语,那无疑中戳到了莱克先生的痛处。   “所以先生,您确实,本该成为一名学者。”   “当然,这是我的梦想。”莱克先生挑着眉,他眼中片刻的悲伤,现在却消失了。   ————————   男一父亲很有控制欲,很在乎地位财富,只买了少尉军衔也是怕上校之类的有足够收入,他儿子会脱离掌控。   当时牛津的教育偏向于古典语言和文学,像是爱德华.费尔就是接受的这种传统贵族教育,历史和法律、自然科学等实用性的难登大雅之堂,所以莱克学科侧重上也有偏向于新潮叛逆的一方面   (懒得找太多资料了,那时候大学本科好像没太细分专业,会说学什么拉丁文希腊文之类的学科,拿到文学/神学学士学位,如果想要深造可以读硕士,比如詹姆斯.布朗就是从格雷律师学院毕业)   只要付得起学费,贵族/乡绅阶级的很好拿到牛剑学位的,就是培养这层阶级的一个必经流程   另因为当时社会风气博雅教育的流行,牛津的还是挺狭隘的只侧重于古典学,所以很多人会选择去游学   我榜单没赶完,完蛋啦,不过没事正好这周攒个存稿   所以这周估计会更四千字,下周正常更新。   感谢在2024-04-2712:44:30~2024-05-0123:58:1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杨柳依依xbx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6章   她看着眼前满满的绿意,湖中的黑天鹅悠闲地在那游动。   她应该追问下去,莱克先生身上值得挖掘的还有很多。但莉齐娅突然决定不谈论这个让人难受的话题了。她的兴致很容易随着一些东西转移,比如眼前看到了远处一棵笔直的枫树。   她高兴地扬起下巴,笑着看了一眼莱克先生,   “先生,我们来比比谁能先骑到那去吧!”她昂起头,示意着那里,说完后,压了压头上系着飘带的草帽,就直接捏着缰绳骑过去了。   亨利.莱克愣了一下,随即一夹马肚,也跟了上去。两匹深浅不同的马,几乎拉不开距离,莉齐娅眼里只有那棵枫树,来伦敦这些天流连在晚宴交际上的烦闷烟消云散。   年轻漂亮的一对少男少女,骑着矫健的马匹,争先着毫不相让,自然是美妙的一处风景。   即使园中游客会感慨他们的莽撞,也不会说有失体面,因为实在是赏心悦目。   掠过的一处,是个梳着时髦法式头发的美貌夫人,她一头亚麻棕的秀发,绿色的眼睛格外狡黠,面容不再年轻也因此多了十足的风韵,又不失独特的魅力。   她回头看了一眼,扇子掩着唇笑,“噢,现在的年轻人,多可爱。”   她用的法语,一口语调格外轻柔,迷得对面的男人神魂颠倒。   ……   至于莉齐娅这边,她骑到跟前,才发现面前有个石墩,她本该绕开或者是放慢速度,但当即的胜负欲让她来不及想,勒紧缰绳就想让她的小马跳过。   但这匹临时租赁的马,显然不如她常骑的受过训练听话,它被勒令着跳过,因为跳得不够高惊吓了一下,当下便再也停不住,即使到了笔挺的枫树前,仍然挣扎着马蹄不停地向前面奔去。   莉齐娅睁大了眼,她心一下跳得飞快。以前不是没遇过这种状况,但不会是一个人,而且通常是在草地上,摔下来也不会太严重。   现在,她突然怀疑自己真会摔断脖子。   一开始还能冷静,莉齐娅俯下身去安抚这匹可怜的小马。   但这匹受惊的马怎么也停不住,反而不受控制地速度也越来越快。   莉齐娅只能拉紧手中缰绳,侧坐着确实不如双腿夹住稳重,她抓住马鬃,尽力地保证自己不被颠下。   勉强坐稳后,她绕了几圈,想拉住缰绳控制住这匹小马。   但它毫无反应,嘶鸣着直直地往前面奔去。   莉齐娅的掌心被磨得生疼,直至出血,但她无可奈何。如果前面没什么,可能等马跑累了自己停下她还能有救。   但偏巧不巧,她看到蛇形湖蜿蜒的一处湖面,正直直横在面前。如果她没法避过,让这匹该死的马停下,她就会摔倒,被绊倒拖在地上,甚至溺死在湖中。   多么可怕的死法,她想到了那次沉船事故,想到了冰海里彻骨的冷意。   事实上莉齐娅记不清她是怎么死的了。现在也容不得她想。   莉齐娅解开马蹬,避免到时候被马拖行的悲惨局面,这让她没法坐稳,只能手臂紧紧抱着马背。   她思索滚到旁边草地的可能性,也许会摔断腿,但是……   她身体微微僵硬,动弹不得。她不确定怎么能成功地滚到草上,怎么会不被甩下来受伤。   天知道那草地离她多远。   来不及想了,莉齐娅正准备下定决心松开马背,孤注一掷。   就在这时,救世主般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小姐,把手给我!”   裹着风的,听不太确切,莉齐娅匆匆地回头,什么也看不清楚,只是看到了眼前的一只手。   他终于追了上来,马依旧骑得很稳,他急急地呼唤着,“小姐!”就在那一瞬间,莉齐娅搭上了手,他飞快地松开缰绳,握住她的手,另一只手伸出揽住腰际。   以极危险的角度半起了身,只留双腿夹住奔跑的马匹,他抓紧了莉齐娅,将她整个人从马上提起,悬在空中又迅速地抱在了怀里。   没等松口气,下一刻,那匹可怜的白马已经奔到了水里,狂奔了几步后,蹄子一折倒了下来。   莉齐娅腰间被紧紧揽住,经过天旋地转的那一遭后,她以斜坐的姿态倒在了马上。大口地喘着气,似乎喘不过来,挣扎中扯松了衣领。   她惊魂未定,漂亮的蓝眼睛圆瞪着,最后再也支撑不住,上身失了全部的力气,整个人倒进了男人的怀里。   这位绅士往前疾驰了几步,稳健地控住了马,停了下来。   女孩处在极度的惊恐中,她胸口大幅度地起伏,扯松的衣领露出大片雪白的肌肤。   莱克看了一眼后随即移开。   莉齐娅的瞳孔皱缩着,她紧闭了双眼,金色的眼睫不停地颤动。双手先是搂住男人的脖颈,但随即无力地慢慢下滑,碰到了马甲上堆满的什么,紧紧抓住,不自觉地攥开了那位绅士可怜的领结。   “小姐?Miss?”亨利.莱克觉得出脖颈间的领结被扯开,这使得他的喉结和胸口暴露在空气中,但他无暇顾及。眼前的紧要是这位受了险的小姐。   他轻声安抚着,用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柔语调,“没事了,小姐,您还好吗?”   莉齐娅摇摇头,她记起了濒死的那种可怕感觉,眼泪瞬间就涌上,她很少哭,但现在再也顾不上什么,她想要流泪,于是摸摸索索,抓住救命稻草似的,埋在了眼前宽阔的肩膀上。   刚才的事故中她的帽子和发辫早已乱了,这一低头露出柔软的金发。   亨利.莱克身体微微僵硬,他轻轻叹了口气,无可奈何地任由这位小姐缠绕上来,紧紧地不愿松开。他始终保持着一种尴尬的动作,直挺着腰,既不太多亲近又能让她有所依靠。   他觉得自己应该再做些什么,低头看着那面对他的单薄的脊背,被贴身的布料紧紧包裹着,能瞧见蝴蝶的形状在轻轻颤动。   尤其可怜。   他想伸出手拍拍她的脊背安抚一下,看到这幕却停在半空中犹豫了,他总觉得这样随意触碰……不太合适。   最后只能伸出空出的手臂给莉齐娅紧紧抓住。亨利.莱克从来没有和女士这么亲近过,他妹妹会寻求他的安慰拥抱,但也已经很久没这样了。   他能感觉这位小姐,正俯在他身上哭泣。他不知道怎么做,尤其是感到莉齐娅有股强烈无力的悲伤。   亨利.莱克直觉这种悲伤的来源要大于坠马惊惧的缘故。他决定不出声打扰,让莉齐娅小姐先自由哭泣,宣泄一下。   但在女孩低声的哭泣中,他心中柔软的一块被始终触动。   莱克不自觉地也为莉齐娅小姐感到难过,虽然他并不懂这股悲伤更深层次的含义。   他仰头看着不远处的一片狼藉,白马倒在湖边无力地哀叫。   莱克先生表面冷静,其实现在还没松下口气。   刚才真是惊险极了。他见过很多骑兵从马上摔下,在战场的时候,他们痛苦呻.吟——这种还是只摔断了手脚的,摔断脖子的早就没了声。   他并不确认自己能真的赶上莉齐娅小姐,成功救下她。即使做到了,作为一名训练有素的骑兵,他想想都觉得后怕,如果他晚了片刻,没有及时抓住,没有把人稳稳地抱下马,被马蹬绊住,那么……   莱克先生心突突地跳着,想到了刚才的场景。他看着莉齐娅轻松地越过障碍,没来得及惊艳,就又看到那匹马失了控。他当即顾不上什么,也跟了过去,尽量地加快马步拉近距离,这才赶了上来,恰恰好救下了莉齐娅小姐。   也多亏莉齐娅小姐稳重地坐在了马背上,没有被甩下,还有及时解开了马蹬。亨利.莱克发现了这位小姐身上的奇妙,她仍然像谜一样,即使现在在止不住地哭泣,他能看到她细长的脖颈,和柔弱的姿态,却并不觉得她软弱。   旁边的人群早就围观了这一幕,有女士惊叫晕倒,有人早早找来帮手——假如这匹马没能停下。直到有位英雄,看上去是这位小姐的同伴挺身而出,把人救了下来,总算是松了口气。   他们因为礼节围了上来问候,递上了这场慌乱中莉齐娅掉落的披肩帽子手袋等物品,更有人急急地叫着,“医生,快请医生!”   莱克先生跟他们点头致意,解释这是他的一位朋友,另一边接过披肩展开将她仔细围住,保护着免得他怀里的小姐被看清那惨淡的面容。   他们现在这样在外人看来实在太过亲密,但想想这位年轻小姐是刚刚脱险,正处于惊吓之中,也能理解了。   人们彼此交谈着,讨论刚才是有匹马发了狂,那样子有多可怖,幸好有这位绅士,要不然没准真会摔断了脖子。还有人去看倒在水边那只可怜的白马,马场那边想是也是有人匆匆去通知了。   亨利.莱克压低帽子,礼貌地跟他们说这位小姐需要新鲜的空气,请他们让开一些。   围观的人群面面相觑,虽然很想知道事情的前因后果,但还是纷纷散了开来。   莱克先生趁他们找医生的时候,骑马悄悄地带着莉齐娅溜了出来,远离了这块是非地。   他轻盈地拐入林子里。等走远了才低声解释道,“原谅我,小姐,如果被人知道了他们可能会对您有所议论,所以我选择先行离开。现在我这就送您去找医生。”   过了这么久,莉齐娅总算平静了下来,她觉得喉咙就像是被紧紧扼住一样,喘不过气。   她身上出了好些汗,额角沾着绺绺的发丝。她觉得自己虚弱极了,还是勉强地抬起头,“谢谢您,先生。”   因为半阖着眼,眼前有点迷蒙,她没能看到莱克先生复杂纠结的神色,他那柔软的眉眼难得地多了些严肃,欲言又止的张了张唇。   她浑身疲惫,无力到抬不起来身子,仍然斜靠在怀里。   他们依靠在一起,沉默地在林中骑马散着步,女孩的裙摆如花似的展开,搭在了年轻先生的腿上,映着从林间撒下的阳光丝丝缕缕。   “您觉得还好吗,小姐?”莱克先轻声地开了口,打破了这个奇怪的氛围,“我指您有没有受伤。”   莉齐娅一下惊醒,这才发现她手中捏的什么,讷讷地松开手来。那系得漂亮的白色领结,早就被她扯开,长长的松垮地挂在了莱克先生的脖颈上。   她下意识想系上,手臂到指头却找不回力气,略动了动就停了下来,恍惚几下缠绕上了指尖。   亨利.莱克没有等到回答,他低头瞧见了这幕,忍不住笑了声,他宽慰道,“没事的,小姐。”   莉齐娅的脑袋还有些迷茫,听到这句才回过神来。亚麻材质的柔软领结被她放开,晃悠悠地从那指尖飘下了。   她记起了莱克刚才的问题,茫然地摇了摇头,又点了点。亨利.莱克的眼神却跟随着那根领结和托着它的指尖轻柔的弧度,飘移了一阵。   离他的喉咙如此之近,他这才察觉到自己的心跳,心绪微乱。   “我不知道,先生。”莉齐娅开合着嘴唇,最后勉强回上了一句。她确实思绪还没理清,要不然第一时间可能就是在懊悔自己在莱克面前丢了大脸了。   在那一片光影中,莱克先生抬起眼睫,这在他脸上投出好看的阴影。   他没有顾及脖子上被扯松的领结,竭力让自己不想到刚才。   再一低眼,他注意到了莉齐娅蕾丝手套上的血迹,伸手摘下后,发现了掌心磨出的伤口。   “您受伤了。”他一手握着缰绳,实际上刚才的事故中,他手掌也被磨出了伤口,但莱克并未注意,他只是看着莉齐娅小姐漂亮颀长的手——这双手早晨还在弹着钢琴。   但是现在正中有着可怖的血痕。   另一只手得空抓住,拇指摩挲着掌心,上面带着些薄茧,他确认着伤口的严重程度。   紧皱的眉毛略舒展了开来,“幸好,小姐,不是很严重。”他说出口后,才发现忘了眼前是位年轻小姐,他去过战场,这也许对士兵不是很严重但是……   莉齐娅刚才哭泣过,现在却没有因为掌心的伤口掉下眼泪。因为刺痛感,她略清醒了过来。   她觉到了掌心奇异的感觉,低头就看到了握着她掌心的那只大手,比她的要大上不少,带着薄茧的拇指触感格外明显。   一下一下的,似是不自觉地安抚着她。   莉齐娅直直地看着那只手,再一抬头看到莱克先生满脸忧心忡忡,他正抿紧了嘴,带着少有的严肃神情,脸上夹杂着些自责,“这样吧,小姐,我得赶紧带您去医生那。”   ————————   所以现在只有菲尔德先生没出场了,就是奈特利先生哈哈哈哈,我在想要不要把名字改回去。   怎么说,他现在也才33 ,英俊有风度,却是个打定主意不婚也不社交的老男人。父母早逝养大弟弟,忙于地方事务很有责任感很成熟绅士的那种。   我之前在想女主经历那么多,这样的人物是不是很合适,写了大纲后发现他的问题跟埃德蒙差不多,年龄差从小看着女主长大,前期基本基于长辈心态,一点没意识到感情变化,等意识到也晚了斯密马赛。   脱离大纲写的一些情节   大概这次更新后,下次就是下周了(因为要随榜单对不起),到时候我多攒点存稿下周就能日更啦   这一章修了一下够了四千字就不更新了等下周嘿嘿   好想写扯着领结亲嘴,这是我目前写的一大动力。 。   突然醒悟我写这文就是为了磕cp ,快让我磕,每一对都好好磕呜呜呜呜哇,为什么写起来这么慢(发疯)   我一直觉得这个时期男装,领结好性感。 。那种长长的一圈圈缠绕,解开来就像是在拆礼物,然后可以看到被掩藏的喉结,啧,可惜晋江不能写qwq 第17章   阳光透过密林在地上撒下一个个光点,两人坐在同一匹马上,不免地靠在一起。   查看完莉齐娅小姐手上的伤口,短暂地安抚好对方后,莱克先生松开手,转而专注地骑着马。他对这里很熟悉,想来公园里出的事故应该不少,附近就有一家诊所。   在去的路上,莉齐娅终于凭着她顽强的生命力恢复了过来,那股濒死的窒息感和对死亡的恐惧逐渐褪去。   她勉强直起了身,发现自己侧坐在了马上,因为没有专用侧骑的马鞍这样不是十分稳当。   同时她目光移到腰际,发现那里环着一只手,因为时间太长她都没什么感觉。她看了一眼后,沉默地抬起了头,微微抿着嘴。   说实话她并不太害羞。   如果她是个真的年轻小姐,可能这时候脸都要红透了,可惜她不是。但是亨利.莱克刚才还自如的手臂,烫手似的松了开来。   莉齐娅看见他耳朵很快地红了。   “小姐,噢。”他眨着那双眼,金色的眼睫长长。他急急地解释着,不似往常的从容,“我不是有意的,这确实冒犯到了您,原谅我的疏忽一直没能注意……”   莉齐娅轻轻打断了他,“没事的,先生,我知道。您不揽着我怎么把我抱下马去,怎么让我好好地坐在马上。”她抿嘴一笑。   只是脸色太苍白了些,这笑容显得有些虚弱。亨利.莱克瞧见她,更觉出自己的冒犯了。   她把莱克想说的,都替他说了。   最后莱克先生只能点了点头,他略移开眼神,“谢谢您,小姐。”   莉齐娅打量着他红透的耳垂,他的害羞让她暂时忘记了刚才的恐惧,好像发现什么有趣的东西。   她牵起嘴角,“不,是我该谢谢您,先生。没有您我早就没命了。”   她出声道着谢,没有多少华丽的言辞,都是肺腑之言。她想那种情境下,莱克先生竟愿意舍身救她,不怕把自己带入危险的境地。   虽然换个人,莱克估计也会这样,但她仍然很感激他,毕竟她可不想摔断腿之类。   由此她语气不似往常一样咄咄逼人,带着股傲气,而是意外地柔和下来,有股甜美的气息。   她应该再感激地说些什么,只是她现在太累,再也没有多少力气。   莉齐娅拥了拥披肩,很自然地背靠在了怀里,即使她能感到亨利.莱克身体僵硬了一瞬,也不觉得有什么。   这里又没有别人,现在还讲什么礼节。她可太累了,整个人都很疲惫。   她合着眼,不想再说什么,依稀中能听到莱克先生浅淡的呼吸声,和马蹄踏过的嘚嘚声。   他忍不住看着她在他怀里的模样。看上去多么脆弱易碎,但是却能轻而易举地摧毁另一个人的心,波涛震荡。   过了一会,亨利.莱克低声地说着,生怕惊扰了她,“是这样的,小姐,我随军过,见过许多骑兵从马上摔下,或多或少有了外伤内伤。您虽然没有真的摔下,但我觉得状况不是很好,等下也许没有明显的外伤,仍需要医生给您好好检查一下。”   他语速缓慢,温柔地关怀着她。同时眉头紧蹙,有点担心,这种检查对未婚的小姐是否不太容易被接受。   莉齐娅点了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她觉得这么靠在莱克先生的怀里还挺舒适,不用直起腰端正坐在马上。她知道现在这样不对,但怠懒到不想起来。   亨利.莱克顿了顿,似乎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什么也没说。   她注意到亨利.莱克身上没有男人惯常的烟草味,也没有洒上流行的古龙水,只要伦敦的舞会上转一圈,几乎能发现每个时髦的公子哥身上都有这种柑橘类的果香。   相反是一种很清新的味道,带一点衬衫浆洗后的皂香,就像他本人气质一样柔和。   隐隐约约的,散发着浅淡温柔的气息。   莉齐娅逐渐放松下来。她不再去想沉船冰海,和那种濒死的窒息感。   她实在有些累,仰着头时不时地阖着眼,又睁了开来,反反复复。   她伸出手挡着刺眼的阳光,刚才的哭泣后让她的眼睛变得敏感。   看她这样后,亨利.莱克夹紧了马肚,让它快些拐到了林荫的更深处。   有上面的遮挡,莉齐娅觉得稍好了一些,她转过去背对着光轻轻靠着。   过了一会儿,支起身后,这才注意到男人的深色外套处,靠近胸口的那片被洇湿了一块。   因为她哭泣的眼泪。   她伸手碰了一下,又很快缩了回来。   莉齐娅后知后觉到一种尴尬。她不自在地想做些什么,但是好像什么也做不了。   总不能扇扇风让它快些干吧。   “没事的,小姐。”莱克低头,露出招牌的笑容,他眨了一下眼,“如果您实在担心的话,就扇扇风让它快些干,不过我想林子间有风,再骑会马就差不多啦。”   他们想到了一块,这时候莱克先生都不忘记开玩笑,想是看到莉齐娅精神好了些。   她抬起头,对上了莱克的灰蓝眼眸,破涕而笑。   亨利.莱克看着她,却略愣了愣,因为莉齐娅小姐浅金色的眼睫上,还沾着泪珠。   脸上也是没擦尽的泪痕,她鼻尖红得厉害。至于那双蓝色眼瞳即使带着笑意,仍像被搅碎的花瓣,底下是翻涌的湖泊。   一种破碎的奇异的美感。   他下意识地想伸手擦掉眼泪,但停在半空,想了想,从内襟口袋,掏出了一枚叠的方方正正的手帕,递给了眼前的女孩,“小姐。”   他示意着,没有明说是流泪的缘故,莉齐娅整个人看起来不太好。   她很快地懂得了,接过帕子,整理起自己的仪容。凑到鼻尖,帕子上有股好闻的气息,绅士们有在帕子上撒几滴香水的习惯。   莱克的手帕上浸着一股玫瑰水的味道。   莉齐娅垂了眼,微怔了片刻。随即小心地拿着帕子,低头擦干了眼泪以及泪痕。   手帕依旧方方正正的,没有揉乱。完毕后,莉齐娅拿在手中,不知在想什么。   按照往常的性子,她会说些俏皮话,但是现在吹着林中的风,安安静静坐在马背上,手帕是一股浅淡的香气,她却静谧到什么都说不出。   莉齐娅发现她一下对莱克先生好感倍增。   她突然懂了为什么罗曼小说里,总写男主角在千钧一发之际,救下了处于惊险中的女主角。   她以前一直觉得俗套,但这确实是男女主拉近关系的利器,并且在那种情境下实际很难不会有心动的错觉。   恍惚间她听到了两人的心跳,一下一下的。   耳畔的风吹树叶的沙沙响,到最后都转成了沉闷却有力的心跳。   她忍不住想,爱就是这样,不停重叠的心跳吗?   爱是什么呢?   对于莉齐娅来说,她一直觉得是那一个个的吻,奇怪的却能感受到对方气息温度的吻。   她想到了悲怆奏鸣曲的第二乐章,虽然叫悲怆但是却温柔极了,就像现在的心跳声。   一声一声的,清晰的沉默的。   它最直白地描述着一人的感情。   ……   亨利.莱克刚想说,小姐您可以先拿着帕子不用先还回,他以为她在纠结的是这个。   一低头,却发现那位小姐,合了眼,金色的眼睫在微微颤动,好似是疲惫地睡着了。   她呼吸平缓,依偎在了他的怀里。   金发玲珑的脑袋靠在了他的胸膛上,他依稀中,能感到自己一下下的心跳。   林间的风吹啊吹啊,去诊所的路显得如此漫长。   哭泣后是很容易困的,莉齐娅真的睡着了。她由于斜坐在马上,又没有马鞍,这样不是十分地稳当。莱克先生思索了一下,只好又伸出手,一只手轻轻环住了她,搂住腰际。   跳舞的时候也有搭上腰部的动作,但现在却很奇怪。他再怎么望着远方,避免胡思乱想。   还是不免注意到莉齐娅小姐腰肢的弧度,他记住了这种微妙的感觉,在这不远不近的路途中。   莉齐娅不知道什么时候睡了过去,再睁眼是耳边轻柔的呼唤,“小姐? Miss ?要到了。”   她睁开眼,第一眼看到的是莱克的英俊的面容,尤其是那双柔软的灰蓝色眼眸,从模糊中逐渐变得清晰,满眼都是。   她突然心里悸动了一下。   莉齐娅坐起了身,她觉到了温柔和煦的阳光,懒洋洋地撒在身上。   手上的帕子消失了,应该是被收了回去,但是指尖仍然残留着那股味道。   清淡的,含蓄的香气。   阳光下一切都慢悠悠起来,反复烘烤弥漫着一种奇妙的气息。   他们对视许久,直至莱克移开眼神,他清了清喉咙,“小姐,我们快到了。”   莉齐娅转过方向,背对着坐在马上,她看着不远处的一角确实有个诊所。   她回头看着莱克先生整理起了他的领巾,见莉齐娅看他,弯唇点头一笑。   他手指把亚麻的白色领巾摆正,缠绕了几下脖子,轻松优雅地打了个结,最普通常见的样式。然后收回了马甲。   在这之前莉齐娅注意到了他的脖子,心想这个时代的男人喜欢穿高领还打领巾,遮的严严实实,就像女士挡住她们的脚踝一样。   她因为埃德蒙的缘故,学会了目前流行的几种系法,她之前每次等埃德蒙回家时候,都会踮着脚给他整理领结。由此也弄清楚了白天和晚上场合领结的区别。   繁琐复杂,老式贵族式的礼仪。莉齐娅对它习以为常,就像她那个时代晚上要换上白领结一样,如果是黑领结会被讥讽成侍者。   她发现莱克先生是换了个打法,之前是蝴蝶结式的,所以轻松地就被扯开了。   她歪着头轻轻一笑,“先生,您这么怕我再扯开吗?”这话说出口,他俩都愣了一下。   亨利.莱克笑着应着,“是啊,小姐,毕竟系一回太费神了,当然您想再扯几次都是我的荣幸。”   他眨着眼,然后伸出手,拿着莉齐娅的帽子,轻点着下巴像是在问询着。   刚才为了透气这顶帽子也被解了下来。   莉齐娅点着头,任由他把帽子戴了上来。她自己手指有点痛,不太方便。   虽然差点坠了马,但至少没真的伤到,不急着去就诊。相反他们现在可以说是衣冠不整,还是单独相处的男女,得在进诊所前,恢复成原本衣冠楚楚体面的先生小姐模样。   莱克低着头,替她绑着帽子的缎带,那精心挑选装饰的缎带犹如她眼睛的颜色,蔚蓝的,飘逸的。小姐们总喜欢挑选缎带装饰帽子,这是她们逛街的一大乐趣。   莉齐娅其实最喜欢绿色,她最爱她眼睛生机的颜色,但是现在的蓝眼睛更适配蓝色,两相映衬。   因为系帽带不免地凑近,沿着帽子,莱克先生闻到她身上有种散发的芬芳的气息,橙花柑橘,加一点点姜百合的味道。   他想到了她的名字的一个昵称,Lily,百合花。   “巴黎新来的香水。”莉齐娅突然眨着眼,调皮地说道,她精神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   听到这,亨利.莱克手下乱了一瞬,打了个稍歪的结,他正要拆开再来一次,莉齐娅止住了他。   她看着他纠结颤动的眼睫,第一次发现这位年轻人社交场上再怎么游刃有余,好像也没真正地恋爱过,身上满是隐藏的青涩。   真是奇妙,他没有过初恋之类的吗?   ————————   莱克:忙着照顾妹妹,四处旅行游学,好不容易毕业被老爹送进军营,去了趟西班牙,去年社交季都没去伦敦   所以怎么会有初恋嘞   有个if线就是女主生病没去社交季,然后他们错过也没有后续一系列男二剧情,第一次见面就是1814年战争结束,她听众人讨论啊那个就是从西班牙回来的莱克上校,他赚了一大笔奖金,还是个单身汉。那时候已经是成熟男人长相,依旧风趣讨人喜欢。   然后她还会在舞会遇见成为皇家法院正式辩护律师的詹姆斯.布朗,他容貌姣好,前途广大,两个人不再是街上的匆匆一瞥,自此陌路。   感觉女主和男一男二间的错误就是相遇的太早,她自己也还年轻,so一步错步步错   大概正文完结我会写一些if线,包括一战背景,1814年社交季,and婚后情人背景,有想看的其他的可以评论区说。   现在还是很青涩的年轻人,1814年的莱克就不一样了,变得呃很危险迷人那种   写起来好慢啊,后面剧情超级多,好想剧透   每天零点更新,本来准备随榜更周六日休息的,看了一下可以入v了到时候日更 第18章   “好了,先生,再这么耽搁下去,可真是没完没了了啊。”她理了一下帽子,玩笑道。打量着觉得这个系歪的蝴蝶结倒也不差,托在脸颊一边,显得人更俏皮了些   她抬起眼,看着莱克微妙地示意着她的脖颈处,匆匆低头才注意到自己被扯乱的衣领,露出了大片肌肤。可能因为摄政裙的日常也会露脖颈的缘故,莉齐娅不是很尴尬。   只是,现在的手工蕾丝多么昂贵脆弱,她那精心手作的衬衫。   “啊。”她轻呼了一声,为她那可怜的蕾丝和被揉皱的薄纱。   这种情况莱克先生不好动手帮忙,不过不如给帽子打结复杂,所以莉齐娅一个人还能应付。   她仔细整理着,扣上衣领,理平蕾丝,轻拢薄纱,终于勉强恢复成原来的样子。   包裹着肩颈的美妙廓形。   她没发现哪里不对。   这时亨利.莱克的掌心,托着一枚红宝石的别针送了过来,巴洛克式古典的镶嵌式样,夸张的金制托底,还有烧制的蓝色珐琅,在阳光和阴影下依旧美仑美央。   宝石是很原始的桌形切割,只切去了一角,没有那么闪闪发亮,只有着浓郁的红色光芒。   现在流行的至少是乔治亚式,这种戴有点老了,但莉齐娅没让人去首饰店翻新改造。她挺喜欢这种复古华贵的样式。   她伸手拿了过来,“谢谢您,先生。”还好莱克先生收着这枚小玩意,要不然估计早丢了。   在玫瑰色的指尖轻轻转动着,她把它端正地别在了领口。   莱克想到了他母亲的一枚戒指,不过年头更近些,镀银黄金的底座,戒面是玫瑰切割的石榴石,旁边拥簇着细碎的宝石。   很漂亮的小东西,是她以前订婚的戒指。   回过神来,他俩已经理好了衣冠。   “好啦,小姐您依然地光彩照人。”莱克不知道是在夸她还是安慰她。   莉齐娅笑着,“先生,您也是,绑好领巾后。”   他们相视一笑。   不知不觉已经到了诊所口,在一个角落,倒是不太引人注意。   莉齐娅正要下马,莱克止住了她,他严肃道,“小姐,您得确认一下脚踝是否受伤,如果受伤了最好不要下地走动。”   他有这方面的经验。   听到这,莉齐娅才发现她右脚扭伤了,不太严重,微微的钝痛,由于拉伤腿部也有些疼痛。   应该是她在挣扎着想停下马时受伤的。   她只能点点头,如实答道,“是的,先生,好像是受伤了。”   她听到莱克深吸了口气,“那小姐,我只好再次冒犯您了。”   他转而下了马,伸出手,莉齐娅明白他是要抱她下马,甚至……抱她进诊所。   她搭上手,表示同意。   亨利.莱克刚才的羞惭转瞬即逝,很快地被隐藏起来,转成一种坦然,当然举止还有些青涩。   他把莉齐娅抱下了马,一手搭在脊背,一手托住腿弯,轻松地抱住,就像刚才把她从马上拎下来一样,没有犹豫,匆匆地往诊所走去。   莉齐娅能感受到他掌间的温度和恰好的力度,他怕弄疼她,又怕过分的亲密。   她垂着眼眸,想到了跳起华尔兹来,男士托在腰肢间的触感。   她今天穿的衣裙不是很轻薄,如果是那种日常的摄政裙的话,细棉布紧贴着身躯,他的脸畔应该会更红了。莉齐娅抬眼打量着他,没忍心让这位绅士脸更红起来,移开了眼神。   她想起他这一路上少言寡语,只偶尔为了宽慰她开起了玩笑,神经一定也是紧紧绷住的。   进诊所后,一切都匆匆忙忙的,她被放在床上,医生过来给她做起检查,莱克先生守在旁边,问是否要通知她的家人,莉齐娅只摇头说,她觉得没什么大问题,不想让她的老父亲担心。   这个时候的检查手段还很简单,听诊,血压测量,体温之类,但是那位老医生还是兢兢业业地给她做完了所有,得出的结论是手臂和腿上有擦伤,右脚踝扭伤,不是十分严重。当然这几天还需要观察,有什么不适都要及时去叫医生。   他第一时间取了冰块包住,给莉齐娅拿着冰敷。   又看了看她是否有受到惊吓,给她开了点治疗惊厥镇定的药物,听莱克先生说她差点从马上坠下,夸她是位勇敢的小姐。   莉齐娅真正地坐在那,才有了实在的感觉,她抬起头冲着莱克眨着眼笑,却发现亨利.莱克现在怎么也都笑不出,眉宇紧紧地皱着。   她才发现比起沿路上宽慰她的轻松,听起医生的诊断情况后他多了股严肃的神情。这让他的脸莫名多了不少线条。   似乎是为了安抚她,这才牵起嘴唇勉强笑了笑。   莉齐娅突然意识到,她在亨利.莱克的眼里,刚才是做了多么大的蠢事,天啊。   她再也笑不出了,低下头,却听到那位老医生贸然地问道,“先生,这位小姐是您的未婚妻吗?”   她猛地抬起头,和亨利.莱克刚好对视上,两人眼神灼烧似的飞速移开。   这个时代医生这个职业不是很体面,最多中产阶级,他们说话并不是很在意这些,直来直去不太委婉。大概是看他俩举止亲密,又实在不像夫妻,就猜想成是订婚关系了。   误会的澄清自然由男方开口,莱克先生彬彬有礼道,“您误会了先生,这位小姐未婚,我们只是朋友。”   莉齐娅看着地面,扑闪着眼睫。她偷偷看了一眼莱克,发现他说得条理清晰,神情却也不是很自在。   “噢。”老医生没有追究下去,只是有些为难,“未婚的小姐,这就有点难办了。”   莉齐娅抬头和亨利.莱克面面相觑,他们听老医生说道,“这位小姐有伤口在腿上,要及时处理一下,但我太太正好不在,这……”   她明白他指的什么。到她那时候也是,小姐们的晚装能露出肩膀胸脯,被人看到了都没关系,主要的是裙下的脚踝,这才是真正的隐私之处。   所以缩短露出脚踝的裙子,甚至露出衬裤的那种,比低袒的衣领反而更让人大惊小怪。   尤其是裙下的小腿大都套了长至膝盖上的薄袜,上面用吊袜带绑住,这就更不好在陌生男人面前脱下展露了,特别是像她这样看上去有身份的女士,哪怕面对的是位上了年纪的医生。如果在家中倒有贴身女仆帮忙,但是现在……   就连莉齐娅都红了脸,上辈子即使是她未婚夫,也没看过她穿着长袜呢。   她顿时觉得不好意思起来。   莱克先生熟悉衣物,他自然也知道其中关键。于是莉齐娅好不容易抬头看过去,他眼神闪避得就更厉害了。   “我可否等到回家,让我的女仆给我上药?”莉齐娅鼓起勇气闻道。这方面她十分大胆。   老医生表示不是不可以,但是脚踝在冰敷后需要绷带固定,伤口的血也要及时清理涂上药物,不然容易跟袜子粘连。   莉齐娅最后只能点点头,“没事的,先生,我自己来吧,您告诉我注意事项就行了。”   塞巴斯蒂安总会给自己弄出伤口,她父亲忙着家族事业,母亲流连于交际场,长兄自幼被当成继承人培养大很少归家。   她弟弟性格乖僻,讨厌别人亲近,这时候就由她照顾给他上药,这可能是另一种形式的相依为命了。莉齐娅对自己还是有这份自信的。   老医生同意了她的提议,干脆先给她处理着手上的伤口,示范着流程,怎么清洁上药用绷带包扎之类。   上半身的除了手心就是手腕手臂上的一些挫伤,抹了芳香油推了两下,不十分严重,也就不用把外衣脱下了,只用解开袖口。   看来老医生很惊讶于这套上下分离的衣服,不过他没多问,估计以为是什么上流人士新的风尚。   莉齐娅在旁边看着,她一看就会了(事实上她以前做过),并照模照样地绑着左手绷带。   这让他放心下来。   把托盘上的药物之类全权交给了莉齐娅。   老医生借口出去了,给她调制镇定的药物,并让有什么问题随时可以喊他。至于莱克先生,他先是要走,但是看着莉齐娅过于苍白的脸色,选择留在了那里。   莉齐娅看着他慌乱了片刻的眼神,听他沉着声道,“小姐,我会背过身,请有什么问题不要坚持,您可以随时寻求我的帮助,我以我的荣誉保证。”   她这下能感觉到,什么叫百年绅士了。   “谢谢你,先生,我会的。”她牵起嘴角。   莉齐娅手里依旧拿着冰块的布包,她抬起脚在脚踝处画着圈,过了一阵子觉得好了些。   就低下头,脱下脚上穿着的皮革材质的平底鞋,带着一点低跟,落在地板上有着啪嗒的声响。   她静了一下,发现那位老医生做的不妥,只在房间里留下他们两人,显得气氛更奇怪起来。   她把冰块放在一旁,牵起裙摆,看着腿上的白色薄袜。还好今天她穿的真丝质地,不像纯棉的会扯到伤口。   刚才的检查过程中她就注意到了腿侧,有磨出的血痕,说实在的来之前的路上她竟没太注意。   再往上撩了一些,露出膝盖上浅蓝色的吊袜带,莉齐娅看了莱克先生一眼,伸手解了开来。   还好没什么声响。   莱克先生应该在后悔早早系好了领结,导致现在无所事事,坐立不安起来。   莉齐娅忍不住想,她褪去袜沿,真丝的长袜包裹着纤细的小腿,她逐渐放松下来,不由得欣赏着,感觉因为欠缺运动不够饱满,少了点肌肉线条。   中途揭到伤口处,不免地拉扯到,她下意识“嘶”了一声。   “小姐,您还好吗?”莱克出了声。   “噢……呃,先生,不用担心,我很好。”莉齐娅红了脸,莱克出声后,她竟然都觉得事情难堪起来。连带着有点紧张。   她急急地脱去袜子,放在一旁,先用纱布蘸了热水进行简单的清洁。   有些痛但能忍受,莉齐娅上辈子喜欢打网球骑自行车游泳,没少受伤过。   她还在皮肤完好地方试了一下药剂,所幸还算温和。莉齐娅闻了一下有些酒和醋的味道,用这个消毒应该不差。   她觉得这个时代医疗实在有些简陋,很害怕生病以及生育,接生产妇时,相关的消毒意识还要等上二十多年。   处理完后,她涂上了医生提供的油脂制作的清凉的药膏,据说不会留疤,莉齐娅感觉这么浅的伤口也没什么事。   她有点庆幸没真的摔下马去滚到草地上,那时候的擦伤就不像现在这样简单了,还会摔断腿。   莉齐娅最后放上干性敷料,用绷带仔细包扎好,她做的行云流水。   现在当然没有大规模生产的无菌的纱布敷料,以及浸过石炭酸的绷带。   莉齐娅仍然在庆幸不是严重的伤口,要不然她得面临逃不掉的感染。   一处伤口包扎好了,还有……三处。   莉齐娅蹙了一下眉,觉得无聊起来。   她看向了在一边竭力隐匿住,安静到就像不存在的莱克先生。   “先生?”她出了声。   亨利.莱克很快回了她,就像是在心里演练了一遍又一遍。   “小姐,我在这,您需要什么帮助吗?”   他声音沉稳,非常地动听,莉齐娅突然觉得他适合唱歌剧里的男中音。   她想到了塞尔维亚的理发师里的,那段快给大忙人让路,笑出了声。   莱克久久地没等到回复,不过听到莉齐娅的笑声,他知道没什么事,放下了心,但还是呼唤了一声,“小姐?”   “噢。”莉齐娅转而处理起另一个,她曲起腿,垂着眸,“没事,先生,我只是想找您说说话。”   莱克一直注意着她裙摆摩擦的窸窣声,听到这句后怔了一下。   没等他提议说什么,莉齐娅先问了出来,“先生,您第一时间不生我的气吗,关于这场事故。”   她语调平常,仿佛只是在提问。   她低头蘸着药剂,小腿绷成美丽的弧度,像德加穿着芭蕾舞裙,轻纱朦胧的那一幅幅名画。   ————————   看b站剪辑医生应该能直接治疗,但是做了点改动为了剧情。   其实这个背景下,男女单独相处啥的都不被允许,看布里奇顿里这样还会有流言   但是一切为了剧情,弹性调整   爱德华时代,没找到具体,但我感觉女士单独出门可以的,没现在这么严   这时候就开始想着送戒指了( bushi )   爱德华之前的珠宝,更符合人们对古董珠宝印象吧,从它开始变得很现代,因为铂金加钻石纯银色,全看工艺和设计,真的很漂亮ww   德加的芭蕾舞女画作,很漂亮   最近看b站上一个很有名up主拉片泰坦尼克号(他之前拉过色戒看过肯定知道),里面露丝就带了德加的画作,放在卧室,就一个是贵族出身一个是底层舞女,都免不了被男人挑选,身不由己的命运,都没有自由。   另预收那一本,就是去年看了泰坦尼克号重映后激情写的,有大纲和存稿,这本写完就会开,超级喜欢。写完的话下一本可能写法国七月王朝背景的一个交际花   后续的话可能预收里挑一本,比较想写法国和南北战争那几个背景的,法国那个是巴黎女工和大学生,没有写文案,总之喜欢1832年巴黎起义,尤其1972年版悲惨世界abc ,还有大悲 第19章   莱克先生抿紧了唇,他承认道,“确实有点。”   莉齐娅手动了一下,带动着玻璃瓶叮当作响。   “但您都那样了,我再苛责是否有点不讲情理,而且我的责任也在大半。”   他冷静地说道,随即一笑,接上了一句,“所以我更生自己的气。”他顿了顿,“我应该及时阻止您,不该贸然答应您赛马的提议。”   莉齐娅笑出了声,“但是先生,我当时已经走了,您拒绝不了只能跟上。”   她手指缠绕着绷带,没有继续这方面的争辩,她打了一个结,又道,“先生,您觉得我莽撞冲动吗?”   “说实话,很让我惊讶,但是我并不意外,小姐。”他想到了舞会上第一次见她,她是多么的高傲矜持,修长的脖颈,优雅的身姿。   一张雕像似的面孔,金发蓝眼的配色,永远微抬着下巴,冷若冰霜的一位年轻小姐。   他听说过她,因为奈特先生,他说过他在剑桥有一位朋友,一个年轻富有的继承人,哪哪都很完美,去年的伦敦社交季上,却在她的面前受到了挫折。   “怎样的小姐,才能让这样的好小伙受到情伤。她干脆地拒绝了求婚,毫不犹豫。天啊,他失恋了,可怜的艾伯特。整个狩猎季都闷闷不乐的,谁家先生不去打猎,整日窝在屋子里痛哭着写着情诗。他以前可不是这样,甚至后面,也不跟我去看赛马会了。”奈特先生说,他耸耸肩。   亨利.莱克当时就听到了一个名字,“莉齐娅.伊莱斯小姐。”   这个名字有些奇怪,不是传统的英国式名字,来自意大利语。他本来以为是个昵称,比如Lily的一种变体。   就像莉莉亚斯。   “据说她是整个伦敦社交季最漂亮( handsome )的那一个,好像才十六岁,刚刚步入社交界。艾伯特说她就像天使一样,金发蓝眼——确实天使的配色,但如此地冷酷无情。我觉得艾伯特夸大其词了,我可没见过十六岁的少女会这样,这样小的年纪,应该温柔可人,羞涩腼腆,怎么会玩弄人心呢?”   莱克作为一位标准的绅士,没有多做评价。   菲茨威廉在旁边听着皱起了眉,他对虚荣轻浮的女子抱有偏见,似乎弗兰克.奈特的形容下伊莱斯小姐就是这样。   去年这个时候莱克还在西班牙的半岛战场,他没见过这位刚进入伦敦社交季的小姐。   他来伦敦休假比较早,大多时间消磨在圣詹姆斯街那边的俱乐部。他活跃地参加了一些舞会晚宴,私人的还有公共舞厅的,去了几趟歌剧院,在海德公园散步,如此等等,没有见过一个符合这个描述的小姐。   但是康斯顿子爵夫人的舞会上,他第一眼就看到了她,并确信那就是她。   短暂的好奇得到了满足,那一刻他几乎立刻确认她就是那位莉齐娅.伊莱斯小姐。   正如所言,一朵刚绽放的百合花。   多么漂亮,多么迷人的一位小姐。   她确实是全伦敦公认的美人。   上次有这个盛誉的,还是二十年前刚步入社交舞台的那位卡洛琳夫人,有着超凡脱俗的美貌,元媛舞会上晋见王室,被当时的王后称赞为伦敦社交季最璀璨的那一颗明珠。   后来她跟一位法国人私了奔,据说是个侯爵,但很快大革命到来,她丈夫上了断头台,她回到了英国成了名寡妇。   但因为她个人的魅力,即使毁誉参半也不影响她重新被伦敦的上流社会接纳。   她和艾玛克斯俱乐部的那几位女赞助人保持着亲密的关系。   至于伊莱斯小姐,昨天在那位子爵夫人的舞会上,她真的是大放异彩。   莱克能听到很多人讨论她,他们的目光移不开她。见过的人据说,随着年纪的增长,她身上越发显出一股风韵,变得更美好灼目了。   莱克先生也躲不过她全身的色彩,跳跃着交相辉映,实在太过美好了,即使是他,都忍不住邀请跳了两支舞。   意外的是她愉快地答应了他,全然不像那么冷淡。   奈特先生和她跳过舞后,赞叹说她是多么可爱的小姐,艾伯特为她神魂颠倒也是自然。   连他差点都要这样了,当然为了女孩放弃赛马会是不可能的。   菲茨威廉没有说话,但莱克感觉他也有所改观。   长久接触下来,莱克发现伊莱斯小姐很奇妙,冷淡的外表下是颗蠢蠢欲动的心。   直到刚才骑马的事故,他真正确认了这个事实。她有着自由的灵魂,没有什么能束缚住她。   也没有谁能真正地留住她。   所以他毫不意外。   莱克听着玻璃瓶叮当的声响,他开始思考对莉齐娅的感情,即使他们才认识第二天,这多么的荒谬,亨利.莱克自己都难以置信。   他一直惧怕爱这个字眼,他的母亲就是因为爱心甘情愿被他的父亲一步步榨干。   爱会让人失去理智,做出错误的选择。   被爱这个字眼蒙蔽的婚姻,会是可怕的结局。   他忍不住想这就是爱吗?   但他好像还能保持理性,还能平和地思考,只不过心脏在止不住地悸动。   他对爱感到困惑。   年轻人的爱不是发自内心,而是全靠眼睛。   他想到了那句,轻松一笑。   young men's love then lies not truly in their hearts,but in their eyes.[1]   也许他就是这样,他喜欢莉齐娅小姐帽子缎带的颜色,喜欢她绽放的蓝色眼瞳和阳光似的金发,喜欢她身上那股野姜花的气息。   这就是爱吗?母亲,也许爱没那么糟。   莉齐娅当然听不到莱克先生心中的千言万语,她听到那句“毫不意外”,自然地问着,“为什么?”   他回复着,“因为您是自由的,没有谁能束缚住您,您本该如此,无需意外。”   听到这句,莉齐娅停下了手中的动作,自由?   原来她是自由的吗?   她沉默了,她本可以回以最俏皮的字句,但到最后她只是看向莱克的背影,轻轻地开了口,“谢谢您,先生,我会永远自由。”   说这个话题有些太飘渺了。她接上一句,“当然,下回的自由不会差点摔断脖子就好了。”   即使她心觉也许下次会更糟。   莱克跟她生活相熟的其他男士不一样,如果是菲尔德先生估计会批评她的莽撞,在她说出这句后会皱着眉头说,“天啊,小莉齐,你一天到晚在想什么。”就连埃德蒙也不会赞同,他更倾向于克制而非放纵。   但亨利.莱克却是跟她一起笑。   “不不不小姐,您尽管如此,我会跟在您身边,随时候命。”   他语气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听得莉齐娅微微发怔,她歪着头,“就像骑士一样吗?噢真可惜,先生,您姓奈特就好了。”   他们想到了那个共同的奈特先生,他估计会一边过来一边心疼“啊,他那新买的可怜的好马。”   两个人同时笑出了声。   笑完后,莉齐娅放缓了语气,“那么,先生,如果您没出现吗?”   她换了条腿,重复着包扎的流程。   “既然如此,作为一名骑士,我只能接受高贵女士的裁决了。”   “那么是哪位女士呢?”她兴致勃勃地追问着。   “也许,桂妮维亚?”他不假思索。   他几乎是脱口而出。   莉齐娅停住了,亚瑟王和圆桌骑士,兰斯洛特和桂妮维亚。   她听着这近似于表白的话语。   想到了丁尼生的长诗,想到了沃特豪斯取材于此的一幅幅油画。   但是说实在的,结局她不太喜欢。   她也不拒绝悲剧,但起码是罗密欧与朱丽叶那样的。   她突然想到了一个问题,随口问出了声,“先生,您想没想过如果没救下我会怎么样?”   莉齐娅回忆起那个后怕的瞬间,“如果不是刚刚好,我可能会连着您一起摔下,可能不会摔断脖子,但至少得断个胳膊腿什么的。”   她取了绷带,开始包扎最后一处伤口。   她听到亨利.莱克温柔的语调,“那至少是我们一起摔下,小姐。”   她忍不住想到了埃德蒙,她十二岁时终于被允许骑小马驹,埃德蒙还没过来,她就迫不及待先坐了上去,没等坐稳那小马就撒着欢往高处跑去。   莉齐娅不是很害怕,但她还是回头高声叫着“埃德蒙!”她不喜欢叫他昵称,内德或者艾德,她觉得完整的发音埃德蒙比较好听。   他那时十九岁,刚从伊顿公学毕业,有了难得的假期,他陪着她整日地在乡间玩乐。   莉齐娅看他赶忙骑马追了过来,起身把她从马上抱下,带着她滚到了草地。   他紧紧地护着她,用自己作为肉垫,他从来没那么狼狈过。   他们滚了好几圈。   她当时只觉得世界天旋地转,小女孩惯常披着的金发散落开来,身畔是青草被碾过的气息。她咯咯地笑着,然后扑在了他的怀里。   所幸那匹小马驹速度不是很快,埃德蒙没受多少伤,但他那时身材还单薄,莉齐娅现在想想不知道他哪来的勇气。   他揉着手只看着她叹气,“莉西,你下次再这样,我就不带你玩了。”   虽然这样说,他还是拉着缰绳带她骑了一天的马,第二天又去钓鱼,日常傍晚的散步,她在前面采着花,他在后面跟着一根根接过来,手里抱成花束。   菲尔德先生那时候二十八岁,他已经接过了当地治安官的职责,每天忙于事务,或在田地里查看收成,跟佃户们打着招呼。   他几乎不像个绅士,几英里的路宁愿步行也不会骑马,但他当时是最有绅士风度的英俊年轻人。   一头时髦的黑发,一双睿智的棕色眼睛。   莉齐娅遇到他总是高声地跟他打招呼,他会说“啊,小莉西,看来你又长高了几英寸。”或者“听说你开始像个女主人一样,制作菜单了?”   说话就跟每个长辈一样,她短暂地觉得他老气横秋过。   她玩着新娘娃娃,总是问他什么时候会结婚,唐维尔庄园什么时候会来个女主人。   直到入了秋,她二姐玛丽安和菲尔德先生的弟弟约翰结了婚。又过了五年,他弟弟已经有了两子一女,菲尔德先生还是没任何结婚的动静,听说他要当一辈子的老单身汉。   真是不可思议。   莉齐娅记得妈妈还在时,她还见过菲尔德先生在舞会上跳舞,当男宾不够的时候。   他跳得相当不错,后面再过几年,他才二十八岁,就再也不跳舞了。   真是奇怪。   她终于处理好了伤口,总算结束了,莉齐娅松了口气,她慢吞吞地穿着长袜。   对于莱克的话,她则回道,“还好您及时救下了我,先生,不然我俩怕是要干坐上整个社交季,跳不了舞啦。”   莱克先生笑着,“确实,小姐,整个春天不能跳舞,那该多么糟糕。”   他轻声地笑着,莉齐娅感受了一下右脚,发现她至少今晚是跳不了舞了,还好只是个晚会,会有即兴的舞蹈,但是不跳好像也没什么。   莉齐娅坐了起来,她没穿上鞋,她还有点常识,知道要等医生过来把脚踝固定住,避免进一步的损伤,那绑的样式太复杂,她觉得她一人不太行,没准会绑的不对。   她整理好衣裙,裙摆恰好遮住脚面。   “先生,我好了。”   ————————   形容外貌常见的handsome,charming,pretty   还有口语中经常会说indeed   沃特豪斯,拉斐尔前派画家,偏爱于神话传说中世纪题材,去搜下可能会发现他们的画作基本都看过   [1]出自罗密欧与朱丽叶   莎士比亚写的台词念出来真的无比的深情,准备去看小李子那部电影,看了剪辑发现也是现代背景但是保留原台词话剧风的那种,特别drama   电影仲夏夜之梦就是把雅典背景设置在了爱德华时代,台词古色古香,真的特别美好ww   不假思索是因为桂妮维亚一头金发,是最美好人人都爱的化身。   桂妮维亚是王后,和守护她的骑士兰斯洛特有了私情,亚瑟王死后她忏悔进了修道院,两个人至死都没再见面   神曲里保罗和弗兰切斯卡那对恋人,就是在一块读关于他俩的一本书,当书里两人亲吻时,他们也忍不住分享了一个吻,被偷窥的丈夫看见,愤怒地刺死了他们。   (故事很复杂建议看原版)   有不少画是关于这个故事的   看到有句话说的对,西方艺术创作大多来自于古希腊神话,圣经和亚瑟王传说这三类   可惜我不咋了解,写到就找资料硬填   有点映射吧,女主和男一男二间的关系,后续会完美符合亚瑟王传奇and罗密欧与朱丽叶。   罗朱的台词真的太美了   谁能拒绝罗密欧翻上窗台,低头吻你,告诉你他来了呢   (Romeo ising!)   另英语之前也像小语一样分您(you)和你的,后来这种用法不常见了。   很经典的不熟时候称您,熟之后就是你   下章入v,届时万字更新感谢支持! 第20章   “可以吗? May I ?”莱克默了一下,询问着,声音低沉磁性。   莉齐娅很喜欢他的声线,她看到他微仰着头,从进门就脱掉了帽子。   头上是柔软的卷发,梳理整齐,恰好显出脸庞的轮廓。   “当然,先生,一切都好了,请自便吧。”莉齐娅摘掉帽子,坦然道。   莱克一回头,就瞧见她往后打理着略乱的发辫,耳鬓是纷乱飞扬的金发。   一绺绺的,伴随着她宁静飘远的蓝色眼眸,她注意到他在看她,转而露出一个灿烂的微笑。   她平时里是最矜持,微抿的那种,但是嘴角再上扬些,格外神采飞扬。   亨利.莱克注意到旁边摆着的那双素黑色的鞋子,他看到露出衬裙边,滚着花边的漂亮裙摆。   再一抬眼,莉齐娅正撑着手,饶有兴致地看着他。 “先生,您能帮我去叫一下医生吗,我想脚踝的绑带固定需要医生过来。”   背着她时,他能说出许多话语。等转过身,看着那双蓝色眼睛,却什么也说不出了。   莱克点点头,“我的荣幸,小姐。”   他退后几步,随即转身去外面找医生。   莉齐娅看着他背影,记住了那种弧度线条。   她想她不会忘记莱克先生的背影。   她想不起来弗雷德是什么样了,如果要去想他的眼睛,不由得想到的却是莱克大而温柔,睫毛纠结的那双,两人的渐渐重合,再也分不开来。   灰蓝色的湖泊一样的眼睛。   她摸着脖子上的十字架,胡思乱想着。   埃德蒙送她的,金子的材质镶嵌着绿宝石。他攒了几百镑,特地送她的礼物。   他一向苦修待己,莉齐娅收到这份礼物惊讶了好一会。那是她十六岁生日,后面她去了伦敦步入社交界,再后来埃德蒙很少见她了。   就像最后的礼物。   莉齐娅讨厌莫名的疏离与分别。   再过一会,老医生匆匆地来了。她想起来这位先生的姓氏,琼斯先生,她礼貌地称呼他。   他们有种上等人特有的礼貌和隔阂,自己却半点察觉不出。   口音也完全不一样。   琼斯医生是位外科医生,没有机会像内科医生一样,在什么牛津进修过,可以被当成绅士。   他有幸祖辈开始在伦敦攒了个房子,不用付租金开了个诊所,一楼接待病人剩下几层起居住宿加上出租,一年大概几百镑的收入,雇了个厨房家务兼做的女佣,有个没出嫁的小女儿和勤劳的太太,期望能攒够嫁妆为她寻门好婚事。   他的女儿,爱丽丝,还去寄宿学校读了几年,学了刺绣缝纫,还有舞蹈什么的,会做一手好菜。   琼斯医生指望给她攒够两千英镑嫁妆,日后找个好婚事,起码比现在好一点,小伙子有能力也行,当个事务律师之类。   如果是个牧师或者军官什么的,就更好了。   他的日子简单平淡。   总之他这样的,只给附近同等阶级的居民治疗,他也会调点药剂,能治点小病小痛,闲下来喜欢研究一些伤口的新缝合保养方式之类。   像眼前这样的先生小姐,看起来就像有钱乡绅家的子女,是不会请他这样的小医生的。   琼斯医生不懂衣物,但是看这位年轻先生简单却极为妥帖的剪裁,大概都能猜到这一身甚至可能是他半年的收入。   还有他们生得实在漂亮,他没见过这么光鲜夺目的人,不过他的小爱丽丝也不差。   这位老医生乐乐呵呵的,除了变得礼貌敬重了一点,称他们为先生小姐,并无什么变化。   他惊讶地发现这位小姐,伤口包扎得相当的好,要不是她那双手细腻柔软并无一点茧子,琼斯医生都要怀疑她以前有没有做过看护之类了。   但他懂这话只能想想,不能说出来冒犯到人。   “小姐,您包扎得没问题。”   莉齐娅委婉道不用称她为“您”。   琼斯医生给她拿调的药剂,后知后觉道他不是正式的内科医生,可能不是很专业但能保证这个药剂是有效的。   她听着细数的成分,大概知道是这个时代常用镇定的——没有鸦片町就行。   莉齐娅微笑道,“谢谢您,先生。”转而直接喝了下去。   就连琼斯医生都惊讶了一下。   莱克先生在边上带笑着看着,刚才的情况他只能去不熟悉的小诊所,再大一些的在大街上人来人往实在太招摇了。   眼前的小姐在这一方面,意外地很亲和,她待比她低一层级的人,跟和她同样的人没什么区别。   无论是贵族乡绅,还是中产的医生。   莉齐娅不知道莱克心中所想,虽然这个时代医生条件太原始了些,但她从这件事上,想到了她大学时候的朋友。   她有很多来自这个阶层的,或者说百年后中产才是社会的中坚力量,像他们这些固守传统的贵族已经太老太少了。   在读大学前,她都不了解人是要工作的,以及什么叫周末,毕竟贵族只有社交和吃喝玩乐。   她的朋友,有男有女,对她很包容,当她第一次对假期发出疑问时,他们都宽容地哈哈大笑。   他们有一个艺术团体,在咖啡馆里讨论拉斐尔前派,彼岸法国的印象派,看最新的展览,信手弹一些俄派作曲家的作品。   还有文学,他们读各种小说,读诗,排演剧本,在钢琴声里大唱着歌,喝着烈酒,抽着烟,挽着手跳踢踏舞,哈哈大笑,挨家挨户发传单,公园里划船,大喊我是“世界之王”。   堕落、快乐的四年生活,当时的露西娅( Lady Lucia ),昔日高贵的伯爵小姐,教养无可挑剔,学会了说脏话,吐唾沫,偷偷穿过裤子,学会了躺着翘着腿,旁若无人地画画。   她抽长长的女士香烟,看着烟雾缭绕,她写一些片段小作品,她大声地弹着冬风。   那时候她以为她一辈子都会这样,在公寓和朋友们躺在一块,畅谈百年来的历史,还有时事,文学艺术,哲学政治之类,先是争辩互不相让,到最后哈哈大笑,约着今天去哪个音乐会,咖啡馆,或者下周去趟巴黎。   她喜欢他们的生活,就像真正地活着。   莉齐娅垂着眼,这一瞬间想到了那些年的许多,她记不清他们的面容,但记得每个人的角色。   他学的生物但是酷爱诗歌,会站上桌子即兴作词就像个兰波,她立志成为医生不是护士虽然那时女性不被授予医学学位,但是“管它呢”,她说,她手术做得比谁都好。   她准备毕业后当个老师,教自然科学之类,他想去北非埃及那边考古,记录每一个要消失的遗迹,她想开自己的画展,说要打破现在的流派,他去各地实地探访调查,他反思社会,一步步想写就社会学研究著作……   她觉得就像做梦一样。   莉齐娅腿搭在床上,任由着琼斯医生给她固定着脚踝。她有点难过,但是细微的一瞬。   亨利.莱克看到了她眼神中一闪而过的桀骜,和随后的感伤。   他总是莫名觉得他们之间存在某种隔阂。   这段时间她没有说话,两人静静待在一处。   琼斯医生熟练地包扎完后,嘱咐道这几天要好好修养,最好不要做太多户外运动。   莉齐娅这才回过神,玩笑道,“也不能跳舞吗,先生?”   老医生笑了一下,说,“当然不行。”   他嘟囔着,提起他的小女儿爱丽丝也喜欢跳舞。   莱克在旁边接着玩笑,说他一定会看好莉齐娅小姐,让她不跳舞的。   莉齐娅回道,“那先生,您最好也不跳舞,要不然我一个人太无聊了。”   他俩相视一笑。   她对这位爱丽丝好奇起来,琼斯医生提起他的家人很健谈,说有个儿子在民兵团服役,女儿刚从寄宿学校毕业,说到这他有点自豪,因为让他的幺女受到了教育。   “她十六岁了?噢,她有开始社交吗?”莉齐娅没有穿鞋,暂时休息,半靠在床上聊着天。   “社交?”琼斯医生愣了一下,“噢,她回来后就开始跳舞了,我们这每周会有场公共舞会。”   中产阶级会向上等阶级看齐,也会通过舞蹈进行社交,毕竟谁不喜欢跳舞呢。   莉齐娅听出琼斯医生很疼爱这个小女儿。她也有点好奇,她在伦敦的活动区域大多在梅费尔区和马里波恩区附近,还没参加过这里的公共舞会呢。听到入会费一季度一英镑时,她弯了眼,马里波恩区这边的整个季度的会费得要上十几基尼。   她有点想到时候来这里看看。   正说着,门铃声拉响,来了新客。他们看过去,进来的是母女俩,做母亲的穿着深色棉布裙子,匆匆脱掉外套,抱怨着,“文森特,我跟你说,那细纱布竟然从一码三先令涨到了四先令,但是我的小爱丽丝要做条新舞裙,这还能怎么办呢……”   那女儿跟母亲一样有着黑色的鬈发,一双亮晶晶的大眼睛,脸颊红扑扑的。   她穿着身小碎花的漂亮裙子,虽然料子看起来一般,但是做的精细极了,装饰的镶边能看出主人对它的爱护。   莉齐娅和莱克两人无奈地笑着,这应该就是琼斯医生提到的妻女了。   琼斯太太换上围裙,叨叨完后才发现里面坐着客人,爱丽丝跟在后面,好奇地看着这两位年轻的先生小姐。   他们多漂亮啊!   眼神接触间不好仔细看,爱丽丝的注意力转移到了蕾丝的新奇衣裙上,她睁大了褐色的眼睛,啊,这得花多少蕾丝啊。   刚才她还是没舍得买那十先令一码的蕾丝,这些看起来比那个价的要精美多了。   再一抬眼,她看清了那个年轻小姐,她正冲她微笑,这笑容矜持地刚刚好,配合她修长的脖颈。   她头发梳的真好看,金发蓝眼的配色,眼睫脸颊都笼上一层柔软的光。   她真美啊!   爱丽丝看呆了,她们这条街区最好看的是伯克小姐,一位事务律师的女儿。   但是眼前的小姐,她从来没想过还有这么漂亮的人,尤其衣服的加持上,爱丽丝看不出领口的是什么宝石,但是这个远远比不上那对眼眸耀眼。   “你好美啊!”短暂的失语后,爱丽丝惊呼出了声。屋里静了一瞬,亨利.莱克扬起眉,他觉得说的没错,他第一回见到也是这么想的。   莉齐娅听多了赞扬她美貌的词汇,各种奇妙形容的诗句,眼前女孩这简单的话,却让她很受用。   她忍不住也笑出了声,“谢谢你,小姐,你也很可爱。”她确实觉得她可爱。   她的大眼睛咋咋呼呼的,睫毛长长,让她想起来自己以前玩的洋娃娃。   爱丽丝没觉得她们的不同,就像和她的玩伴一样,高兴地能有个金发美人可以说话,她对她真和善。她过去叽叽喳喳问着,是哪里受了伤,莉齐娅柔声解释着是脚踝,还得感谢琼斯医生的包扎。   爱丽丝再一抬头,才发现被她忽视的莱克先生,他站在窗边一处,彬彬有礼的。   他不像莉齐娅相处起来那么自如,后者在乡间住时就和一个镇的居民打交道。莱克就像个很典型的贵族家的小儿子,一路公学牛津,忙于学业,闲暇时间做的也是绅士们的活动。   他也不是花花公子一样的人物,会在乡间猎艳诱骗无知少女。   他的讨喜是对于同阶层的人,再低一点仍然礼貌,但是有股自己意识不到的疏离。   莱克先生习惯地点头致意。爱丽丝脸颊微微发红,她最近被她哥哥的朋友,民兵团的一名士兵,迷得神魂颠倒。但是眼前的先生,他生的真英俊啊,那双眼睛和嘴唇,鼻子就像她画的雕像,要更锐利一点,下巴却是柔和的,中和了这份锋利,使得鼻子显得更精致了。   他还冲她微笑,那双眼睛会说话似的。   爱丽丝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身旁的小姐,他们可真般配,噢,他们是情人吗?   她想到了看过那些罗曼小说,轻轻在心里“啊”了一声。   莉齐娅喜欢和爱丽丝说话,她话语带着股不经雕琢的原始美,没那么动听和讲究,但足够活泼和真诚。   琼斯夫妇俩面面相觑,爱丽丝不懂,可能以为只是个有钱人家的小姐。   他俩,尤其是琼斯太太,一下能看出他们是住在上半那片区,整日游玩,不用工作的上等人。   她眼光毒辣,略一看,就发现年轻小姐身上装饰的是法国来的蕾丝,一码足足三英镑,天啊。   那位先生外套的剪裁,她记得这里最讲究的考克斯老先生,来城里过春天的一个小乡绅,用的那个一次收费五个英镑的知名男裁缝,都比不上。   刚才她和爱丽丝去了趟商店买布料花边,送去裁缝铺回来路上,就被一辆疾驰过来的马车差点撞到,她俩被赶开呵斥,上面的车夫大声说,“这可是子爵夫人的车驾!”   像这两位出身高贵,却很和善,并没半点架子的绅士小姐太少见了。   尤其那位小姐,她好像真的很喜欢爱丽丝。   年轻先生则是十分礼貌,刚刚好的那种。   琼斯太太放下心来。   知道事情原委后,她越发对这位小姐刮目相看起来。她没有打发人回家去叫女仆,也没有生气,反而是自己动手包扎。   她一向在诊所里打下手,有了二十年的经验。   大概看了一下,她也感慨起包扎的真好。   莉齐娅温和地跟他们交谈着,亨利.莱克在旁边观察,发现她是真的很喜欢这种社交,而不是表面上的礼貌。   他对这位小姐更加地好奇起来。   琼斯太太帮忙着做着后续的检查,莱克看了眼莉齐娅露出的纤细微弓的双脚,移开了眼神。   她有双很漂亮的脚,就像完美的维纳斯雕像一样,他知道自己不该这么想,但是忍不住。   休息够后,莉齐娅穿上了鞋,她勉强能起来走动,担心地问着再过半天会不会好点。   她夜里还要去子爵府上的晚会呢。   她蹙着眉。老医生问着她的疼痛情况,估量了一点觉得慢点走是可能的。   莱克先生在旁边伸出手,让莉齐娅以便挽住胳膊。琼斯一家人在后面看着这标准绅士淑女的模样,心想只在杂志上看到过。   “小姐,刚才的事故我需要去马场那边处理一下,可能要您在这里再待一会。”莱克低头跟她说着话。   琼斯太太忙热情地请他们去会客室坐一会,也许这位小姐想吃点茶点。   莉齐娅感谢了他们,并且答应了。   莱克把她送到那里,琼斯太太一早就让女佣备好了茶,特别用了最好的茶叶,十六先令一磅。   还特地拿出了一套白瓷杯子。   莉齐娅优雅地拿了起来抿了一口,很普通,有些太苦,勉强不算劣质,她面色不变,用特有的礼貌语调夸赞。   放下后加了两颗方糖,和四分之一杯的牛奶。   莱克记住了她的习惯。他也喝了两口,礼貌地点了头后,匆匆地拿起帽子跟莉齐娅告别,并拜托琼斯夫妇照顾好这位小姐。   爱丽丝陪在她边上喝着茶,就像对待客人一样。   莉齐娅偏过头,遥遥地看着窗外莱克先生长腿一迈,矫健地上了马,一勒缰绳就往海德公园那边去了。   等人影再也看不见后,她收回眼神,掰了一块司康饼,小口地配茶吃着。   来了新客人,是来拿药的,琼斯夫妇他们很快过去了,并且嘱咐有什么需要可以喊女仆萨拉。   莉齐娅和爱丽丝聊着天,这个时代女孩们的爱好大多一致,刺绣音乐画画,外出跳舞看戏,唯一不同就是去的地点收费高低了。   爱丽丝说舞会上有个金小姐,衣服穿的跟她一样漂亮,但远没有莉齐娅好看。听说十分有钱,是个富有的女继承人,许多年轻人追求她。   她问她是不是住在比彻姆广场,许多乡绅太太小姐住在那。莉齐娅愣了一下,转而从紫金的编织手袋里,拿出卡包,抽出一张精美印刷的名片。   爱丽丝亮着眼睛看着,伸手接了过来。   上面用手写体优雅地写着“玛丽.奥利维亚.伯伦特小姐”,奥利维亚是约翰爵士母亲的名字。   莉齐娅是未婚小姐,伯伦特夫人又已经去世,所以最好用女性长辈的名片,虽然玛丽姑妈也未婚,但她上了年纪。这个名片四舍五入算她自己的。   旁边是住址——   马里波恩区上温普街第十七号。   爱丽丝嘴张成了“ O”形,莉齐娅温柔道,“琼斯小姐,你以后想去找我可以随时,递上名片就行了。”   她连连点头,她听考克斯小姐炫耀过,她有个女伴就租在马里波恩区,一年租金足足有三百镑。   她仔细地把名片收起来,为有了个新朋友高兴。   十六岁的爱丽丝头脑中没有世故,她刚从寄宿学校毕业,一派天真,知道有的人很富有,但是没感觉自己和她们有什么区别。   她怕莉齐娅无聊,宝贝地拿出自己新买的书,是范妮.伯尼的《卡米拉》。   莉齐娅跟她道着谢,翻开做书签的部分,两个女孩头挨着头,拿着裁纸刀一页页读了起来。   琼斯太太忙完后,看到这一幕,眉目柔软。   她的小爱丽丝,年纪还小,不懂金钱地位的苦恼。   门铃声被拉响,推门进来笑闹的青年。   他们声音高调,正在讨论着什么话题。   莉齐娅正好一抬头,就看到了最中间的黑发青年。他哈哈地笑着,仍旧姣好的容貌,她在不久前刚见过他,但是判若两人。   他像个少女一样,面容秀美,鼻子略尖,一头漂亮的黑发和纯净的深绿色眼睛。   她想到那个轻蔑不屑的眼神,原本冷肃的气质,此刻却突然消失了。他和朋友呆在一起,和普通的年轻人没什么区别。   他也看了过来,眉头轻轻地皱了一下。   莉齐娅没有低下头,大胆地跟他对视着。   这次换他移开眼神,她不确定他有没有认出她。   他穿着深色外套,脖子间松松地系着细领结,不像她惯常见到的绅士那种一丝不苟。   一种放荡的,不羁的气质。   她注意到旁边的青年,戴着高礼帽,一身衣服穿戴齐全,十分讲究,金色卷发拥着脸颊,他眼睛发亮,像是只猫,露出狡黠的笑容。   正回着头跟黑发年轻人说话。   她想起他的名字——“詹姆斯.布朗。”   金发青年叫他“詹姆斯”,他没再在意她,扭头跟伙伴们说话。   后面低着头的那个,一头茶褐色长发,脸颊瘦削,沉默寡言。   抬起头那双黑色大眼睛迸发出光芒,金发青年也注意到了,他停住话语,看了过来。   “噢,爱丽丝,你在这里。”金发青年笑着眨眼,他脱帽致意,看向莉齐娅,“这位小姐是谁?”风度翩翩的,有点像花花公子,但不完全是,因为年纪太轻有种纯粹的热情。   “克里斯托弗.圣-伊恩,小姐。”他还讲点礼仪,先介绍起自己的姓名。   “克里斯。”爱丽丝看了她一眼,征得了同意,“这是来诊所的一位小姐,她脚踝受了伤。”   莉齐娅没准备说她的名字。那位詹姆斯.布朗的冷淡,总让她觉得不舒服。跟菲茨威廉的高傲不同,是一种带有成见的态度。   仅仅因为她是他口中痛批的上等人。   “小姐,需要有人帮您叫辆马车,送您回家吗?”克里斯托弗露出一口白牙,礼貌地问道。   莉齐娅摇摇头,“不用了,先生,会有人来接我。”她那股毫不掩饰的口音腔调,让他愣了一下。她想说刚才在海德公园见过你们,但张了张口,什么也没说。   她继续看着布朗的深绿色眼睛,看他原本生动的姣好容貌,现在又冷肃下来了。   琼斯太太正好进来,克里斯熟悉地跟她打着招呼,问厨房里有没有剩下的早餐之类。   爱丽丝在旁边小声解释道,他俩是租住在她家的房客,后面那个一直沉默的叫安德鲁.法莫。中间那位是圣-伊恩先生的朋友,他不住在这,但是常来。   琼斯太太很喜欢这个青年,确实,克里斯这样热情可爱的,很难不被喜欢。   她说给他们留了点,让萨拉去厨房帮忙热一下。年轻人去楼梯间等着,他们说着话。   莉齐娅听到在讨论选区腐败问题,然后跳到了最近排演的戏剧,约好去咖啡馆之类,后天酒馆里有个集会,联系他们的工人朋友。   她越听越感兴趣,但这些戛然而止。   克里斯托弗转而问布朗今天下午是否要回霍尔本区那边。   “是的。”布朗表示肯定,他的声音不是很低沉,刚刚好青年的声音,清朗悦耳。   他说要去旁听开庭的一个案件。他们详细讨论了起来,那位安德鲁.法莫虽沉默寡言,但是适时地开口说话,总能发表一些有见解的句子。   他们站在那喝着茶,说话简结明了,不像莉齐娅平日里交往的那些绅士们,用许多文雅的词汇。   莉齐娅能感觉到,那位詹姆斯.布朗又活跃起来了,她能想到他的笑容,大天使一样的美丽。   他身上有着股男女兼有的气质,刚刚好的神性。   他们又说到请愿,游行,说酒馆的演讲和签字,布朗语气张扬,带着股放肆的自信。   圣-伊恩玩笑地叫他Monsieur(法语:先生),正好琼斯太太把热好的早餐递给他们,克里斯快活地道了谢,说了两句好话,夸琼斯太太今天气色看起来真好。   转而拿着托盘大步地迈上了楼,回头笑着,“ Monsieur ,您愿意大驾光临,来我和安德鲁的寒舍吃饭吗?”   布朗笑着跟着上去,圣-伊恩在前面走着,能听到他继续问着,“那么Monsieur ,您明天有时候来排演戏剧吗?”   他似乎对这声Monsieur上了瘾。   “当然,但是,克里斯——”布朗踏着楼梯,吱吱呀呀的,他忍着笑,“你再叫我Monsieur ,我下回就给你分配个……邋里邋遢,戴不了礼帽的新角色。”   “噢噢。”圣-伊恩装作被吓了一跳,他大笑着往上跑着,“好好好,原谅我吧, Sir ,再也不敢了,我可离不开我的帽子。”   就连沉默的法莫都笑出了声。   年轻人们嘻嘻哈哈地上了楼,声音渐行渐远。   莉齐娅回过神,看着眼前被裁开的新页,再也读不下去。自由,她以前的生活就是这样,不知道失去了多久,记忆都开始变得模糊。   她屈着指尖,想起来他们在咖啡馆大唱的歌,地板上踢踏舞的节奏,她一下下敲起了调子。   琼斯太太过来和萨拉一起,收着下午茶的餐碟茶杯,她抱歉地笑着,说明他们是她家的租户,在附近的国王医师学院和皇家美术学院读书。圣-伊恩在学医,法莫学的美术,那位布朗先生是他们的朋友,目前在格雷律师学院就读。   说他们虽然吵了点,但是实在不错的年轻人。   莉齐娅表示理解。   格雷律师学院吗?她二姐夫约翰.菲尔德先生也是在这里进入律师行业。   四大律师协会,格雷是最新建立的那一个,只有依托它才能见习进入辩护律师行业,而不是普通的事务律师。   莉齐娅大概明白,这位布朗先生就在见习状态。   她没再多想,虽然十分意外她还能再见到这位激进主义的年轻人。她以为海德公园演讲者之角那次,就已经是偶然了。   她决定回去给他画个像,她喜欢他眼睛的颜色。   又过了段时间,亨利.莱克先生终于回来了。   他一路风尘仆仆,进来后脱掉帽子。   她看着他大大绽放的笑容,忍不住也微笑起来。   “先生,您回来啦。”   “小姐,希望您没等太久,虽然我已经觉得很久了。”他的灰蓝色眼睛像漾开的湖泊。   琼斯太太给他拿了杯柠檬水,他礼貌道谢,坐下喝了一口。   “刚才我遇到了奈特还有泰勒家的小姐们,他们问我您去哪了,我说您不小心扭伤了脚踝,我已把您送去了诊所,会叫辆马车把您护送回去。他们很担心并对您表示了问候,小姐。”   “我知道了,先生,谢谢您。”   莱克先生一扬眉,“小姐,我刚才把马给还了回去,步行过来的,等下我会找辆马车,恐怕要和您一起回去。”   “没问题,先生。”   “另外我去问了,刚才的事故虽然有不少人看见了,但是他们不知道是谁,不会有什么讨论对您的名誉造成损害。”   亨利.莱克终于松了口气,还好没出什么问题。   莉齐娅静静地注视着他,听他解释完事情原委。   他看着她的眼睛,突然停了一下,垂下长睫。爱丽丝去帮她母亲忙了,现在会客室只有他们两人。   “那匹小马呢?”她想了起来,问道。   “受了点伤,但是还能走动,被牵回了马场。不过——”莱克先生撇撇嘴角,“出了这个事故,它估计要被处理掉了。”   “啊。”莉齐娅轻呼出了声,她很难过。   莱克的灰蓝色眼睛看着她,睫毛长长。   看她愁眉苦脸的模样,突然笑出了声。   “先生!”莉齐娅有点轻微的恼怒。   亨利.莱克从身后拿出一捧花。   莉齐娅被吸引了注意力。   眼前是星星点点五颜六色的野花,精巧地码在一起,很是好看,带着一股摇曳的芬芳的气息,伴着浅淡的青草香。   用着一张手帕包着,代替了绳子缎带。   但是这样打的结格外好看。   莉齐娅伸手接了过来,怔怔地看着,一时都忘了道谢。   她注意到手帕一角绣着的花纹,和HSL的缩写,认出这是她之前用过的手帕,浸着玫瑰水的味道。   她抬起眼,发现莱克先生正低着头,看她握住花的指尖,浅浅的玫瑰色。   她能看清他垂着的密长眼睫,听他慢悠悠道,“小姐,我刚才回来路上随手采的,我想也许您会喜欢。”   莉齐娅垂头看着,被帕子包裹的生机,里面白色的玛格丽特雏菊好像在眨着眼嬉笑。   她确实很喜欢。   她该道谢,但是想起了他刚才的嘲笑,正准备不满地抬起头怒斥,却听亨利.莱克道,“小姐,我把那匹小白马买下来啦。马场那边答应我,把它照料到康复,再送过去。”   莉齐娅抬起头,不可思议地看着他。   她听莱克继续说着,微垂的眼角满是柔和,他的眼睛让她想到了埃德蒙,但是比他的更活跃跳动一点。   “不过我常住在梅费尔区的一处公寓里,格罗夫纳广场那栋房子还要过段时间才能收拾好,所以,小姐——”他抬眼坦荡地看着她,“我能把它送给您照料吗,作为一个礼物,当然,也许是个麻烦。”他的嘴角依旧好看。   莉齐娅心里柔软一片,她忍不住看了许久,最后略偏过头,露出纤细的下巴,“多养一匹马是一笔不小的费用,但是先生——”   她轻哼了一声,“我接受它了。”   莱克纵容地弯着眉眼,看她又成了那个骄傲任性的小姑娘,身上是止不住的活力。   他不太想再看到她落寞哀愁的模样,那时候眉眼都是紧凑在一起的,让人看着想伸手拂开,但他现在暂时不能这样。   亨利.莱克开始后悔,他没有足够意识攒下一笔财产,他几乎一无所有,如果不依靠他的父亲的话。   次子们总是理所当然地要找个富有的妻子,并不在乎自己有多少,因为把那个潜在妻子的财产,一开始就默认成是自己的。   像莱克先生这样为此苦恼,并反思自己的实在少数。   但这样的烦愁,在莉齐娅拿着他送的那捧野花,精致白皙的鼻尖,凑过去细细地嗅着的那一刻,烟消云散。   莱克先生拜托琼斯医生让人去叫了马车,他们在会客室等候,琼斯太太贴心地在另一角做着缝纫,爱丽丝被她拉着让这位小姐好好休息一会,这时在和母亲依偎在一块讨论选什么花边。   他俩保持着恰当的距离,没显得那么亲近。只能谈论一些恰好的内容。   “小姐,您现在还好吗?”莱克问候着她。   “好像还能走动,不过不能跳舞。”莉齐娅眨着眼笑。   “先生,您有被邀请去那位夫人的晚会吗?”她隐去了康斯顿子爵之类。   “当然,还有奈特他们,以及菲茨威廉。”亨利.莱克补充道。   听到那句菲茨威廉后,莉齐娅的好心情荡然无存。 “噢,那位——”她没有说出“ Lord” ,顿了顿,“他那样的人竟然也会参加?”   莱克解释道,他们之间沾着一点表亲关系。   莉齐娅明了,无论是莱克,奈特还是菲茨威廉,这些贵族间都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往上数下三代总能找到关系,算是一个社交圈里的。   甚至于她,故去的伯伦特夫人是位男爵的女儿,她的养父也是位准男爵。   此外,约翰爵士的母亲以前是个勋爵的女儿,侯爵的孙女,错综复杂,历史悠久些的家族往往能数出点显赫的姻亲。   “您好像不太喜欢……菲茨威廉?”莱克先生委婉地问道,他似乎很喜欢这位表兄。   “不可以吗,先生?”相处久了后,莉齐娅变得有些不顾忌,骄纵起来,“我想您的表兄也不太喜欢我,所以我干脆先讨厌他吧。”   莉齐娅口气严厉,抬着下巴,头上的金色鬈发闪闪发亮,让人反感不起来。   莱克只看着她笑,她也忍不住跟着笑起来。   “所以,先生,您有像昨晚说的,和菲茨威廉在背后说我坏话吗?”   “当然有的,小姐。”   “啊!”莉齐娅生气地鼓起了脸,她没想到是这个回答。   “我们讨论后,一致认为,您太美了,如果和您跳舞的话,会看失了神,忘了舞步的。”   莱克的恭维话发自内心,不显得多余虚假,一切都刚刚好。   莉齐娅被他真诚的灰蓝色眼睛打动,看得脸发红。她移开眼神,“先生,我认为,如果真忘了,是您们跳的不够好。”   莱克谦虚地接受了,并表示回去一定多练舞步。   她被逗得发笑。   “先生,您今晚是准备跳舞的吗?”   “当然,昨天只跳了两支舞。”莱克坦然道,“我觉得不太够。”   “那现在怎么办?”   “那当然,是只能陪在您身边了。”莱克压低了声音,略凑近了些,就像在说着情人间的絮语,“小姐,我想您会弹琴唱两首歌吧,这够我们度过一晚上了。”   莉齐娅恍然觉得他们像是在调情,虽然未婚男女经常会这样,选出最后合适的对象。   但是她难以想象,莱克先生这样的人会如此,但好像这般做确实不奇怪。   说实在的,只要看到他那张漂亮生动的面孔,很难不把他想像成完美情人,特别是对于已婚夫人来说。   他能激起人心底最原始的欲望。   “先生,您对过多少人说过这话了?”莉齐娅不看他,眼神不经意间投向了楼梯间的方向。   “我数数。”莱克煞有其事。   莉齐娅深吸了一口气,不是很愉快。   果然是这样啊。   “抱歉啦,小姐,我怎么数,都只有您一个。”   莱克一本正经道,莉齐娅看到他凑到面前的笑容,她破涕而笑,“您又在逗我。”   “虽然这样不是很好,但是,小姐,您这样很可爱,charment(法语:可爱迷人)”   他的声音说起法语格外好听。   莉齐娅不去看他,莱克欣赏着她别扭生动的神情。他想伸手,抚平耳边的乱发。这时,楼梯那边却传来了下楼声。   身材修长的男子,手里拿着托盘杯碟,脖子上系着黑色领带,正好出现在了楼梯间那里,和在一起的两人远远相望。   莉齐娅没想过会再次看到他,这位詹姆斯.布朗,他有着纯黑的头发,没有一丝杂质,就像最深沉的夜一样。苍白的皮肤上是红润的嘴唇,像个新塑的石膏相,但是知道摸上去会是柔软。   他像是束正在燃烧的火炬,却有种冷静的神情。   他从暗处走到明处,那双秀丽的眉眼,恰好看了过来。   漆黑眉毛下的绿眼睛,如同最上好的宝石。   淡然的,毫无波动的目光,但是特地在旁边男士身上,多停留了一会。   等判断了身份后,轻轻地皱了起来。   莉齐娅没有移开眼神,她觉得这样很懦弱,跟之前一样直勾勾地盯着他。   像是要把他看个透彻。   这时他也没逃,站在那用一种坚定的态度在那与她对视,仿佛成了一尊雕像。   莱克警惕地直起身,毫不掩饰地看着他。   他脊背紧绷,莫名有种强烈危机感。   如果莉齐娅回头就会发现,莱克先生那双始终柔软的眼睛,此时却危险地眯起,眉宇间有着浅浅的沟壑,他换上了一种从来没有过的,惹人讨厌的居高临下的神情。   就像詹姆斯.布朗看他们的轻蔑一样。 第21章   莱克前半生顺风顺水,从未遭遇过什么挫折。   他因为次子讨喜的性格,和过于漂亮的外貌,几乎没人不喜欢他。   但是眼前的陌生年轻人,第一次让他觉得不快,而且找不到这种不快的理由。   如果非要说,就是突然出现插入了他们两人之间,而莉齐娅小姐,始终地盯着他。   他认出了这个就是海德公园门口演讲的那个。   说实在的,他听了演讲的内容,觉得他是少有的有脑子的年轻人。   但是,他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这?莱克为这些巧合感到不安和困惑。   他在估量好形势后,眼睛露出一股笑意。   高高在上的审视和一种……挑衅。   莱克并不是真的温和性格,这是长久养成的一种社交方式。他那层温柔外表下的底色一向冷淡。他知道怎么不动声色地激怒人。   两个素不相识的人之间,莫名多了一种奇怪的对峙。   但是那位年轻人,眉毛却没皱得更深。   突然松了开来,扬起嘴角,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他坦然自若地笑着,似乎满不在乎。张扬的,放肆的,显得那双昳丽的眉眼,更生动了。   莱克怔了一下。   莉齐娅看到的那个像一朵花般美好的青年,在对她微笑,就像他对他的友人一样。   之前的敌意荡然无存,但只是一瞬,他轻轻移开眼神,好像什么也没发生。   莱克明白了,他想激怒他,他却看出了,于是他选择了微笑,这个笑容与其说是宽恕,不如说是另一种更深层的不屑。   莉齐娅回头去看莱克先生,他好像跟以前一样,嘴角带着笑意,只是投来的眼神像是在询问。   她张口正要说明,琼斯太太也注意到了,她手里拿着针线,抬头对布朗那边说着,“啊,先生,你可以直接放到厨房的,萨拉会收拾的。”   “好的太太,麻烦您了。”詹姆斯.布朗对着琼斯太太,又恢复了亲和的态度。   他转身,再没看他们两人一眼,把手中用过的餐具之类送进了厨房中。   莉齐娅听着叮叮当当的声响,这位先生好像是自己在清洗器具,亲力亲为,没让女佣来。   虽然琼斯家只雇佣了一位女仆,但是这样让她觉得不可思议。一双翻阅卷宗,记录开庭情况的柔软白皙的双手,现在在洗着用过的杯碟?   她眨眨眼,不假思索地对莱克说道,“这可真是位奇怪的先生啊。”   莱克从容地夸着他,“好像是公园门口的那位,相当……'务实'的一位年轻人。”   还有美丽,他怎么让那副易碎的容貌,显得坚不可摧的。   亨利.莱克看着莉齐娅小姐的反应。   她却是真的点点头,表示认可,“先生,虽然在背后评价一个人不太礼貌,但我想这位先生确实如此,而且他目前在攻读法律,以后一定会有所成就。”   莱克难以置信,莉齐娅小姐居然已经弄明白了这位先生学的什么,甚至未来的职业方向。   他几乎一下子弄清,恐怕是他刚才离开的片刻,两人有了交集。   他看着那个年轻人消失的方向,若有所思。   莉齐娅礼貌地夸赞了一番后,没再提及。她对詹姆斯.布朗对他们这个阶层的敌意,和刚才突然的笑容依旧耿耿于怀。   莱克先生这边即使想弄明白,也不好主动开口。   马车终于到了,他们两人起了身。   琼斯医生和太太过来,给莉齐娅备好包扎的绷带药物和药剂,莱克先生付了就诊的费用。   爱丽丝对于莉齐娅的离开满是不舍,她拿着那本最喜欢的《卡米拉》要送她。   莉齐娅接了过来,跟她轻柔地道谢。虽然她家中就有精装的一套。   她遗憾没有带能送给爱丽丝的礼物。   爱丽丝却说有那张精美的名片就行了。他们家就琼斯医生有名片呢,她觉得莉齐娅比她大一岁的年纪,却能有自己的名片,真是太奇妙了。   说着拿了出来,弯着那双褐色的大眼睛。   琼斯太太看到了那张名片,在上面的住址上停留了一下,她抬起头正要说什么。   莉齐娅却说,她这几日恐怕都要呆在家中休养,欢迎琼斯小姐随时过来做客。   她这话说得不像客套,连琼斯太太都惊讶了一下。   莱克先生在一旁饶有兴致地看着。   莉齐娅转而邀请琼斯医生跟他们一起回去,说会付相应出诊的诊金。   男女单独地同乘一辆马车,不太合适。   这边遇不到什么熟人,但是马里波恩区就不一样了。要是真被哪个多管闲事的太太看到,今晚估计就要传出,那位子爵家的次子和待嫁的伊莱斯小姐关系亲密了。   琼斯医生有些疑惑,还是爽快地答应了。   莉齐娅打算的是,虽然她父亲有专门的医生并深信养生,但是都到伦敦了,再多一个未尝不可。   琼斯医生一家是她目前接触这个阶层的唯一途径,当然在海伯里村她也能遇到许多,但基本都是路上点头之交的邻居。   她也会带着礼物去看望穷人,但是如果让她和农场主之类自耕农接触,是不可能的。他们足够富裕不需要她的接济,但是层级又远不够交往,来往过于亲密会引起别人的议论。   莉齐娅对于琼斯家的宽容,可能是因为这一家人教养和爱丽丝的缘故,或许还有租住在他家的学生。   他们背对着交谈,布朗出来时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身上的剪裁不菲,紧合着优雅的身姿,他看了一眼那个亭亭纤薄的背影,和高仰的修长脖颈,不懂自己为什么要看。   他想起来那个抬头,毫不避讳看着他的蓝眼睛。   然后在那个缝隙中,出现了个讨厌的灰蓝色眼眸,他对他歪头一笑。   压着的帽檐下是弯起的嘴角。   詹姆斯.布朗偏过头,转身上了楼梯。   莉齐娅跟着莱克的视线回头,什么也没看到。但是听到了楼梯的吱呀声,她想那位布朗应该是回去了。   莉齐娅戴好帽子,拿起手提包出了门,手中还拿着爱丽丝送她的书。   琼斯太太带着女儿在门口送别。   莱克先生一扶帽子,嘴角是始终上扬的笑容。他看起来心情似乎很好。   马车在门口停了一会儿,是封闭车厢的四轮马车,两匹马拉着。琼斯医生除了长途旅行的公共马车,没坐过这种,他出诊一般是步行,或者搭一辆简陋的车驾。   他估摸着这辆的收费大概是他一天的收入。   莱克先生开了门,伸手把莉齐娅扶了上去。再请琼斯医生上去后,紧跟其后。   迈腿上了车,关上了门。   他和老医生坐在一边,莉齐娅小姐在另一边,看着一侧的风景。   她仰头恰好能看到诊所的方向,这是个四层高的窄小房子,就像伦敦普通市民惯常住的那种。   三楼那里,好像能看到攒动的人影,恍惚地突然消失了,有人伸手拉起了窗帘。   她听到了高声的剧本台词声,不是莎士比亚,更近代一点。她听到了夸张的语调,带有讥讽的语气。莉齐娅和她的朋友们讨论过英国戏剧史,提到1737年的戏剧检查法,他们抱怨因此英国长时间再也没有杰出的剧作家,只能看翻过来的法国剧。   这项法案的禁令,就是因为亨利.菲尔丁的政治讽刺剧太过辛辣,也由此他开始转向小说创作。   他的25部剧本都惨遭禁演。莉齐娅他们讨论过其中的几本。   詹姆斯.布朗他们排演这种也不算奇怪。   她听到那位圣-伊恩先生大声说,“詹姆斯,我们应该写部《1811年现实纪事》。”   莉齐娅恍然,他们排演的应该是最有争议的那部, H.菲尔丁的《 1736年历史纪事》,讽刺当时的英国第一任首相瓦尔浦——他以行贿贪污著名。   马车很快地启动了,她再也没听到那位布朗回的什么。   因为有琼斯医生在,他们不能只两个人谈话,要带着一起消磨时间。   先是聊了一下天气,今天确实是难得的好天气,天气晴朗,万里无云。   尤其适合散步,可惜出了这项事故。   莱克先生说今晚应该没什么雾。现在煤气路灯就在几条街道上有,油灯相比较而言太昏暗了。伦敦晚上经常有大雾天气,不便于出行。   后面又聊到了琼斯医生专业相关,比如一些养生办法和他们熟人身上大大小小的毛病。   一聊到这个,老医生滔滔不绝,讲了一些他自己的研究和见识。   莉齐娅说她父亲喜欢养生,等下可能要拉着他讨论。她说她以前很少出远门,但是几乎每年都去巴斯,偶尔夏天去布莱顿。   现在的富人们坚信泡温泉和洗海水浴有利于身体健康。琼斯医生说他去年也去了一趟巴斯,带着家人一起,喝了不少那儿的矿泉水,好像确实比伦敦的好些。   莱克先生只说着他父亲也有去巴斯的习惯,不过呆的不久。他是个将军,腿脚有些年轻从军后的老毛病,他们的家庭医生建议这么做。   莉齐娅没想到那位威尔福德子爵,作为出身贵族的长子继承人,竟然也从军过。   莱克又提到他去年去了趟西班牙的半岛战场,轻描淡写的,并不把这当成荣誉。   他说着军队里的随军军医的处理方式,这正好说到了琼斯医生的兴趣点,他的主业也是外科医生,二十年前也随军学习过。   说到军队,免不过截肢之类。   老医生说到这,莱克看了莉齐娅一眼想就此打住。莉齐娅却摇摇头,说她很愿意听些不了解的新知识。   她确实很感兴趣,把这当成传奇故事看,她以前的那位女朋友,就是学医立志成为外科医生,她经常聊些惊骇的手术和解剖之类,年轻的伯爵小姐一开始听还会害怕恐惧,到后面习以为常。   莱克先生觉得直接截肢的方式有些野蛮,他说他常听到伤员们的惨叫。他没有真正地上过战场,作为骑兵冲锋,因为太年轻,仅作为军需官运输物资,战时传递情报,战后在后方带着外科医生参与对伤员的救治。   琼斯医生反驳说现在没有更好的方式,不截肢只会伤口感染直至坏死。   “但是被截肢后也会,很多人熬不过去。”亨利.莱克说。并表示疑惑,是否能找到更好的方式。莉齐娅明白这其中的关键在于消毒防腐,比如酒精石炭酸,再加上乙.醚麻醉之类。   他礼貌地进行着争辩,温和地倾听琼斯医生的想法,这很自然,在他看来医生更为专业。   他讨论起法军的随军医疗体系,比较起来好像更加完善。他们谈起那个首席医生拉雷,他创造的飞行救护车的概念能更好地救治战场上伤兵,而他出于人道主义观念为敌我双方都演示了系统。   英国这边当然也学习了一下,并迅速普及。   他俩都对他表示赞赏。   莉齐娅好奇地听着,历史上的事成为生活中真实的案例,这种感觉多么奇妙。   不知不觉中,马车也终于到了约翰爵士的府邸。 第22章   马车缓缓地停下,门口的听差过来开了马车。莱克先生下车把两人都扶了下来。   莉齐娅挽起他的胳膊,男仆开了门把他们迎了进去,有人接过琼斯医生手上的药箱。   一切都有条不紊,数不清有多少仆人,各司其职。   在老医生看来,眼前是多么漂亮的红白色大宅,开的窗户十分阔气,即使现在的窗户要交税。街道上来来往往的都是穿着精致的绅士淑女,打着的阳伞和轻快驾过的两轮马车,男士们昂首骑着的马匹,四匹马拉着的四轮厢式豪华车驾。   好天气出来散步的人也多了许多。   干净开阔,和那边熙熙攘攘,人来人往的街道截然不同。   莉齐娅摘下手套和帽子,一边往里走一边叫着“爸爸,姑妈!”   刚才她进来看着男仆手中的托盘放了不少名片,今天来拜访的先生应该不少。   在里面她看到了不少熟悉的名字,大多是昨天跳舞的先生,也有部分没预约上的。   她进到偌大的会客室,停了一下。   靠近窗户那边坐着约翰爵士,以及一个打扮的花里胡哨的年轻人,当然他们把这样叫做时尚,伦敦里最时髦的那一批公子哥就是这样。   他们被叫做“Dandy”。   奈特先生的时尚还在能忍受的范围内,他这样就实在油头粉面了。   他一头正时兴的往里堆的头发,那种黑褐色,打着恰好的小卷。   过高浆洗到笔挺的衬衫领子,抵着尖尖的下巴。印花多彩的马甲,外面是蓝色的长外套,真丝的领结映着他涂了层粉的脸庞。   听到动静他回过头,立刻起身,矫揉造作地行了个礼。莉齐娅看到他热情到过分的笑容,想起这个是昨天跟她跳过舞的萨雷男爵,在亨利.莱克之后的那位。   他竭力地恭维她,但莉齐娅能感受到他只把她当成一个漂亮娃娃,还是有很多钱那种。   他挺好看的,对外表精心修饰的那种,是个会迷倒小姑娘的小白脸长相。   他有个欺骗性的外表。   莉齐娅见过不少这样的人,他们和奈特那种同样为花花公子,但不像后者纯粹只为了快乐,而是冲着利益去的,总是有所目的,这更令人讨厌。   他的眼睛放肆地打量着她,莉齐娅不喜欢这样,她勉强地行了个礼,“日安,萨雷男爵。”   “啊,莉齐娅小姐,没想到我能有幸地见到你。”   他夸张地问候着。   “阁下,我也很'有幸'。”莉齐娅冷淡地回应着,但仍然礼貌。   萨雷男爵张口就邀请她,几天后去沃克斯豪尔花园看烟火表演。   莉齐娅开始庆幸自己伤了脚,完全可以有理有据地拒绝他。   “抱歉,阁下,我刚才出门散步扭伤了脚。”她示意了一下裙摆处。   “噢,多不幸啊。”他即使想再约其他时间,也不好开口。莉齐娅转而介绍起了身后的琼斯医生,跟约翰爵士解释道,“爸爸,多亏了这位好心的医生,他有着丰富的经验,有他的帮助以及莱克先生,我才能回了家。”   亨利.莱克早已不动声色地站到了一旁。   约翰爵士忙关心着莉齐娅的状况,等她反复解释了一切都好只是要休养几天后放下了心。他是个过度保护的父亲,总是很焦虑。   萨雷男爵在边上,听说只是个医生后,轻蔑的神情一闪而过,但全然被莉齐娅收入眼底。   她强忍着没有皱眉,再怎么样他也是邀请到家的客人,再怎么样表面上还是要尊重的。   他对莱克先生倒很热情,应该是因为那位威尔福德子爵颇有权势的缘故。   约翰爵士很喜欢跟医生聊天,即使是个外科医生也一样。他早就厌烦了和萨雷男爵的谈话,忙道别让他们年轻人好好说话,和琼斯医生坐到另一处,两人聊了起来。   莉齐娅不用听就知道说的是他们熟识的佩里医生,以及一些过度饮食,节食和洗海水浴的讨论,还有关于要不要进行长途旅行。   眼下难应付的还是这位萨雷男爵。   他们三人相对坐在一处,莉齐娅在中间有些尴尬。那位男爵忙说他在怀特俱乐部见过莱克先生几面,莉齐娅以为莱克会和他平和地社交,没想到他却笑着说,“噢,阁下,听说您今年才被介绍进去,怪不得我们不常见面。”   莉齐娅压着嘴角的笑。   这位萨雷男爵,据说是去年年底,才意外地继承了一个远方堂亲的爵位,因为排在前面的继承人接二连三没了。   他原本出身于一个破落的小乡绅家庭。但继承爵位后,偏偏眼高于顶,对没有爵位,地位财富低于他的看不太起。   听到这,萨雷男爵僵硬地扯着嘴角。   他肯定在想,这个子爵的次子一无是处,等他的父亲死后他什么也没有,怎么敢评价他这堂堂的一位男爵的。   他想到了什么,装模作样地说,“先生,太可惜了,我也遗憾没早见到你。我可听说你很久了,您好像很热衷于牌戏。”   他暗指莱克有赌博的恶习。   莉齐娅准备看莱克怎么反应,她并不相信莱克是这样的人。   没想到他笑意愈深,没有否认,“啊,阁下,谢谢您的夸赞,我当然会打牌,也很擅长,所以不会很轻易地背上一笔笔债务。”   萨雷错误地估计了他继承的这位男爵的财富,为了融入伦敦上流社会,流连于俱乐部,社交一般离不开牌局。他牌打得很烂又爱撑面子,输了一笔又一笔的钱,远远超过了今年的收入。   听到这,这位骄傲的男爵,脸一下白了。   莱克没有说后半句,但是在场的人都能听懂,因为债务他需要一位富有的女继承人。莉齐娅小姐不像他原本期待的至少是位男爵的女儿,但是她足够有钱,因此他也很自信能轻易地得到她。   毕竟他可是位男爵,继承了一个古老的封号。   他勉强应付了几句,最后再也支撑不住,抓起帽子几乎落荒而逃。   他心想很好,这位莉齐娅小姐少了做男爵夫人的机会。老天,一个私生女,怎么敢的。   他几乎打心底认为这位小姐肯定是位私生女,说是什么约翰爵士的养女,没准是抱回的他和别的女人的孩子!   他还想这位小姐不知好歹,竟然没维护他这个有实力的追求者,反而在旁边吃吃地笑,什么全伦敦最完美的淑女。   以及他认定她肯定和她那位放荡的母亲一样,是在和莱克先生幽会,什么扭脚什么医生只是幌子。好啊,当一个女子失去贞洁后,有再多的美貌和财富也不值得。他嘟囔着。   萨雷男爵反复告诫自己是这位小姐哪哪都不好,到最后似乎真的说服自己了。   他出了大宅后,复又昂起头,准备缩进他那继承来的很快要被抵押的伦敦住宅了。   看着那位“ Dandy”出逃的背景,亨利.莱克突然出声道,“那位老男爵是个很好心的先生,我见过他,我很遗憾他的爵位被这样一个人得到。”   莉齐娅嘴角是还没散去的笑意。   莱克先生看了看她,又道,“小姐,我也许有点刻薄,但我不会敬重一些品行低劣的人。”   莉齐娅深以为然。   “不,先生。”她摇着头,“正如我们看到的,萨雷男爵可不是什么好人,我也讨厌他。”   她十分坦率,表达着自己的感受,不再委婉,连莱克都惊异地看了她一眼,随即笑了。   “那小姐,您讨厌我吗?”莱克先生突然玩笑道,问出了一个不用想就知道答案的问题。   莉齐娅眨着眼看他,她没有如他所愿,只是说,“当然不讨厌您,先生,相反——”她顿了顿,在莱克垂下的眼睫前,却什么也没说。   没有说出相反的那一句“我很喜欢您。”   莉齐娅看向窗外,忍不住笑着,再一转眼,看到了莱克柔软的眼眸,湖泊一样深沉的灰蓝色。   他这么看她,好像在温柔地责怪她。   他们对视了许久。   莱克突然开口道,“小姐,我不得不承认,就像那位男爵说的一样,我确实经常打牌,并且一度自豪于自己的牌技。”   只要他想赢,没有人能赢他。虽然他也输过不少。   贵族之间流行这种牌桌上的游戏,并不会有人引以为耻。但道德感重的会十分反感。   莉齐娅静静地看着他,她等着他继续。   “我想是因为总想尝试冒险刺激的活动,您懂的,现实太过平淡,没有准备进入安稳的生活。”   “但是小姐——”他低头轻声地说着。   莉齐娅打断了他,她轻轻弯起那双蔚蓝色的眼眸。   “那先生,您现在准备好了吗?”   莱克抬眼看着她,他有双会说话的眼睛。   他就这么看着她,微笑着,“是的,准备好了,小姐。”   他们没再讨论这个话题,似乎是萨雷男爵给的灵感,莱克先生转而邀请她去沃克斯豪尔花园看烟火,不过是下周,等莉齐娅小姐脚踝恢复到差不多后。因为都去那了,露天篝火旁,很难不跳上两场舞。   莱克又坐了一会,他们看着会客室里钢琴旁边送来的一束束鲜花,玫瑰百合之类的鲜艳欲滴,看来不少人想到了莉齐娅的名字昵称,有一个“ lily” 。她也确实像百合花一样,让人印象深刻。   莱克先生意外地没有赞赏,他沉默地看着。莉齐娅摘下一朵在头上比一下,他看着艳红的玫瑰衬着她浅金的头发,她的嘴唇也是这样的红润。   他微微地抿着唇。   莉齐娅说她喜欢往头上戴花,她让他看是不是粉色的更适合,她雀跃里流连在满眼花束间,说她最喜欢蝴蝶兰,戴在头发上刚刚好。   如果她是深色头发就更好了。   他记住了。 第23章   莱克先生不得不多待一会儿,约翰爵士似乎和琼斯医生聊得很好,他俩面面相觑。   莉齐娅决定进行湖边没谈完的话题。   “先生,我好奇您在牛津学习的历史是什么?”莉齐娅和他越发熟悉回来,好奇地问着。她有位朋友就是学习的历史,不过后面倾向于再去欧陆一趟深造。她学习地理的同时,辗转于欧洲各地古迹,一时也有些转为考古学家的想法。   通过莱克先生的讲述,她知道了,他在前两年完成了古典学考试后,又学习了三年牛津设立的现代史。莉齐娅感到惊讶,“所以,先生,您十五岁就从公学毕业了?”   亨利.莱克点头,只道他去伊顿的时间比较早。   他说起牛津的现代史离不开政治,他们学习的比起古代史要更实用,涉及一些优秀的现代史学家和阅读方法,期间要读许多著作,以及政治传记、政治经济学、外交或国际法等等。   莉齐娅笑着说,“这不是很适合参政议政吗?”   莱克苦笑,表示这就是为了培养国务精英用的,以前设立时,就说明优异者毕业后即可以担任公职,进外交部之类。   虽然现在不行了,但不得不承认学习的很适合从政。   莱克说他更想要系统的教学体系,不仅仅是围绕经典文本,还要档案等第一手的原始资料。   德国式的专业史学。   他说牛津的史学和其他学科没什么区别,它没有属于自己的方法,只是在讲过去罢了。牛津就是这样,坚持博雅教育而非学术化——让人掌握历史研究的专业技巧。   他的观点是“要从原始材料出发来写作”,莉齐娅惊讶于他有这样超前的想法,居然已经进步到了后半叶才有的实证史学。她开始重新审视这位年轻人,好像他不仅会吃喝玩乐。   他在思考,他喜欢文学艺术,也不拒绝其他的反思。她本以为他讨厌政治之类,是不愿意思考。但现在看来是他是不喜欢现实的政治,不喜欢人与人争辩与争斗,单纯觉得政治不够纯粹,不如完全醉心的历史研究。   而且他十分专注地跟她讲着,不会略过他认为年轻小姐听不懂的细节,反而在一个概念上仔细讲解,等莉齐娅点头后再说到下一点。   他非常地尊重人,在他眼里男女智力没什么区别。莉齐娅也一直坚信,他们后天的差别仅仅是因为受教育程度不同罢了,她自己就是个例子。   等她真正去了大学,她开始对她仰望的那些侃侃而谈的男人祛魅。   由此莱克说道,他一开始的梦想就是想继续历史研究,成为一名学者从事现代史方面。虽然牛津如今没有现代史的教席,历史学科也没有独立出来有荣誉考试成为选考科目,能拿到历史学位——他自己本人仍然是文学学士与硕士毕业。   但他坚信以后会有的。   他说这些的时候,那双灰蓝色眼睛在坚定地闪闪发亮,他身上的气质一下变得耀眼起来。   莉齐娅想到了那位詹姆斯.布朗,大概有所追求的人身上就是这样的吧,就像模模糊糊行走在人世间的人群中,突然多了极为清晰四周还散发着光芒的那个。   让人忍不住去看。   莱克说,他大学期间常去游学,顺带查看当地的历史文献资料,可惜因为欧陆战争的原因,只能在英国境内游走。   莉齐娅心想她去的地方倒是很多,走遍了大大小小直至北非那边,不过是百年后了。   所以她不能说,只能应和着表明很可惜,自己也没去过。她还玩笑地说,她只去过伦敦巴斯布莱顿什么的。   莱克先生想了想,说战争总会结束的,到时候再去欧洲一趟也不迟,英国也有许多地方可去,每年去一两个也已足够。   他说这话时用了“我们”,脱口而出后自己都愣了一下。   他们都喜欢旅行。 w w w 奇 q i s h u 6 6 书 c o m 网   莉齐娅不介意,她只弯着唇笑,装作什么都没听懂。   她问亨利.莱克有没有在尝试写什么著作。这位年轻人第一次有些害羞,他表示他正在写,不过因为年纪太轻阅历不足,写出的文字不够成熟。   他说在写一本关于詹姆斯二世后的英国史,也许涉及地方史之类。   “詹姆斯党人叛乱?”莉齐娅好奇问道。   莱克一笑,为他们之间的思想共通高兴。   “是的!小姐,我还去过苏格兰高地一趟,沿着他们叛乱的路线做过旅行,发现了一些很有趣的线索,我把它们都记录下来了……”   他娓娓道来,莉齐娅相信他的作品会写的很有趣。她记起来英国这段时间的史学派,最主流的那一批被称为“辉格派史学”。不过她想莱克先生坚持一种客观的态度,应该不会有那么明显的主观偏向。   “那么先生,您这应该离不开托利党和辉格党了,也许再加点雅各布派?”   她在试探着莱克先生的底线,然后意外地发现他并不介意。他似乎并不惊讶于一位淑女提及政治。他说历史和政治本就是相辅相成的,他只是不喜欢现在的政治,对过去的毫不介意。   他眨着眼,从容地开着玩笑。   “先生,您喜欢旅行,又受过这方面教育,也许可以成为一名外交官?”   亨利.莱克宛然道,他当时确实有这样的机会,但可能是因为年轻最后去了战场。 “到去的时候我还在坚信在战争一线,能记录保留的第一手资料,这对于以后来说也是段历史,我可以写下它。”他说。   当时的莱克这觉得比议院里为了各自利益的争吵,尔虞我诈要有意义许多。他坦然自己不是个政治动物,他兄长就是个政客。   他说足够冷血,以及优秀,他是他父亲眼中理想应有的儿子形象。   不过莱克只提了一嘴,继续说着半岛战场的事。   “我是去年年初去的西班牙,小姐,在过完圣诞节后,我本以为我可以直接作为骑兵冲锋,后面却当上了军需官,也因此我很庆幸没真的成为骑兵。”莱克先生耸耸肩。   莉齐娅想到了对当时英国骑兵的评价,说什么他们是全欧洲气质最高贵,而指挥最低劣的骑兵。   因为其中的大部分都是买官的贵族乡绅子弟,他们不训练不听指挥又没太多实战经验。   她曾经和一位女性朋友,在画展看过伊丽莎白.巴特勒夫人描绘的那幅名画——《永远的苏格兰! 》,展现的就是滑铁卢战役中苏格兰灰龙骑兵团的那次冲锋,场面很壮大,结果却是惨淡的。她听着她的分析讲解,莉齐娅印象深刻,据说那次冲锋他们没有听从指挥撤退,最后被法方的波兰枪骑兵团冲散包围,死伤过半,只能很少一部分人才活着回来。   这差点成了滑铁卢战役中英方失败的原因,不过还好他们足够勇猛夺得了鹰旗,挫了一下那边的法军步兵士气,为后来的援军争取了时间。   但那次过度的冲锋仍然是不明智的。   英国骑兵总是这样,他们确实很勇敢,横冲直撞,但是不懂战术,不屑于战术,经常把那位威灵顿公爵气到不顾绅士风度,破口大骂。   莉齐娅当时想过,即使骑兵团里有足够理智的人,想要撤退也是不可能的。   因为挟裹在大部队中,只能跟着大众前进,如果停下只会被撞到踩踏。   恐怖的,战争下奔向死亡的狂欢。   直至战马力气耗尽,被敌军反攻俘虏,丢掉性命,半死不活躺在战场。   很显然莱克先生也看到了这些。   他说那位子爵可是非常不满他们这些骑兵们,几乎是捏着鼻子派着他们上场。   指的是现在崭露头角的威灵顿子爵。   莉齐娅刚想笑,突然想起这是严肃的战争。   亨利.莱克也收起了笑容,他突然道,“小姐,那里的惨状我无法跟您描述,直至今日我还会从噩梦中惊醒,说实在的,我感觉我仿佛从地狱里走了一遭,那里真是人间炼狱。”   “所以,呆了一年后,我几乎是逃也似的回到了伦敦,说是休假,但我想我是不会回去了。”   “我是个逃兵,小姐。”他看着她,“但我竟然不为此羞愧,我想我讨厌战争。”   莉齐娅看着那双灰蓝色眼眸,里面是浓重的悲伤和困惑,他在想为什么要有战争,为此困惑,然后他选择了逃避。   莉齐娅为他感到难过。   在她的年代,她也知道战争,但离她很远,这只是她和朋友间讨论的时事和历史。   从没像现在这样离她那么近。当她能听到身边人的消息,谁谁死在了战场上,谁又参了军被调去了哪里,她就开始发现原来那么真实。   她想抱一下莱克,就像安慰她的朋友一样。   但是她什么都不能做。   “先生,您害怕死亡吗?”莉齐娅突然问道。   莱克看了她一眼,坦然道,“害怕。”   他缓缓道,“小姐,战场上您永远都不知道什么时候死亡会到来,阿尔布埃拉战役中我临时作为副官递补传递战时消息,当我报告时,我的长官却被炮弹击中,当场身亡。”   “我当时忍不住痛哭流泪,是的,这很懦弱。但是当我看到那些老兵,在西班牙呆了好几年的,在那位长官遭遇意外后却是麻木的神情,他们会脱帽致意,脸上是痛苦,但再也不会流泪了。另一位长官过来安慰我说,他说'年轻人,这很正常,也许下一刻你就死了。我们都会这样。'小姐,那刻我就感觉到了,什么叫绝望。”   绝望的是在战争中的死亡面前的习以为常,一步步地散失人性变得麻木,到最后不在乎别人的命运,也不关心自己的。   “小姐,那时我在想,如果一个人变成这样了,在战争中还能勉强活着,那么,当他离开战争的环境后,一切都结束了后,他还能知道自己是谁吗,好像原本那个自己早就死了。”   “所以——”亨利.莱克笑了笑,“从那时候开始我就决定当个逃兵。”   莉齐娅沉默地听着,她感受到了那股痛苦。她不由得伸出了一只手,轻轻地搭上了莱克先生的那只。他手上有骑马拿刀的茧子,微微地有些发硬。   亨利.莱克怔住了,他抬起了长长的睫毛看她。   眼瞳是破碎的颜色。   他想抓起这只手贴上脸颊。   他看到了那个悲悯的目光。他觉得自己看到了天使,圣母,他这辈子最想依靠的人。   他爱她,他终于确信了。   ————————   里面历史相关来源于《博雅与专业的妥协:19世纪牛津大学历史学科的建立》   为什么下意识说“我们”,因为他的人生规划已经写满了你啊(   莱克信中,说末尾署上“献给我最亲爱的莉齐娅”的就是这个手稿,他断断续续用了四年多写完。   后面的莱克,会用日记记着今天谁又死了,他很久的朋友,他说他要回家过圣诞但是没有活下来。再到后来,他也没提过了。   莱克参与了滑铁卢战役的骑兵冲锋,按照常理应该是阵亡了,感谢作者君让他活下来)   临时决定去青岛和威海转转,16日更新会晚点   现在是懵懂青涩的少年之爱(? 第24章   适当的拜访时间是十五分钟左右,莱克先生已经在这呆了快二十分钟了,不得不离开了。   他们聊了许多,把能聊的都聊遍了。   莉齐娅莫名觉得亨利.莱克对她的态度有所变化,变得无话不谈,但她又想莱克先生是不是对所有人都这样。   他们比起昨晚亲近了许多。   什么都很聊得来,偶尔有些小争辩,但很快地迎刃而解。莉齐娅请他这几天都来看望她,因为她估计要居家休养哪都去不了。   莱克先生笑着应了。   “也许可以带点,您看的历史书?”莉齐娅倒了一杯茶,“先生,我有点好奇您的研究,我对历史一向读的不太仔细。”   她的审美倾向偏向于小说,但都是十九世纪后知名的那些了,现在可读不到。   她也会读历史政治什么的,但都是一些经典著作,通识基本概念或者思想流派之类,大概了解一下。新兴的学科中,她尤其喜欢社会学,不过才刚发展起来,能明显感到不是很成熟。   但是很有意思。   当然还有自然科学,她有系统地学习过,除了对自己主修的地理很专业外,其他的也有涉猎。数学物理她学得头痛,不过也能掌握,生物化学她很喜欢,可惜没学那个方向。   她一度还想过医学,不过就此作罢。   她喜欢地质,收集各种矿石,观察沿途的地貌植物,参与学院组织的测绘——她有个很健康的身体。她一开始想学的自然地理,后面转向人文。   她发现地理和政治历史以及衍生的一系列学科密切相关,多么奇妙。她的毕业论文就是关于这个。   但莉齐娅仍然觉得自己只是个泛泛的了解者,学会了这一学科的研究方法之类,要深造还需要许多。她曾经就和未婚夫商议,等婚后继续她的学业。比如转向考古学,她一直对文化的地理差异很感兴趣。   她太谦虚了。因为就她现在所读过学过的那些,在这个时代已经算得上是十分渊博了。   这一切太遥远了。   莉齐娅喝着茶,她仍保留着观察的习惯,看到一块石头想像它的发展,看天上的云朵判断成因,晚上看着星星回忆她学过的天文学,编着序号。看一年四季的气候变化,采集看到的植物,挖掘土壤矿石。仿佛就跟以前一样。   但是它们都消失了,她学到的那些要过几十年才慢慢被发现承认,百年后走向成熟。   那些跟她争辩讨论的人也消失了。   亨利.莱克跟她保证会带上几本,他眨眨眼说,“小姐,恐怕到时候我会变成老学究啦。”   莉齐娅被拉回现实,她看着这位绅士模样的年轻人,他和她的朋友们隔了百年,但有着共通的内核。   “如果是那样的话,先生,我会很高兴。”她放下茶杯,“多了个老师和朋友在旁边念书,不用自己一页页看,多么快活。   “我一直以为等我老了才有这样的待遇。”俏皮地补充了一句。   他们对视着哈哈大笑。   约翰爵士总算跟琼斯医生聊够了,把人放了出去。他还是坚持洗海水浴不像人们说得那么好,他去过一回,那么大的海风,“吹多了风容易着凉的,甚至得风寒。”他这么说,轻轻嘟囔着。   莉齐娅听了,悄悄跟莱克先生说,这还是她十二岁的时候,那次去了趟布莱顿。   去了后他爸爸就坚持说再也不去海边了,对小姑娘太容易着凉了,对上了年纪的人也是。   她弯着眼。   爸爸自从妈妈去世后,突然一下就老了,不愿意去尝试新的事物,开始担心身体。不像他年轻时候就积极进取,置办了一批海外的产业,时不时为了生意做一趟长途旅行。   对生意的惯性让他还关注着现在的投资方式,衣食住行方面却变得顽固。   莉齐娅宽容地陪伴着这位老人。她其实不太想结婚,她已经习惯了陪伴约翰爵士和玛丽姑妈。她结婚的想法是从去年步入社交季开始的,好像每个人都在说她这么完美的淑女就该有个最好的婚事,如果迟迟嫁不出去那可真成了笑柄了,从社交季上的明珠成了“滞销货”。   她就跟以前一样,害怕别人的议论和偏见,因为处在这个阶级中,做什么都离不开“体面”。   菲尔德先生不结婚,别人只会说他有些奇怪,但仍然会夸他是最标准的绅士,风度翩翩。如果一个女士不结婚,那就是老处女,实在十恶不赦了,就算有钱,也只得加个“富有的”前缀。而且他们总认为,一位女士不婚,总有些什么缘由或者哪里有缺憾了,要不然总说不明白。   男士不婚,那就是享受单身生活,承担社会责任。对于女人来说这么说却是万万不可,没人会信,像是对什么的遮遮掩掩,倒更会惹人非议。   莉齐娅这辈子还没想明白这一点,她遗憾地发现,她还是没法摆脱,学会不在乎别人的目光。   约翰爵士跟莉齐娅说要好好休养,并说好让琼斯医生每天上门复诊,他虽然也认得更专业的医生,不过倾向于让治疗过的继续制定方案。   他对莉齐娅的扭伤看得很严重,即使实际上是差点坠马受的伤而非散步扭伤,如果真知道是这个原因怕他是会让莉齐娅别再下床,整夜让好几名医生陪在边上隔几小时做次检查了。   莉齐娅看了眼莱克,无声地表达了她要这么说的理由。她的老父亲,对什么都过度焦虑。   莱克会心一笑。   约翰爵士很满意跟琼斯医生的谈话,决定送送他们。莱克先生顺势说他也要告辞了,正好顺路,他会在梅费尔区那边下车。   他戴上帽子,深深点头致意行了个礼。爵士要让马夫备好马车送他们,莱克表明临时雇辆马车就好。莉齐娅问起玛丽姑妈去哪了,正如她猜想的一样,去朋友家喝茶了。   莉齐娅点着头。在等马车过来这段时间里,她拿着一只法国式的东方瓷花瓶,在那站着要插花。   莱克在边上垂头看她。满屋娇艳的温室花卉,她拿起的却是那束野花,夹杂着几朵玛格丽特雏菊的蓝色野花,几许星点的粉黄和红。   他看着那双手,一点点解开手帕打着的结。   他想到了他的领结,看到了她发尾系着的绸带。   莉齐娅漫不经心地插着它们,可能百年前后这些野花还是一样的。   她想着它们的俗名和拉丁语名字。她那位学生物的诗人朋友,喜欢用这些拉丁语名做一些奇怪的诗。这是番红花,鸢尾科的,紫色的还挺可爱。几支蔫了的黄水仙,还有两朵虞美人,她突然回忆起了佛罗伦萨漫山遍野的红罂粟,摇摇曳曳。   雏菊先放在那里,依次排列插上,边上一捧略皱的蓝色铁线莲,赏心悦目。   她想到了惯常编的花环,她喜欢给人戴花,以前给自己的头发,后来给埃德蒙,一根根地插在耳畔,鲜花和欢笑是世界上最美好的事物。   莉齐娅花插的很好看,错落有致,像她惯常绘画时喜欢对色彩的应用。她对色彩的敏感就像对音乐一样,她还喜欢光影,想到了曾经看的那些细碎笔触的画展。   她原本喜欢人像大于风景,直到看了印象派的那些。她胡思乱想着,完成了自己的这副作品。   莱克在旁边安静地看着,他屏着呼吸,不忍惊动。   结束后,金发的少女仰头看他,那双蔚蓝色的眼眸被插着的满瓶鲜花,衬得更生动了。   “就像一幅画一样。”他出声感叹着。莱克不是很懂画作,但是他由衷地喜欢。   跳跃生动的色彩,就像这位小姐本身一样。   她在他面前就像是被放大的谜团。   “先生,这几天,您怕是要无聊地看我画画了。”莉齐娅眨着眼,“所以我们算是扯平了。”   “那小姐,我可真是期待。”莉齐娅看着他那长眼睫,比如笑容她更喜欢这里,总像是在诉说着什么。她想摘朵花插在他的纽扣眼里,她那个时代的男士总喜欢在胸口戴一朵花。   但是她只是微笑,什么也没做。   “先生,您好像在好奇着什么?”   莱克扬着唇,“小姐,如果要说的话——”他假装思考的样子,“确实有一件。”   莉齐娅被他说的倒真好奇了,“是什么呢,先生?”   亨利.莱克一副神秘莫测的样子。那位年轻小姐睁大了眼,微微歪头看着他。   他点着头,“小姐,我记得您在诊所里时突然笑了。”   “啊。”莉齐娅没想到他还记得这一遭。 “是的,先生。”   莱克转而露出受伤的神情,“所以小姐,您是在嘲笑我吗?”他的灰蓝色眼睛,可怜巴巴的。   莉齐娅笑了,虽然知道他只是在逗她,但还是忍不住笑起来,“当然不是,先生,相反,我觉得您声音很好听,男中音的那种。”   她没有贸然夸像哪位男演员。虽然她觉得有点像马提斯提尼,她小时候跟母亲在歌剧院听过,当然是另一个世界。   莱克显然意外于这个回答。   马车终于到了,莉齐娅把人送到门口,约翰爵士披上了保暖的披肩,刚才的谈话还没结束。   她问他,“先生,您唱过歌吗?我想您应该经常唱歌,您声音如此之美妙。”   “不,不经常,小姐。”在她亮亮的眼神中,改成了,“好吧,偶尔。”   “您唱得好吗?”   “我不知道,没人说过。也许我可以自夸一下唱得不错。”   “啊,先生,您一定唱得好。”   “……”   “今晚您能唱给我听吗?”她站在门口看他,没有帽子后是那蓬松的漂亮金色发辫。   “……我会的,小姐。”他不自觉地看着她,缓缓脱帽致意,告了别。   上了马车后,他在看她,她好像也在看着这边。莱克第一次忘了社交,他本应该快活地跟琼斯医生说话。但此时的他像个毛头小子一样,回头看着,等再也看不见才转过了头。   他想到了费加罗的婚礼里,凯鲁比诺的那首咏叹调——《你们可知道什么是爱情? 》   Voi che sapete,che cosaèamor。   他给妹妹艾丽莎买过谱子,他看过数遍这部歌剧,他熟悉极了意大利语不用看词本,他记得每一句语调,他没想到自己真有一天会着了剧里爱情的魔。   快活了二十一年的亨利.莱克先生,第一次觉得莫名其妙。   Sento un affetto,我有种情感,   pien di desir,饱含热望,   ch'oraèdiletto,一会儿愉悦,   ch'oraèmartir.一会儿折磨。   他不自觉地哼了起来,短暂的疑惑后,灰蓝色的眼睛里满是愉悦。   ———————— !!————————   昨天的更新,现在才写完,今天大概还有更   我写的好慢啊,后面剧情遥遥无期   然后我发现因为男二剧情在后面,我把一部分soulmate的成分安给莱克了。   日久生情也变成一见钟情了。   现在小情侣甜甜蜜蜜怎么让他们分手啊ww   本来诗歌方面是爱德华.费尔,谁还记得他,莫名其妙这里给莱克了,摊手   而且我也不会写诗,不知道到时候给费尔写什么,可能优势是姐狗+纯情boy吧   有个视角差,莱克心里再怎么波涛汹涌,面上也没表现出来。女主感受到的顶多十分之一   所以太含蓄了也不行,他的感情全藏在半真半假的调笑里,然后两个人调情久了就习惯了,就差那么一步。   不过只能说现在的还不算爱吧,算出于好奇的喜欢,还有双方魅力的直观吸引,毕竟两个都很漂亮,女主还是第一眼大美人,很难不一见钟情吧(   建议搭配这首咏叹调食用,想了想这本文按照这个速度,估计比我预计写的还长   女主后面有事业线,目前是觉醒阶段   试过了,穿裙子去海边吹风踩水会感冒的。 。今天请个假   感谢在2024-05-1403:02:30~2024-05-1701:51:4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嘿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66630瓶;黄泉泉8瓶;雀7瓶;A.loser 5瓶;全瑜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5章   莉齐娅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马车走后,扶着她的老父亲进屋去了。约翰爵士问她脚踝是否疼,她宛然道一切都好。   确实是疼的,莉齐娅越发确定她今晚跳不了舞了。她把那瓶插好的花放在壁炉上,爵士捧着热茶,点着头夸这花好看。   她让女佣们协助她,把其他绅士们送来的花,都挑拣好一一插瓶,每个角落都摆上一点,满屋的娇艳花卉和馨香芬芳。   等做好这个后,莉齐娅回屋让贴身女仆帮她换衣服去了,本来一回去就要换的,因为有客人在不好耽搁。   贝蒂帮她解开扣子,脱下上衣后惊呼了一声。莉齐娅笑着说,“好啦好啦。”让她别告诉爸爸。   缺点是居家好像也不好戴手套了。莉齐娅摘下短蕾丝手套,看着手心的绷带,心想等下该怎么解释,说是散步摔着了吗?   卸掉那身穿着,把爱德华式样的衣裙收起来,换上了摄政时代日常的那种。   还好伦敦现在流行长袖的裙子,家常的条纹裙勾勒出美好的肩颈线条,莉齐娅顺便让贝蒂拆开发辫给她重新梳了一个,分成两侧全梳起来的发型,梳的高高的,没有留鬈发,头上包着发带。   她看着镜中,好吧,她又成了这个典型的英国淑女了。莉齐娅经常会想起简.奥斯汀的小说,她能感受到她在的这个世界有些奇怪。   就像海伯里村是爱玛里面一个虚构的村子,但她就住在海伯里,虽然是不同郡。她就跟爱玛一样,富有美丽,骄傲任性,有个单身老父亲,但是她又有好几个兄长姐姐。   菲尔德先生有点像奈特利先生,他的弟弟正好娶了她的姐姐,他自己也一直未婚,多么奇妙。   不一样的当然也很多,可能是巧合之类。至于历史上的人物,比如她能读到那些熟悉的著作,拜伦勋爵仍然存在受人追捧。但同时那些历史上有名的政客之类好像也消失了,或者换了个名字,大体走向相同,有些细节不同,例如拿破仑的路线和那位威灵顿公爵的崛起依旧一致。   她记得简奥斯汀1811年底就出版了第一本作品《理智与情感》,但是她在市面上没有买到这本书。总而言之,这个跟她原来世界一样又不完全一样的走向,让她没有生出改变历史的心思。   即使一模一样,她也不会做什么,莉齐娅深信一个小举动会带来巨大的变化,如果她想阻止夏洛特公主的死亡,或者提前告知战争走向等等,没准会导致卡纳文家族的消失呢,那么她到底是存在还是不存在呢。   莉齐娅一向不会为不实际的东西思考。   她下了楼,约翰爵士果然注意到了她手上绑着的绷带,莉齐娅耐心解释着,这位老父亲唉声叹气,还好玛丽姑妈及时回来了。   她脱掉身上披肩和帽子交给男仆,莉齐娅赶忙过去高兴地亲了亲脸颊,约翰爵士在身后说着,“玛丽,我不应该让小莉西出去散步,你看,她都伤成什么样了。”   莉齐娅冲玛丽姑妈眨眨眼,后者无奈一笑。有玛丽姑妈在,很快把约翰爵士哄好了,两个人转而讨论起上午来拜访的先生们。   玛丽姑妈以前是著名的玛丽.伯伦特小姐,有个侯爵孙女的母亲,是家中最受宠爱的漂亮小姐。   她订过婚,未婚夫是个子爵的次子,急着在外面发一笔财好结婚,却在西印度群岛死于热病,后来她就没结婚了,在人们眼里这是个恰当的理由,她是多么深爱那位未婚夫,可怜的小姐。   但是玛丽姑妈告诉她,她一开始确实为理查德真情实感地伤心过一阵子,后面也有不少人求婚,她都给拒绝了,结果慢慢发现不结婚好像也不错。 “理查德是个好小伙。”她说,“如果他还活着的话,我应该会跟他结婚的。”   莉齐娅不确定这是不是爱,还是出于习惯。   玛丽姑妈有个绝好的兄长,在她父亲走后仍然住在克尔福德的大宅,每年有两千五百镑的年息足够开销,果然富有的老小姐不结婚也没什么。   她在教会学校时认识不少女伴,她们基本都结了婚,玛丽姑妈和她们依旧保持着联系,尤其是其中的一个克莱夫人,她简直对伦敦大大小小的事了如指掌。刚才玛丽姑妈就是去克莱夫人那里喝了茶,她住在附近的公园巷。   所以关于来拜访过先生的那一满盘名片,玛丽姑妈挑拣的游刃有余,约翰爵士是一一见过他们的,两个人当着莉齐娅的面,毫不客气地评价着这些先生。   “这个不行,这人个子太矮了些。”   “这个还不错,可惜他有个多事的母亲和姊妹,你知道的……”   “这个是有名的小白脸,就指望找个富有的女继承人。”   “我听谁谁谁说,这个在圣詹姆斯街那里……”他们压低了声音。莉齐娅知道估计是养了个情妇。   之前在说明自己意愿的结婚对象时,莉齐娅毫不扭捏,除了品行优良,相貌端正之外,她特地强调了忠贞,她不希望有个找情人的丈夫。   这种的在贵族乡绅中不算少见,没有人会对男子在外面有情妇感到奇怪。谁会在婚姻中寻找爱情呢,合心意的情人才是他们的慰籍。   当时他们惊讶了一下,随即表示理解,毕竟他们的小莉西,就应该有个全然忠诚的丈夫。   莉齐娅在边上听着父亲和姑妈煞有其事的讨论,忍不住发笑,眼看着那盘名片被挑挑拣拣只剩下最后几枚。似乎是看出了她的想法,约翰爵士张口道,“小莉西,我们在为你可能的丈夫人选把关,当然我们不着急你嫁出去,只不过年轻女孩容易受到蒙蔽,一些筛选是必要的。”   对此莉齐娅表示理解,她看着剩下的那几张名片,根据记忆确实是还不错的年轻人,只不过对她不是很有吸引力。   她听他们说到了亨利.莱克先生,说他是个很能干的年轻人,品行头脑无一不备,相貌性格也漂亮极了,只可惜是个次子。   莉齐娅第一回出声表示不赞同,没人能决定自己的出身,以长子次子定论这太不公平了。   约翰爵士却说,次子继承不了太多的财产还是其次,毕竟女方能带去一部分,但问题是次子们往往处于父亲的掌握之中。   “他们很难真正地做决定,小莉西。”约翰爵士语重心长,莉齐娅沉默了,她手指绕着肩上的薄纱披帛,想到了那双温柔的灰蓝色眼眸。   “你说得对,爸爸。”她最后只能表示赞同。这个时代,几乎没有人能忤逆父亲。百年后她也没做到。   约翰爵士好像看透了一切,他笑呵呵的,“小莉西,虽然我更希望你能找个富有的继承人,但是如果喜欢的话也无妨,我会给你多添点嫁妆,正好最近生意那里还不错。”   莉齐娅红了脸,“爸爸!”她绞着披帛,心烦意乱,她表现的这么明显吗?她是这么容易坠入爱河的人吗?尤其莱克先生看着跟以前没什么不一样,不是说恋爱的年轻人都会手足无措吗,哪像他那样坦然自若。   一想到这场恋爱的角斗戏中,亨利.莱克会是最后的胜者——因为她先动心,莉齐娅就觉得整个人都不好了。她决定今天的晚会,对莱克冷淡一点。   日间的晨访事宜处理完了,约翰爵士去了书房,他还有自己的事。   玛丽姑妈坐在那看她。 “姑妈。”看得莉齐娅有些心虚坐了过去。   “莉西,虽然那个年轻人确实非常漂亮,言行举止也很讨喜,但是仅仅因此倾心,是否太过草率了?”   莉齐娅尽量用一种轻松的语气,“不,姑妈,我才不是那种小女孩。”   “但是你才十七岁,你确实只是个小女孩。”玛丽姑妈用她的经历讲述,她之前说过好几遍,在遇到理查德之前她差点被一个长相英俊的花花公子骗走,对方只为了她的嫁妆,她也几乎真失了理智要和他私奔。   面对玛丽姑妈的担忧,莉齐娅只能解释道,“放心,姑妈,我现在只是有好感罢了,毕竟莱克先生是目前遇到的那些男士中最优秀的一个,他不仅长得好,日常里也十分的绅士,注重细节,但这并不代表着我非他不可。”   她咽下了那句“好像和别人都不一样”,这句要说出来,她可真像坠入爱河的小女孩了。   “莉西,不要因为爱失去理智,没有理智的爱情是万万不可的。”   玛丽姑妈放心了,不忘嘱咐着她。   莉齐娅点着头,心想这话跟莱克的言论一样,那就不用担心了,毕竟他自己是肯定不会丧失理智的。这个话题揭过,她们转而讨论起刚才去克莱夫人家喝茶的事。   她去年的社交季,就是多亏了这位夫人,拿到了艾玛克斯俱乐部的邀请函,当然也由此遇到了乔治.弗雷阁下,那之后一系列的事情就不提了。   她去年以为自己是真的恋爱了,可能也有被追求的虚荣心,但比起现在的感受,去年那短暂的片刻简直不值一提。   相比较起来,乔治.弗雷有多无知自大啊,即使他是个闪亮金发的美男子,但莉齐娅如今也觉得他丑陋起来。   玛丽姑妈说帮她答应了下周一克莱夫人要在肯辛顿花园举办的一场聚会,露天野餐之类,说到时候能认识不少年轻才俊。   莉齐娅点着头,她们商议着下周在家办个晚宴之类,拟定宾客名单,挑选乐队舞曲和制定菜谱。   她对此很擅长,莉齐娅十二岁时玛丽姑妈就有意识训练她成为合格的女主人。   每天的社交活动安排得满满当当。   “玛丽小姐,莉齐娅小姐。”男仆拿着银托盘送来了信件。她们找寻有没有自己的。   除了帽子商制衣商那边的,莉齐娅找到了一封,上面匆忙焦虑的笔迹让她惊呼了一声,“埃莉诺!”   埃莉诺.莫兰,她在乡间的朋友,她们几乎一块长大。她性情一向沉静,这样的信不像她的风格。莉齐娅隐隐觉得发生了什么事情。   玛丽姑妈问她怎么了,她只得说是收到了埃莉诺的信。她也知道这个小姐,埃莉诺排行第二,有个荒唐的父亲,稳重的莫兰夫人去世后,留下了这三个可怜女儿——没有继承人,这意味着家产要被个远亲夺走。   在玛丽姑妈看来,埃莉诺是三姐妹中性情最好,最像她母亲的那个,大的太像父亲那样虚荣,小的那个又太愚蠢,她一向很赞同她和莉齐娅之间的友谊。   作为通情达理的长辈她没有多问。莉齐娅匆匆地起身道别,回她的卧室看信去了。 第26章   “噢,天啊。”莉齐娅手里拿着信,在屋内来回踱步,她被连带着也焦虑不安起来。   这个时代还没有信封,信纸外面用一张白纸包着封好漆写上姓名住址,为了节省成本,一张信纸正反面写的密密麻麻的。   她上次收到埃莉诺的信还是刚到伦敦时,那里面告诉她坠入了爱河,她们共同认识的年轻人,去年圣诞时找他哥哥——本堂区一位副牧师,来度假的一名海军中校,威廉.卡特。   高大英俊,朝气蓬勃,自信热烈,正好和性情温柔,举止娴静的埃莉诺十分契合。   两个人相识后迅速进入热恋,上封信就是告诉说他们正式确定了关系。   莉齐娅在其中也发挥了一定作用,埃莉诺是比较理智的那种,她开始对此有些犹豫,因为卡特中校他没什么钱,他迟早要回军队去。   莉齐娅觉得如果真心相爱的话,先在一起也没什么不可,卡特中校他年轻还轻,有望后续得到任命建立功勋,没准还能成为舰长,积累一笔财产,那样他们就能顺理成章在一起了。   她所想的一向理想,这也是卡特中校本人所自信的,他相信自己有这样的能力,并为埃莉诺带来幸福。   这封信开头对莉齐娅及其家人表示问候后,就直接切入正题,表达了她的纠结与痛苦。   莉齐娅惊讶极了,他们竟然秘密订了婚,就在三月底,埃莉诺给她写完那封信后不久。   天啊。她忍不住想,他们明明才认识不到四个月,相爱也不过两个月。   现在的年轻人这么冲动吗?   不过她也能理解,他们之间的魅力有一半都足以相爱了,更何况是那么适合彼此的两人。   就在十天前,卡特中校向埃莉诺的那位父亲,托马斯爵士提出了自己的请求——他想娶他的二女儿埃莉诺.莫兰小姐并希望得到祝福。   莉齐娅难以置信,并想是不是太快了。但这个时代包括她的,恋爱后男方的第一选择就是求婚订婚,这是负责任的一大表现。   托马斯爵士和她的养父一样都是准男爵,祖辈传下来的家产颇丰,不同的是,后者擅长经营并无限地扩大财富,前者挥霍无度胡乱开销,在那位莫兰夫人走后就更加无节制了。   但再怎么样都不会动用埃莉诺的嫁妆——她母亲留给她的,足足三万英镑。   埃莉诺才十九岁,是个极其美丽的少女,出身高贵,才貌超群,她应该能有更好的选择。   即使一开始鼓励的莉齐娅都隐隐这么觉得。   天啊,她不应该支持的,她以为这位年轻人总会在获得一笔财产或者任命后才会去求婚,现在这太贸然了。   这就是出于爱情吗?让人失去理智,迫不及待,什么也不考虑。   托马斯爵士一向看重面子,当然不支持,他表示应得的嫁妆会给埃莉诺,但除此之外什么也不会有,如果她胆敢真的结婚,以后就别想踏入林顿大厦,她最好赶紧搬出去,跟她丈夫住上那漂泊无定的船只,甚至还没有船呢。   “天啊,埃莉诺,你现在都不够漂亮了,比不上你的姐姐伊丽莎白,要是你真上了船舰,我实在难以想象,到时候你会变得比我还老!”   埃莉诺在信中冷静地写了这一切,莉齐娅被这严峻的事实震动了,她很两难,一方面她见证过两人间的感情,那是一种很难遇见的美妙情感,一方面也觉得这个婚姻不太匹配,男方什么也没有,他从事着一项冒险的职业,他无亲无故,没有财产,甚至还没有一个明确的派上什么船的任命。   后面埃莉诺说了,她问过她的教母——罗素夫人,莉齐娅也认识她,那一片的太太们一向交好,她是位骑士的遗孀。   她是个好人,在莫兰夫人走后,一向关照埃莉诺,但同时莉齐娅知道她一向看重财富地位,比势利好了一点的程度,因为她把这当成世界的准则,平等地看待每一个人,并无区别对待。   罗素夫人的态度当然是反对的,她反对的理由也很恰当,她对卡特中校以后能有所成就的保证感到怀疑,觉得他是个轻率的人。她更希望埃莉诺有个稳定富裕的生活而非漂泊不定,他至少现在什么都带不给她。   她的反对比起一向打压的托马斯爵士,起到更大的作用。面对这个如同母亲而非朋友一样提建议的人,埃莉诺犹豫了,她本来由于感情是坚不可摧的,现在却理智回笼,开始思考这项婚姻对两人的好坏。   在罗素夫人坚定深情的劝导下,埃莉诺被说服了,认为他们的订婚是错误的,并不慎重也不得体,很难获得成功和支持,真的达到也不值得。   她准备向卡特中校提出分手,她在信中说这也许对他也好,她应该谨慎行事,自我克制,以免这场恋爱成就不幸的婚事——一半是作为分手的自我安慰。   莉齐娅能感觉到她还是爱着卡特的,她也迷茫了。埃莉诺在决定分手前,想到了她这个一起长大,无话不谈的好朋友,她明明比她小两岁但处事却很成熟,埃莉诺很信任她,并在最终结果前选择写信向她求助。   信中的末尾说,   “我最亲爱的莉齐娅,我真的无比痛苦,这种感受从未有过,我的文字表达出来的只有十分之一,我的内心一半是焦灼的,它在告诉我我还爱他,从未变过,我绝对无法舍弃威廉.卡特,另一半却在说,理智不允许我这样,冲动后的结果往往是惨痛的。我该如何决定?是否应该提出分手?对不起,莉西,我的字句有点语无伦次了,我向你要求的也许太多,但我等着你的回信,除了罗素夫人,你是我唯一可以询问的朋友了。   爱你的,埃莉诺,吻你报以泪水和真诚。 ”   莉齐娅揉皱展平着手中的信纸,她不知道回什么,那一声声的“ Oh , dear !”表达了她此刻的心情。   爱情和婚姻方面莉齐娅一向分得很清。她一向不懂为什么恋爱的结果一定要婚姻——这是这个世界的准则。   但现在是她的一位最亲密的朋友在求助,她的回复决定了她的未来,这让莉齐娅更焦灼了。   她可以去问问玛丽姑妈,可是刚才她说了是埃莉诺的信件,再去问肯定能猜到发生了什么。   这是个秘密订婚,莉齐娅要维护好埃莉诺的名誉,不能辜负她的信任。   但让她一人做决定,是不是太……   莉齐娅头痛极了,她一向是个矛盾的人,先天的她情感充沛,极其冲动,后期的学习受教育又让她学会了理性思考,衡量利弊。   但她也能想到,如果去问她亲近的人,得到的结果当然跟罗素夫人一样,不考虑财产不对等的婚姻怎么能幸福呢?   她现在能想到的唯一解决方案就是,不用分手,先继续订婚,等到卡特中校有任命获得财产后再结婚。   这是个全然理性的方法,但得考虑到这个时间成本,可能是几个月也可能是几年,这段日子里两个人的感情会不会变质,一开始的激情会不会退却,卡特会不会因为埃莉诺提出的这个有条件的婚期对她反感,失去原先纯粹的爱,埃莉诺等待的这几年有太多不确定因素,她会不会遭遇更多的痛苦,卡特会不会移情别恋……   这么考虑下来,她真觉得分手是最好的选择。连她也没想过不顾一切结婚的可能性。   这太荒谬了。虽然莉齐娅的长姐——比她大上十六岁,约翰爵士的长女,玛德琳.伯伦特小姐,也是嫁给了一位海军军官,但他现在已经做到了将军,当时也至少是位舰长,有笔三万镑的财产,是位牧师的次子,他父亲还留给了他一些。   这已经是很不匹配的一桩婚姻了,她的长姐出于爱情下嫁,那位年轻人的优秀也使得约翰爵士同意了这场婚事,最后也真得圆满。   莉齐娅也是因为这个对海军抱有好感,一开始支持埃莉诺的选择的。   她越想越觉得,这两个年轻男女之间,是太操之过急了,但是爱情也是如此着急,正澎湃时的激情是可以抵挡一切的,却又如此脆弱。说来说去,只能说他们没遇到更恰当的时候,晚上几年就能终成眷属了。   莉齐娅心神不宁着,她没想好给埃莉诺写什么,她是否真要把这么冷酷的建议写上去,还是让埃莉诺遵从本心支持她的感情,但她觉得后者没准会害了她。加上埃莉诺的嫁妆,每年最多两千镑的生活加海上航行会毁了她的。   她是柔弱而坚定的那种女子,莉齐娅不质疑她,但是她害怕这几年因为贫穷等各种因素的变故。   她看过很多出于爱情不对等的婚姻,女方付出一切却被抛弃的例子,卡特中校的品行无可指摘,但是谁能决定以后呢。   莉齐娅叹了口气抚平信纸,仔细地把它收了起来夹在了书中,她得想想,好好想想。   既然已经坐在书桌前了,莉齐娅顺便拿出信纸写信,措辞造句,好安抚自己的心情。   书写文字总给她一种平静的作用。   给谁呢,莉齐娅想到了埃德蒙。虽然她昨天就写了一封,但是她现在太需要一封信了。   她当然不会问埃德蒙关于埃莉诺的问题,说实话她曾经还觉得他俩很适配,一度想撮合呢,结果发现他俩都是很闷的性子,在一块别说无话不谈了,只能维持最基本的礼貌。这种人都需要热烈的另一半来打开内心,比如埃莉诺遇到了卡特,那么埃德蒙呢?   莉齐娅想她得把埃德蒙拉到伦敦来参加舞会了,要不然他迟早得跟菲尔德先生一样,成了个老单身汉。教区的维护,多少都离不开一位牧师太太吧?可惜的是有家资爱热闹的年轻小姐,都不会想成为牧师太太的。莉齐娅胡思乱想着。   她知道对于埃莉诺的事,她再怎么样,朦胧中也想要个肯定的答案。她不太想让他们分手,虽然也不是很支持结婚。   埃德蒙跟埃莉诺也算熟识,他称赞过她的教养品行,肯定也不会赞同这桩婚事。   莉齐娅给埃德蒙写起今天的日常,她说爸爸又认识了个新医生,写起琼斯一家,说她好久没有交往过这样的人,她有点好奇,有了想结交的想法。   埃德蒙的眼中,他对教区的选民都是一视同仁的,他不会不赞同她这样的行为,只要适当就行。她顺便提起了今天的事件,不像对约翰爵士那样只说扭伤了脚,她对埃德蒙一向无话不谈。   因为以前也有过这样,她用轻松的语气,描述成一个无伤大雅差点酿就的事故。   “还好没有真的发生,多亏了那位亨利.莱克先生,兄长。谁能想到那样一个漂亮的年轻人,居然能直接把我拎到马上,多么不可思议,这难道就是骑兵吗……”   莉齐娅想了想,加上了她在公园里看到的年轻人,她没提到在琼斯医生家中也见过。   “也许你会觉得他们太过不和谐,埃德蒙,我知道你一向赞成原有的社会准则,你跟叔叔一样是个不折不扣的托利党人,好吧,那叫'独立的辉格党人',你俩都是彻头彻尾的皮特派,噢,可能你又要说我在讨论政治了,但是原谅我,谁让你是我的好哥哥呢,你会宽容我的……”   莉齐娅絮絮地写完了这封信,一张纸两面写的密密麻麻,她终于觉得平静下来了。 第27章   莉齐娅叠好信,忧心忡忡地下了楼。   她把信转手交给男仆寄出去,玛丽姑妈看来正在会客室的小桌前写信,她回头顺口问道,“莉西,你这么快就写好了回信?”   听到这句,莉齐娅很坦率地回着,“不,是给埃德蒙的。”   “我记得你今早刚寄了一封。”   “我想他了。”莉齐娅百无聊赖地在会客室走动,显得自己手上有事可忙。   她看到了桌上的手帕,顿了一下,随即抱怨着,“姑妈,埃德蒙不知道为什么,他很少和我联系了。”   “所以我就多写两封,烦得他不得不回我。”莉齐娅说到这,骄傲地昂起头。   玛丽姑妈的黑眼睛闪过一瞬无奈。她是典型的伯伦特家的长相,一双大而悲悯的黑眼睛,略尖的下巴,希腊式鼻子和深色鬈发。   埃德蒙几乎和她一模一样。   “也许是男人到了成家立业的年龄都会这样。”   玛丽姑妈安慰着,举例她那两个哥哥。   莉齐娅拿起那张帕子。   玫瑰水的味道若隐若现,她莫名心烦意乱起来。   埃德蒙从他读了大学来,就像在公学里那时候,很少能回趟家,甚至更忙,假期还要在外面游学。但他会写很多很多的信,事无巨细,每个月都有好几封,从吃的玩的什么到学的读的什么去了哪里写的明明白白,莉齐娅一度嫌他太啰嗦过,不过都一一回了。   密切的通信,在她十六岁埃德蒙送了她这个礼物后突然结束了。他变得极其冷淡,但也不算是,就很恰当的那一类兄长,抱有完全的责任。   他主动写信就是例行的问候,从爸爸姑妈甚至到菲尔德先生,没有只给她的。   唯一不同的那次,还是去年因为乔治.弗雷,埃德蒙只短暂地陪她在伦敦呆了会,后续不在,但似乎也对这边社交季的事了如指掌。   听到这位弗雷阁下的行径后,埃德蒙一连给她写了好几封信。一向宽容的兄长措辞极其严厉,第一封里痛斥了那位乔治.弗雷愚蠢轻率至极,金玉其表,败絮其中——虽然他并未见过,洋洋洒洒写了两页纸,带着一股少见犀利气和刻薄味,让莉齐娅不禁感慨,埃德蒙在牛津的那段岁月可真没有虚度时光。   后续好像因为第一封太尖锐了,接二连三的几封都是说莉西你有多么多么的好,不要为这种人伤心,伦敦有时候就是这样,有不少闲言碎语,你一定能遇到更好更合适的人,实在不行我和约翰能照顾你一辈子,就像玛丽姑妈。   “I promise.”他写到。   莉齐娅并没有真的喜欢那位乔治.弗雷,她只是讨厌被挑选剩下,早就不伤心了。   但因为这事,埃德蒙又跟她热络起来,她还高兴了好一阵子。仿佛以前的他回来了一样,她还故意在信中表达了自己的难过——一些小女孩的把戏,埃德蒙跟她回着信,描述着生活中一切快乐的事,说他教区的那些逗她开心。   到后面,亲自来伦敦把她接了回去。   那个夏季,莉齐娅在家中和唐维尔庄园度过了一段美好的时光,去摘菲尔德先生的草莓,去野餐和爬山。她再一次认识到了乡间的美好。   但一次惯常的午后,埃德蒙躺在草地上枕着手合眼小憩,她玩笑地把草帽盖在他脸上。   埃德蒙伸手拿开草帽,睁开眼看她,无奈笑着。他眯起那双黑眼睛,阳光下仍然是化不开的墨玉色。   莉齐娅坐在草地上,白色细棉布的裙子,在阳光下泛着柔软的光。   她俯着身,低着头看他,突然凑得更近。   她用一种温柔的几乎恳求的语气,   “埃德蒙,回来吧,我想你(I miss thee.),唐维尔教区那边有个空缺,菲尔德先生会答应的,那样我们就能永远在一起了。”   “ Please.”她哀求着,想抓住他的手。   埃德蒙起了身,他没给她这个机会。   莉齐娅至今都没想清他眼中的情绪。他最后缓缓地摇摇头,“不,我不行,莉西。”   “对不起。”   他逃也似地离开,后来回的信带着一股疏离,等到圣诞节不得不回来后,他拒绝吻她的脸颊。他仍然会给她带很多礼物,有基本的问候,但都像一个兄长该做的。   莉齐娅胡乱地揉着手中的帕子,心里乱糟糟的。   埃德蒙不在的日子里,始终都是菲尔德先生陪着她。两个人是她在海伯里唯二的男性.伙.伴。   菲尔德先生是她养父的朋友,他经常过来拜访,莉齐娅也很喜欢唐维尔庄园,喜欢那古老肃穆满是历史感的建筑,喜欢长廊上一幅幅祖辈的画(唐维尔比克尔福德历史还要悠久),喜欢他的玻璃温室和草莓园。   她曾经问过菲尔德先生,关于埃德蒙态度变化的缘由,他的棕色眼眸一如既往的温和睿智。   他直接了当地点明了,并未给莉齐娅留有半分余地。 “埃德蒙已经成年了,莉西,你也到了社交的年纪,你俩都未婚,应该保持适当的距离,否则会引起一些人的流言蜚语。”   莉齐娅张了张唇,“但是……”   “我知道,你想说他是你的兄长,但是莉西,你们并不是亲兄妹。虽然约翰爵士将你视为己出,我们也都将你视为伯伦特的一份子。”   他顿了顿,语气缓和,“但你终究不是。”   菲尔德先生对她一向是长辈的态度,他会毫不留情地指出她的缺陷,并对错误进行批评,他真诚率直又成熟睿智,莉齐娅需要他的友情,即使话说得实在不那么好听,但终于还是能听进两句。   她不太死心,“但是菲尔德先生,你也未婚,你几乎天天都来拜访。”   菲尔德先生笑吟吟的,“我已经这样快三十年了,从我还是个孩子时就开始。”   伯伦特和菲尔德家几代人都保持了这样纯粹的友情。   “更何况,我已经上了年纪,这两片的人都知道我是个'老单身汉'。”   “但你才三十三岁!”莉齐娅难以置信。   菲尔德先生看着她,“我记得是谁在背后一直这么说我的。”   莉齐娅红了脸,她确实经常和埃德蒙私下里议论过,虽然他会说不够礼貌。当莉齐娅十二岁时候,吐槽菲尔德先生明明不到三十岁,就穿起了法兰绒马甲,跟爸爸一样,还正巧被本人听个正着。菲尔德先生虽然没真的生气,但经常拿这事调侃她。   如果是背地里诋毁别人那就不一样了,估计他又要跟她辩论一番美德和口才的重要性了。   天知道她只是看多了简.奥斯汀,深深记住了《理智与情感》里玛丽安吐槽布兰登上校的那一句,没忍住和埃德蒙嘀咕出来了而已。   埃德蒙也忘记了和她站在两边——他一向尊敬菲尔德先生,反而为这神来的一句发笑。   菲尔德先生就像另一个世界的奈特利先生,不同的是这里可没一个爱玛。   他要真不结婚,就等着当一辈子单身汉去吧。   但他确实看着她长大,也是完全的一个绅士,而并非高高在上,关心他土地上的佃户和百姓,十分富有责任感。   莉齐娅反反复复读了简.奥斯汀的那些作品后,最喜欢的就是奈特利先生了。   不过可惜的是,她读过其他很多书,有更多喜欢的人物,她偏爱理想主义的那一类。   而且真在现实中就更不一样了,她能接触到的人太多太多了。   菲尔德先生是个非常好的朋友,就像埃德蒙是她最亲爱的家人,她都不想失去他们。   在和菲尔德先生的那次谈话后,莉齐娅决定不再细想。她还是有点苦恼,她想埃德蒙的当务之急,是需要找个妻子,她也赶紧找个丈夫,那样他们之间关于社会道德的阻碍就迎刃而解了。   莉齐娅手中的帕子被揉成一团,她自己浑然未觉。玛丽姑妈出声惊醒了她。   “莉西,埃莉诺刚才写了什么,你给她写回信了吗?”   “一些事情,姑妈。”她放下帕子,眨眨眼,“暂时不能告诉您,等想好了我会回的。”   玛丽姑妈无奈地看着她,“好吧,年轻女孩间总有些秘密,我懂的。”   莉齐娅笑着过去帮她理着缝好花边,“谢谢你我最最亲爱的姑妈。”   “哦莉西,你有时候说话真的甜美极了。”   “以前不是吗?”   “当然当然,我年轻时候也跟你一样。”   莉齐娅看着眼前上了年纪的女士,不知道何时起她那爱俏的玛丽姑妈也戴上了无边软帽,遮住了自己漂亮的黑色鬈发。   不结婚只能这样吗?她托着下巴,只一会儿继续低头一圈圈绕着花边。   “对了,莉西,你和埃莉诺有什么事不要瞒着,可以尽管问我,我不会告诉你那老父亲的。”   玛丽姑妈眨着她那黑眼睛。   “好好好,我最亲爱的姑妈。”莉齐娅忍不住笑了,这点姑妈还是一直一样。   玛丽姑妈又说她收到的是另一位好友,达林普尔子爵夫人的信,她已经孀居多年,最近刚回到伦敦。她说这位子爵夫人在伦敦社交圈颇有影响力,不过脾气有点古怪,她准备过几天等合适了,带她去喝茶拜访。   莉齐娅笑着应了,玛丽姑妈虽然嘴上说不结婚也好,她也有死去未婚夫这一正当理由。但再怎么说,一位未婚老小姐在这受到的阻碍是重重的,还要承受一堆流言蜚语的压力。她还是想找个如意郎君把她嫁出去。   她低头帮玛丽姑妈穿着针线,对自己的婚事越发忧心和不满起来。无论是她,还是埃莉诺,还是泰勒家姐妹,舞会晚宴上遇到的形形色色的女孩儿,无论财富多少,美貌与否,都卯足了劲社交去找个合适对象。   尤其现在正值战争时期,许多青年男子都应征入伍上了战场,舞会经常有男宾过少,女宾找不到舞伴坐冷板凳的尴尬处境。   婚姻这事好像更严峻起来。像莉齐娅这样才貌双全,又有财富,家人爱护的小姐都要担心这件事,别说其他条件不足甚至有缺陷的了。   百年后也是这样。莉齐娅忍不住想,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她对此是有个基础的概念的,但她在想百年后那样现代的社会,面对的处境仍然重重,女性能从事的职业也就那些,甚至大部分限定未婚女子,如果选择结婚就必须放弃工作,这样在家庭里掌握不了财产权哪有话语权。   百年后女孩们都还在为婚嫁苦恼,那时候都没实现的事情,百年前就她一个人能做到吗,她又能做些什么。   只有她一个人,多么无助。 第28章   莉齐娅处理好了衣帽商那边的信件,挑选了几身时兴的衣服以及配饰之类。   她和玛丽姑妈一起翻着时尚杂志,并建议她也订做一些,加点新潮的设计。   说着她就拿纸笔在原先的样衣上修修改改起来,寥寥几笔就添了不一样的特色。   玛丽姑妈开始只推说按时尚潮流来是小姑娘该做的事,她已经上了年纪了。到最后也被莉齐娅的描画激起了兴致,转而你一眼我一语地讨论起来。姑侄俩就这么说着伦敦和家中的各种琐碎事,打发了半个下午。   期间泰勒家姐妹有来过,带着精美的点心,来看望据说散步扭伤了脚踝的莉齐娅,就连没跟着一起去的安妮也来了。   她们向莉齐娅致上了奈特先生的歉意,他本来也是要来的,但是因为有急事连忙赶回家中了。   莉齐娅请她们喝了茶,一行人连着玛丽姑妈一起分享了点心,有点甜了,但是配上茶刚刚好。   不免地会说起海德公园的事,传的多了,难免会有些错漏。她们都说是位女士不知道怎的被惊了马,差点出了事故,多亏了一位先生挺身而出呢。女士得到了救治,那位绅士却未认领选择默默离开如此等等。   模糊了是同行的人,以及是那位小姐自己冒失的原因才导致马匹失控。   凯瑟琳亮着眼睛描述那英勇的壮举,宛如把那位当成了中世纪诗歌中忠贞的骑士。   莉齐娅只笑而不语,听到她感慨是莱克先生的骑术更厉害还是这位神秘男子时,眼皮跳动了一下。   凯瑟琳只可惜没有看到莱克先生骑马,据说他在骑兵中马术也是了不得的。   莉齐娅只能草草说,她和莱克先生只骑了会马,因为她突然想散会步就还了回去,沿着石子路下坡的时候,一不小心,这才崴伤了脚。   玛丽姑妈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   姐妹几个连忙查看她的伤势,亲切地慰问加讲述自己受过伤的经历。   凯瑟琳惊呼到这样是不是不能跳舞了,可真可惜。莉齐娅微笑着说是,伊莎贝拉怕她难过,连忙出来安慰说很快就会好的。   她们说起那位奈特先生,说他非常绅士照顾她们骑马,凯瑟琳满脸高兴,说贝拉的马骑得可好了还被夸了呢!   莉齐娅看了看伊莎贝拉含羞带怯的黑眼睛,心里为她这位新朋友担心,在想要不要找个合适的时机提醒一下。   拜访的时机很快地过了。凯瑟琳临走前还是高高兴兴的模样,她说可期待晚上的公共舞会了!开在这一片区的礼堂,听说会有很多新驻扎的军官。莉齐娅在边上笑看着,她心想这才是小姑娘活泼的样子,她以前也是。   虽然她现在只比凯瑟琳大一岁。   等到她们都走后,玛丽姑妈确认了一眼约翰爵士还在书房里,看他那些进出口货物的清单,和土地上代理人新送来的一系列收支。   这才偏过头来看莉齐娅,黑眼睛流露出熟悉的神色,担忧和无奈,就跟埃德蒙一样。   茶点被收拾下去了。莉齐娅笑着靠了过去,揽住了她的手臂,小女孩一样撒着娇。   “姑妈,果然什么都瞒不过您。”   玛丽姑妈压低了声音,“所以莉西,你是差点坠了马吗?天啊,停,别用你那蓝眼睛看我……好吧……”她长长地叹了口气,莉齐娅依偎在她的怀里,在那扬着唇傻笑。   她突然问道,“是那位亨利.莱克先生救了你吗?”   莉齐娅手挽着披帛,抬起从指缝里看她,蓝色眼眸笑吟吟的,半晌点了点头。   玛丽姑妈更无奈了,她看着这个自己看着长大的小侄女,她在那青春洋溢地笑着。   “确实像那描述的一样英勇吗?”   莉齐娅捂着脸背过身去,她笑得更厉害了。间隙中短暂地“嗯”了一声。   “好吧。”她摸着那手感跟绸缎一样的金色鬈发,“我有时候老是在想,你才这么点大,却很少能像个小姑娘。偶尔和艾德在一起才会这样。我总觉得是安德鲁把你教的太早了,谁会教个七八岁小姑娘拉丁文希腊文。”   安德鲁是她的次兄,约翰爵士的弟弟,一位脾气古怪的学者——除了他,谁会真的答应回乡休假时教一个小女孩古典学呢。   “但现在,终于像个小姑娘了。”   “如果要说因为跳了两场舞,长相不错,会说两句甜言蜜语就爱上了,我是不太懂年轻人的。虽然现在的也太罗曼蒂克了点但好歹有个正当的理由。”   她念了两句,只是想到了埃德蒙,忍不住叹了口气。她低着头看她,宽容道,“如果要爱,就去爱吧,小莉西。毕竟你还这么年轻。”   Omnia vincit amor (拉丁语)   爱征服所有   她二十年前收到的求婚信里有这么一句,理查德不是她喜欢的类型,他是个学究,太书生气了,舞跳的不好,马也骑不好。   她看完那封信后,最终却答应了他。   理查德那个小身板,他要是再强壮一点,没准就不会死于热病了。   亨利.莱克?至少哪哪都不错。   玛丽姑妈嘟囔着,宽容地接受了这一切。   白日里的时光消磨着很快就过去了。中间莉齐娅还端过茶点去看过约翰爵士,他累极了。   莉齐娅建议他休息会,晚上可以在家待着,晚会有玛丽姑妈陪着她就行了。   约翰爵士却固执地道这是他一早就说过的,让莉西尽管放心,“你的老父亲还强壮着呢!”他说。莉齐娅有点心酸,她的长兄小约翰.伯伦特先生在利物浦那边,来往距离过远不便,养父的二儿子安德鲁早在她出生时候就死在了战场——他是个炮兵,埃德蒙又去当了牧师。   家中的事务没人分担,约翰爵士又坚信她只是个十七岁小女孩,虽然她确实是,她多想早早成年独立自主啊。莉齐娅强硬地拉着老父亲休息了会,出去走了走。她在过去对父亲一直有着敬畏之心,她之前的父亲卡纳文伯爵是典型性的贵族式大家长,他们并不十分亲近。   莉齐娅一开始很向往她长兄在父亲那得到的认可,她也想得到他兄长的认可,可惜那位年轻子爵跟她和塞巴斯蒂安差了一定年纪,而且自小由老伯爵和伯爵夫人——他们的祖父母抚养大,和弟妹间有些隔阂,仅存有兄长的权柄与威严,以及恰好的问候而非关爱。   约翰爵士年轻时也忙于事务,对于年长的子女他的形象一样是严父,等到莉齐娅那时起,他上了年纪也开始关心家庭了。   莉齐娅这一辈子的童年,因为这些巧合可算是美满,她运气真好,有家人的陪伴,即使中间经历过对伯伦特夫人的失去,后面也慢慢走出来了。   年轻的小姐穿着家常衣裳,站在一楼打开的窗前,看着外面的夕阳。   漫长的街道和高楼住宅遮掩着天空看不太清。再过些时候她就要梳妆打扮,开启她的晚会夜生活了。伦敦总归比乡间热闹许多,不少大宅前已经陆陆续续来了马车,通宵达旦,华服珠宝,波光潋滟,人人极尽享乐的岁月。   男仆掌着银托盘,进来致意,“莉齐娅小姐,有人拜访。”   莉齐娅笼着她手臂间如纱般的披帛,回头看了一眼,托盘上摆了一张精美的名片,边上折了一角,表示访客正在外面马车等候。   她拿起,看到了上面的名字。   “亨利.塞缪尔.莱克先生。”   她想到了手帕上HSL的首字母,原来他的中间名是塞缪尔。   她走了出去,路过餐桌时不忘拿上桌角的那枚手帕,玫瑰水的香气已经渐渐散去了。   外面是恰好的一圈黄色的朦胧的光晕,撒在了莉齐娅俏丽的脸上,她抬手遮住阳光,微微地眯了眼。   她看到莱克先生已经下了马车,站在了马车旁,正脱帽向她致意。   他好像换了身衣服,但是那对灰蓝色的眼眸依旧,也在轻眯着,随即展颜,轻轻一笑。   她能看见他纠结的长长眼睫,像是漩涡的一片向日葵花田,蔓延的无际的,温暖的燃烧的。   她快步走了过去,“先生。”   她张嘴想说话,不知道该说什么。   问“您为什么来这吗?”是为她而来的吗?   莉齐娅心里乱糟糟的。   “小姐,奈特先生他因为有急事没能来访,我代表他跟您表达歉意。”   莱克先生一派从容,他扬着好看的唇笑着。   莉齐娅平静下来了。   “没事的,先生,泰勒小姐们已经跟我说过了。”   他们对视着。 “我来这拜访一位故人,我父亲的朋友,之前我在牛津读书时经常在他家小住。”   亨利.莱克解释着。   “噢,这样,先生。”   一向伶牙俐齿的莉齐娅,这时却什么也说不出。   他看着她,“所以,恰巧路过,小姐。”   莉齐娅点着头,她手臂笼着轻纱,在最后的阳光下云雾一样,轻薄飘渺,像是林中仙女。   “顺路,冒昧地来看看您。”他低头,看着她牵着披帛的指尖,终于说了出来。   却加了句,“补上奈特对您的问候。”   “噢,先生,您多么好心啊。”   莉齐娅客套地回着,指尖突突地跳着。她觉得她和莱克两个人,现在看起来一定傻透了。   哦,天啊。   不知道为什么上午还从容的两人,再见面分外尴尬和无措起来。   莱克一定也感觉到了,只不过他要好些。   莉齐娅鼓起勇气抬着头看他,想在他湖泊一样的眼眸中,寻找什么。   但是眼前,突然被一片轻盈的粉色占据。消失却留存在她脑海里的香气,突然密密匝匝地浮现了出来,充盈了每一处,挥之不去。   眼前是一大捧花,盛开的新鲜的,含苞的绽放的,一下地出现了每一处。   真正的玫瑰,粉色的生机的,上面还带着绿叶水珠。它们只用一条白色的亚麻带子,简单地包扎着,不像早晨绅士们送来的那一束束精美的花。   莱克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小姐,白天都要过去了,现在送花好像不太时宜。”   他轻轻地笑了一声,“刚才在路上,我看到一位老妇人卖花,她好像急需钱,这些花又卖不出去,所以我给买了。”   莉齐娅终于找回了语言的能力,她开口道,“但是,它们多么新鲜漂亮啊。”   “确实,可惜在伦敦有点过时了。”   这么一说,她才注意到这是最古老的那一类大马士革玫瑰,不过颜色要浅些,白里透粉,像是改良过但是不完全的品种。但都比不上最近时兴的茶玫瑰或者杂交永生花那类杂交种,它们香味要更特别一点,有着东方的风韵,花瓣更多也更好看。绅士们今早送的就是这些。   这些跟她印象中的现代玫瑰都不一样,这到半个世纪后才被人陆续培育。   但是她,很喜欢。   “如果人间有天堂,那一定是大马士革。”莉齐娅想接过去,“先生,我非常非常喜欢。”   她没有那么矜持,扑鼻的玫瑰味占据了她的内心。   “注意玫瑰的刺,小姐。”莱克先生出声提醒到。莉齐娅才发现没有被包裹严实,那上面的刺也没被削掉,莱克因为戴着手套才能好好地抱着它。   正说着,他一手拿着花,从内里的口袋掏出一张纸,展开把它仔细地包裹了起来。   “除了这张废纸,我身上没什么了,对不起,太简陋了,小姐。”   莉齐娅在边上笑盈盈的,“您花了多少?”   “大概,二十六先令?”莱克自然地回着,浪漫的寄托物沾上现实,并未让它褪色。   他们很纯粹地聊着,不再伪装。   莉齐娅伸手接过来包好的花,“噢,二十六先令,这太贵了。”她顺便感慨道。   最新培育的玫瑰,也才一束二十先令呢,这只是最普通的大马士革玫瑰。   好吧,好像也不是很普通。   莉齐娅习惯性地低头闻着,满当当的香气却不冲鼻,夕阳裹着风尽数倾泻在她身上。   莱克看着她,她还是一如的模样,不过换上了最常见的高腰裙子,细条纹的式样显得她更修长,她的裙摆在风中摇摇曳曳。   “不,小姐,非常便宜。”他突然笑着说。   莉齐娅不赞同地抬起头,她虽然花的多了点,但才不是那种不懂物价的小姐呢。她准备跟他好好辩驳一下二十六先令能买到什么样的花。   莱克却闪开了身,打开了车门,满满一车带着绿意的大马士革玫瑰,几乎溢出了车驾,欢喜热闹的像克罗丽丝的化身,古希腊神话中的春与花之女神。   “我,昔日的克罗丽丝,如今,人们叫我芙洛拉。”   “因为我全买下了,整整一车,为此我还多加了半基尼,一路跟花度过的滋味,小姐,也许很美好但我得告诉您,味道实在太浓啦。”   他凑近了看着她笑,也跟着她一起闻着莉齐娅手中怒放的玫瑰花。   “我想小姐,我整个人身上都浸了玫瑰味了。”他眨着眼,“所以,我能把这个麻烦移交给您吗?”   “这些——”他做了个舞会上的邀请姿势,指着满满一车比早晨所有绅士送来都要多的玫瑰,热烈的不羁的乡野的大马士革玫瑰,而非温室里的那种。他笑吟吟看她,“我有荣幸全送给您吗,小姐。 My Flora.” 第29章   她想到了王尔德的夜莺与玫瑰,想到了扎在心头的那根刺染出的红。   她想到了古往今来关于玫瑰的歌谣与诗篇,但丁和他永远的比阿特丽斯。   从未停止的十四行诗篇与罗朱中面对玫瑰的絮语,一千次晚安和换了名字依旧芬芳。   想起来看过的一幅幅玫瑰长廊似的名画,被淹没在玫瑰花瓣下窒息而死的罗马人。   和手持红玫瑰的普绪克,想起了点缀着金色的蓝衣和红色的秀发,她抬手握着的玫瑰和阖眼轻嗅。   想到了玫瑰传奇的手抄本和哥特体的文本,夏日最后一朵玫瑰的歌谣吟唱。   约瑟芬皇后3万多株玫瑰的玫瑰园,为了一朵英国玫瑰的短暂停战与海上航线。   波斯国那位公主用玫瑰花水做成的小护城河,被追求的阿多尼斯和跌落玫瑰花丛的维纳斯。   克罗丽丝身后的西风神,她口吐的花瓣和芙罗拉忍不住去吻的那朵玫瑰,波提切利笔下的春……   这种种奇妙混乱的感受,伴随着那扑面而来,浓烈的掩饰不住燃烧的香气,在最后凝结为满满的震诧。   美,谁能拒绝美,眼前深红浅红和绿意的喧闹,春之女神和那代表花的少女的化身。   “我对玫瑰说:'短暂的黑夜过去了'……   '但我是我的,我是我的。 '我向玫瑰起誓,'永远永远,我的。 '   玫瑰的灵魂进入了我的血液   ……你来了,我的,我的情人。 ”   在整整一马车溢出的生机华美前,任何话语都无法真正地描述莉齐娅此刻的感受。   “她手执的玫瑰,是域外的玫瑰。”   “我有棵可爱的玫瑰……但我的玫瑰嫉妒了。”   “这无垠的宇宙对我都是虚幻;你才是,我的玫瑰,我全部财产。”   为什么有人会荒诞地送上一整车的玫瑰花,新鲜采摘的活着的玫瑰,如果是玫瑰园或者一束束的,她反而……但她真的,很喜欢。   她几乎想要流泪。极致唯美主义和浪漫主义带给她的震颤是难以形容的,尤其在这个时代。   “为什么是这个?”她终于想起来看他,喃喃道。他站在花丛中仰头看她,笑意弥散。   “它们会枯萎的。”莉齐娅半捂着脸,她只能说出这一句。止不住那铺天盖地的香味,直直击入她的灵魂。她懂了为什么古往今来的诗人,从未停止过赞颂玫瑰,那些艺术创作,也都离不开玫瑰的身影,它现在已经密密匝匝地长满了她的整个心房,挣扎的荆条刺痛却无比美好。   从此心中的爱意就像纠缠的玫瑰花一样蔓延。   “但是小姐,只有美还存在延续,芬芳的玫瑰永远不会消逝。”   他化用了莎士比亚的一首十四行诗。他用着最温柔的面容,说着最热烈的话语,和背后盛开的玫瑰花融为一体。他确实像他说的那样,身上都沾染了玫瑰味,再也分离不开。   她记起了他那句话末尾的“My Flora”,她本该移过头,但就是忍不住去看他。   “我爱它们。”她说,“这是最好的礼物,先生,我没想到——”   “一个老学究,竟然也浪漫得无可救药?”他仰头看她,好像在仰望一位女神,他弯唇笑着,“说实话,我也没想到,小姐。”他伸出手做着邀请,莉齐娅搭上手下了台阶,她在那冲击力的画面和思潮后,总算回归了现实。   在比玫瑰水浓烈数十数百倍的香味中,她晕晕乎乎的。她凑过去去看,去闻,或者是去吻,她手抚摸过一朵又一朵的花朵和花瓣。   她最后甚至上了马车,在稍瞬即逝的夕阳下回头看他,她的头发宛如阳光,蓝眼睛是最恰当的天空与海洋,他想到了出海时看到的海天一色,日出和日落,他看了几遍,再也没有眼前人耀眼。   她坐在满是鲜花的马车中,他突然想偷走她,就像哥特小说里描写的那样,路上的暴徒劫走了坐在花车里的少女。   西风神偷走克罗丽丝,哈迪斯追逐着珀耳塞福涅,但他更希望她是芙罗拉,亲吻仄费罗斯变成的那朵玫瑰花。   “为什么是芙罗拉?”她支在马车上看他。她的金发系着蕾丝的白色发带,她就那么看着他。她的裙摆陷在玫瑰花丛中,她像个睡美人,夏尔.佩罗故事中的玫瑰公主。   完了,他更想把她偷走了。   “我看到它们,就想到了您。”他轻轻地说道,答非所问,“一整车的玫瑰,我想只有您适合。”   莉齐娅手里拿着那捧花,她像从玫瑰中诞生走出来的,她是新生。   “芙罗拉,一些脱口而出的冒犯。”莱克站在那,他依旧保持着仰首的姿势,看着高坐在马车上的她,“也许现在正值春天,您手上又拿着花,您美的像曙光女神,所以很难不想到。”   芙罗拉穿着缀满玫瑰的外袍,就跟她一样。   他们默契地没提那个前缀,我的,你的。   “或许等春天过了,我会换个形容。”他玩笑道,莉齐娅跟着他笑。   她心绪终于平静,跳下了马车。莱克自然地伸手接住了她,揽住了腰际,腰间系着飘逸的缎带。   “不过…”她听他轻声道,“真希望春天永远不会过去。”   但是春天总是这样短暂,转瞬即逝。   莉齐娅微低着头,他们之间隔了那束玫瑰。她突然想吻他,但她踮脚还不够,还得他低下头。   抬头对视间,他慌乱地把她松了开来。   他或许也在想,但他们什么也没做。   她装作去闻花,掩盖住薄红的脸色。   莱克站开了一定距离,保留着他平常的风格。   “谢谢您,小姐,帮我分担了这一小苦恼。愿意接受这些花,不然我可能要带着去又要带着回来呢,明天的杂志上就会说有个先生竟然奢侈到拿玫瑰水洗澡,要不然怎么浑身都是玫瑰味,实在冲鼻极了。”   莱克促狭地眨着眼,莉齐娅跟着吃吃地笑。   听到他说是苦恼后,她摇了摇头,“不,先生,这是惊喜。”她看着那些花,爱不释手。   怀中的那束好像是精挑细选来的,一朵朵明艳热烈,拥簇着大而美丽。   亨利.莱克只笑着看她,他怎么也看不够。   欣赏够后,莉齐娅觉得她要跟莱克先生一样了,身上满是玫瑰香气,怎么都掸不开。她一向喜欢柑橘类的果香,但现在玫瑰味好像也不错。   尤其是最原始的大马士革玫瑰,比起观赏最著名的是它的香气,提取玫瑰水的一大原料。   她终于捡回来应有的矜持。   “先生,确实有一点烦恼呢,养护它们不是容易的事,满满一车,感觉都放不下了。”莉齐娅骄傲地看着他,“上午的花被我摆遍了。”   “噢,小姐,看来伤心人是要带着一马车玫瑰花回去了,等回去我一定写一本新的玫瑰传奇,到时候送给您,那样就好带多了。”   莉齐娅被他逗乐了,“好吧,先生,我会给它们腾出地方的。”她准备放在她的钢琴边,楼上楼下都有一架,玫瑰花下的钢琴。   莱克挑眉看她,“多么好心的小姐。”   “如果不是因为这辆马车是租的,我想都可以直接把马车留在这了。”他们站在一起看着那满车的玫瑰花,仆人们搬上搬下。   确实,整整一马车的玫瑰,因为马车,比摆在那更让人动容许多。就像是女神宴饮的花车,热闹极了。   趁着这个间隙,莉齐娅想起那枚手帕。她从内袋拿了出来,因为遗忘太久都沾上了体温。   “先生,您的手帕。”她没注意莱克的眼睫颤了一下,就在看到她从哪里拿出后。   莱克先生帮她抱过花,莉齐娅低头叠好了帕子,一如他拿出来的模样。   看着玫瑰色的指尖翻飞,莱克脸颊拥上了玫瑰花都浑然无觉。   “先生,本来想洗了后再交给您的,没想到这么快又见到了您。”   莉齐娅笑吟吟道。   “小姐,放心,不要担心一个单身汉,正好我明天也要送去洗衣了。”   “您送的花,我指上午的,我很喜欢,我摆在了壁炉架上。”   “但是我没想到您会再送……”她看着被搬了一半的玫瑰花,“这些来。”   “我也觉得有点太多了,没事的小姐,我以后每天会尽量只带一束。”   “每天?一束?”莉齐娅抬头吃惊地看着他。   “当然小姐,之前做好约定的,您让我每天来看您。”   “啊。”她想起了上午的戏语。   “上门拜访,我想带一束花是基本的礼仪。”亨利.莱克轻松道。   但是追求的先生们才会送花。   莱克看着她,莉齐娅低下头,她平复了呼吸。   “好吧,先生,那我可真是期待。”   莱克先生的笑容看到她这样,放的更大了。他的灰蓝色眼眸,一刻也离不开她。   女孩手里拿着帕子,他准备顺手接过来,“谢谢您,小姐。”   莉齐娅却下意识地,正如她那个时代习惯一样,想把手帕直接放到男士的口袋。   但是抬手的动作后,她才意识到这个时期剪裁,还没有外袋。   莱克的手停在了半空,他看出了莉齐娅的意图,眼睛一下睁大了,他摸了摸手指,默默收了回去。   “我不懂为什么不在外套上加个口袋。”莉齐娅抱怨着,“胸口这里不正合适吗?”   还可以别上一朵花。她记得查尔斯最喜欢栀子花,带着绿叶的那种,他穿着黑色的燕尾服,精心修饰的黑发,那一朵白色是恰好的点缀,还有着合乎时宜的芬芳。   不知道为什么在梦到弗雷德后,她总会想起他。   他沉迷古典学,他老派绅士,他如此平淡。   每次晚宴舞会前,她习惯性地替他胸口插上那一朵栀子,后来她的头发上也喜欢戴上几朵。   莉齐娅微微出着神。   “也许是因为不太美观,但我会跟我的裁缝师提议的,不过我想他可能会拒绝给我做衣服。您懂的,破坏对称的美学。”   莱克依旧的诙谐语气。他指的是萨维尔街,经营高级男装商店的知名裁缝,他们因为技艺太多精湛,为许多达官贵人服务过,大多有自己的脾气,不靠介绍有时都很难预约上。   莉齐娅回过神,她笑了。   “所以口袋在哪,先生?”   莱克想说他虽然抱着花,但是一手拿着帕子塞进去是没有任何问题的,但他看着玫瑰色的指尖,最后什么也没说。   根据着指示,莉齐娅找到了在外套内侧的口袋。虽然她记得莱克先生是从马甲内拿出来的。   那口袋里有一枚精美的怀表,“是我祖父传下来的。”莱克解释道。   莉齐娅点着头,就这么把叠好的手帕,仔细放进了口袋。等收回时,不经意间触碰到胸口,她缩回指尖,有些发烫。   这下才觉出,她做了个多么贸然的举动。   但奇怪的是亨利.莱克没有制止她,反而是默许。她一抬头,撞入了那双带笑的眼眸。 第30章   “先生,您能给我摘朵玫瑰吗?”   她没有躲开,直直地看着他。   “当然,我的荣幸。”他也看着她,垂了眼眸,不知是在看满怀的玫瑰花还是那鲜润的嘴唇。   他戴着手套的手,伸进了花丛中探索。因为最原始的尖刺,莉齐娅不好自己伸手去摘。   “哪一朵,小姐?”他温声问着。眼睫忽上忽下,既在看花,也在看她。   她挑挑拣拣,指上了一朵偏小,将开欲开的玫瑰花苞,它吐露着层层的芬芳。   他的手比她大上许多,这只手早上揽过她的腰际,把她从马背上抱下。但是他们除了跳舞和礼貌的邀请,从未牵过手,触碰了随即松开,隔着彼此的手套,若隐若现的温度。   莱克先生伸手折下了那朵玫瑰,如同莉齐娅说的,留的梗部略长了些。   “谢谢您,先生。”她离他那么近,看他摘下那朵花。   他以为她要戴在鬓边,自然地低头要替她插上。   “不,先生。”莉齐娅伸出双手,揽住了那只悬在空中的手。   她踮起脚尖,从戴着手套的手中拿走了它。她仔细地避开了有刺的部分,只托着花底。   莱克看着黑色的手套映衬着那双白皙的手,像呼之欲飞的白鸽,他屏住呼吸,想要抓住,那念头转瞬即逝,白鸽的翅膀早就托着玫瑰花,消失不见了。   他好奇地看着她要做什么。他垂着长长温柔的眼睫,看着把玩着那朵玫瑰的手,如同在玩弄一颗跳动的心脏。   他的。   后半个世纪开始,男士的西装最顶端的驳领上,留有一枚插花的扣眼(Flower Hole),背后有袢带固定花茎。   随之在正式场合上有佩戴襟花的传统,白色康乃馨,玫瑰栀子山茶,诸如此类。   现在她看男士们还没这种习惯,少数花花公子在意大利游历过,学着那里,会在左领上插一朵给他们情人的小花。   莉齐娅拿着那朵柔粉色的玫瑰,自然地找到了右边那枚翻开领子上,装饰性的扣眼。   她低着头,仔细地把那朵花插上,背后没地方固定不是很稳,但却意外地恰好放了上去。期间在他看来,却是她的金发脑袋攒着他的胸口。   心跳加快,如此之近。   花瓣颤颤巍巍的,含苞欲放。   她舒展开了眉眼,那双细白的手倏地逃走。她满意地后退了一步,看着她的作品,抬头望他,“先生,很适合您呢。”   莉齐娅歪头笑着,像个顽皮的小女孩,忽地又像个成熟的女人。   她不知道,莱克在俱乐部见过不少戴着花的花花公子,将此视为新潮流,从欧陆那边传回的习气,经常会吹嘘他们的情人是多么柔情蜜意地替自己戴上这朵花。   不少未婚青年,有找情人的习惯,可能是剧院里的哪位女演员,也可能是某位已婚的夫人。他们把这看做是成人,拥有男子气概的途径。   她给他戴花的动作,是如此的熟练,仿佛做过无数遍,自然随意,好像曾经给别人这样每天戴过,仿佛是未婚夫妻。   莱克敏锐地察觉了这一点,他不懂他为什么会这么想。他垂着眼睫,刚才的动作在脑海里重复了无数遍。他贪恋那个指尖的距离和温度。   “小姐,我也很喜欢。”   他笑着,看着她,眼神再也移开不过去。他的思绪已经亘古久远弥散到以后,天天这样戴上一朵花,玫瑰,或者是其他的一些。   他开始思考着婚姻,这种婚姻与爱的交缠让他困惑了许久。如果爱一个人就向她求婚,在答应接吻后就可以正式地亲密,不用在意别人的眼光——因为是未婚夫妻,自由地散步拥抱直至婚期。这是他以前的概念。   但现在总觉得隐隐缺了点什么。   他原本不相信有爱的婚姻,在他看来,责任大于一切,如果他会选择婚姻那一定是至少三十岁时,他有足够的收入地位,有履行责任的能力,爱不重要,合适也许就行了。   他会有一个他选择的妻子,他会关爱她,作为丈夫。   但现在,一切都不一样了。   他才成年,她还如此年轻。他开始思考这场由玫瑰引发蔓延的爱该怎么收尾。   错综复杂,扰乱心扉。   思绪蔓延,眼睫纷飞。   莉齐娅抱过了玫瑰的花束,他们沉默地看着夕阳落尽,余晖不见后她的金发还是如此秀美。   她转头对他笑,他心不在焉地聊着天。他好像没那么会说话了。   满车的玫瑰都被搬尽了,这场短暂突兀又格外漫长的拜访终将结束。   他脱着帽子,跟她告别。他们说起晚上的宴会,他对她露出以往的笑容。   他说,“晚上见,小姐。”   “晚上见。”她点着头,看着他上了马车。   马车起步后,他回头看她微风下的裙摆,她抱着那一大束花掩住了半张面容,她好像急急往前走了几步,鲜花摇曳中给了他一个飞吻。   他转过身后急急地想要再看,马车却到了拐角处,那边的人影随即消失不见了。   莉齐娅抱着花,她有点惊异自己的胆大。   不过她想他应该没看到,那临时的一个吻。   她脸埋进了那捧花,轻轻地嗅着,却止不住满腔的玫瑰香味,比任何玫瑰水都要来得浓烈。   她想起来他胸襟那朵她亲手别上去的玫瑰。   她想真是讨厌,以后看到玫瑰后,她怕是第一时间就会想到他了。这种给玫瑰打上烙印的方式,让她觉得既甜蜜又有负担。   她会永远爱他吗,现在就算爱吗,莉齐娅不确定。她闻着玫瑰,突然想吻他。   这个念头有如滋生着的藤蔓,一下铺天盖地地蔓延了开来。她好久没吻过什么人了。   她已经快忘了那种感觉。她想知道他的嘴唇是什么味道,她很好奇,是否是玫瑰的香气。   她想到了沃特豪斯的那幅《唤醒阿多尼斯》,维纳斯俯身的那个吻。   她不觉得苦恼,为自己的爱上,只是有点烦恼她不好吻他,只有求婚答应后男女双方才会有一个吻。那太漫长正式了。   如果门前有花园就好了,她会在他走前把他拉进接骨木深处递上一个吻。   她仅仅是想吻罢了,不想先变成谁的未婚妻,答应一桩求婚。   莉齐娅觉得自己越来越冲动了。她依偎着那束花,向门口走去。   “吻是灵魂与灵魂的相遇,在爱人的嘴唇上。”   她念起了雪莱的诗,记起罗密欧与朱丽叶在阳台上的那个吻,回忆起丘比特低头唤醒普赛克的雕像。   原始冲动的,少男少女们的爱。   她思绪万千,现在才想起,当一个女孩答应对方的求婚后,才会从赠送的花束中,折下花亲手插在男人的胸前。现在还没有,她那个时代的习惯。   她答应查尔斯就是那样,面对求婚后,她没有回答。而是摘下一支他送她的铃兰,默默地戴在他的领口。然后他问他能不能吻她,她摘开象牙白的面纱,他低头给了她一个平静的吻。   从此以后很长一段时间,他只会戴上铃兰。   她为什么会答应查尔斯呢?到最后时刻,她都不得不承认,查尔斯是个绝对正直,有高尚品格的人。为什么她会答应一个不爱的人,互相折磨到最后一刻呢。   查尔斯,她上辈子的恋爱中,唯一记得面容的那一个。他的黑发,一丝不苟的领结,身上的含蓄香气,和那双柔软的灰色眼睛。   他那股栀子的味道,他第一次见她送她的一捧栀子花,她无礼地摔下,对他说她一点也不喜欢。   他问她喜欢什么,百合玫瑰?水仙鸢尾?她都摇头,他说的她都不喜欢。   第二次见面他送了一束洁白的山茶花,他没提过她也没否认的一种,他大概知道了她很喜欢歌剧《茶花女》。露西娅这回没有拒绝,隐隐有点恼怒。   那时的露西娅厌烦了无限的相亲,这让她觉得自己像是被待价而沽的商品,像是被买回家的精美陈设和漂亮花瓶。她故意在那些男人前变得粗俗,大声地说话,说些下等人的俚语和脏话,引人频频侧目,放肆地大笑,抽长长的香烟喝着烈酒,甚至吐唾沫。天啊,她那一刻,包厢出来中场休息的贵妇人们,有几个甚至都尖叫晕倒了。   其实也不算故意,这是她过去四年释放的本性罢了。   跟查尔斯来的另一个富家公子,几乎落荒而逃,后来听说他回归了他那巴黎歌剧院情人的怀抱。而他却站在那里笑眯眯地看着她,并且递上一枚手帕。   讨厌的柔和香气。她把帕子丢还给他,他丝毫不恼怒,仍然笑着跟她走回包厢,继续跟她看着《托斯卡》的下半场。   她最喜欢的普契尼,在此之前她最喜欢的还是威尔第的《茶花女》,她觉得自己像玛格丽特。   她们都有种自毁的倾向,不同的是她的社会关系一直在竭力地拉回她。   最后她被纠正,规规矩矩接受了查尔斯的求婚,两个人在英国办了订婚宴,环游欧洲大陆后决定回美国结婚。   说实在的,查尔斯让她有点害怕结婚,以及随之而来的求婚订婚之类。虽然这是位绅士应该做的,不在保证的前提下跟一位女士亲近,那就是把她当成了情人,丝毫没有尊重可言,那个社会公认的准则。   她对他有一点点喜欢后,他选择了求婚,那之后迅速冲淡了这最后一点感觉。   她愈发觉得订婚后的索然无味,很难想象结婚后的生活。要是查尔斯再坏点就好了,可他私生活干干净净,婚前婚后都是,她就也没有去找情人的理由。   莉齐娅害怕她和莱克也会变成这样。   她在那股玫瑰香气中越发混乱,她想到了那一朵朵花,山茶百合栀子铃兰,她觉得未来就像一条流淌的大河,一览无余。   这正是她所担心的,一眼就望得到头的生活,乏味无趣,再多的激情都要被消磨。 第31章   莉齐娅若有所思地捧着花进了门。   客厅内早已成了玫瑰花的海洋,浸盈着满满的香气和欢笑。   全被搬了进去,这样一看能装满一座马车的玫瑰花数量还不少。   二十六先令?莉齐娅突然觉得莱克先生是为了押韵说小了数目。远远不止应该。   她都不会这样冲动地买花,想来莱克透支了他未来的部分花销。   说他思想上理性克制吧,有时候竟也这么冲动。莉齐娅仿佛看到了自己,他们很相像。   她抱着手里的花,在威尼斯玻璃花瓶和新古典的法国瓷花瓶中犹豫了一下,最后选了个巴洛克式的古董花瓶来放它们。   热热闹闹的,她让仆人拿出盛好水后,她揭下外面包裹着的纸后,把那丛玫瑰花放了进去。   指挥着搬到了餐桌,忙忙碌碌。   映着华美的瓷器,反而热热闹闹的,更乡野清新起来。莉齐娅满意她这一杰作。   其余的花交给男仆们来处理,修理花枝,放在浅口的盘碟瓶盆里,一堆堆的,她特地叮嘱了搬一些放在她的钢琴边,楼上楼下都要有。   说着拿起来小剪子,低头整理着眼前的那束花。   它们因为提前撒上水的缘故,现在还算新鲜,一浸到瓶中,就更从容展开,吐露芬芳了。   娇艳的花瓣越看越惹眼,盛放柔软着,像是欢笑热闹,引人追逐的少女。银铃的笑声在说来啊来啊,你快来啊。   莉齐娅本来准备今晚的晚宴稍微隆重一些,戴上一些翻新的石榴石首饰,玫红的颜色正好搭配她选就的玫瑰纱和浅粉的丝绸裙子。   脖间简单一些,细细的缎带或者笼起的花形薄纱都可以,恰好少女娇美的配色。   她肤色白皙,少了点红润,这种粉色刚好弥补,让她年纪更小更亲和起来。她的金发浅淡,蓝眼热烈,又不会使其显得俗气。   这么一看,她本来就是要穿成一朵玫瑰花。   确实像莱克口中的芙罗拉。   但是现在看着这些新鲜,刚摘下没多久的花,莉齐娅突然决定,她要在鬓边戴上几朵玫瑰花,斜着的大小排列,衬出她的眼尾和鼻尖。弥补她过于冷冽的下颌线条,好像更柔美了。   那样就要有更蓬松的发型,最好不要有收束的细小辫子,也许得是……她想到了希腊式的一种盘发,这种合适。   自从她有了一头金发后,她就很少戴花装饰了,更喜欢用珍珠发带之类的点缀。因为金发选什么颜色都没有深色对比强烈,惹人注目。   但现在她很想按照她以前的方式插上花卉,只需要做一些小改动,于是短短时间内,她就想到了今晚该打扮成什么样,该调整哪些。   莉齐娅一向喜欢这种小细节和色彩,这让她心情愉悦。   她心满意足,哼着歌修理好了多出的花枝绿叶,那瓶花按照她的审美在餐桌摆上了。   玛丽姑妈从楼上下来了,做好缝纫活后,她一时兴起去重新梳了头,拿着一根雉鸡毛和孔雀毛对比,问莉齐娅该选哪个。   她看到那一满屋的玫瑰花和忙上忙下的仆人,并不奇怪,只是少见地打着趣跟她说,“小莉西,我刚才在楼上可都看到了。”   莉齐娅刚从容地选完那根孔雀毛,说正好可以穿上那身新做的绿色礼服,绿色衬着黑发更配,听到这句话后,不由得移开了眼神。   她也觉得不自在起来。   “莉西,等你结婚时候我该给你添哪件嫁妆呢。”玛丽姑妈拿着那根孔雀毛,在一丛丛的玫瑰花间转啊转的,看起来比她都要高兴,“你是更喜欢紫水晶那套还是祖母绿的,我母亲传给我的,不过好像都有点老了,到时候给你新做一副,象牙珍珠的就不错,可以配新娘礼服,很有东方的风格……”   莉齐娅面色薄红,轻轻地嗔着,“不,姑妈。我还年轻呢。”   她摸了下微烫的脸颊,摇着头。   “我都没订婚呢,您怎么就想到结婚了呢!”   玛丽姑妈笑而不语,追在她面前逗她。   “刚才不就有个,他把玫瑰花园都给你偷来了。”   “姑妈,你白天还不太赞成。”   “那我现在赞成了,真奇妙,谁第一次送花送上整座玫瑰园,太大胆了。不过……还挺香的,我想今晚都不用洒香水了。”   其实是第二次送的花。   莉齐娅托着脸想。   约翰爵士出来了,被吓了一跳。他说他这辈子送的花还没这一次多呢。他对莱克先生没太多评价,只说现在伦敦的公子哥流行送一马车花吗?   玛丽姑妈在一边说着,这样也难怪小莉西被人拐走了。约翰,你可得赶紧准备准备吧,到时候又要哭哭啼啼嫁女儿了。   玛德琳,玛丽安,现在是小莉西。   约翰爵士唉声叹气,莉齐娅在这一唱一和中被逗笑了,忙强调说自己等成年才会结婚,还有四年呢。引得她这两个长辈连连感叹,捧着心说她有多么好心和甜蜜,他们还能被陪伴四年呢!他们的小莉西。   “莉西,你要是舍不得,到时候可以把我带去。约翰就算了。”玛丽姑妈眨着眼,少见地说了两句玩笑话。轻松的氛围一下揭过话题,莉齐娅松了口气,心想她亲爱的父亲和姑妈对莱克先生观感还不错,并不觉得他贸然和唐突,由此放了心。   离晚宴还有两个钟头,约翰爵士看了看怀表,催她俩去梳妆打扮了,自己也准备去换身衣服。   姑侄两个人到了更衣室,莉齐娅跟她描述了她新奇的想法。玛丽姑妈感到很新奇,但她一向赞同。   “昨晚你只简单地戴了条黑色缎带,却衬得脖颈纤细优雅,听说有不少小姐回去模仿呢,夏洛特告诉我的。”夏洛特是克莱夫人的名字,她消息一向最新最灵通。   “你头发也梳的美妙极了,没有小卷,藏起来的辫子竟然也那么好看。”玛丽姑妈看着镜子里的金发美人,不由得感慨着,“不过我并不意外,莉西,你每次宴会都能带起一股新风尚。”只不过她每次都不一样,有着各种新点子。   比如去年她今天还半披着头梳着罗马式造型,只戴着简单的金环宛如神话中的女神,等淑女们纷纷模仿后,等过几天她却变成了全梳起洛可可式的美丽秀发,上面满是璀璨的珍珠与宝石。   一如她天性,多变任意,热烈自由。   可能因为她美貌的加持,那些突出的小细节就更夺目了。时尚杂志专门有一块点评伦敦的贵妇小姐们的穿着打扮呢,那些门第高贵的知名夫人小姐占了一大块,但莉齐娅作为去年的新起之秀,居然也有了一小处,那里把她称为“普绪克”,长着蝴蝶翅膀的美丽少女。   莉齐娅觉得这个比喻有意思。   她是游戏人间的浮华女子,不是不食烟火的林中仙女,凡人美貌少女而非女神。   她毫不客气地接受了这番赞赏,并撺掇玛丽姑妈也让她打扮一下。她坐在那让贝蒂梳着她新想出的发式,指挥着玛丽姑妈戴什么宝石,戴在哪,好搭配她那根孔雀羽毛。 奇 书 网 w w w . 3 q i s h u . c o m   她终于梳好了头发,跟她想象的一模一样   她先挑选了大小合适的玫瑰,用剪子剪下一一放上镀金的托盘。再亲手用发卡别针固定排列好,仔细地一一戴上。   她回过头,那几朵艳丽的玫瑰第一眼就让人看到那张夺目的脸,尤其是鬓边眼尾,秾丽到玫瑰比较起来,竟然都有几分黯淡了。   莉齐娅现在更多是一种少女的长相,这些玫瑰却激起了一种成熟灼目的气质。   她的眼眸沉静,并非女孩的天真单纯,这让她动起来时,更是满怀柔情。眉尾飞扬间散发着一种深深的吸引力,让人再也移不开目光。   玛丽姑妈被惊到说不出话来,即使看久了看了十七年,懂得她这侄女是多么的美貌,仍然被惊艳到了。她喃喃道,“莉西,今晚有先生向你求婚,寻死觅活那种我都不会惊讶。”   “我想明天那个杂志会夸你是阿芙洛狄忒,普绪克已经不足够了。”   “姑妈,您也知道指的是我。”   “当然,戴着金环的罗马少女,除了你还有谁呢。”   “不像芙罗拉吗?”莉齐娅托着脸,看着镜中的自己,那个金发美人跟着她一颦一笑间格外动人。   “芙罗拉?好吧,他们换什么我都不会惊讶的。”   莉齐娅在屏风后换上了原就准备的晚装,粉色的绸缎裙子,泛着柔美的光,开低的V形领口装饰着轻软的薄纱,摄政裙的样式加了点不一样的元素,她喜欢把百年前的各种服装风格混搭着。   下摆笼着一层玫瑰色的纱裙,显得色泽更有层次了。她想到了娜塔莎初登社交季穿的那条裙子,这也是她的灵感,和安德烈公爵跳的那支华尔兹舞。她看《战争与和平》时看到这对恋人的重逢死亡后,还真情实感伤心过一阵子。   多么适合跳舞的裙子,可惜她跳不了舞。   莉齐娅本可以留到下一次舞会,但她想在在这次小小的晚会穿上。   因为她是芙罗拉。   唯一的改动是胸口加了一条黑色的长丝绒缎带,和粉色的撞色使得它格外显眼,她低头在胸口别着玫瑰花。低头鬓边的玫瑰颤颤巍巍。   原本的细缎带的装饰,换成了缠绕了两圈的巴洛克珍珠,不规则的形状,却莹莹发着柔和的光,衬着细腻洁白的皮肤。   她看向镜中,最后确信了,她很美,美的像燃烧盛开的整城玫瑰,仿佛特洛伊当时就是被玫瑰焚毁。   她准备好赴约了,像是在去一场美梦。   莉齐娅不知道,这次她成了所有人魂牵梦萦的美梦。无数次战争中难眠的长夜里,他总会梦到她,她的衣领秀发上缀满着玫瑰,她在梦中款款走来,他喃喃自语着,“芙罗拉,我的芙罗拉。” 第32章   上身的版型开的太大胆,袖子短到几乎没有,莉齐娅于是戴上了长手套后,披了块长长的宽薄纱披帛,随意地笼在肩颈上,雪白的颜色,刚刚好的飘逸美丽。   她伤口的绷带早就拆下——除了固定脚踝的,只清洁后上了下药。她步子轻缓优雅,倒是看不出伤了脚踝。   莉齐娅在银镜前转了个圈,轻纱朦胧中的艳影让她也恍了神。她扶着鬓边的玫瑰,她知道自己美貌,但从未意识到她还能这么艳光四射。   她上辈子不是那种绝世美人的长相,她母亲总觉得她脸型太短了些,鼻子不够漂亮。   “露西,还好你身材高挑,眉眼下巴足够精致,要不然你都算不上美人了。”   她母亲自己就是个大美人,深发绿眼,肩颈优雅。但她没遗传到她的直鼻和鹅蛋脸,她更像父亲那边,生就了一副卡纳文家族的长相。   除了那双绿眼睛,传了三代的绿眼睛,比她母亲的要深点,她母亲说像她的外祖母,她是个到美国来淘金的爱尔兰人的女儿。   这双眼睛给她增添了不少野性,看起来就不像个本分的淑女。她母亲建议她用蓬松的长卷发修饰自己,因为她脸颊足够饱满,五官也鲜明,鼻子太翘了点但这样反而像个精灵。   她对于外貌的修饰和衣装的审美,全部来自于她母亲的言传身教。   那位百万美元公主,一辈子活得简单畅然,她只在乎她有没有财富地位,有没有足够时尚的衣裙珠宝,和引领全场的社交,唯一的爱好就是收集昂贵的艺术品,与英国王室密切来往。   她简直什么都不缺,从来不用考虑什么。   露西娅不知道她灵魂里蠢蠢欲动的是什么,她本来能跟她母亲一样,查尔斯是个好人,他们会有个和谐愉快的婚姻。   但她不想要,她究竟想要什么。   片刻的困惑烟消云散,她看着镜中的深发女孩幻灭,金发盛装的美人浮现出来。她望着镜中的波光潋滟,再也移不开来。   还能有谁比她更美呢,莉齐娅笑了,她几乎都要爱上自己了。   她一直觉得她有种纳西索斯情结,那个希腊神话中爱上水中的倒影变成水仙花的美少年。她最爱自己,这毋庸置疑。   “去吧,芙罗拉,还是其他点什么。”她对自己说道。   外面灯火通明,几乎每栋大宅都在举办宴会。每年少有的几个月呆在城里,今天天气又如此好,夜晚没有雾气,没有人愿意浪费光阴。   享乐浮华,无所事事的上流社会。   莉齐娅下了楼,她今天是没有曳地的短裙摆,只坠了一些褶边,所有的视线都被吸引到上半身那艳丽的玫瑰和灼灼的脸庞秀发上。   她美的像是束正在燃烧的火炬,一下照亮了整片地界,玛丽姑妈戴着那根长长的孔雀羽毛,穿了身深绿色的亮丽晚装陪伴左右,一边下楼,一边跟在底下看表的约翰爵士示意着。   “噢,天啊,莉西。”即使对礼服啥的区分不开没什么审美的约翰爵士都被惊艳了。   “你,我的女儿,还有玛丽,你们俩。”他看了看自己日常的黑色晚礼服,跟白日里的差别就是换了个领结的系法,“这也太隆重了。”   约翰爵士第一次觉得自己穿的不像个绅士。   “这只是个家庭晚宴!”他感慨着,“好吧,到时候了,我们该出门了。”他拿好手杖,戴上礼帽,不忘回头叮嘱着,“小莉西,穿好斗篷围好披肩,玛丽,你别在那笑了,你俩这样太容易着凉了,好吧,我知道都四月了,但也才四月而已!”   一家人笑谈着出了门,莉齐娅穿了银色的舞鞋,带系带的那种,藏在裙下看不清楚,正好和包扎的绷带混为一体。   四轮马车早就在门口停好了,路过的泰勒姐妹们坐在车上跟他们打着招呼。   “天啊,莉莉!”她们放慢了速度,探出身挥手跟她说着话。   “你这身太无与伦比了!”   “好漂亮,天啊,原来玫瑰花还能这么戴。”   “你好美啊,我都要爱上你了!”   “我们去公共舞会了!”凯瑟琳高兴地说,伊莎贝拉头上戴着根鸵鸟毛,“莉莉,看来你们也要走了!晚上愉快!请明天明天一定要来喝茶。”   “你们也是。”热热闹闹的女孩子们分别了。莉齐娅上着马车,旁边的约翰爵士满是不赞同,“我明天得跟泰勒先生说说,大晚上让女孩们坐敞篷马车,这可会着凉的。”   “爸爸,她们只是去公共礼堂,就在另一头。”   “噢噢,好的好的,莉西,你得围条披肩,对就像这样。”   车夫驾着马,浩浩荡荡地向康斯顿子爵的宅邸去了。   他们来得不早不晚,门口停了不少马车。唱名后被引着脱下斗篷外套交给听差,康斯顿子爵及其夫人在门口迎接他们的客人。   约翰爵士在外面又是个全然的绅士了,他上了年纪仍然颇有风度,伯伦特家族没有头衔但是很有历史,他在前面脱着帽子问好,莉齐娅和玛丽姑妈站在边上行了屈膝礼,简单的客套后就是彬彬有礼的谈话了。   莉齐娅挽着约翰爵士的手臂,由着他介绍着自己的女儿,每个人都对他们笑脸相迎。   她行礼称呼间没有半点错漏,十分有风姿又十足优雅,她就是最完美的一个淑女形象。   这只是个晚宴,但看样子还是来了不少人。大都和康斯顿子爵及其夫人有着亲密的联系。   莉齐娅看到了一些熟悉的面孔。   约翰爵士和那些带着子女来的老先生们,或者是在俱乐部里和生意上有些交集,或者是听过名号,在尽职尽力把他的女儿介绍了一遍,表明了他的关爱和重视后——他完全视作亲生女儿半点没提到养女,这让他们最后的顾忌也消失了。   一个颇有名望的养父,一笔五万英镑的嫁妆,因为是孤女所以也成了富有的女继承人,还能有比她更合适的结婚对象吗?   尤其还这么美丽,你们见过这么美丽的女孩吗,她在一整屋的锦衣华服中,仍然能一眼被望到,她明明不是那么高挑,但却那么出众。她头上的玫瑰胜过一系列的宝石明珠。   还那么的有教养,风姿气度,即使在公爵小姐里也少有这样的。   莉齐娅一一点着头,用最轻柔的语调交谈,她用的词句斟酌文雅,永远挂着合适的微笑。   她快笑不住了,她好累啊。   莉齐娅庆幸自己出门带了柄羽毛扇子,她轻轻地在手上摇着,她点头微笑,她眉眼轻挑,她偷偷地展开扇子望向门口,她没看到那个人。   还没到晚宴的时候,男士们总要喝点餐前酒。约翰爵士完成了他介绍的任务,莉齐娅见机礼貌地告别了,这让她显得更可人。   玛丽姑妈陪伴着她,子爵夫人应接不暇,简.费尔小姐在和她的未婚夫以及家人相处。莉齐娅表示她们两人走走就行了,刚才都介绍过了。这让子爵夫人满是笑容,叫她“我亲爱的”。   她们往客厅一处走去,进去后莉齐娅能觉出热闹交谈的人群一时都有些静默了,人人都在看她。   她能感到那些窃窃私语,但她已经习惯了,她上辈子的母亲告诉她永远不要在乎别人说什么。   “反正你足够美好,你就是话题中心,为什么要关注内容。”   莉齐娅始终地昂起头,她柔和地冲他们点头致意,她脖子上的巴洛克珍珠闪闪发亮。   她们找了一处坐下来,玛丽姑妈掩着扇子,跟她讲那些人的来历。她一直是她在伦敦社交季的引路人。   莉齐娅看到了乔治.弗雷的那位父亲,塔尔顿男爵,她去年只见过男爵夫人。   他们还是依旧的高傲,那位夫人身旁站着身材高挑,一头红发的年轻小姐,在毫不掩饰地看着她们。 “看,那是卡罗琳.弗雷小姐。他们只有这一对儿女,她母亲在致力为她找个好婚事。”   噢,弗雷先生的妹妹,看来跟他一样呢,也是个骄傲的人。   他们正在攀谈的那位年轻绅士,打扮的非常时髦,甚至华丽极了。他身材修长,蓝色外套和酒红马甲,因为材质纹路的合适十分恰当,莉齐娅赞许他的品味,又一位伦敦的公子哥。   看弗雷母女跟他谈话时的柔和模样,莉齐娅猜想这位先生应该地位不低,肯定有个头衔。   “这个。”玛丽姑妈笑了,“相当一位伦敦时尚的领头人呢,跟你一样。”   她看他回过头来,对她点头一笑,十分英俊,尤其是那双能溺死人的深蓝眼睛,含情脉脉的。   莉齐娅即刻发觉他跟她是一类人,她也轻轻致意着。   “人们都叫他卡文迪许先生。”   “只是个'先生'?”莉齐娅惊讶了,竟然没有头衔?   她看着弗雷母女不悦地又看了她一眼,尤其是那位卡罗琳小姐,她发现她很标准美貌的长相,高挑丰满的美人,打扮也很华美,如果不是她,她应该会是整个晚会最出众的那一个。   她们走的一个风格,亮眼而非素雅,正巧撞了。   她应该挡住了这对母女钓金龟婿的路途。   她们回过头去,对那位先生更恭敬了,她能觉出他们在讨论她,年轻先生低着头,两位女士掩着唇笑,不时投来眼神。   莉齐娅不再去看。   当人有利益冲突时有这些举动很正常。她一向不会为此生气。   “不,莉西,你要注意他的姓氏,卡文迪许。”   “这有什么,我的教母还姓丘吉尔呢。”莉齐娅几乎脱口而出,“又不是每个姓丘吉尔的都跟马尔博罗公爵那一脉有关系。”   她声音说得很小,轻飘飘的,神色轻松,像是在讨论无关紧要的事,而不是在议论什么人。   “噢,姑妈。”她即刻反应过来了,“您是说?”   “是的,莉西,他的父亲罗伯特勋爵,他没来这,可是那位德文郡公爵唯一的亲侄子。”   “如今的哈廷顿侯爵可一直没有结婚生子。”玛丽姑妈直起身,摇着扇子轻飘飘说。   哈廷顿侯爵是德文郡公爵的长子兼继承人。   如果他没有儿子的话,那这个显赫古老的爵位将由——   “卡文迪许先生是罗伯特勋爵的独子。”   “噢。”莉齐娅扇子遮了半张脸,所以这位关系最近的堂亲,以后会是德文郡公爵!   她懂了为什么骄傲的弗雷家会那么恭敬了。   卡文迪许先生是相当一位大贵族的出身,名门之后,说实在的还是莉齐娅在这个世界接触的第一个和公爵有关的人物呢。   这个按历史悠久,血统高贵排资论辈的社会,还是始终如一啊。   就算那位哈廷顿侯爵突然结婚生子,那也不妨碍卡文迪许先生有一堆显赫的亲人,和他母亲那边带来的大笔财富。他仍能继承他祖父伯林顿伯爵的爵位。罗伯特勋爵还曾出任过内阁的内务大臣,虽然现在托利党执政并占上风。德文郡公爵是有名的辉格党领袖,争斗不歇百年的两党。   莉齐娅一下明白了,这位先生不是塔尔顿夫人给女儿选定的对象,她们只是在向上社交。   那她们在等候的会是谁呢?   “但是,莉西,不要考虑这样的对象。卡文迪许先生二十六岁了,他母亲也是个公爵的女儿,他简直被娇惯坏了,可没见过他有意与哪位小姐结亲过。人人都说他以后只会娶那几个大公爵的女儿。”   玛丽姑妈压低了声音,细细地说。   莉齐娅忍不住笑了,她当然知道,回答说让姑妈尽管放心,多大的爵位就有多大的责任,她才不想莫名其妙地当上什么高贵夫人,被人时时刻刻地注视评判呢。   看来人都来得差不多了,但她没见到莱克。有夫人小姐们过来跟她们聊天。   莉齐娅频频地看向门口,她起身去拿饮料,小口地啜着柠檬水。她听到了通报声,她笑容满面地拿着杯子,往外走了几步。   她翘首去看,进来的先生脱掉了手套帽子,他抬起头,深邃的眼眶,一双宁静的灰色眼眸。   他们在热闹的人群中两两相望。他冲她轻轻地点了点头。   莉齐娅渐渐淡了笑容。   他不是他。 第33章   莉齐娅移开眼神,喝了口柠檬水不再去看。   她很失望,为什么会是菲茨威廉勋爵。他冷冰冰的灰眼睛和眼神倒是一点没变呢。   她心烦意乱,有点后悔刚才那个过于美好的笑容,就像昨晚她第一次撞到这位年轻勋爵那样,被误认为卖弄风情的微笑。   余光瞥见那位勋爵,跟主人问好后,好像就要径直朝这走来。   他始终望着这边。如果他眉头没有拧起来就更好了。   他要做什么?莉齐娅总觉得他是来兴师问罪的,她虽然没想到哪里得罪了这位勋爵,但看到他这架势就不像有什么好事。   她深吸了一口气,决定不能被看低,直起身站在桌边。好吧,她预备好了,她可是位牙尖嘴利的小姐,他再说些什么她都能把他打回去。   只可惜在路途上,这位年轻勋爵就被截胡了。早就结束了和卡文迪许先生谈话的弗雷母女,见到来客急忙迎了上去。就像看到了上好的肥羊。   莉齐娅掩着扇子在那偷笑。她可算知道塔尔顿夫人选定的对象是谁了。   那位勋爵被迫进行着有礼的谈话,虽然他话说的很少,但多亏跟在他后面的奈特先生侃侃而谈,看样子和弗雷一家还很相熟——他前几天还跟乔治.弗雷先生打过弹子球。   她有点好奇这性子截然不同的两人,是怎么凑在一起的。奈特先生是陪一对母女来的,母亲上了年纪看样子十分盛气凌人,那做女儿的依偎在边上畏畏缩缩,睁着双怯怯的褐眼睛。   两对母女一交锋,且都是骄傲自大的性子,为着两位她们看上的年轻先生和继承人,一下气氛就更焦灼了。卡罗琳小姐确认了新来的那位小姐相貌平平,神情也不生动可爱,甚至有些木讷,一下就排除了这个竞争对手,昂起胸脯更自得了。   这场谈话随之更久了些,可怜的勋爵迟迟不能脱身。莉齐娅放下杯子,在旁边看得津津有味。当然她只是走了几步站在窗边装作无意地看着,旁人只觉得这位小姐只是在听着管弦的乐队声,不时地欣赏外面的风景呢。   她虽然没想明白为什么莱克先生没跟他们一起,但也有些庆幸。看看菲茨威廉勋爵皱得越来越深的眉头就好了,他淡漠地回着,但是母女俩毫不在意,她们对霍德尔伯爵及其夫人还有其妹妹,那位伯爵小姐的问候,就能说上许久。   “小姐,你看上去好像很开心。”搭讪者来了,她回过头,在扇子后面惊讶地发现是那位卡文迪许先生。   她注意到大厅里的目光时不时地在看向他们两人,毕竟这位先生可是风云人物,他吸引了相当多的注意力。   “噢,先生。”莉齐娅无暇再看那边的闹剧了,她让了一下位置,保持着适当的距离。   低声说道,“我们好像没被正式介绍过。”这样贸然交谈是不合规矩的。虽然这么说,她还是得体地微笑,仿佛他们一早就认识。旁人嘴里讨论的就变成,她怎么认识的卡文迪许先生呢?   “那我们可以装作被介绍过了。”那位矜贵的先生毫不在意,语气轻快,“反正他们也不知道。”他优雅地站在那,好像只是说句无伤大雅的话,听在莉齐娅耳中格外离经叛道。   “好吧,先生。那我怎么知道您名字呢?”她无辜地眨眨眼。   只是头上的艳丽玫瑰让她这股子无辜不可信起来。卡文迪许先生不在意,他只是笑,“小姐,我想你那位女监护人已经跟你介绍过了。”他指的是私下里的议论,好像看透了一切。   “我的姑母。”莉齐娅也不装模作样了,她补充道,从容地展开扇子,看着这位奇妙的先生。   “幸会,卡文迪许先生。”   “是的,你的姑母,她怎么跟你提起我的。”他们是一路人,傲慢自大,尤其地……自恋。   因为有完全的资本不觉得夸耀。卡文迪许先生站在那,轻松地笑,那张神似阿波罗的脸庞更英俊的,遗憾的是他是黑褐发,不过也恰好中和了那对深蓝色眼眸,多了几分厚重,和别样的倜傥。   “她说您是位大人物。”莉齐娅坦然地看着他,收了扇子,“说您能左右一个人在伦敦社交季的地位,您是个社交场上的'君王'。”   她毫不保留地说着,那对蓝眼睛同样的满是轻松,没有高看也没有故意审视。棋逢对手。   “我喜欢这个说法。”卡文迪许先生没有谦虚,“小姐,我也听说过你,今天可算见到了。”   “先生,您对我怎么评价?”她大胆地问道。   “跟他们说的不一样,跟我想象的一样。”他故意地拉近了一点距离,低头对她说,“你看,他们都在看着我们呢,明天人们会怎么说,'单身多年的卡文迪许先生似乎对那位伯伦特家的年轻小姐颇具心思'。”他模仿着那些小报的标题,随即一笑,“我在想这会带来什么样的改变。”   “您在做着一个游戏。”莉齐娅不动声色地看着他,不赞成道。   “也许,是个实验。”一位显赫先生的追求,有时反而是抬高那位小姐身价的契机,但过于亲密的举动,同时也会传出绯闻毁了名声。跟走钢丝绳一样,一着不慎,就跌落深渊。   他看够了这位年轻小姐的神色,她抿着嘴没什么变化,紧绷的唇角表示她有些不悦。她没有退缩,也没被吓倒,眼里也看不到向往和希冀,真有意思。   “柠檬水,还是香槟?”他没再提,突然问道。   “柠檬水就行了,谢谢您,先生。”   他给她拿过一杯,莉齐娅接过来   莉齐娅看出他有点恶劣的那种性格,奈特先生虽然轻率只爱吃喝玩乐,这位却热爱玩弄人心,他喜欢当这个'君王',他不够高尚,不算完全的绅士,但又没有那么的讨厌。   说话还会有些刻薄,他跟弗雷的自大和菲茨威廉勋爵的高高在上不同,后者还有基本的礼貌。他是全然的目中无人,对看不上的人永远只有轻蔑,藏在优雅得体中言语的刺人,即使别人察觉到了也不能指责他什么。   他现在这样,只是对她有些兴趣罢了。莉齐娅不懂哪里的兴趣,她不认为一个比她还要自恋的人,会看上别人的皮囊。   “小姐,不要担心,我只是好奇罢了。”他仿佛看出了她的心中所想。   “你在等着什么人呢?”他直截了当地问。丝毫不留情面,“我的目光总比别人要敏锐许多,小姐,你刚才看向门口的动作眼神可殷切了。”   菲茨威廉勋爵终于快从人堆里脱身了,他说了几声“抱歉”后,就向莉齐娅的方向走来。但遗憾的是,有位先生已经捷足先登了。   为了礼貌,他没有上前,即使张了张唇欲言又止,还是默默退了回去。   卡文迪许先生转过身看着那位勋爵,“是他么?”他更感兴趣了。   同时有点失望,他以为她在等谁呢,原来是那位炙手可热的霍德尔伯爵的继承人。   他突然觉得乏味,却随之听到坦荡轻声的一句,“不是,先生。”她居然承认了,并且否决一个似是而非的人选。   卡文迪许先生的笑容更大了。他看着这个漂亮女孩,伦敦城每年社交季真正的美人一般万里挑一只能有一个。她这种却是好几年都不会遇到的那种,相当璀璨显眼,衣着品位也不俗,他喜欢她今晚的打扮,于是突然愿意多说两句。   “那真不错。”他毫不留情,“霍德尔家的那个,我不懂,明明一个阿多尼斯般的人物——”莉齐娅随之看过去,他正在和其他先生谈话,他侧面完美无瑕,他确实生就了一张最完美的脸,但又最冷冰冰的,实在辜负。   卡文迪许先生嫌弃地撇了撇嘴,“竟然那样的无趣。”他犀利地评价着,“他的脸简直跟冰块一样,苦大仇深的,不懂的还以为那位伯爵身陷危机,他这位养尊处优的继承人不得不出面应对呢,噢,多么伟大……”   莉齐娅掩着扇子笑,大抵是菲茨威廉勋爵让他们站在了一个战线。   “社交对他来说仿佛如临大敌,他平时跟我们说话像是我们要吃了他一样,我不太理解。”   “先生,您不喜欢菲茨威廉勋爵吗?”她忍不住问道。   “他确实该被人人喜欢,相貌仪表堂堂,还是未来伯爵,听说能力品德一概不错,只可惜我从来不会喜欢什么人。”   他直观地评价着,他没什么看得上的人。大部分人他都不会说话,只是轻蔑地笑。刚才和弗雷母女的谈话他就夹枪带棒地阴阳,她们却面色不变,并不生气,这只会让他嘲弄的笑容变得更深。   “那么先生,您为什么会找我谈话呢?您懂的,我只是个乡下来的女孩。”她眼里带着揶揄。   和卡文迪许先生谈话,莫名让她觉得放松下来,明明他的地位是那样的让人有压力,对于其他人,但对她不是,因为清楚地知道是一类人。   “小姐,很显然,你是整个大厅最出众的那个。”卡文迪许先生一向只跟出色的人说话,他眼里总算有了点欣赏,“小姐,你怎么想到拿玫瑰花搭配的呢,这个排列不错,还有这个肩部的剪裁。”   说到品味上时,他才对她连连点头。   “也许是,鲜花比珠宝更有魅力。”   “那我知道了,送你这些玫瑰花搭配的人,就是你在等待的。”莉齐娅正准备礼尚往来,对他马甲上的纹路表示夸赞,他却思维敏锐地说了出来。   “我猜对了。”看到这位小姐总算有波动的脸色,卡文迪许先生自信极了,一扬那漂亮的眉毛,“大马士革玫瑰,这太过时了,小姐,我不得不说,你在等待的那位先生,也许品味有些缺憾。”他可惜地摇摇头,虽然说着这话,但那张过于英俊的面孔和蓝色眼睛,让人讨厌不起来。   莉齐娅看着窗外,摇着手中扇子,她可好久没遇到真正让她生气的人了。这位先生说的话就像夹着刺的玫瑰,动听但实在不悦耳,不知道他怎么做到的。 第34章   “小姐,你看起来终于有点生气了呢。”他轻笑着,直起身,喝着手中淡金色的香槟酒。   “看来你很在意那位先生。”他轻轻地说。卡文迪许先生对找到别人的软肋一向有兴趣。   他站在一侧,因为身量够高,挡的严严实实,旁边的人想看这边的场景也看不到所有。他的冒犯还是保有一定分寸的。   但这也很难让别人挑出有何不妥。   “先生,您可真喜欢猜测呢。”莉齐娅看着窗外,没去看那双总要把人看透的蓝眼睛。   “当然,小姐,谢谢你的夸奖,我一向很自豪这个。”他跟着一起看着窗外,笑意愈深,“大马士革玫瑰过时了,但意外地很适合你,小姐,换一种都没有今晚这么漂亮。”   “我想你会给伦敦带来股新潮流。”   “嗯哼,就跟您一样,先生,听说您可是伦敦时尚的领头人,每一次新穿着就有无数人模仿,就像那位博.布鲁梅尔先生。”   卡文迪许先生和那位历史已久的男装大师的观点一向相反,他尤其讨厌被人模仿穿着。   果然这位先生终于炸毛了。   “可别,天啊,看他们一个个臃肿单薄的身材给穿成什么样了?”他厌恶地挑起眉头,“布鲁梅尔?那些乏味的暗色调?”卡文迪许先生加快的语速表达着他的不满,“他最近跟得失心疯一样,提倡挤着下巴的高领子,甚至鼓励束腹,外在不行就搞这样,还有领结的一百种系法,他们除了系领结就没变化了……”   莉齐娅掩着嘴笑,停下来的卡文迪许先生闷了一口酒,“好吧,小姐,你懂怎么激怒人。”   他们看着窗台上彼此的倒影。   “先生,您也一样。”她喝着柠檬水,“布鲁梅尔先生可是摄政王的座上宾,而且,不能否认他确实对男装做出了一定影响。”   卡文迪许先生嗤了一声,“我讨厌他给时尚设限,每个人都要按照他的准则来,否则就要被逐出上流社会,多么好笑,多么骄傲自大。”   莉齐娅看了他一眼,心想是在说他自己么。   “所以我倡导色彩,为什么一定要黑色白色,沉闷极了。”他的确搭配的很好。   “但是——”卡文迪许先生自矜地说,“这不是他们能模仿的,这只有我适合,独一无二。他们还是去穿布鲁梅尔那一套,不过我想条件太差,还是老老实实穿着朴素就行了。”   看来他确实对伦敦城的那些模仿者满是牢骚。   “所以,小姐。”卡文迪许先生恢复了他的从容优雅,“你穿着的这些也只适合你,其他的不过是拙劣的模仿者。”   “您太自我了,先生。”   “小姐,你不也是吗?”   他的微笑表示,他们完全也是一类人。人群中一下就能嗅到同类人的气息。   他今天心情不错,“小姐,你比我想象的大胆,不过,现在到我了。”   “我能猜到您在等什么人。”他一扬眉。   莉齐娅眼皮一跳,她微笑着,“我不相信。”   “我可看过所有的宾客名单,现在就差那几位了,几经筛选,我想只有——”   他一脸了然,凑过来悄悄道,“威尔福德家的那个?”   莉齐娅脊背一绷,睫毛颤了颤,明面上没什么变化。   “我猜中了,小姐。”他起身,笑得更愉悦了。   莉齐娅展着扇子,心烦意乱。   “先生——”她想反驳,张了张口,发现多么苍白无力。   “真是可惜。”卡文迪许先生感慨道,“我以为像你这样的小姐,不会轻易地对什么人动心呢。”   莉齐娅板着脸,“先生,这样探听一个未婚小姐的消息,是不是太过……没有礼貌?”   “我做过'冒犯'的事多着呢。”卡文迪许先生毫不在意。   上流社会的人虚伪迂回惯了,很难有这么直截了当的人。莉齐娅都觉得有些新奇。   “好吧,先生,告诉我您的评价。”她有点好奇莱克在他口中的形象。   卡文迪许先生却没有接上话头,他自顾自地说,“小姐,你这样的,我意思是,天生的美貌和多才多艺,还具有头脑,会是很有社交手腕——”他一扯嘴角,“很会'调情'的那种。”   “可是现在,你就像个坠入爱河的小女孩。我好奇这种的由来。”他紧跟着接上,“毕竟,我想,我们这种人不都是最爱自己么。”   莉齐娅看着窗外,她什么都没说。   “这是真的爱,还是单纯的自我幻想呢。”卡文迪许先生轻飘飘说了这一句,随后满不在乎道,“至于那位威先生——”他用了W的代称。   “我只能说,相当迷人,很会社交,似乎年长的女士们都很喜欢他。”他故意地笑着。   已婚夫人喜欢找年轻人当情人,向他们抛出橄榄枝,这很常见。   莉齐娅一下就听懂了,但她得装作什么都不懂。   她内心隐隐有所不快。   “但是,他不懂快乐。”卡文迪许先生撇撇嘴,“内心的道德感和责任感相当高,还那么年轻就给自己上了无限枷锁,我敢说,年轻人这样可不会快乐,以及获得幸福。”他看着莉齐娅,“小姐,等婚礼时候一定要让我设计下结婚礼服。”   她脸一下红了,“先生,您……真荒诞。”   “反正比霍德尔家的那个要好,至少生活会有意思。但是小姐,你太年轻了,不要太主动真诚,也不要这么急切,和迫不及待。”   “有这么明显吗?”莉齐娅皱皱眉。   “当然。”卡文迪许先生意味深长,“你可千万别成为主动的那一个,主动的那一方往往痛苦更大。”   “噢。”他想了想,“不过这样你俩好像也就完了,换个对象吧,小姐,这太两难了,会让你伤心的。”   “我不相信。”莉齐娅一向固执。虽然眼前看起来是相当一位情场老手。   “随意了,反正你也还年轻,有着足够资本挥霍,祝你幸福,小姐。”卡文迪许先生一点额角,“另外,以后想要快乐一点,就多学一些'调情',大家都这样,半真半假,没什么坏处。”他用最一本正经的语气说着最令人羞耻的话。   莉齐娅听的脸发红,她第一次见到真正的浪子长什么样,如此……肆无忌惮。   “那位W先生来了吗?”他探了探头,“竟然还没来,这可不像他的风格。”   她看着外面广场上来来往往的马车,确实不像,出了什么事吗?   “看来,另一位H先生也很期待呢。”卡文迪许先生似乎迷上了起这种代称,“他一直在边上转悠着,谈话的人换了一波又一波,着急要跟您说话呢。小姐,你和他有什么交集吗?我要就此离开,把您让给他吗?”   “不。”莉齐娅即刻否认了,她否认的如此之快,卡文迪许都惊讶了一下。   “这位H先生,他对我很有偏见呢。”她毫不客气地说,“所以,先生,请再多呆一会。我可不想他过来跟我来一番指责的话”   “他认为外表美丽,备受喜爱的女子就一定虚荣无知浅薄。”莉齐娅讥讽地说。   “我记得霍德尔的那位,人是太冷淡了点,但好像不会莫名这样。”卡文迪许先生想了想说。   “但是他确实嘲讽轻视我了。”莉齐娅皱着眉。   “好吧,小姐。”   莉齐娅还记得他之前的话,反反复复地回想着。卡文迪许先生确实对人性有一定洞察。但她不愿承认也不想赞同。   “不主动真诚是获得不了幸福的。”她突然说。   “只有一个人付出的幸福往往并不稳固,而且为此放弃自我,我想也不值得。”   她有点惊讶于这位先生游戏人间,但好像也能说出些有见解的话语。   “惊讶么,小姐。”卡文迪许先生笑了,“只会吃喝玩乐,没有脑子的人可不会成为社交'君王'。这是让我生活愉快的一种方式,可不代表我不会思考。”   莉齐娅为自己的偏见感到抱歉,她好像跟菲茨威廉有点像,她忍不住想。   外面有辆四轮马车缓缓驶了过来。莉齐娅亮了眼,她印象很深刻,对于那辆承载着满车玫瑰的马车,前面拉着两匹马的样式和车夫十分眼熟。   是他,莱克。   “看来他来了。”卡文迪许先生在边上了然道,“可惜我还没跟您聊够呢,小姐。”   马车停在了盲区,这边窗户再也看不到。莉齐娅转过身,她下意识理了理鬓角。   “放心,依旧很漂亮,小姐,美神降临。”莉齐娅无奈地看着卡文迪许先生,她想他们成了朋友了。   门口的通报声传来,“范妮.格林小姐。”   进来的女孩脱了斗篷,她身材纤细,穿了一身缀了银边的淡绿色缎子裙,剪裁合适,但是有些半旧了,和华贵的大厅十分格格不入。   她一头栗色的头发,只系了蓝色绸带,脖子上是个朴素的银制十字架。抬头时是一双小鹿似的淡褐色大眼睛,康斯顿子爵夫妇意外地很关怀她。   旁边是个有点年纪的太太。   没有其他人。   莉齐娅的眉头皱了又舒,发生了什么,是她看错了吗?   “看来,比我想的要有意思呢。”卡文迪许先生在边上丝毫不嫌事大,热闹地说。   “不,先生。我想不是您以为的那样。”莉齐娅终于觉得累了。   “但至少你刚才想过,小姐。”卡文迪许先生毫不客气。   “不,我——”莉齐娅欲言又止,她也困惑,她这么容易嫉妒吗?她上辈子没有过,热恋时即使弗雷德和别的女孩跳舞,她也不会生气,因为很正常。   “小姐,您认识她吗?”   “不认识。”   “那真可惜,不过我认识。”   “嗯?”   “不过小姐,你先跟我做个赌约。”   “先生,您这么喜欢赌约吗?”   “当然,我来这个晚会也是因为一场赌约。”   “放心小姐,只是个小赌约。”   “赌什么?”莉齐娅想了无数种可能。   卡文迪许先生笑得神秘,“您觉得我会赌别人会不会爱上你吗,不,小姐,没有人会不爱你,我赌W先生即使再怎么难以自拔,你们最终都不会订婚结婚。”   多么荒谬。   “就像我说的,他考虑的太多了。”   “这不公平,先生,没准我也不想结婚呢。”卡文迪许先生着实被惊讶了一下。   莉齐娅笑着看他。   “那就赌他不会轻易地跟你结婚吧,我意思是,遇到什么阻碍他会选择离开那种,说是为了你好。他会让你失望的,小姐。”   “赌什么,时间多久?”   “时间不限,我赌——”他示意着小指上的一枚精美的蓝宝石戒指,深海的颜色,足足有鸽子蛋那么大,极其纯净,光芒闪烁,让莉齐娅见过的那些宝石首饰都相形见拙。明明那么华美,戴在他手上却恰好适合。   “这曾经是一副冠冕上的。”他漫不经心地说。   “噢,先生,这太贵重了,我该拿什么。”   他嘴唇开合说了什么,莉齐娅没听清。   “什么?”   他凑近了,轻声说,   “一个吻,小姐。”   什么!   看着眼前漂亮女孩复杂的脸色,他笑得更愉快,“小姐,我第一眼就知道,你这种人,永远不会吻我的,你只会吻你爱的人,但不巧的是,我恰好爱收集一些吻。”   “就这里吧,不为难你了,小姐。”他点了点脸颊,实在自信,势在必得的神情。   仿佛输赢早已定下。   莉齐娅不喜欢退缩,即使她后知后觉早被卡文迪许先生带入了一个坑前,但她还是决定跳下。   因为她也很自信。   “好吧,先生,我答应了。”   “一个赌约?”   “一个赌约。” 第35章   “范妮.格林小姐。”卡文迪许先生对这项赌约的缔结很满意,他慢悠悠说,“我想是那种常见女主角的身世,一个……孤女。”   莉齐娅已经习惯了他这样直接评价的风格。   “三年前她还是个未来继承人的妹妹,她哥哥突然能继承一个男爵的爵位——那个男爵侄子死于战争,并拥有一笔丰厚的资产,那时候她才十六,刚刚步入社交季,不少人追求她。”卡文迪许先生弯起嘴角,“但很不幸,后来她哥哥死于一起马车事故,作为肇事者,没有赔偿还要补偿受害那方,这个可怜的女孩戴上了黑纱,那个爵位转给更远的堂亲继承。”   “因为自信于还年轻,她的哥哥没给她留下任何遗产,爵位没能继承,她的嫁妆也成了泡沫,两年前她有个即将订婚的合适追求者,知道这个消息后也随之将她抛弃。”   莉齐娅听着这个漫长的故事,她也觉得可怜起来。命运总是这么无常。卡文迪许先生没有怜悯,他看多了,只是诉说着这个故事,并带有对故事中那些反复无常的人的厌恶。   “那位老男爵人不错,他是少有那种固守旧道德不让我鄙夷的人,坚决作为这个女孩的保护人。只可惜一年前他也去世了,他留下的财产,大多只能被那位远亲继承,他可能想给这个女孩攒一点,但最后也没多少,总之遗嘱里只留下了五千英镑嫁妆,相当尴尬的数字,不多不少。”   “而且她还没成年,这笔钱由那位新男爵保管,等婚后交由她——估计怕她被个缺钱的无赖骗走。但是很不幸,那位新男爵。”卡文迪许先生磨磨牙,“我真讨厌把这种人的名字从我嘴里说出来,总之他是个'臭虫'。”   “噢。”莉齐娅惊讶了,大概懂了那位新男爵有多恶劣,卡文迪许先生言辞犀利,但从不会辱骂说一些脏字眼,这句“臭虫”足以表达他有多厌恶不屑了。   “一个游走在富有女继承人间的小白脸。我想不到三万英镑的嫁妆不足以打动他,但是看看他是谁,我真是难以想象绅士云集的伦敦城里会多出这样的人。”卡文迪许先生挑挑眉,他说累了,喝了口香槟酒。   “所以小姐,我难以想象这位新男爵,竟然让格林小姐一人来参加晚会,身边只跟了一个女管家,多么荒谬。玷污了一个古老封号的家伙。”   “我大概能猜到她是坐了那位W先生马车来,路上一定出了什么事故。”卡文迪许先生评价着,“不得不说,小姐,你那位先生真的完全的绅士啊,他没有一起,这避嫌的够彻底的。虽然我一直不喜欢这种旧道德的继承人,但是至少比那种蛀虫好。”   他耸耸肩,讲完了这个故事。   莉齐娅拧着眉思索着,知道前因后果后她刚才的不快烟消云散。她只是觉得卡文迪许先生说的人有些熟悉,她突然开口问道,   “那位男爵的封号是'萨雷'吗?”   卡文迪许先生看了她一眼,他笑了,“啊,聪明的小姐。不过我不会称他为这个的,他还不配。要是他也出个事故就好了,最不该的人得到了最大的奖励,多么离谱。”   他正色问,“看来小姐,你和他有过交集了?噢,我想起来了,昨晚的舞会,子爵夫人不会少邀请一个男爵的,他向来伪装的很好,在很多人眼里都是个道貌岸然的玩意。”   “是的,先生。”莉齐娅坦然道,“我今早还见过他。”   卡文迪许先生优雅地撇着嘴角,“你的追求者混上这么一个,还真的让人不快。”   莉齐娅表示这种的并不少,卡文迪许的脸色越发难看,“不懂你怎么忍受的,小姐。”   “毕竟作为淑女,在明确求婚前是不好直接拒绝的,我想我态度表现的更明显了,但他们……”   “我知道,不合时宜的自信,天晓得这个世界没有资本盲目自大的能有多少。我当然不是。”   莉齐娅掩着扇子笑,跟他说了早上交锋的趣事,那位男爵几乎落荒而逃。   卡文迪许先生也随之笑了。   “真有意思,这位W先生可不像以往的作风,他在你面前似乎摘掉了精心打造的面具,小姐,我真有点害怕输掉那枚戒指了,毕竟它是为数不多让我勉强满意的成色。”   “只是勉强满意?”   “我喜欢蓝色,可能只有那枚'皇家蓝钻'能让我满意,可惜它下落不明。”   路易十四买下的那颗巨大的深蓝色宝石。   “那枚被诅咒的蓝宝石?”   “诅咒?我喜欢这个说法。”   莉齐娅沉默了,她又想到了查尔斯。   订婚时她收到了这枚礼物,她难以置信。被切割到45.52克拉的椭圆形蓝宝石依旧闪耀,它被命名为“希望之星”,她从来没见过那么美好的造物,它被打造成项链在她手中闪闪发光,无数枚整颗镶嵌的钻石不如它万分之一的光辉闪耀。   她听过它的故事,“这是个厄运的宝石。”她拿起它,几经易手百年间换了无数的主人买家。   查尔斯给她戴上,“但我想不到还有谁比它更适合你。”他花了四十万美元从麦克莱恩夫人手上买下——这位美国社交名媛是他们家族的朋友,听说他要为未婚妻准备个礼物痛快地交给了他。   她喜欢宝石,她在看到那份礼物的那一刻,几乎真觉得自己爱上了查尔斯。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真是“厄运之星”而非“希望之星”,他们最后真的遭遇了事故。   但再来一次,她应该还会戴上它,它多么美好璀璨,难以拒绝的美丽。   卡文迪许先生看着她,“小姐,我不知道你想了什么,但现在——”   他示意着手指上的深蓝宝石戒指,“我想,你对它应该没刚才那么喜欢了。”   “先生,我想了想那颗'皇家蓝钻',确实没有比它更漂亮的了。”她半真半假地说。   “很高兴我们达成了共识,小姐。”   “不过作为一个小赌约,我想它够了。一个戒指,换一个吻。”他悄悄地说。   莉齐娅移开眼神,她有点后悔答应了,她突然感觉被眼前这人缠上了。   “小姐,继续刚才的讨论吧。”卡文迪许先生收回了养尊处优的那只手。   “ W先生。”他想了想,“我印象中是相当温和好说话的,总是笑眯眯的,似乎什么都不能让他生气。”   莉齐娅对莱克很感兴趣,她对此表示确认,想到了那双温柔的眼眸和合适的微笑,“是这样的,先生。”   “但是没有欲望的人不很奇怪吗?”卡文迪许先生举例着他自己,“小姐,我自出生后可以说是应有尽有,我长久处于欲望被满足的怠懒状态,但总之来说,我是有欲望的,只是会兴致缺缺,等着别人送到我面前而已。”   莉齐娅想了想,她也是很有欲望的,她既要又要,她向来不低估自己对物质和精神的需求。   “你的说法,让我对他有点好奇,我一直坚信,这世上是没有真圣人的,有欲望有渴求,一个人就会失态,失态必然会失控,我真好奇他失控是什么模样。”   “他会选择伤害别人,还是伤害自己?”   “一个新赌约吗,先生?”   “不,刚才那个还没结束呢,一桩桩来。”   “W先生,牌打得很好,我只赢过他几把。”卡文迪许先生突然说,“但他很克制,他的牌戏只限于社交,不会再多。太克制谨慎的一个人了,所以我不看好,他唯一跟他表现面目不符的就是他的爱好。”   爱好?莉齐娅想他喜欢跳舞,喜欢听歌剧,喜欢读书,历史写作和音乐以及旅行,明明很符合啊。   “他是个难得的运动健将,我不评判,因为我本人不喜爱也不擅长,我可能只会偶尔击剑加骑马,符合绅士风度的那种,我讨厌出汗。”   莉齐娅好奇地听着,她感觉自己要知道莱克不为她所了解的另一面,真奇怪,为什么她不知道一个人的全貌,就莫名地很喜欢他。   “ W先生,很多俱乐部的成员,大家都很欢迎他,因为他如此之擅长,他马术尤其的好,听说是个骑兵,对了,我也没想明白这种人为什么会去参军,虽然是次子,但是选择也不止于这些,他应该去当个外交官跟那些大使夫人们跳跳舞,参加各种宴会舞会,从总督秘书当起就不错。毕竟他是那么讨喜,赢得所有人喜欢的年轻人。哪一天我厌倦了他没准还能成为我的接班人呢。”   莉齐娅忍不住笑,她觉得卡文迪许先生对莱克还是有点欣赏的,只不过不认同他克己的生活方式,以及太过谨慎和谐的态度。   “另外,他还精于射箭射击,板球击剑,以及拳击。”都是这个时代常见的体育活动。   莉齐娅不惊讶,但是——   “拳击?”这听起来可不够绅士。   “是啊,他可是杰克逊沙龙的一把好手,除了沙龙的主人——那位拳击冠军,没有人能挑战得过他。如果他不是位绅士的话,年度冠军怕是会给他了。”   莉齐娅一想到莱克在台上打拳的模样,就觉得滑稽。 “天啊。”难以置信,一张书写优美文字,跳舞的手用来打拳击?用来击中别人把他打趴下去。她看过拳击赛,虽然绅士们的拳击活动没有那些玩命的人凶狠,但在这个环境下已经不够绅士了。   “我就是从这些活动发现,这种人真的讨厌,太会伪装了不太真诚,活得这么压抑,不过我想他要是暴露本性我反而会很喜欢他。”   “你认为他现在的不是本性?有点……虚伪?”   “倒不像虚伪,小姐,我只能说,这种温和的外表,是让他生活更愉快的一种方式,就像我喜欢当社交'君王'一样。”   卡文迪许先生倒是很客观。   “但我觉得,真实的他会比现在更有意思,更吸引人。”他笑了,“可惜的是,我还没看透他什么样。不过小姐,你应该能做到。”   “我?”莉齐娅眨了眨眼,会是什么样,他带着她打拳吗?他们切磋两下?她都忍不住笑了。   “对了,他在台上打拳,跟人击剑时候都是从容不迫,游刃有余的样子呢,这谁能看的明白。”   卡文迪许先生没说清楚,他一向很喜欢击剑,这是为数不多他喜欢的活动,做的也很好。现在流行的花剑不讲究劈砍刺,更具有运动的观赏性。   但他还是不免地在那次交锋的攻击和拦截中节节败退,甚至顾不上优雅的动作和步伐,莱克本可以在一次疏忽中赢了他但是却轻飘飘打了个平手。   多么柔和,又不免.流.露些锋芒的方式。只是不上不下让人难受。   卡文迪许先生对此感到不快。所幸那位年轻人的兴趣转到了新式佩剑身上,他们再也没机会切磋,卡文迪许先生仍然是击剑俱乐部最出众的那一位。   莉齐娅上辈子也喜欢运动,她是网球骑行,游泳赛艇的一把好手。虽然现在身体所限,但她还会打板球,一直和埃德蒙一起,他打不过她。   但她没打过拳击,她跟叔叔学过格斗术,他是个探险过埃及金字塔的旅行家或者说是冒险家,他还去过巴西的亚马逊丛林,见过北极的冰川和极光,在沙漠和戈壁中呆了一个月,卡纳文家族的一个异类。露西娅就是听他的描述后才觉得世界如此之大,从小就有了向往,他会给她带很多礼物,比如据说是剑齿虎的牙齿,北非部落的陶片,格陵兰岛的镍铁矿石。   他还教了她用枪,她说她也想成为探险者时候他没有嘲笑,他只是说要会一点防身的技巧。她很快成长成了一个能在十七码开外,击中靶心的少女,她也能在打猎中,手持猎枪打下四散飞开羽毛漂亮的雉鸡。她还参与过猎狐,骑着马身后跟着一群猎犬,她负责驱赶,但她还是开了枪,有点伤了美丽的毛皮但是击中了。   卡纳文伯爵对于这个叛逆的弟弟很不满意,所幸那位老伯爵夫人,露西娅的祖母反而很疼爱这个小儿子,她难得地有了跟这位叔叔学习的机会。   后来他匆匆地参加了她的订婚宴,送了一把银色的小手枪,顾及她的审美,十分漂亮镶了宝石。   他说,“露西,这可以用来保护你自己,这是目前最新的半自动手枪,能够自动换弹,你想多干掉几个人都可以,只要多扣几下扳机,一次一颗,而且准头也很高,我校准过了,但是小心女孩,这容易走火。为什么不是全自动的,我想你还需要点控制,又不是上战场呢。”   露西娅说她二十二岁,不再是女孩了。他只说她在他眼里还是那个才到腰高就吵着要当冒险家的小女孩呢。   他加入了南极的探险队,急着去参加一场去南极点的冒险,他说他们要跟挪威人比谁先到达那里。莉齐娅不知道他能不能成功,她希望能的。   回忆就像水一样,永远都止不住。   莉齐娅总是觉得两辈子的记忆都太鲜活了,所以才无时无刻地不困扰着她。   似乎是对莱克先生的讨论过头了,话题的中心人物不知道什么时候到了。   他换了身剪裁合身的黑衣服,内里的香槟色马甲,他的领结换了晚上该系的样式,漂亮的蝴蝶结模样。他戴着惯常的礼帽,脚上是程亮的马靴。   仆人的通报让莉齐娅看了过去。   “尊贵的亨利.莱克阁下到。”   他跟主人家问候,他抬头也在寻找着什么。   他看到了她,对她点头微笑。   人群中,他只看得到她,正如她一直在等着他。   离着远他那双灰蓝色眼眸在帽檐下显得越深,有点沉沉的颜色,但是他的脸庞一如既往的柔软漂亮,他的笑容还是如此的风趣迷人。   但莉齐娅仿佛在卡文迪许先生的描述中,看到了另外的一个他,张扬放肆,嘴角是冷酷的微笑。   矛盾的一个人。她好像都喜欢。   于是她露出了前所未有的笑容,像一朵正在盛开的玫瑰。背景里普塞尔的乐曲成了最华美的陪衬。   中间的那位年轻勋爵怔住了,他站在那,恰好能透过谈话的人的肩膀看到她。   他的灰色眼瞳漾起难掩的微波,他下意识地想走过去,完成未竟的话语。   芙罗拉的身旁,站着的那位阿波罗,没有要离开的意思,他看了看这奇妙的场景,他决定站得更近,他故意地低头凑到耳边,仿佛在说着什么悄悄话。又好像是那句话,让这位小姐的笑容格外愉悦。她在笑什么,所有看到她的人都忍不住想。   她的笑容就像编织好的一场幻梦,引得无数人争相坠入。   年轻先生久久沉溺其中,从中醒来后,湖泊似的眼眸好像结了一层坚冰,又转瞬即逝。   他的笑容更深,却隐隐地带着一点危险。   她跟他想的不一样,他以为会是类似于昨晚的装扮,她会像一尊希腊神袛的雕像,他会仰望她,把她称颂为月光。   但她在对他微笑,她好像一下活了过来,从她鲜花绽放的温床上。   她醒了懒懒地走下,从波提切利的画作中,她穿着遍布玫瑰的衣袍,她的笑容间盛了对一个人的生杀予夺。   可现在身边,却站了条嘶嘶的毒蛇,就像伊甸园里引人堕落的那只,它露出它那金黄色的竖瞳,耀武扬威地要缠上那棵盛开的玫瑰树。   他决定走过去,因为前面就是他的欲望,他的信仰,他唯一尊崇的女神和承诺的芙罗拉。 第36章   这股鲜活的美像飓风一样席卷了每个人的内心。   爱是各种作品中永恒的话题,美是亘古不变的中心,谁能看到美不联想到爱呢?   卡文迪许先生低着头,她的头发是浅金色,如云似雾的一身只有那几朵玫瑰花是实物,略深的颜色使之更真实起来。   大马士革玫瑰的香味扑鼻,缕缕地就算他站在高处,一低头也能闻到。她似乎没察觉到,她就像朵玫瑰花一样。   他闻够了懒懒地凑到耳边,他知道无数的人注视着他俩,尤其是门口新来的那个。   他忍不住想那张过分漂亮,总是在笑着的脸,现在会是什么神情。   他很恶劣,一直如此。卡文迪许先生一向乐于挑战,玩弄人心。   “小姐,我现在该离开吗?”他表情暧昧,张口说的却是无关的话语,如果莉齐娅此刻抬头就能看到他那深情到能溺死人的眼神——即使内心并无半点波动,深蓝的底色也是冷静。   “看来那位先生,迫不及待了呢。”他虽这么说,步子却并未挪动半下,反而更近了。   莉齐娅浑然未觉,她只看着来人的方向。他也看着她,他们之间隔了好远,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她想的是今天下午站在玫瑰花车前的他,他想的是什么?   他想的只有现在在眼前的她,他眼里满满看到的她。   卡文迪许先生有些不悦,恋爱中的情侣都这么讨厌吗?他咳嗽了一声,莉齐娅回过神。   “噢,先生。”她仰起头看他,两个人的距离像是在说着悄悄话,但是内容十分平淡。   “谢谢您的陪伴,刚才的谈话,我很高兴。”   她在赶客了。卡文迪许先生眯起眼,“好吧,女孩,你这样可不够礼貌。”   莉齐娅对这个称呼感到新奇,好久没有人这么叫过她了。虽然他们确实差了有十岁。   “先生,您可是最不看重礼貌的人。”   “也许我还看重一点点。行吧,来个结束话题。”他能看得出来,有不少等着他空出位置就补上,比起霍德尔家的那个,那位漂亮风趣的更让他不放心。   他看过他打拳,比起现在这个简直判若两人。卡文迪许本以为自己故作深情的眼神够讨厌了,如今却遇到个全然深情的,这股子深情不知道哪来的,看得人浑身起鸡皮疙瘩。   他毫不怀疑他一走后,这对情人就会迫不及待地凑在一处。不幸的是,他一向喜欢捣鬼。   “什么话题,先生?”莉齐娅看着莱克脱掉帽子,摘掉手套,她没找到下午插上的那朵玫瑰花,不过想想肯定枯萎了。   人群来往,有人站在前厅口,她一下再也看不见了。就这样她突然注意到,那双审视的眼神,始终在观察,想弄清楚事情全貌。   但她一向讨厌被看透,即使并非恶意的打量。于是她找到眼睛的主人,菲茨威廉勋爵,他就像个幽灵一样游荡在左右。   他对她点了点头。   他那俊美的面庞,都没让这种目光的讨厌少了半分。莉齐娅一向喜欢长得好看的人,这会让她由不得多看两眼,菲茨威廉可算是个例外。   更何况他的长相太过男性标准化,少了点女性清秀的气质,这就让她对他的兴致就更不高了。   莉齐娅相信他是一定要跟她说话了。她有点好奇要说什么,她可不相信他会意识到他言语的冒犯。这一刻她情愿年轻勋爵赶紧过来把话说完了,不达目的他是会始终这样徘徊的。   “我好奇, W先生会用什么样的方式接近你?”卡文迪许先生换了个位置,把勋爵挡了干净。   莉齐娅的注意力重新回到他的身上。   “接近?”她忍不住笑了。   “小姐,我们虽然不顾礼节说了很多,但是这还是所有人都看重的东西。一对先生小姐在说话,我指你我,那另一位就不能贸然插入,这很不礼貌。大厅里的人都有自己的事,但他们时刻注意着。如果W先生直接过来,那么冲动冒失,不再像他自己——”   “那么明天的伦敦城会怎么传呢?”他笑得眉眼弯弯。整个英国的大小贵族连同有头有脸的乡绅,全聚一起加一块最多也不过一万,这个圈子如此之小,任何风吹草动都足以让一个人身败名裂。   “不过我很期待他不像他呢,年轻人就应该……冲动嫉妒一点。”   “您觉得他一定会这么做吗?”   “当然,因为我不会给他太多时间。”卡文迪许先生示意着手中的怀表,“两分钟,还差三十秒。”   “过时了,小姐,我会将你拐走的。毕竟我们有一堆理由找人谈话,我想你也懂得。”   莉齐娅忍俊不禁,“先生,您也太——”   “嘘,这是考验。”   二十秒。   十秒。   她听着滴滴答答的声响,时间一秒秒地流逝。   气氛变得焦灼起来。   卡文迪许先生一脸闲适,似乎并不意外。   时间走尽的那一刻,她听到身后沉稳的一声,   “卡文迪许先生,很荣幸见到您。”   她难以置信地回过头,卡文迪许轻皱了一下眉,跟着一起。   她看到了他,他突然就这么出现在身边。   他正看着卡文迪许先生,带着社交有的最礼貌的微笑,但是在偷偷看她。   他眨了两下眼,是给她的。   当然不是一个人,旁边是康斯顿子爵夫人。   她听他轻松地说,“夫人,我昨天和这位小姐见过面,就在您的舞会上。我想得请您做个介绍人,希望没有打扰到您,小姐。”   “啊,卡文迪许先生,我们前天在俱乐部还见过面呢,您的花剑一如既往的漂亮。”   他运筹帷幄,莉齐娅看明白了他是怎么在社交中从容的。子爵夫人一路上和他的谈话很开心,很高兴能帮助到这位漂亮的年轻人。   莉齐娅得意地看了卡文迪许先生一眼,对方已经换上了社交姿态,嘴角是骄矜的微笑。   一群人不紧不慢地寒暄着。   但她知道他一定很不高兴。   “这是亨利.莱克先生,小姐。”   “莉齐娅.伊莱斯小姐。”   莉齐娅行了个屈膝礼,莱克点头致意。   他们装作今天都没见过,也没那么亲密。   好像今晚的是第二面。就连卡文迪许也不由得信了。他们把所有人都骗过去了。   骗不过去的是看着彼此的眼睛。   卡文迪许先生自然要和晚会的女主人说话。他恭维着候场的饮料,香槟尤其的好,还有乐队的乐曲。莱克找到机会和她说话。   “小姐,很高兴见到您。”他低头轻语。   但是他们不能再说太多。   莉齐娅抬起眼,“我也很高兴,先生。”   她突然看到卡文迪许先生重新点燃起斗志,他露出典型控场者的笑容,所有人都得按照他来。   她听他说,“夫人,我对晚会上的内容有些小建议,涉及音乐之类,啊,莱克先生,你好像是这方面的行家,不知道我是否有幸把你从莉齐娅小姐身边借走?当然没人会想从这位小姐身边离开的。”   莱克抿起唇。   莉齐娅赶忙道,“先生,不用担心我的,我该回姑妈那边去了,今晚都很愉快。”   说到“愉快”那个词后她看了莱克一眼。   他眉眼舒展,很快转头笑着应了,“当然,夫人,先生,这是我的荣幸。”   卡文迪许先生懒懒地吻了下子爵夫人的手,把她逗得眉开眼笑。   他看了这对恋人一眼,脸上掠过一抹得逞的笑容。   至于莱克,在走前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嘴唇开合,轻轻的一句“等我”。他的漂亮脸庞,就这么消失不见了。   莉齐娅感觉很奇妙,他们的关系好像广为人知,姑妈知道,卡文迪许先生知道。   但是放在大众面前,又是谁也不清楚。   就像是场……秘密恋爱。   她同时又在想,是不是她误会了莱克的情感。他并不热烈,含蓄到仿佛只是亲密朋友。   但是他们却能看懂对方的每一个眼神。   她正准备离开,眼前却多出了个影子,将她整个人罩下。   莉齐娅抬头,一眼看到那双灰色眼眸。深灰色,不像那人的睫毛纠结朦胧,而是边缘清晰,十足的冷冽淡然。也像湖泊,不过是冬夜里的坚冰。   “菲茨威廉勋爵。”她行了个屈膝礼。   表情没有变化,她倒想看看他想说什么。   他低头看着她,点头致意。   “小姐。”他往后退了一步,保持了适当的距离。   “阁下,您究竟想要说什么?”莉齐娅直截了当,她仰头问着,那对蓝色眼眸变成了年轻勋爵熟悉的颜色,徐徐燃烧着的,热烈美丽。   也正是这双,让他仔细思考了一天一夜,关于自己的判断是否有失偏颇。   “小姐,原谅我贸然跟您搭话。刚才我一直想找个合适的机会,但是——”   “现在就合适了,阁下,尽管说吧。”   她穿着像是玫瑰花,但却满是冷酷。她的柔软是只给特定的人的。   当然菲茨威廉不会想到这些,他只觉得这位小姐真是特别,同时无比生动真实。   “小姐,我来这是想对您表示歉意。”   莉齐娅呆住了。她仔细看了看眼前的人,还是冰块的神情,半点没变,站得笔直,也并无半点柔情蜜意,现在……跟她道歉?   “道什么歉呢?阁下。”她嗤笑了一声,但是语调不免得变得柔和,“我怎敢接受未来伯爵大人的歉意,您是不会有错的。”   但她还是忍不住这么说到。   “不。”菲茨威廉出了声,“小姐,我错在只听信别人片面的言语,没有遵从事实进行判断,从而对您造成了误解。”   他直接坦荡,丝毫没有避重就轻。莉齐娅收敛了一下咄咄逼人的态度,她开始重新审视他。   她突然懂为什么莱克和卡文迪许对这位年轻勋爵的态度很正面了,他高傲冷淡,但是并不虚伪自大,他愿意承认自己的错误。   “所以,我必须跟您道歉。”   莉齐娅没有关心他听信了谁的说法,她只是看着他,想从中找到一丝耍心机的傲慢,但看来看去,从那淡漠的眸子里只有全然承认的真诚。   “好吧,阁下。”她软了语气,“我接受您的道歉。”   菲茨威廉勋爵点了点头,“谢谢您,小姐。”   他正要离去,没有半点留恋。   莉齐娅惊呆了。   “等等,阁下,您就没有其他想说的吗?”   勋爵看着他,眼神里不由得流露出一点困惑,随即明了,“小姐,我以后会多观察您,做出最合适的评判,我只会相信我看到的,不会带有半点偏见。”   “什么?”莉齐娅被这言辞震在了原地。   还真是,始终如一的不好听呢。   “您要观察我?所以您来道歉,只是觉得您没有基于事实?您不觉得自己的态度有什么问题?不是因为可能伤到了别人才来道歉?”她一口气问了很多。   菲茨威廉似乎不是很理解,“小姐,我反思过了,我觉得我确实是犯了错误,并有问题的。所以我才会来道歉。”   他不懂眼前小姐为什么会问这些。   “噢,天啊。”莉齐娅扶着头,他们说的完全不是一回事!她可算意识到了。她指望人一晚上就会变,这是不可能的!   菲茨威廉好像还想问更多。但莉齐娅只露出笑容,“阁下,把您观察的精力留给其他人吧,否则,我想您得道歉的没完没了了。”   她不想再说什么。   年轻勋爵正要跟上去问个究竟,奈特先生及时出现,救我们的女主角幸免于难,避免了一场争吵。 “菲茨威廉,你一定来尝尝,我喜欢这的雪利酒,我给你拿了一杯。”   他只能看着那个窈窕的背影,一下消失不见了。   他只记得那双燃烧着,仿佛点着了漫山遍野矢车菊的眼瞳。他不知道那叫熊熊怒火。   观察?评判?事实?   天啊,他以为他是谁啊。莉齐娅愤愤不平地握住拳头,很想给沙包来上一下。   她终于能理解,什么叫说着同一种语言却丝毫都不相通了。她觉得以后尽量少跟菲茨威廉说话,不要指望他能说什么好话。   她正要回到姑妈那边去,拐角处一只手却伸出来,把她拽了过去。   他轻盈地拐带她,把她带到插满花枝的大瓷瓶后面,他们掠过天鹅绒拉下落地窗的窗帘,莉齐娅跟他跌跌撞撞走着,最后在死角处谁也看不到的地方停下。   莉齐娅以为还是刚才的那个,心想这位勋爵真是时时刻刻刷新她的认知。   她握紧的拳头再也忍不住,就此恶狠狠地锤了过去。 “阁下,我劝您不要再来招惹我。”   拳头在半空被截住,包入带有薄茧的手中。温热柔软,却十分有力。   莉齐娅愣住了,慌乱地抬头要看,却被什么捂住。她听到一个声音在微怔后哈哈大笑。   “小姐,我才不是什么阁下,我是先生( Sir )。”他顽皮地笑着。 第37章   她一下就知道是谁了。   他们处在阴影下,他垂下头看她。   她止不住地笑着,嫣红的嘴唇恰似玫瑰。   她调皮地眨着眼,蹭的手心发痒。   他没有把手移开,另一只仍然握着拳头。她戴着手套,他没有。   “好吧,'先生',您想干什么?”她笑吟吟地问着。   莱克想起她出拳的样子,跟她平时都不一样。但是他不奇怪,他只想起了她在小马上肆意的笑。   他故意压低声音道,“小姐,您拳打的真好,我差点要被吓到了。”   莉齐娅歪歪头没有说话,她觉得很新奇。   为什么他要捂住她的眼睛。   他的左手裹着她的右手,隔着手套的温度依旧发烫。   握紧的拳头很快松开,手心顺势被轻轻握住。   他牵着她的手,就跟平时跳舞一样。   莱克垂着的长睫颤了颤,他也不懂自己为什么要这样。   她由着他这样。只是牵上后再也没有动作。隔着薄手套她能觉到他手上的茧子,指腹关节,骑马勒的缰绳,射箭捏的箭弦,击剑握的剑把,扣的扳机,打拳握紧的弧度。   她想象不出他在这些活动中的模样。   “小姐,您能猜出我是谁吗?”他轻笑了一声。牵着手引着她走着。他们钻进了天鹅绒的窗帘后,丝绒的触感一下下掠过肩颈。   他这么玩笑地问,莉齐娅也故意装作不知道。   “啊,先生,猜不出,您跟我跳过舞吗?”她随口说了一个姓氏,“也许,斯普林先生( Spring )?”   他手下停顿了一下。   她扬起唇,大胆地伸出手——没被牵上的那只,在下巴处摸了一下。   柔软的轮廓,新刮后胡茬的触感。她碰到这一下就后悔了,烫手似的收了回来。   她偏过头,装作什么都不在意。 “哈,确实是您。”   莱克屏住呼吸,他睫毛颤动着,湖泊的眼眸泛起波涛,他脸飞速地红了。   刚才就像一根羽毛拂过,轻飘飘的,转瞬即逝。   他看着她鬓边的玫瑰,在阴影下越发红了。   鲜艳欲滴的颜色。   他伸手开了落地窗,手心朝上做了一个邀请的动作。她反手握紧,他牵引的动作,仿佛要把人拉到怀里。她顺势跟着溜了出去。   “所以为什么是斯普林?”   他终于移开手,低头笑吟吟看她。   眼前的黑暗一向明了。   莉齐娅仰头望着他,远离喧嚣的夜色下,他眼睛的颜色越发深了。   她没有回答。 “所以为什么在这里?”她四处望着,现在他们是在,屋后的阳台上。遍地丛生的花草树木恰好遮掩,但是抬头却能看到深蓝色的一穹天空。   “我们会被发现吗?”她好奇地眨着眼。   晚会上男女两人独处,这太疯狂了。   “不。”莱克止不住地笑。黑影下恰好没能看到他脸上那抹逐渐褪去的薄红。   他解释了这是乐队旁边幕布的一角,没有人会注意。 “您一进屋就在找了吗?先生,您的'秘密花园'。”   她退了一步,被松松牵住的手恰好滑下。莱克背住手,这种气氛下两人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想扶着阳台的石座,想了想转身凑到门前,透过帘子的缝隙看了下。好像所有人都聚在另一处,听子爵和子爵夫人说话。   她悄悄关了门。   没等回来,她听他说,“小姐,我想跟您说说悄悄话。毕竟我好不容易逃出来。”   他眨眨眼。莉齐娅拿着扇子,看了他一眼,俯在栏杆上,看着远处的风景。   “因为莱克。”她突然说。   泉水和湖泊。以及——   “现在是春天。”她吹着惬意的晚风。   她没有加上先生的称呼,她第一次这么叫他。   莱克意识到她是在说刚才。   但是避免不了泛起的涟漪。   “所以我是Mr. Spring?”他走过去,同她站在一处。 “小姐,真奇妙,但我喜欢这个称呼。”   莉齐娅“哼哼”地笑着,她偏头看过来,手臂是柔软的披帛,月光一样飘渺。   她眼眸潋滟,她头上的玫瑰也变得不真实起来。   “先生,我像芙罗拉吗?”她用她的柔软编织成了一场幻梦。   “像。”他几乎以为她是从波提切利的画里走出,那些美学至上的蛋彩画。   遍地鲜花盛开,美是永恒不变的,画家看到的和他看到的,时隔数百年如出一辙。   他只看过复制品,但是薄纱下少女的肌肤依旧栩栩如生,那些极美的细节和飘逸的衣裙,诗意的动人的韵律。她们形体妩媚,却掩不住一层精神上的哀愁。正如他眼中看到的。   他不懂她时而沉思的眼神,和不自觉流露的悲伤的惘然的神情,他想了解,但就是蒙了层薄纱似的,捉摸不透。   她既是古希腊的雕像,莹润大理石的材质,也是生动或是神性的画作,复杂纠结,无论是褪色还是正鲜艳的,过去还是现在。   他心里波澜万千,却什么也没说。   “风神抓住了克罗丽丝,她呼出的气息变成鲜花散落,她变成了花神芙罗拉。”   莉齐娅低声念起了行事历里的那几句。   “芙罗拉头戴花环,身披鲜花盛装。”莱克终于找回了言语。他们相看轻松一笑。   “先生,您也想到了吗?”   “是的,波提切利的春。”   她想到了她看到的实物,十九岁去欧洲的那趟旅行,即使复刻品看过无数遍,那一刻依旧全身心的震颤。她喜欢美,没有人能拒绝美。   “先生,您一定要去趟佛罗伦萨。”她突然说。   “我会的。”他承诺说。   “等战争结束后。”莱克手指叩着栏杆,“我只去过西班牙小姐,不同的文化总是这么让人喜欢。”莉齐娅表示赞同。   他停住了,“小姐,战争会结束吗?”   “会的。”她不假思索。   还差两年,算上滑铁卢的那次也就三年了。当然各种战争永远都停不了,但是规模很大的这场快要结束了。贯彻了她这辈子的战争。她也等着结束后做一场旅行。   “谢谢您,小姐。”   “您会回西班牙吗?”   “我不知道。”他摇着头。   莉齐娅不太希望。英国骑兵的伤亡率很大,谁也不能保证是否下一刻就没了。   但是,她没法阻止一些人做什么,就像她没法阻止查尔斯。   “先生,您以后看到玫瑰,会想起我吗?”她背对着靠在石柱边问他。   “我会的。”他伸手想触碰,又缩了回来。   莉齐娅满意了,因为她看到玫瑰就会想起他,她也想让他这样。   “下午送的那些玫瑰吗?”他看着那些排列奇特的样式。明知故问。   “不,别的先生送的。”她故意地偏过头。   莱克笑了。 “让我猜猜,是叫瑞文(River)吗,还是波德。”   莉齐娅哈哈地笑着。   “非常漂亮。”他突然说。   他的灰蓝色眼睛像是能把整个人包裹进去。   她想到了那首爱尔兰民谣,《夏日的最后一朵玫瑰》。只可惜现在还没填上新词,等过两年才能唱。 “我当然知道我很漂亮。”她露出骄矜的笑容。他却从怀里拿出朵半新的玫瑰。   正是她替他戴上的那支。   他托在掌心。   “下午拜访时候,那位夫人夸这很漂亮。”   莉齐娅伸出手指,轻轻地戳了戳。   仍旧柔软的花瓣。   “她有问是谁干的吗?”她扬起唇角。   “没有,但我说是个像玫瑰花的少女,她问我是不是玫瑰传奇里的。”   “我读过,可惜我没有中世纪的手抄本,哥特体的那种很漂亮。”   “我有。不过是我母亲的,放在一处旧宅里。”   “好可惜。”   “不可惜小姐,就在伯克利广场,我好久没去过了。”   “我能去看看吗,我想,先生,您有很大一笔收藏。”   “可以,小姐,虽然我想不全是我的,都是祖辈的藏书,不过我想得等艾丽莎来后。”   “她是什么样的女孩?”   “她没您高小姐,她很安静,有一点腼腆。”   “跟您像吗?”   “她更像我母亲,我和我兄长像父亲多一点。那里的长廊有他们的画像。”   “您眼睛像她吗?”   “像,还有下巴。”   他们说了许多,停了后之间默默无语。   “先生,您想找我说的悄悄话,就是这些吗?”   “确实是悄悄话,虽然我一开始想说的,是——”他顿了顿。   “是什么?”   “我在来的路上,我是步行过来的,小姐,虽然只有一小段,但是今晚的星星真好看。”   他轻声说,仰起头。   只有这些?莉齐娅随之看过去,漫天的繁星闪烁。今天的天气很好,没有雾,于是天上的星星更加分明,数不胜数。   “是啊,真的。”她掩住嘴。   “所以您才带我来阳台这里。”   “本来想即刻告诉您的,但是……”   “漫无边际地聊了许多?”   “不,我想这就跟看到星星一样美好。”   莉齐娅辨认着天上的星座。她看到了永远闪耀的北极星,迷途的旅人会通过它找到方向。她不由得想到了叶芝的那首当你老了,结尾那句爱怎样在繁星之间藏住了脸。   “它们是永恒的,真好。”星空下的宁静,亘古不变的,他们隔着光年间的距离。   现在的光也许是百年前的,多么奇妙。   “Doubt thou the stars are fire.”他轻声说,转瞬即逝。   but never doubt I love.   我的爱在我诗里将万古长青。   “先生,您知道哪颗是北极星吗?”   “我知道,我跟着它来的。”   “您看,那个是仙后座, W形的,跟着它的中心延长,就能找到,看,北极星。”   他一本正经地解释着。   莉齐娅骄矜地抬起下巴,“我也知道,它往下的那边是小熊座。”   “我们能看到大熊座,就在那,它也指着北极星。”她兴致勃勃地指挥着,手心合拢成观测的形状。   “如果您迷路了,跟着北极星,能找到方向的。”   “跟丢了什么人也可以吗?”   “我想可以的,总能找到的,跟着北极星就行了。”   “如果迷失了呢?”   “那也能走出来的。” 第38章   他们看了许久的星星,片刻无言。   百年前后看到的北极星始终是同一颗,直到千年才会有变动,这让她感到无比真实。 竒 書 網 ω ω w . 3 q i δ h μ . c ó M   她想到了许许多多的面孔,上辈子的,这辈子的,旋转着成了能把人吸进去的漩涡。   她支着下巴,看着北极星的方向。   以往野营勘测的时候,老师说要牢记这个方向,它是迷途旅人最后的希望。   他们坐在篝火旁,数着那一个个星座,讲着古希腊神话。星星大概是科学中最浪漫的一门学科。   但是人跟它比起来,又太渺小短暂了,宛如流星。 76年回归一次的哈雷彗星,唯一能用裸眼看到的短周期彗星。   人这一生如果幸运的话能看到两次。   她上次看到是1910年,那么这次会是1834年。   那时候她已经39岁了,另一个世界的她21岁,但是在这两次观测中仿佛隔着时光对望。   这是幸运吗?难以想象的命运轨迹的轮回。   她觉得有点冷。   孤独短暂地席卷而过,她笼住飘渺的披帛。   “起风了。”她仰起头,晚风卷着浅淡的花香和草木香。   他始终注意着她。   她脸上又流露出那股熟悉的哀愁。   她离他如此之近,又如此之远,捉摸不透。   “小姐,我们走吧。着凉了就不好了。”   他眨眨眼,尽量用一种轻松的语气。   他看见她笑了,展开扇子遮住半张脸看他,眼尾飞扬,“先生,您怎么跟我爸爸一样。”   “也许是为了提前适应老后的生活?”   “您老后会去哪里?”   “我不知道,也许是去巴斯泡着温泉水,如果那时候还在的话。”他弯着唇。   “我不相信。”她笑得更快活。   “那么是一直在路上吧,去趟新世界,永不停歇?”他想了想。   “先生,我还以为您会想到一个火炉,旁边围坐着您的家人,孙辈那种。”   “然后我给他们讲半岛战场的事?”他故作老态的语调,“孩子们,我可是一个骑兵。”   莉齐娅摇着扇子,哈哈地笑着,“先生,原谅我,我以为您是个传统的——”   “老男人?”他接上,扬起的笑容带有一点沉思,“我确实想过,但是,太模糊了。”   “我想象不出我成为一个老祖母。”她收起扇子,点着下巴若有所思,“我没准不会结婚,先生,您觉得奇怪吗?”   现在有不少晚婚或者不婚的男女,但大多是条件受限,加上因为战争适龄男人实在太少,拖着拖着就过时间了。   他的半张脸藏在阴影中,神情看不太清楚。他看了她许久,最后缓缓摇摇头,“不,小姐。”   他转过身,“您应该跟着您内心来。”他们俩的影子不免靠在一块,又随即松开。   “不要违背自己的想法,我永远尊重您。”他笑了,熟悉的笑容,“尊重您的选择。”   “谢谢您。”她第一次在这个世界得到肯定,她还有点意外。   “我能问一下理由吗?”他突然问,没有看她。   莉齐娅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也许害怕承担责任,还有……失去自由。”   她和查尔斯订婚后就是这样,她越来越焦虑,一想到自己以后要扮演的角色,就喘不过气来。   “我明白了。”他垂下眼眸。   “但是不结婚也没有自由。”她继续说着,心烦意乱。不以结婚为目的的男女不能自由交往,他们只有订婚了才能有亲密举动,要不然就得承受流言蜚语的代价。   她想说更多,却什么也说不出。   他也想说,但是在严峻的事实面前,一切都变得苍白无力了。   莉齐娅觉得聊点轻松的,也许不涉及本质,只享受当下能快乐许多。   “先生,我等了您好久,我还以为您不会来了。”她偏过头,笑盈盈地望他。   “那我应该不来的,小姐。”他笑着说。   “为什么?”   “那您就能整晚惦记我了。”   “不不不。”她轻摇着扇子,“那样我就会讨厌您的。”   那把羽毛扇整体雪白,轻盈飘逸,不同于其他的蕾丝扇,雕花象牙扇诸如此类,无论是舒展开还是合起来,都朦胧极了。   “因为不守信吗?”他看着她。   “不,因为您让我等的太久了。”   她半合起扇子,忽地置放在唇前,无意识地轻轻碰着。 “我讨厌让我等的太久的人,先生。”   她突然说,轻飘飘地把扇子收了回去。   他始终注视着她,看清了这一动作。   上世纪的人爱用扇语,现在少了些。   扇语中,半合着扇子轻碰嘴唇,意思是“你可以吻我”。但是消失的如此之快,以至于他不能确信,是无心之举还是有意。她收起扇子对他微笑,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小姐,您以后如果等的太久了,可以尽管地讨厌我。”他眨眨眼说。   “我以为您会保证说,永远不会这样。”   “这太难保证了,偶尔会有些突发的情况。”   他从来不会给出不确定的承诺。   “好吧。”莉齐娅倒更愿意他多说点甜言蜜语,但有时候在一些事情上,他却是如此认真。   “您今天是步行来的?这可不太像一位绅士。”   她故意问到,因为那辆载着别人的马车。   她想到了菲尔德先生,两英里内的路程他一直习惯步行,甚至赴宴也是,真是奇怪,最多也就骑个马。莉齐娅有时都不想说认识他。   莱克先生背着手,侧身低头跟她解释道,“小姐,这方面我还是有点讲究,我是坐马车来的,路上遇到了,我想您见过她了,格林小姐,她的马车在半路坏了,我下去看了,但是很遗憾我也没有修马车的能力。”   他轻松地说着,“于是为了简单地解决这个问题,我把我的马车让给了她,然后……步行来的。”   “也许沿途的风景太过好看,我耽误了一些时候。不得不说,步行去赴宴,还真是一场新奇的体验。”他没有提其他,没有说因为男女不能同乘一辆马车避嫌他才下去步行,他只是跟她说他看到的风景,用最诙谐的话讲着这个事故。   他没说,正是因此,他才有了冲动,把她拉到阳台上说话,看他看到的满天繁星。   莉齐娅看了他许久,最后缓缓说道,“先生,您真是个绅士。”   “谢谢,小姐,看来我成功挽回了我在您心中的形象。”他一眨眼,他总是在逗她笑。   “我想这些,那位先生已经跟您说过了。”他装作不经意道。   “卡文迪许先生?”她好奇地看着他,观察着这位总是微笑的年轻人的反应。   他其实才二十一岁,按标准来说才刚成年,但总是如此沉着。   “是啊,他跟我说了很多呢。”她扇子托着脸颊,在右边,表示是,“可不止格林小姐,萨雷男爵,还有——”   “还有?”他屏住呼吸听着。   “还有您,先生。”   他抿住唇,认真地看着她,随即一笑。   “我能知道是什么吗?”   “不能,现在不能告诉您。”   “所以是你们之间的秘密?”   “嗯哼。”   “先生,您和卡文迪许先生熟吗?”   “不算熟,只是认识。”   因为家族分属不同党派,平时宴会的交集较少——那些盛会往往是政治的延伸,沙龙的一种变体,女主人有她们自己主宰的社交场。   摄政王上位后,转而对他原先支持的,能够和他父亲乔治三世对抗的辉格党打压,两党的关系越发紧张起来。   上世纪辉格党人势大,忙着把托利党从权力中枢挤出,现在轮到从他们中脱离出的新托利党了。   当然也有没有明确政治立场,中间人的宴会,两党人士都愿意带着子女参加。   莱克和卡文迪许的交集仅限于各种俱乐部,包括艾玛克斯每周三的舞会。   他不是激进分子,他主张和谐,对大洋彼岸法国的那场暴力革命仍心有余悸。   但他也不是那么保守,处于一个中间的尴尬地位。他父亲和兄长经常因此争吵,他越发讨厌政治起来。卡文迪许先生无意于政治,他毫不在意地成为那些托利党夫人的座上宾,但莱克毫不怀疑他最后一定会接过家族的职责。   隐藏在那玩乐的外表下是最冷酷的心肠。   莱克觉得他们有些相像,可能他更温和一些。   因此他更担心眼前的小姐。   “那位先生。”他意有所指,“不像是会对谁亲近的人。如果是的话,可能是出于短暂的兴趣。”莱克能感受到他热爱玩弄人心,若即若离。一旦兴趣消失,他就随即抽身。   “就跟奈特先生一样吗?”莉齐娅知道,但她装作什么也不懂。   “相比较的话,我反而更鼓励和奈特的交往。”莱克神色复杂,“卡文迪许先生十分有魅力,也因此十分地会伤人心。”   他十八岁刚加入击剑俱乐部时,他就对他表现出偌大的兴趣,等莱克以为能成为朋友时,这位恶劣的先生却即刻消失,成了个陌生人。   “真的意外,先生,你们对彼此的评价都差不多。”莉齐娅咯咯地笑。   “是吗?”莱克眨着那对灰蓝色的眼睛。   “不,先生,您别这么看着我了,我不会告诉您的。”她避开那双无辜的眼。   “先生,我可以说——”她看着他,“您是在嫉妒那位先生吗?”   “嫉妒不是一种美德。”他一本正经说,凑了过去,“所以我想,小姐,我还是失去美德了。”   他永远如此委婉,但是莉齐娅看到那双眼眸,还是失神了一阵子。   “先生,您真有趣。”   莱克歪头一笑。   “真遗憾,你们是在讨论我吗?”第三个声音传来,“我想一定是的。”   慌张的一对年轻人站开,往门口看了过去。那里站了一个高高,身姿优雅的身影。   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了,他们都没注意。   “不要担心,就我一个人。”卡文迪许先生从阴影中走出,露出他那骄矜的笑容。   “是在看星星吗?”他左看右看,凑到两人中间,“年轻人可真是浪漫。”   莱克的嘴角绷起,莉齐娅忍不住在那笑。   “没事,我才来一阵子,我只听到了我的名字。我想应该不是什么坏话。”   莱克先生对他点头一笑。   “啊,莱克,还有,玫瑰小姐。”他牵起莉齐娅的手装作要给个吻手礼,等旁边的目光聚集时再轻飘飘放下。   “我想我得提醒你们,独处时间结束了,快开饭了。你们也不想被人发现消失了吧。”   他一挑眉。   “请吧,小姐。”卡文迪许先生伸出手,莉齐娅对他一笑轻盈地走到前面。   他另一只手拍了拍莱克的肩膀,凑到耳边说,“先生,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三年前,那次击剑的奖品是顶桂冠,你把它让给我了,不知道这次你会不会呢?”   说完这句挑衅的话语后,他抬头一笑,抬手让莉齐娅搭上,“小姐,我想等会进宴会厅时,你们最好不要走到一块,那样没准会有非议的。”   “先生,那我该和谁一起?”   “虽然我想说是我,但我得说那样议论更大。不过不要担心,小姐,每个人都想跟你一起。”   “先生,没想到您还会恭维人。”   “实话实说。”   余光瞥过,卡文迪许先生看到后面的那个年轻男子,站在阴影中做了一个击剑中标准的手势。   意思是,“我接下了这个挑战。”   看到这,卡文迪许笑得更是惬意,他用无声的口型回应着,“那让我们拭目以待吧,先生。”   莉齐娅言笑晏晏,丝毫不知这个因她而起的冲突。伦敦城里两个最受欢迎的先生这样,可真是让人难以置信。 第39章   莱克先生跟上来,低头问她脚踝是否好了些。   莉齐娅只轻声道一切都好,她似乎都没太大感觉了。   卡文迪许先生跟了上来,“我差点还以为这是你俩之间的暗语呢。”   “伤了脚踝吗,小姐?”   莉齐娅宛然道,“只是散步扭伤了脚。”   “你可不像这样不小心的小姐。”他意味深长地说。随即一笑,“好吧,那真有点可惜了。”   莉齐娅装作事情就是这样,她也很无奈。   他打着帘子,三人轻盈地从屋后的阳台溜回了前厅。路上她好奇地问道,“可惜什么,先生?”   “还记得那个赌约吗?”他凑到耳边问道。   非常小心眼地没让莱克听到。   莉齐娅抬头看莱克,他扬着眉抿唇露出了十分无奈的笑容,她忍不住跟着一起发笑。   卡文迪许先生浑然未觉。   “记得,先生。您是为了个赌约才来这个晚会,是吗?”   “是的,赌约内容,你很快就会知道了小姐,所以,真是可惜。”   莉齐娅被勾着越发好奇起来,她想不出卡文迪许是因为什么样的赌约,才这么煞有其事。   他那双深蓝眼睛一笑,转而说,“小姐,你知道下周三的艾玛克斯舞会吗?”   最顶尖的男女混用的俱乐部,入会人必须得收到一张邀请函,这由几位女赞助人联合发出,不仅要有门第财富,品行才艺还要符合她们的心意,非常严格的筛选。   但是伦敦的太太夫人们往往极力为适龄的女儿们争取到一张邀请函,因为这意味着全伦敦的青年才俊都会聚集在那,多么好的一个社交择偶的机会。   这个俱乐部固定每周三晚会举办一场舞会。   而下周的那场,将是今年社交季的第一场,每个人的目光都在盯着那张邀请函。   莉齐娅去年也是靠克莱夫人才能有一张。她养父是个准男爵,但她也只是个养女而已,出身尚且存疑。   多亏克莱夫人在伦敦多年积攒的名望,她才能在四月中旬参加了艾玛克斯的舞会——可惜不是第一场。有进入艾玛克斯这样的资格与否,往往是别人判断一位小姐成就的标志。   “当然。”莉齐娅笑着,“谁会不知道呢?”   “赌约的奖品,就是一张舞会的邀请函。”卡文迪许先生自信道,“小姐,等我赢了赌约,就把那张邀请函送给你。”   她看着他,“先生,我可以理解成您在邀请我吗?”   他笑得更厉害了,“小姐,你可真是。”   “您对此胸有成竹吗?”   “我想是的,毕竟现在我可肩负了一张邀请函的任务。”   他们来回说了几句。莉齐娅看向了莱克。   卡文迪许先生摇头道,“小姐,你可别担心他了。我们的莱克先生可是伦敦的头一号社交人物。我要没记错,好像十七岁就开始混迹伦敦社交界了。”   莱克只好眨眨眼表示认同。   不知道为什么卡文迪许在边上,他反而话少了起来,只听他们说话,偶尔补充一句。   “你去年居然去了西班牙,那几位夫人可念叨你呢,莱克。”   “小姐,不用担心,到时候在艾玛克斯他没准还能作为你的介绍人呢。”   卡文迪许先生耸耸肩,他突然一笑。   “下周三的舞会,我敢说绝无仅有。”   “这话怎么说?”他们自然地融入了人群。   莱克起身给他们拿饮料,等接回去三人又站在一处后,卡文迪许才笑盈盈说,“当然是因为——”   他嘴唇开合,莉齐娅辨认出了是一个词——   “ Waltz.”   “华尔兹?”她笑了,不停地眨着眼,“天啊。”   华尔兹是从奥地利民间舞蹈演变来的,因为男女搂搂抱抱从不交换舞伴被视为伤风败俗。   虽然在欧洲大陆已经流行起来并成为必备的社交舞蹈,但因为英国日益保守的社会风气仍然不被接受。当然,去年接过权柄的摄政王,未来的乔治四世一向是个时髦人物,对此很推崇。   莉齐娅对此很感兴趣,虽然她更喜欢快华尔兹,这个要等到几十年后。   “先生,艾玛克斯是准备下周三舞会上,把华尔兹正式引入社交界吗?”她低声问道。   这个俱乐部一向是伦敦风尚的指向标。   如果艾玛克斯跳了,那么上流社会的保守派再怎么不能接受,也阻止不了他们的儿女跳华尔兹。   莉齐娅觉得很有意思,简直想哈哈大笑。天啊,她可真的受不了这十几年的保守风气。   “确实。”卡文迪许先生打了个响指,笑意愈深。莉齐娅更大胆地猜测道,“先生,您的赌约不会就是关于这个吧?”   “聪明的女孩。”他坦然道。   莉齐娅看到莱克偏过头在那忍不住笑。   她也跟着笑起来。   “您难道想在子爵夫人的晚会后……撺掇我们跳华尔兹?”   “有何不可。”他一脸骄矜,“小姐,您说的话太难听了,这叫鼓励,我已经在舞会上跳过许多场了,去年我在圣彼得堡呆过半年,嗯哼,也是因为这个遗憾地没见到小姐你。”   他眨了一下眼,“华尔兹可是很让人愉快的舞蹈,当然还有方阵舞,沙龙舞,我敢担保,伦敦很快会引进它们的。”   还有波尔卡,玛祖卡,维也纳华尔兹,波士顿华尔兹,拉格泰姆舞,爵士舞踢踏舞,甚至探戈。   莉齐娅心想着,她可太喜欢跳舞了。   但是一想再过五六年,英国上流社会满是华尔兹方阵舞诸如此类,很少人再跳过时的乡村舞之类,她就觉得有点遗憾。   在这个时代待久了,她觉得乡村舞还挺愉快的,一群人笑笑闹闹,拍掌蹦跳。她小时候还跟埃德蒙在家跳过小步舞——这是上世纪的风尚,后来被乡村舞替代了,就像它马上要被华尔兹替代。   可惜他们是名义上的兄妹,只能在家私下跳着玩,正式的舞会上她从来没和埃德蒙跳过舞。   “小姐,我华尔兹可是跳得很好哦。”卡文迪许先生凑过来笑眯眯道。   莉齐娅下意识看了眼莱克。   卡文迪许一撇嘴,“好吧,真受不了你们这群年轻人。”   “据我所知,我们尊贵的亨利.莱克阁下——”   (The Honorable Henry Lake)   她想起莱克来时男仆的通报,她都忘了他是个子爵的次子,正式的称呼都要冠上The Hon.的前缀。   跟那位弗雷阁下相比,他好像毫不在意自己的身份,出身贵族的子嗣们一向自视甚高。   卡文迪许玩笑地用了这个尊称,莱克好笑地看了他一眼,好像也被吓了一跳。   他沉声接上,“在西班牙呆了那么久,应该是会跳华尔兹的。”   莉齐娅看了亨利.莱克一眼,他爽快地承认了,“是这样,毕竟闲暇之余也只有各种晚宴舞会了。”他顿了顿,毫不客气地微笑着,“卡文迪许先生。”   后者神色一变,随即松了口气,“我还以为你要叫我威廉勋爵,多么愚蠢的称呼。”   莉齐娅暗笑,总觉得是在指菲茨威廉勋爵。   卡文迪许家的人好像都叫威廉,不过正常,这个时代正统英国男子名乔治亨利爱德华约翰一抓一大把,受欧陆和美洲那边影响较小。   卡文迪许尚在的祖父幸好继承的外祖那边的爵位,只是个伯爵,要是再高一点,作为侯爵的长孙,他怕是会被尊称为勋爵了。   Lord William   一抓一大把的称谓,再怎么样也没万千勋贵中的一句卡文迪许先生特别。只是个先生,为什么大家那么追捧他,怕是不明真相的人都会疑问。   莉齐娅猜想他一定是这么觉得的。   “我想西班牙的女士那么美丽,毕竟那句歌词叫' And Spanish eyes are thrilling'——”卡文迪许说着促狭地哼唱了起来,“先生,你应该很会跳华尔兹吧。”   他握住了莉齐娅的手心,带着她走了几步到了莱克跟前,他下意识伸出手臂。   卡文迪许把那只手移交搭上了男士的手腕。   “那我就放心把莉齐娅小姐交给你了。”   他放下杯子,“享受吧,年轻人,待会我为你们准备的美好时光。”   说着迎上过来的子爵夫人,能听到他悠扬地说,“啊,夫人,汉诺威广场设计的刚刚好,接了乡间的绿地,我去屋后的阳台看了,是啊,有一片小花园,没有讨厌的低矮的那一处馬廄房。”   “对,虽然我对中心的花园广场很赞许,但是要是每人屋后都有一片私人花园就好了。”   他们谈笑着向另一圈人走去。   两个年轻人面面相觑。   莉齐娅隔着丝绸手套,碰着这位先生袖口的呢绒面料。她胡思乱想着卡文迪许刚才说的。   她也很喜欢西班牙人的长相,带一点拉丁血统,略深的橄榄肤色,深邃清晰的眉眼尤其好看。   “小姐,那是首军乐里的。”   “我知道。”   The Girl I Left Behind Me   一首爱尔兰小调   她和朋友们讨论过。冷兵器时代向热兵器过渡的期间,线列战术开始出现。因为滑膛枪的命中率极低,步兵们要齐齐地站成一排,在鼓声中步行到射击距离内,一排排两边轮流放枪,有人倒下有人活下来,看哪边线列先崩溃离散。如果双方都没崩溃那就拼刺刀。一旦线列溃逃就轮到骑兵冲锋了。   为什么不直接用骑兵正面冲锋?   一名骑兵的培养成本极其昂贵,一个步兵花费不过几磅,骑兵一年的维护就要几十上百磅。   而且线列步兵可以在短期迅速集结成密集方阵,无数的刺刀专门对付马匹,他们攻不进去,只能被慢慢消耗。   线列步兵或炮兵需要配合骑兵扰乱方阵。   方阵克制骑兵,线列炮兵克制方阵,骑兵又能冲散线列,一些奇奇怪怪的克制。当然还是以步兵为主,骑兵更多的是一种骚扰机动作用,在战场上时刻找寻机会从侧面后方攻入。   也有大规模投入骑兵冲锋扭转战局的,这样伤亡很大,如果决策失误将会血本无归。   这种战术要的就是秩序,保持阵型,每个人步伐一致伴着鼓点声,踏着正步前进。   服从命令,永不后退,行进,到达距离,装填、端枪和射击,换列,生死有命。   鼓点的军乐成了必需,除了熟悉的掷弹兵进行曲,苏格兰勇士,还有的就是这种欢快的情歌,伴着轻快悠扬的鼓点声、英国短笛、爱尔兰哨笛,苏格兰风笛声,他们唱着家乡和身后的爱人,秩序地步向死亡。   南北战争后随着新武器的发明,这种战术开始被淘汰,但是现在是反法战争时期。   这场战争,还有三年。   她回过神,对他微笑,“先生,您终于说话了。”她刚才只听卡文迪许先生在那说说个不停了。   莱克笑了,“我想那位先生说的够多了,再说就有点——”他眨眨眼,“太聒噪了。”   “您在嘲讽那位先生吗?”   “不,他说话还挺好听的,那我就能少说两句了。”   “先生,我喜欢听您说话。”   莉齐娅冲他一笑,莱克愣住了。他接过她喝完的玻璃杯放到一旁,垂着眼眸。   “您要跟我说说那首歌吗?”她凑上去,“我知道,但不是所有。”   “您会唱吗,先生?”   “当然。”莱克娓娓道来,“那位先生唱的,是最流行的那一个版本,几乎人人都会唱,尤其在步兵中流行。”   这个莉齐娅知道,步兵中有很多底层士兵是爱尔兰人,这首歌就是在他们中先唱的,曲子一样,填上了自己的歌词。   他们唱着留在身后的那位爱尔兰女孩。   开头唱的欧陆那些少女贵妇,法兰西比利时意大利还是西班牙的各色佳人,她们的魅力都不能俘获歌中的这个士兵,他只想在战争结束回去找家乡的女孩,   “我的心回到了那爱尔兰的小岛,   回到了留在了我身后的女孩。 ”   “她就像香农河畔一样美丽,   甚至比她的河水还要纯洁。 ”   她说:“我亲爱的,回家吧。   我会踏上我的故土,   但绝不是作为一个爱情畏畏缩缩的奴隶。   歌词十分地直白,甚至有些粗俗,但是莉齐娅觉得刚刚好,很有真情实感,很……热情。   莉齐娅想到了什么,“您说有许多版本吗?”   “是的,曲子一样,歌词不一样。”   “这是步兵的?”   “应该是吧,歌词有些直白。”他委婉地说,没有说用词不雅之类。   “那有骑兵的版本吗?”她亮着眼问道。   她还没听过其他版的呢,只知道这个最大众的一版,虽然后世包括美国那边填了形形色色的词。这首曲子源自伊丽莎白时代,是传统的英国民歌,有原本的曲调和各种变奏版,抄本不计其数,她好奇现在的是什么样的。   “嗯。”他点着头。   好像想到了什么。   “那先生——”   “我想这好像不适合在宴会上唱。”他笑着。   “啊。”   “但是我想,有机会,我一定唱给您听。”   他跟以往一样保证的。就连莱克自己,都记不清他保证了多少。   眼前的女孩全然地相信,“那一言为定,先生。”   她都忘了问西班牙的夫人是否真像歌中描述的眉目如画,意大利的少女是否那么柔情动人了。   她不知道,唱着这首歌的人,在开头的那几句中,想的只会是他脑海中的那个女孩。   无论是多情自由,还有那个吻,眉眼如画还是柔情,都指的是那个爱尔兰女孩。 第40章   子爵夫人这场晚宴介于家庭晚宴和正式晚宴之间,十分的隆重。   预计要等到晚上九点才能吃到饭。   莉齐娅很庆幸自己下午多吃了些点心。   伯伦特家是老派的绅士家庭,即使在伦敦也不像那些时髦的绅士小姐,早饭晚饭吃的一样晚。   平日里她都是六七点左右用晚餐的。   这里也备有小食,但都是佐酒的水果之类。   她没有多吃。莱克先生妥帖地作为一个绅士照顾她,时不时问着要不要用上一点。   莉齐娅和他呆在一起不觉得时间漫长。   他们谈话很愉快。   聊的是西班牙那边的事,莱克似乎不抗拒对平时的生活多说,他没说乏味的训练换防调动之类,只是提到各种消遣的晚宴聚会。   “我听说,西班牙的女士们会跳一种……”她侧着头问,“波列罗舞?”   莱克笑了,点头说,“是的,小姐。”他描述说可以独舞也可以两人一起,和那些社交舞不同,动作欢快,张扬热情。   “十分有异域风情。”他评价说。   莉齐娅更感兴趣了,她知道一些音乐会用上西班牙民间舞曲,但是没人会跳这种舞。   她拉着莱克详细地问了许多。关于是用西班牙吉他伴奏的,还有伴唱,舞者拿着响板伴奏,军官们也会学着跳,但是他们跳的没有那些女士好。   他还说有种方丹戈舞,也是西班牙当地的社交舞蹈。他说到了莉齐娅熟悉的舞蹈,她知道这是弗拉明戈舞的前身,她旅行时跟一个吉普赛姑娘学过。他喜欢这些民族舞蹈,他还提起波兰舞。   他们讨论起舞步,兴致勃勃的。   似乎说起这些,他对战场的痛苦记忆就消失了。莉齐娅能明白,舞蹈音乐在他们两人的生活中发挥的作用相似,足够真实让人活着,足以弥补精神上的重压和苦闷。   他一笑起来,眼眸就弯的非常温柔。   莉齐娅还是想不通他这样,是怎么在台上打拳击的。真想看看。   他突然问道,“小姐,您会跳华尔兹吗?”   他看着她,一脸认真。   莉齐娅突然一笑,“您觉得呢,先生?”   他低头不语。   华尔兹对于这个时代的人还是太亲密了,再怎么从容的人说起来都有些羞惭。   她故意说,“我跟舞蹈老师学过。”   其实不学她也能跳,三拍子的舞蹈,再怎么不同百年前的也不会差异迥大。   无非是舞步手势有所不同。   “啊。”轮到莱克轻轻“啊”了一声。   莉齐娅掩着唇,她眨着眼,“不过好像还没太学会。”无辜道,“毕竟新来的舞蹈。”   即使华尔兹不被英国社会接受,但为了不落后潮流,伦敦的贵族乡绅家庭大多会请老师教会子女最基本的舞步,免得社交需要不会出丑。   她心想她只会跳几十年后的那几种华尔兹,这么说也没错。   莉齐娅向来随心所欲,她有时候实话实说,有时候胡言乱语,全看心情。   “小姐。”她看到莱克表情复杂地看着她。   她那双眼睛显得更天真无知了。   “真的,先生。”   莱克扬着唇笑,她也跟着一起。她听到他问,“那小姐,您还跳吗?”   “跳!当然了,为什么不跳。”莉齐娅抬着下巴,露出可爱的笑容,“这可是伦敦第一场华尔兹舞,虽然是非正式的那种。”   她凑过来抬头看他,“这不是有个正好的舞蹈老师吗?“脱口而出后,她才发现有些失言。   “原谅我,先生。”她故作吃惊地用羽毛扇子半遮着脸,但是亮亮的眼神丝毫不觉得愧疚。   莱克被她逗得放肆地笑,“好好,小姐,我没想到——”他一脸了然。   “没想到我也会逗您吧,先生。”她笑眯眯的,“我会是最好的舞伴的。”   她把莱克想说的都说完了。   莱克没想到她会这么主动,眼前的小姐说的话半真半假,只有那双笑盈盈的眼眸乱了人眼。   他忽地站直了身,一本正经道,“小姐,我能把刚才想说的话再说一遍吗?也许您已经说过了,但是——”他一扬眉。   “请便,先生。”莉齐娅伸出手,站了回去。   “首先,小姐,我想说华尔兹不是那么难,只要一直旋转就行了。”   他没说手部搂抱的动作,轻飘飘揭了过去。   “嗯哼。”   他垂着睫毛,颤颤巍巍的。   她想起这个时代的华尔兹,好像不用一直握住手心。   女士一手会搭在男士肩膀上,另一只手提着裙摆。对跳的男士则会左手背在身后,右手扶住腰际。当然不是一成不变的,女方手势上会有很多变化,时而搭在肩头,时而挥臂展翅欲飞。   唯一不变的就是扶着腰的手,等放下来时就会牵着女士的手由着她转圈,一圈圈地转着。   也许转完这个圈,提起裙边的左手就可以扶上背,另一只手两两相握。他仍搂上腰,背在后面的左手伸手握住她的掌心。   真正地搂抱着,眼里只有彼此。   总之跟着节奏自由地跳就行了,旋转对视,怪不得会被痛批伤风败俗。   她自在地想着,她跟很多人跳过舞,仅仅华尔兹,就有慢的,快的,维也纳流畅的,直着手弯着手的,离得更近慢慢挪步的。   但她从未这么期待过今晚的华尔兹舞。   轻盈的,自由的,只属于彼此的圆舞曲。   她听到了莱克接上了他想说没说完的话。   “其次——”他突然抬起眼,直直地对视着,毫不掩饰,“小姐,如果真跳了,我意思是,华尔兹。”他就这么看着她,他们好奇地看着彼此,流露出的悸动轻轻跳着。   从心口到指尖,再到太阳xue与脖颈的脉搏,一下下跳动。   “我能邀请您跳舞吗?一个预约。”他轻柔地说,莉齐娅能听到他好像松了口气。   终于把想说的说了出来。   “预约?先生。”她毫不客气,“这可不是正式的舞会,没有预约的卡片。”   他无奈地看着她笑。   她软了语气,“好吧,先生,我刚才不是已经答应您了吗?”   她先出声邀请的,那句——   “那么小姐,我想我也会是最好的舞伴。”他接了上来,他毫不畏惧,她在那双眸子里看到了一时的热烈,湖泊变成了激荡的波涛。   然而只是一瞬。   她还没看够。   出于一种不快的心理,她突然说,“先生,这可不一定。”   亨利.莱克一挑眉像是要等她继续。   “卡文迪许先生舞也跳得很好。”她眨着那对天空一样的蓝眼睛,带着一丝孩子似的顽皮。   莱克突然意识到,她和卡文迪许很像,那双蓝眼睛,也许要浅一些,但是一样的神情目光。   还有隐隐的骄矜。   “我可不确定你们谁是最好的舞伴。”他听着她说,他看着那张百合花一般洁净的面孔,又像金子一样闪烁,染着玫瑰的芬芳。   她身上有种奇异的,纠结的,复杂的美,灿阳,晨曦,初日般的美,美到一眼就能注意到,再怎么深究只能看出更多,挑不出一点错漏。   她是实在的美人,只是她自己好像没太意识到。她不懂或者没想过怎么利用她的美貌。   美而不自知的冷淡,让她的脸多了分超脱的神性,既像波提切利笔下的女神,又像拉斐尔那总是垂眼的圣母。   但是她笑起来,又是那么的生动,从雕像变成了画作,活着的,燃烧的,亲近的,如果想触摸就又飘远了的,会灼伤手连同心脏的。   捉摸不透,总像隔了层面纱。   也许其他人会因为爱人的情人嫉妒,但他突然意识到,他留不住她。   如果她愿意,她能玩弄所有人心,反复揉捏,轻易地拿到再将他们抛弃。   但是她不,为什么呢,没有意识到还是不屑于此,她总是这么笑着,把她锋利的美化成了丝丝缕缕,直击人心。   也许就像蛛丝,渗透了每一处又能随之绷紧。   他不知道,她现在只是还没露出她恶劣的本性   她现在表现的,只是一种不在意的,只对自己感兴趣的,随性的,随心所欲的关注。   她的目光会很快移开消失,那时候就是心碎之时。而他们总会不知不觉地陷入。   有的就这么沉迷,有的清醒地沦陷。   “您很相信卡文迪许先生?”莉齐娅看着他脸上的神色,她没看出嫉妒,反而是一种纠结的迷惘,但随即消失了。   他把所有的情绪都隐藏在那层湖泊底下。   “关于今晚这场华尔兹能成功举行?”他补充着。   “是啊,他都那么自信,我想他有信心做到的那就一定能。”   她合着扇子,轻轻地摇着。   “我也希望如此。”他突然一笑。   “那样我们就能跳舞了。”   就像他们遇到的那场舞会说的一样,“小姐,我多想跟您整晚跳舞。”   虽然办不到。   莉齐娅弯着唇笑,没注意到这句中近乎于献祭的颤动,飞蛾扑火。   她有成为暴君的潜质,或者像卡文迪许的那种相对的女王,但她偏偏对什么不感兴趣。   她就像林中仙女,比起芙罗拉,她更像戴着新月冠,手持弓箭的狄安娜。   她是亲吻恩底弥翁那位月神塞勒涅和英姿飒爽的女猎神阿尔忒弥斯的糅合,从严肃冷冽的大女神变成了温柔外表的月亮女神。   但她仍然冷眼旁观着,伸手拂开灌木丛,射杀了俄里翁,她不会为此伤心,即使画作中总是刻画是她,那位狄安娜亲吻着沉睡的恩底弥翁。   她有着最美好的脸庞,却那样冷酷,捉摸不透。   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 第41章   “那位先生跟您认识的一样吗?”   莉齐娅突然问道,她看着被围在一堆堆人群中的卡文迪许先生,他不是主动地去游走,都是别人来找他,他高高在上毫不掩饰的骄矜。   但是他的笑容和魅力又让人生不出反感。   “他好像今天格外愉快,尤其活跃。”   莱克坦率地说。   “嗯?”   “卡文迪许先生一向高高在上,有些冷淡。”   “当然,是隐藏在笑容下的冷淡。”   他补充了一句。   莉齐娅觉得更有意思了。   “像菲茨威廉勋爵的那种吗?”   “不,不是。”莱克摇着头,“菲茨威廉只是不太爱跟人说话。”   他意思是卡文迪许是自知毫不掩饰的冷淡。但像他这样出身财富都顶尖的权贵,也实在正常。   “您很维护您的表兄,先生。”   “不如说,是因为了解吧。”   他说两家经常互相来往,他小时候常去米尔顿庄园拜访,还会小住一阵子。   “在那里过夏天很不错。”他说。   “你们差三岁?”   莉齐娅听他描述那闲适的乡间生活,语气也温柔起来。她好像看到两个孩子自由自在奔跑。   就跟她和塞巴斯蒂安,埃德蒙和她一样。   “是啊。不过反而都是我拉着他到处去玩。菲茨威廉太安静了。”   “听说他说话很晚,我姑母一度担心是不是哪里出了问题。”他讲着趣事。   “后来三岁时他终于说话了,因为烤肉有点糊了。问他之前为什么不说,他说是'那时没有任何问题'。”   莱克诙谐的语气,把莉齐娅逗得发笑。   “他喜欢拿着放大镜在那看昆虫,而我总是赶着他去钓鱼。他有整整一面墙的科普读物,植物动物图鉴之类。”   “他会一板一眼地分类,做成小册子。”   莱克先生说着,情不自禁地微笑起来。   莉齐娅对菲茨威廉的爱好感到惊异。   “天啊,这可看不出他是这样的人。”   “什么样的人?”   “这么有趣。”   “您觉得有趣吗,小姐。”   “是啊,多么特别的爱好。”   她听出了霍德尔伯爵很宠爱这个儿子,他和夫人感情也很好,菲茨威廉成长在一个有爱的家庭中,但他仍成了个不爱说话的怪小孩。   “您在想什么,小姐?”   “我在想真是奇特,只看表面的话,我会觉得他是多么乏味无聊的一个人。”   “那我得找菲茨威廉说说,让他感激我扭转了他在您心中的印象了。”   他们笑着。   “也不全是。”莉齐娅“嗯哼”了一声,“我可是很挑剔的,不能只听一面之词。”   “那么好吧,小姐,让时间来考验吧。”   两人在一起呆了太久了。   彼此心知肚明,但都不想离去。   莱克发现眼前这位小姐思维很发散,她跳跃着,总是从这一点问到那一点,毫不相干的都能联系到一块,这样也好,就有说不完的话了。   转而又说到卡文迪许先生。莱克想起什么,委婉提醒道,“小姐,我想说——”   “我们是在说人坏话吗?”   莉齐娅好奇地笑,凑过来问他。   她在他面前不避讳地露出雪白的牙齿,像最莹润光洁的珍珠。   莱克看了一愣,随即怪模怪样地笑。   “也许吧。”   “卡文迪许先生跟平时不太一样。”他接道。   “他对我很热情。”莉齐娅若有所思。   “他对别的女士也很热情。”   年轻女孩并不失望,她可爱的眉毛一挑,“那就没什么好担心的了。”   “但他只对已婚的女士。”莱克看着她,“他从不跟未婚小姐这么亲近。”   莉齐娅恍然,“原来那位先生也是绅士样的人物啊。”他恶劣但也有着这个旧时代的底线。   她开始感慨因为这种古典教育和绅士风度的传承流行,现在的贵族好像是真的贵族。   至少有风度。   他留有分寸是对未婚女孩名誉的保护。   和已婚的夫人交际就不一样了,双方都乐得这样,她们的丈夫也不会介意。   贵族间的婚姻只有交易,如果一位丈夫嫉妒妻子的情人,那就要被嘲笑了。反过来也是。   莉齐娅胡思乱想着。   情人?卡文迪许先生那样自视甚高的人吗?   她倒觉得莱克先生更像。   毕竟他生的真的漂亮迷人,刚刚好的那种,既有男性化的线条,又有一种迷蒙的女性气质。   杂糅的,纠结的,刚刚好。   让人忍不住关注亲近。   她展开扇子扇着风,遮住下颌。   她没想过找这些,但如果她已婚的话,遇见莱克,是会想着让他成为自己的情人的。   如果亨利.莱克能知道眼前这位年轻小姐,脑中那些奇奇怪怪的想法,怕是会被吓一跳吧。   但他没看出来。   他看到的是有点担心和忧虑的神情。   他以为她在为卡文迪许先生的不寻常担忧。他的眼神越发柔和。   “小姐,您——”他正准备提出建议。   金发闪耀的小姐,却隔着半张扇子,直直地看向他,“那先生,我该远离他吗?”   莱克无奈道,“怕是不行,小姐,按照我的经验,那位先生应该是打定主意,想让您成为话题中心的。”   一位从来不会下场,全伦敦的夫人太太都仰望,没想过把她们女儿介绍,只是拉拢攀谈的先生,突然追求一位初入社交季的年轻小姐。   是会引起所有人注意的。   人人都想看看她有多特别。   蜂拥而至的追求者只会只多不少,烦不胜烦。   但他可以——   她的眼睛突然像是蒙了层水雾,她眨着眸子问道,“先生,这样有什么不好吗?”   他想到了打猎时候看到的一只鹿,它也是这么看他,趁人一恍然,就跃入山林消失不见了。   他就这么深深陷了进去,明明上一刻还在打定主意清醒。   没什么不好,只是对他不好。   她继续问道,仿佛满是困惑,“为什么那位先生会只对我这样?”   因为您太美了,您不知道自己有多美。   莱克几乎失语,他读过许多书,这时没能找到一句言语表达自己的感受。   只能想出这简单的两句。   他欲言又止。   年轻小姐笑出了声,她可觉得太有意思了,怪不得莱克总爱逗她,看人的表情变化可真是……   她看着他,第一次领悟到了,为什么猫总爱玩弄爪中的猎物。   “不用担心,先生。”她收回了那种眼神,蓝色眼眸中满是狡黠。她轻松地看着他,“我不会被骗的,我又不是小女孩。”   她眨了一下眼。   短短时间里心情跌宕起伏。   莱克不知道该怎么看她。   他觉得她成了山林中顽劣的宁芙仙女,他就是那个被拉进水中的海拉斯。   但是有何不可。   “小姐,您可别再逗我了。”   “没办法,这可太有意思了,先生。”   卡文迪许先生先生带着人过来了。   莉齐娅正掩着嘴笑,她和莱克对视了一眼。   两人心知肚明。   好像每次一说这位先生的坏话,他就突然过来了。   “啊,莉齐娅小姐,我想你还没见过瑞文兄妹,刚才子爵夫人拜托我一定要把他们介绍给你。”   卡文迪许先生驾轻就熟地充当起了主人的角色。 奇 书 网 w w w . 3 q i s h u . c o m   “他们可一直想跟你结识,只可惜没找到机会。”他委婉提醒着他俩一块呆太久了。   其他想认识的都没法上来。   莉齐娅装作没听懂,她行了个礼,满脸单纯。然后好奇地看了两人,做哥哥的身材实在高大,脸上线条偏硬,可以算得上是英俊,但是板着张脸,十分严厉,实在太吓人了些。   比较起来她都觉得菲茨威廉有够可亲了,毕竟他长了张美男子的脸。   再一看那妹妹,亮了眼睛。   她身材娇小,一头编起来绕了一圈花环似的金发,比她的略深些,有如麦浪。   一双浅淡的蓝绿色眼睛。   五官纤细精巧,笑起来还有两点梨涡。   她可太漂亮了,就跟天使一样!   莉齐娅两眼发光,她可太喜欢清秀可人的小姑娘了。尤其她还这样看着她。   好喜欢。   她又看了一眼那个不苟言笑的男子。   不禁思考,这是亲兄妹的长相吗?   妹妹那么柔美,哥哥却冷硬极了。   卡文迪许先生洋洋洒洒地介绍起来。   哥哥叫查尔斯,妹妹叫塞西莉娅。   是奥姆斯利子爵的一双儿女。   她刚才见过这对夫妇。   做父亲的满面红光,看起来十分爱享乐,是康斯顿子爵牌桌酒桌上的朋友。   母亲病恹恹的,有些神经衰弱,能依稀觉出年轻时的美貌。   子女却是这样的。   介绍完互相见礼后,那哥哥倒不像菲茨威廉那样寡语,相反礼貌健谈,他也会笑,但笑起来还是一股硬邦邦的样。   莉齐娅注意到是因为他眉间的沟壑和紧闭的唇。   真是奇怪,她头一回话都懒得多说两句。   妹妹就很可爱,她有种奇特的淳朴气,既不骄傲也不腼腆,她说话不太思考,直接了当,但又不失礼节,她倒更像天真无知的那一个。   可她对你笑,就又能原谅她了。   莉齐娅多了一个小朋友。   十六岁的塞西莉娅漂亮可人,子爵的女儿,两万英镑的嫁妆,还恰好是男人们喜欢的那种头脑空空,美丽不太聪慧的妻子。   她不由得担心这位新朋友,她好像很容易被骗过去。她注意到哥哥对这个妹妹很是不耐烦,因为一些言论逐渐有些烦躁。   她猜想应该是个暴躁的性格,有些许责任感但都被脾气带走了。   塞西莉娅鼓着脸,因为哥哥的几句反驳很不高兴。   “为什么我们不能办宴会呢!查尔斯,我想邀请莉齐娅小姐来做客。”   “不,塞西莉娅,这个月已经办过两场了,不能再多了。”瑞文先生毫不留情。   莉齐娅敏锐地意识到,奥姆斯利家可能面临着严重的经济危机。   聊天后她知道子女不止他们两个,足足八个子女,两个次子在读牛津,其他四个还没长成。天啊,怪不得奥姆斯利夫人一脸疲惫的模样。   她突然能理解瑞文先生这位长子隐隐的暴躁了,不靠谱的老父亲和不能主事的母亲。   只有他出来承担家庭责任。   她想了想,每个家庭都有自己的痛处啊。   她提议道可以过去吃早餐,喝下午茶之类的,或者一个家庭晚餐就很好,宴会就不用了,转而随口说到下周三的艾玛克斯舞会。   塞西莉娅又高兴了。   “好啊,莉齐娅小姐,你一定会来吧!”她亲昵地用起了你,两个人愉快地聊了起来。   莉齐娅余光瞥见瑞文先生礼貌地跟她点了个头,表示感激。   她想这个先生还是挺有趣的,没有那么无可救药吧。   来来回回几句,卡文迪许先生终于说出了他真实的目的。   “我想晚宴也快了。等下,两位绅士,还麻烦你们履行各自的职责,带这两位小姐入座。”   进宴会厅要男女成对,按年龄地位已婚与否走在前后。   瑞文先生自然不能陪着妹妹,那么只能是——   莉齐娅看了看笑着的卡文迪许一眼,合着他早早就把一切都安排好了。   他们就这么被拆开了。   莱克不像往常那样笑得多,礼貌地点了头,“瑞文小姐。”   瑞文先生肃着脸伸出手臂,她只好搭了上去。   各自两两成对,卡文迪许先生满意地走了。   碍于礼节不好一句话不说,她只能抬起头问候着。   塞西莉娅浑然未觉,她只觉得眼前先生说话太温和了,要是他是她哥哥多好!   可恶的查尔斯,当着别人面说话还是毫不留情。   瑞文先生却隐隐察觉到了什么。   在外人面前不能表露出什么,莉齐娅只说她要去找姑妈,礼貌地告了别。   瑞文先生当然不会留妹妹和未婚先生单独相处,道了歉留在那。   莉齐娅一身轻松。   卡文迪许先生,他还真是。   她没再想,去找了姑妈说明。看她来了后,早就在一群夫人中混迹相熟的玛丽姑妈挣了出来。   “莉西,你去哪了?我好像看你和那位卡文迪许先生交谈了几句,想去找你再也看不到人影。”   莉齐娅解释说她是出去透了口气。   玛丽姑妈半信半疑地看着她,她转移话题说卡文迪许先生给她介绍了瑞文先生,说是等下他去领她进宴会厅。   姑妈竟然宛然道那样也好,不用她找了。   瑞文先生听说脾气不好,但是人品不错,据说他刚继承了去印度发了财的一位有钱叔父的遗产。   一年起码三万英镑。   莉齐娅更好奇了。这不是还不错吗,为什么像是有严重经济危机的模样。   她玩笑道,“姑妈,您可真是百事通啊。”   玛丽姑妈笑道,她可是把今天的来宾全打听清楚了。不过她提醒着,子爵夫人的长子也在,但他是个“花花公子”。   他常年在布里斯托尔鬼混。   莉齐娅看她神情严肃,知道这不是虚指。   说了一番后终于到了饭点,约翰爵士现了身,“莉西,现在太晚了,等下不要吃的太多。”他摇着头,“真是不习惯伦敦这个时髦劲。”   她忍不住笑着,“好的,爸爸。”   听玛丽姑妈跟他说的,点头说这样也好,他本来找好了一位老友的儿子呢。   “默多斯夫先生?”莉齐娅想起来了,他总是对她傻笑,这样的话还不如瑞文先生了。   玛丽姑妈挽住爵士的胳膊,他们年纪长要走到前面,她偏过头去,意有所指,“莉西,去享受你的晚餐吧。”   莉齐娅顺着看过去,才发现瑞文先生一直在那等着她。她告别后过去,两人沉默地搭上手走着。   列好队后,那位紧抿着嘴浑身冷硬的先生,突然开口说了句,“谢谢,小姐。”   他在为刚才的解围道谢。   “不用客气,先生。”   她下意识找着莱克,他在跟塞西莉娅说话,女孩的话很多,他礼貌地接着,挂着合适的微笑。   他抬眼,也看到了她。   隔着人群致意。   瑞文先生也在关注着这边,他紧皱的眉宇没有松动。莉齐娅能理解,做哥哥的脾气再坏,也会想着看住自己的妹妹。   尤其莱克这样的,看起来很容易把人拐走的。   四个人之间奇怪的气氛。   莉齐娅无所谓了,她也抬起头跟瑞文先生说话。他忙着应对,无暇再去看。   另一个却是频频抬头,没法忍住不看。 第42章   受邀的宾客有三十人左右,用了最大的宴会厅和加长餐桌,对于乡间人家也是十分盛大的。但在伦敦知名铺张的康斯顿子爵府邸,只是个比家庭宴会稍微正式点的晚宴,邀请的都是相熟的人。   寻常人家晚饭一般是一道菜,来客人后会多加一道。一道菜包括几种品类,肉类鱼类汤品甜点。   至于贵族们平日的晚餐就有两道菜。   约翰爵士虽然是当地首屈一指的乡绅,但一向坚信晚上吃多了对胃不好,坚持只吃一道菜。   只不过菜式会相当的多。   子爵夫人口中的这场家庭晚宴,总共设了三道菜,刚刚好的低调,不刻意炫耀也不过于朴素。   用的是精美的浮雕玉石陶瓷器皿,蓝色相间的花纹,正时兴的非常古典优雅。   数不胜数的烛台燃烧闪耀,用的最亮没有一点烟的实心蜡烛,各色芬芳的鲜花陈设。   仆人们从餐具柜里拿出纯银发亮的刀叉,每道菜用完后会清理掉拿出新的适配的。   一旁各类的玻璃杯被擦的干干净净,上好陈年的法国餐酒摆在一旁。   如果是个普通乡绅看到这些会震惊于其奢华繁复,但对于这些贵族们只是习以为常。   不寻常的是隔壁房间里甚至还有一整只乐队,不时地可以听到柔美的管弦乐。摄政王喜欢这样,正好是伦敦新起的潮流,但不是人人都铺张到为了一次晚宴请上完整的乐队。   现在还是法式大餐的用法,流行起来没多久,不过二三十年。每道菜呈上后会摆在桌面,任客人自行取用,吃完后撤下再上下一道菜。   不同于20世纪初,也就是爱德华时代流行的俄式上菜方式,每盘菜摆上后,由男仆服务,给每位宾客切下他们想要的部分。   桌面上只留鲜花摆设,和胡椒盐糖等调味品。   这也是莉齐娅上辈子所习惯的。   她曾经也想推广一下这种用餐方式,然后发现男仆的花费实在不菲,而且现在保温方式比较单一,总之法式的用餐方式恰好。   她非要用俄式的大家也不习惯。   她十四岁时候办过一场家庭晚宴,用的就是这个,当然只请了菲尔德家的人。   菲尔德先生锐评道每道菜都凉了,小莉西真是天天都有奇思妙想。   埃德蒙默默地吃着,几乎没有脾气,她做什么他都很赞同。   之前是男女宾客各坐一侧,现在流行男女相间而坐,以便绅士们更好地为女士服务。   人们只能跟自己左右的人交谈,隔着餐桌谈话是不礼貌的。所以整体上彬彬有礼,安静有序。   莉齐娅落座后,不巧地发现左手正是菲茨威廉勋爵。左右都要说话是最基本的礼貌,她很遗憾会是菲茨威廉,他好像什么话都不说。   只能她来找话题。   不过幸好菲茨威廉身边的卡罗琳小姐帮她分担了相当大的压力。   卡文迪许先生自然作为贵宾,坐在女主人的右手边。她注意到在场女士中,奈特先生陪同来的那个似乎地位最高,她也确实一副高傲的模样。   她坐在子爵的右手边。左手却是那位范妮.格林小姐,她并不畏缩,很有教养。   肩背很单薄,她笑起来恬静,眼眸里却是悲伤。   莉齐娅想三年内连续穿上两次丧服,也是相当的打击了。   确实如此,她刚脱下那位老人过世后的丧衣,因为不是直接的亲属她也不能穿上一年,只能出来社交。她很难过,她哥哥因为意外去世时她都没这么难过。   子爵耐心地关照着这位孤女。   莉齐娅猜测估计他和已故的老萨雷男爵很有关系,后续她才知道康斯顿子爵原来是这位格林小姐的保护人。   第一道菜上来了。   以牛羊肉类为主,传统的英国菜式,偏烤制的,也有些煮熟的,十分精细。   有烤牛舌,小羊羔肉,烤天鹅肉,鹿肉,摆盘漂亮,种类多样,佐以蔬菜和各种酱汁。   受到俄国那边影响,先上了汤以防冷了。   是莉齐娅喜欢的蛤蜊汤。   她拿起盘中的餐巾放在腿上,用了起来。   非常浓郁不吝啬调味。她不意外,子爵夫人果然时髦,口味偏向法国那边,不过味道实在不错,应该是请了上好的法国厨子。   她胃口很好,转而对付起其他的主菜。   瑞文先生为她服务,递过餐盘取用。她大大方方地说自己想要吃什么。   这些肉烤的都不错,感觉是用了新式炉子,细嫩多汁,配的醋栗酱她尤其喜欢。每家都有自己的菜谱,这应该是康斯顿府的独门秘方。   莉齐娅适当地吃了些,因为还有两道呢。   她礼仪无可挑剔,动作并不紧绷,闲适优雅,从小都是这样的生活方式,自然松弛。   只是她用起餐来,也莫名比旁人更赏心悦目些。   停留在她身上的目光不在少数,毫不掩饰的赞赏,也有装作有意无意的一扫而过。   上流社会特有的风格。   莉齐娅觉得有些沉闷,乡绅间的交往更轻松一些,他们会笑得更多,毫不避讳地说祝酒词。   但是突然被邀请到这样的宴会,身边都是不相熟刚认识的人,多多少少都有个贵族身份,实在兴致缺缺,也让她想起了上辈子。   她突然明白为什么她会觉得和亨利.莱克相处轻松了。再一抬头,他正好在她对面,戴上了那个社交面具,恰好贵族次子的风度,又不失亲近,从容地笑着,跟左右的小姐交谈。   左边的塞西莉娅旁边是奈特先生,他似乎被迷到了,笑容更多,热烈地谈着话。   比他对伊莎贝拉的态度还要殷切些。   莉齐娅在想到时候他突然冷淡下来后,贝拉会不会伤心。她明天该去提醒一下。   说这是家庭晚宴的原因,来的都是跟子爵夫妇多少有关系的人。   莉齐娅刚才被通通介绍过了,除了那些勋爵乡绅的朋友,还有子爵夫人的哥哥一家,以及子爵那边的远方表亲。   姑娘们穿着各色的礼服,无论配饰华贵简单与否,都有种青春气息的漂亮。洁净的皮肤,饱满的脸颊,灿烂的笑容就已经够漂亮了。   她虽然头痛,但还是记住了这些人。   这个社交季比去年的要热闹许多。   第一道菜用的差不多后撤下了。   等候仆人上菜的间隙,莉齐娅跟瑞文先生讨论她最喜欢刚才的烤小牛肉,肉质很新鲜。   瑞文说他更喜欢羊肉,坦然道他口味是传统的英国菜,对那些新起的法式风格不感兴趣。   不过他家也雇佣了几个法式厨子。   莉齐娅看他那干练的衣服,恍然这是位更不讲究穿着的先生,非常随意,全靠身材撑着。   她还看出他还把外套改短了些,更适合外出而非晚宴,没戴硬领子只打了白领结。   他如果和菲尔德先生一块应该有的话说。   莱克只是爱穿深色而已,他衣服剪裁一向精细,搭配的衬衫马甲领结样式都有讲究。   刚刚好,又不引人注目那种。   不过他那张脸就够出众了。   卡罗琳小姐在热情地和菲茨威廉勋爵说话,她很矜持,没有失去小姐的礼节。   但全程几乎只有她在主动说话,丝毫没因此扰了兴致。   “阁下,不知道乔治安娜小姐什么时候到伦敦来?听说她是位十分美丽,多才多艺的小姐,没有谁比她更出众了。”   “小姐,谢谢您的夸奖。舍妹跟家父家母尚在约克郡,大约下周抵达伦敦。”   “噢。”莉齐娅听到弗雷小姐更热情了,“阁下,是在那所新建的庄园吗?”   她看到年轻勋爵点头,他鼻子恰好的俊秀,高领子也没夺去那张下巴的风采。   他整个人像尊漂亮的石膏像,从大师的作品上精心拓下来的那种。   “是的,几年前刚修缮完,乔治安娜对它很感兴趣,去年在那小住了一下。”   “阁下,听说它非常的漂亮,是当代建筑风格最有代表性的作品。”   听到这,菲茨威廉勋爵难得地就它的建造多说了两句,他对那些风格流派如数家珍,他还讲起了搭建过程中受力构造,直到它的地下通道系统。   莉齐娅都忍不住听了起来。   弗雷小姐故作矜持地问,能否有幸去这所庄园做客。莉齐娅在边上看戏,想知道这位勋爵会不会邀请。   结果菲茨威廉一本正经地说,“小姐,它的通风水管系统还没完全建设完,您知道它附近有所煤矿,估计要等三四年才能开放参观。”   大庄园主往往会把他们的庄园给游客参观,只要是绅士的阶层,跟女管家说一下就能被带进去游览一下,当然一般是主人不在的时候。   弗雷小姐指的是被邀请过去做客。   菲茨威廉说的却是开放参观。   天啊,那位可怜的小姐都笑得僵硬了。   莉齐娅在一边都控制不住笑容了。   尤其年轻勋爵的神情不像故意的,他就是如此的……不解风情。   弗雷小姐只能顺着庄园的话题说下去。   莉齐娅在和瑞文先生说话,不时地能听到。   直到听到那个庄园的名字——   什么,温特沃思庄园?   那个全英国最大的宅邸?   他们是……   这个世界和她认知的那些贵族封号有所不同。   但莉齐娅随即意识到,菲茨威廉勋爵在的霍德尔家族,就是百年后英国几乎最富有的那一批贵族之一。   虽然现在也是。   她去过温特沃思庄园做客,它足以和德文郡公爵的查茨沃斯庄园媲美。   她家祖传的庄园海克利尔已经够宏伟了,但是比较起来都有点不太够看。   温特沃思?   莉齐娅表情复杂地看了菲茨威廉一眼,如果是那样的话,弗雷小姐那么主动也不奇怪。   能成为这座庄园的女主人,可太令人艳羡了。   这位年轻勋爵的位置,恰恰好的不高不低,不像卡文迪许先生那样高不可攀。   没准努努力真能成功,也难怪那么多人围上去了。   她转而继续和瑞文先生聊起庄园改建的事宜了。   现在的贵族乡绅热衷于修缮祖传的庄园,也确实要修缮,她祖父到父亲,一代代在庄园的维护上投入了巨大的花费。   总占地5000英亩的维护成本可想而知。   祖辈的荣耀到后面成了负担。   但是土地代表了身份,有那么多土地才能被称为伯爵。不能抛售只能无限地填补金钱。   她母亲把这称为华美的负担。   查尔斯送她那份价值8万英镑的“希望之星”蓝宝石后,她确实开心过一阵子。   制定订婚的宾客名单时,她在想要不要邀请以前的同学朋友。   她不想让他们看到她这样。   她就像华美笼中的一只鸟儿。   有着漂亮的羽毛,闪闪发光。   同阶层的人觉得她们应该这样。   她不想让那些朋友看到。   他们会不解,会困惑,为什么一个浑不吝的人变成了标准的淑女。   穿着最新剪裁,束着脚踝的霍布尔裙,脖子上绕了一圈圈的长珍珠项链,戴着翠鸟羽毛的帽子。   ——当时中等阶级以上的女士出行必须要戴帽子。   挽着一身黑色西装,手持文明杖的未婚夫,他的眼眶戴着夹鼻眼镜。   踏出伦敦的宅邸后是数不清的闪光灯,相机,围上来提问的各大报社记者。   她半遮住脸,他护着她在一群人的簇拥下上了汽车。隔天大大小小的报纸上即刊登了:   《美国最富有家族之一的继承人与卡纳文家族的伯爵小姐订婚——又一场钱名互换》   附有定格的黑白照片。   “1.2亿美元的家族财富和第五代卡纳文伯爵,300年历史。”   客观陈述事实的,尖锐评论的,严肃报道的,讽刺漫画的。   大大标题说这是三十年前百万美元公主的复刻。   新钱和旧贵间的联姻,永远这么被人艳羡,议论,攻讦,百年没有新事。   正好1911年自由党内阁,出了《权利法案》,剥夺了上院贵族几百年来对下院的立法否决权。   1894年开始征收的遗产税,让贵族们再难保住他们的庄园。   1870年后贵族耐以生存的地租和农产品收入大幅度缩水。   1846年关税保护的《谷物法》废除,土地贵族的利益第一次受损。   1832年,1867年,1884年三次议会改革。   这个国家骄傲了千年的贵族阶层已经真正地走向没落,它比欧陆的那些贵族多活了百年。   但也只是百年。   她觉得这像一出荒诞的闹剧。   再一低头,想起了母亲的话。   围在她脖颈间的是最华美的枷锁。   她经历的是时代的烙印。   现在她回到了英国贵族仍然鼎盛的百年前,什么都没改变,又有什么在悄悄变化。   时代的潮流一直如此,她只有一个人。她再也活不到世纪之交。   她感到落寞悲哀,她活的一直矛盾。   她是个彻头彻尾的悲观主义者。   她没有目标没有方向,她不知道该怎么办。   何去何从。 第43章   第二道菜偏清淡的野味,野兔肉,和一些禽类,有野鸡肉,云雀,家常的鸭肉,更有正流行的海龟汤——一种炖菜,配的芦笋、洋蓟、山葵等时髦蔬菜。搭配一些甜品,牛奶冻和李子布丁。   法式的烹调,炖菜较多,连配菜都制作的很精细,装饰花里胡哨。   在刚才那顿烤肉后,还能让人胃口大开。   比如芦笋没有只简单过水,而是配的黄油烘烤,仍保留了脆嫩的口感,但是少了苦涩只有鲜甜。   加上调味酱料后更激发了味蕾。   莉齐娅认真地吃着这些食物,比起百年后工业化的社会,这些太原始简单了,种类其实也不多,烹调也没那么精细。   但她一向学会着享受生活。   上道菜她喝了几口红葡萄酒,这道胃口更不错,不由得喝了整整一杯潘趣酒。   所幸晚宴上哪怕小姐也会喝不少。她这样的行径不算突出。   只是白瓷的脸颊,泛出一点薄红,波光潋滟。   她笑着跟瑞文先生说话。   在他眼里那双眉眼实在温柔极了。   他一向说话直率,脾气急躁,但不由得软了语调,让仆人倒了杯兑水的苹果酒。   “小姐,您还是喝点浓度低的饮料吧。”   他一点不委婉,口气直接,莉齐娅都怔了一下。   她舀着李子布丁,“先生,您好像把我当成了孩子。”她眼睫长长,虽说这话但还是浅笑着。   “您只比塞西莉娅大上一岁。”   瑞文先生已经二十八岁了。   “我妹妹,现在还不允许喝酒之类,只能喝些饮料。”   “这难道不是很严厉吗?”   “严厉?”他好像从未想过,眉头紧锁,“我一直认为这是最基本的管控,她还是个年轻女孩。”   莉齐娅抿了一口苹果酒,真是浅淡。   好吧,每个哥哥都不一样。   像瑞文先生这种暴君的态度,她大概能想到那些弟妹们有多畏惧他了。   但他至少有责任感,关心弟妹。   不像是会在外面鬼混的兄长。   莉齐娅想起姑妈警告她要远离的那位费尔先生,他一头黑发,带着鹰钩的大鼻子,相貌算得上英俊,但因为常年的寻欢作乐面容有些浮肿。   他正和索菲亚.沃德小姐说话,子爵的远方表亲,是年纪正好的两姐妹,妹妹比姐姐漂亮,性情也要更活跃些。   女孩的金棕卷发只系了绿色缎带,被逗的哈哈大笑。两人只顾自己交谈,丝毫不理会旁人,实在太亲密了些。   但莉齐娅听说,这对姐妹父亲前年去世了,有和前妻生的儿子继承了遗产,给她们留不下什么,两姐妹和寡母被迫搬出了庄园,每人最多三千英镑的嫁妆。还得合计起来和母亲的那份一起,一年收入五百英镑勉强过活。   怎么看花费甚多的子爵府都不会娶这样的姑娘   她明了,确实是毫无责任的“花花公子”。   费尔先生另一边是跟着奈特来的那个木讷的女孩,相貌平平,所以没引得这位花花公子注意。莉齐娅猜想应该是亲戚之类。她还没和那母女俩介绍认识。   奈特和塞西莉娅聊天的间隙,对这个女孩频频关照。她看起来很瘦,弱不禁风的。   如果她眼睛再柔和一样,应该会引人怜惜,只可惜木木的。   餐桌上的场景她几乎一看就能明白。   子爵夫人把自家长子和这位女孩放在一起,颇有撮合之意,对方看来是个出身不错的女继承人。   旁边还特地安排的表亲,再怎么样都要对外人多照顾些,只可惜她儿子根本不领情。   索菲亚小姐旁边是子爵夫人哥哥的二儿子,听说是位牧师,他看上去不善言辞。   左手边坐着伍德小姐,索菲亚的姐姐夏洛特,她眉目英气,纤细的鼻梁中和了这一点,她不像妹妹是个面容饱满的美人。   但是气质很好,脖颈修长。   她照顾着那位年轻牧师,缓解妹妹的举措带来的尴尬。   再一看莱克,他也恰好看了过来。他冲她眨了眨眼,烛火下只是一瞬,倒像是个暗号。   她会心一笑。   她才注意到莱克右手边坐着位时髦小姐,她旁边是子爵夫人的侄子,年长的那一个,一位爵士的继承人。但她显然对莱克先生更感兴趣。   她长相俏丽,五官不是十足标准,但光洁的褐色皮肤,和线条清晰的深色眉眼,使其多了几分风韵。   但她也只能算得上是漂亮,如果个子再高,体态再丰腴一点就可以说是美人了。   莉齐娅记得这是克劳利姐弟,两人都有一笔丰厚的财产,但是父母双亡,只能寄住在叔叔家。   克劳利先生就不好看了,其貌不扬,但有一口好牙和不错的教养谈吐,倒能弥补。   不过他也叫亨利。   她看到克劳利小姐打量了她一眼,随即礼貌地致意着,因为第二道菜正在被撤下去,这样也不算失礼。但莉齐娅觉得是因为她财富地位够高,才得这位小姐另眼相看。   而不是因为其他什么。   形形色色的名利场,被关注的也只有这些了。   莉齐娅并不嫉妒,对自己的美貌极度自信和自负的,不会嫉妒其他漂亮女人。   她好像没真正地嫉妒过谁。   两辈子的出身都极其优渥,有种欲望被满足的倦怠松弛感。   她可能只会羡慕足够自由的人。但像她这种财富地位的都不够自由,上到王室的公主们要考虑联姻也不自由,甚至女王也要有婚姻。   她想真正自由的怕是少之又少了。   有时她都在怀疑究竟有没有。   两次用餐的过程中,她和菲茨威廉勋爵也说了话,平平常常的。   关于桌上的菜式,永远不会出错。   但她和瑞文先生已经聊到庄园新种的树木了,她都知道今年增加了什么产出,等年末能收成多少,这位子爵继承人真是相当实际的人。   年轻勋爵听在耳中,心想他家那个庄园的修建,从他在剑桥时就开始设计参与。   他应该能聊许多。   但是再开口什么也说不出了。   弗雷小姐凑过来,请他写信跟乔治安娜问好,她们去年在拉姆斯盖特认识,说下周到了伦敦她一定上门拜访。   勋爵应下了,涉及妹妹的事他总是很有耐心。   只是他困惑地眨眨眼,为什么那位小姐不愿意跟他多说两句呢。   第三道菜比较简单,算是个收尾。搭配奶酪的煎凤尾鱼,茴香鲭鱼,黄油烩虾,覆盆子馅饼,撒着肉豆蔻沫的蛋羹,栗子炖的鸽子浓汤。   更多的甜食,烤布丁,蛋糕,果冻还有冰淇淋。   莉齐娅本就半饱了,她一向节制。   看到这些忍不住多吃了一点。   子爵府上的晚宴,还真是奢侈浪费啊。   她可算感受到了。   隆重的晚宴就这么走到了尾声。每个人都处于酒足饭饱的倦怠中,第三道菜被撤下,端来了清口的甜点和葡萄酒。   用手指就能吃的小点心,还有水果,干果,坚果和芝士之类。佐着酒每个人礼貌地用了一点。   晚餐结束后,女士们要按照进来的顺序陆续回到客厅,男人们留在桌上继续喝酒聊天。   莉齐娅跟两位先生告了别。   这可是餐后最乏味的时候了。但是男人们不觉得,会觉得这是只属于他们的时光。   还好现在没有雪茄,要不然得烟雾缭绕。   她出去后和玛丽姑妈坐在那。   感慨着这菜真的太多了些。   这样一场晚宴的花销,起码要几百镑吧。   光燃烧的蜡烛,都一根一镑了。   她们讨论起在家准备要办的晚宴。   最后决定只办个小型的家庭晚宴,除了姐姐姐夫一家,再邀请一些客人。   “那位先生怎么样?”   莉齐娅知道是说瑞文先生,“挺有责任感的,好像已经接手了家里的庄园,脾气坏可能是不擅表达吧。”她不太感兴趣,有点但不多。   玛丽姑妈笑着看她,“看来晚宴名单,又要再加上一个了。”   莉齐娅只笑笑。在场的女士们这下能全部认齐了。她知道了跟奈特先生一块来的,是他的姨母和表妹,这曾是位伯爵的女儿,下嫁了仅有爵士封号的一位富有绅士。   所以还保留了Lady的称谓,人们都叫她阿比盖尔夫人。   莉齐娅明了,这股子高傲是怎么来的了。   那位绅士早已过世,只留下独生女,哈丽特.布里小姐,名下的庄园正好不受限定继承法约束,由此哈丽特小姐成了十分富有的女继承人。   五万英镑的嫁妆,包括不动产。   可能在阿比盖尔夫人眼中,外甥都不太够格,也许他的朋友,那位年轻勋爵刚刚好。   只可惜年轻的布里小姐相貌平平,完全没继承到母亲高贵的额头和下巴,而且在强势的管控下有些唯唯诺诺,完全没有吸引力。   可想而知,追求她的,只会是冲着家产来的。   做母亲的只能亲自挑选,严加管控。   她观察了在场的小姐,有钱的相貌不够,有相貌的只有那点可怜的嫁妆。   再算上才艺,还有谈吐教养,最出众的好像只有,她用挑剔的目光一一看过去,在客厅的中心宛如一个女王。   奥姆斯利家的女孩,还没正式步入社交季。   身材太娇小了些,非常漂亮,但是不够稳重,不足够作为女主人。   塔尔顿家的这个,二十岁,挑挑拣拣过久马上就要过了社交的最佳年纪。   幸好是头红发,听说有爱尔兰血统,要是像她哥哥一头金发,那真是完美无瑕的美人了。   子爵夫人的次女路易莎,听说也快要出来社交了。比不上她的姐姐,没有那么优雅修长。   她笑得太多了,牙齿又不好看。   夫人哥哥劳伦斯爵士的大女儿。   艾琳.贝茨小姐,木兰花一样的美人,她妹妹没她好看。但看上去有些虚荣,沉不住气。   默多斯夫家的女儿,伊芙琳小姐。   漂亮,但就是小女孩的长相,一点也不迷人。   看到最后,就只剩下这个。   戴着满头的鲜花,却被那头金发衬得比珠宝还美。轻纱笼罩的脖颈和匀称的身材,手臂纤细,肩颈却有恰好丰腴的线条。   优雅从容的姿态,微抬骄矜的下巴。   就像一尊艺术品,挑不出半点差错的美人。   她偏偏也不高调,只戴了一串不规则的巴洛克珍珠,恰好符合年纪。   她的笑容也这么妥帖。   这种冷淡的外表往往不会引起男人们的兴趣。   但阿比盖尔夫人的眉头皱的越来越深,她这种雕像似的面孔,纤薄的下巴线条,笑起来却如此娇艳动人,眉眼又可以弯成温柔的弧度。   拥有着每一种吸引人的特质。   阿比盖尔夫人年轻时候是个美人,虽然没有她姐姐漂亮,步入社交季后也有不少追求者。   但姐妹俩加起来,都抵不上眼前这位的一根手指。她是笼在光华中的,无需外在装饰,天生就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哪怕她神情再平淡一点,可偏偏那么生动。   漂亮,美丽,还迷人。   甚至还有五万英镑的嫁妆,准男爵的父亲。   虽然只是养女,但能拿出五万英镑的父母肯定也是绅士出身的人物。   只可惜不是贵族的女儿,哪怕只是个男爵的女儿,她都毫不怀疑她能轻轻松松嫁个伯爵以上的丈夫。哪怕没有太多财产,也不妨碍那些继承人为她着迷。   怎么能有这么完美,挑不出错处的女孩。   阿比盖尔夫人看了看自己平庸,继承了她和死去丈夫所有缺点的女儿。   还木讷不爱说话。家庭教师教不会她半点可以的微笑。   她后退了一步,突然觉得自己那个外甥就很不错。   莉齐娅浑然未觉,她只是一抬头,就看到高傲的夫人好像有隐隐的挫败。   但只是一瞬,随即继续高谈阔论起来。   她低头跟金发花环的女孩说话。   塞西莉娅偎在她身边,抱怨着她家的晚宴也能办的这么好,但是查尔斯不允许,她是个被养的不知疾苦,完全不清楚家里状况的小姑娘。   刚才的聊天,莉齐娅都知道那位长子,都考虑把庄园的树林砍了卖掉一部分,他说大约能有一万英镑。   结合他继承遗产的收入,她越发确信奥姆斯利家欠了一大笔债务,按她观察多半是那位子爵欠的。还能是什么呢,想想贵族们的消遣,赌博赛马,离不开这些。   瑞文先生应该和他的弟弟妹妹有些交流。   这样误会只能越来越大。   “我哥哥脾气真坏。”塞西莉娅跟她抱怨着,“他跟达米安圣诞节还大吵了一架。”   达米安是她的三哥。   “为了什么?”莉齐娅不好问他们家事。   塞西莉娅只摇了摇头,“我不清楚,应该是怪达米安花销太多了。”   “反正达米安不回来了。他老是找我们吵架。”   莉齐娅只好转移了话题,聊起了兴趣爱好。   塞西莉娅亮了眼睛,除了小女孩喜欢的逛街装饰帽子之类,她最喜欢看小说。   当然是最流行的哥特小说。   她是个爱幻想的女孩。   莉齐娅突然庆幸没真有个妹妹,她虽然想一直有个当成洋娃娃给她梳妆打扮。   但是一个傻傻的,看上去就容易被骗走的妹妹,怎么能让人放心呢。   塞西莉娅转而拉着把她介绍给她的朋友们。两家之间应该经常拜访,她和康斯顿家的两姐妹很熟。   路易莎十六岁,比塞西莉娅大上几个月。她五官偏大,眼睛圆圆的,更外向活泼一点。   她笑起来牙齿尖尖的,没那么矜持。   奥古斯塔十四岁,离社交季还远着,是个长脸的女孩,偏安静内敛。   聊了后,她俩很喜欢她。   路易莎喜欢画画,奥古斯塔爱弹竖琴,莉齐娅正好多才多艺,都能聊一点。   塞西莉娅是个什么都学,什么都没学精,但也无所谓的笨蛋美人,她说她只会弹那几首流行曲子,到时候晚会弹奏可愁死她了。   认识了她们,接着就是那对表亲的沃德姐妹,莉齐娅聊了后发现两姐妹都很有学识,受过良好的教育,姐姐更沉稳妹妹更跳脱一点。   尤其妹妹索菲亚精于弹琴,还有诗歌,莉齐娅反而能跟她多聊两句,之前的印象有所改观。   还有圆脸的伊芙琳小姐,比她的哥哥要漂亮,她给她们看她做的刺绣,十分的精美。   她还说她领口的褶边是她亲手缝的呢,大家都围过来看,说这是杂志上刊登的巴黎那边最流行的一种样式。   弗雷小姐正和简.费尔小姐一起。   旁边还有克劳利小姐,她和贝茨家的那两位小姐更熟,茱莉亚频频往这边看,但还是跟着姐姐艾琳一起。   她们年纪长点,没参与进去,和子爵夫人在跟阿比盖尔夫人及其女儿说话。   莉齐娅第一次觉得晚宴后的等候也有意思起来。   她们约了等下晚会,谁跟谁二重唱,四手联弹,唱什么歌,弹什么曲子。   还有读诗,索菲亚兴奋地说要读拜伦勋爵的《恰尔德·哈洛尔德游记》,这于今年二月份出版,就风靡了整个伦敦。她笑得完全不像个淑女。   她想到了爱德华.费尔,这个年轻人口味倒是与索菲亚一致,不过她为什么反而更着迷那个哥哥。   塞西莉娅痛苦地说她要去打牌,她最讨厌弹琴唱歌了。路易莎说塞西你打牌可根本没赢过,金发女孩更痛苦了。   “但是我们能跳舞啊。”奥古斯塔突然说,“妈妈可是请了一整只乐队,肯定要跳舞。”   塞西莉娅亮了眼,“我最喜欢跳舞了,莉蒂,你也喜欢吧。”   莉齐娅点着头,她已经叫起了她起的专属昵称。   路易莎弹起身大声问道,“妈妈,是这样吗!”   子爵夫人抱歉地对阿比盖尔夫人笑了一下。   “是啊,我亲爱的。”她肯定着。   这边的小姐们也忍不住高兴起来。   莉齐娅注意到,那位范妮.格林小姐坐在子爵夫人身边,但话说的很少,听到能跳舞也不是十分高兴。   她正想着,男士们喝完酒聊好天出来了。各自找地方坐好。   约翰爵士过来后,重重地坐了下来。 “放心,玛丽,我只喝了一点波特酒,没有白兰地。”   “喝酒有帮助于消化,好了,你别这么看着我了。”玛丽姑妈往她这边靠了靠,皱眉摇了摇头,“约翰,你熏到我了。”   饭后茶点的时间到了,咖啡、茶被端上来,佐以清淡的点心。   莉齐娅选择喝茶,给她老父亲也倒了一杯。   “谢谢,小莉西,你怎么知道我现在就想喝茶,不用放糖。”   “我知道,爸爸。”约翰爵士捧着热茶,满足地喝了起来。   玛丽姑妈慢悠悠地喝着咖啡。   这个时间男士们往往可以和喜欢想亲近的女士搭讪。但奈何两个长辈都在身边,不能自由地说话,也没人敢过来。   姑妈终于喝完了咖啡,她把杯子递了过来,“好吧,莉西别看了,拿去倒一杯吧。”   但借着倒咖啡的机会刚刚好。   莉齐娅一笑,“我最最亲爱的姑妈,您真好。”   约翰爵士安逸地喝着茶,昏昏欲睡。   她拿着杯子,一起身,这时有几个身影,不约而同地站了起来。   “小姐,茶还是咖啡。”有人捷足先登了。   他提早就坐在了放茶咖啡和点心的桌边。   莉齐娅一看,果然是他。   那双纠结的灰蓝色眼眸,晚上时候在烛火边,灰色更多一点,揉着漾开的蓝色。   “咖啡,谢谢您,先生。”她把杯子递了过去。   “晚餐怎么样?”他接过来。   他们话不能说的太多,太少又不够。   “非常好,先生,旁边的男士话也不多,所以我有空吃了许多。”   他轻轻地笑着,磨磨蹭蹭倒着咖啡。   “小姐,我这边话说的太多了,下次我们该换换看。”   “先生,您太可恶了,也许我们能中和一下,您找我说话,我少说一点。”   他倒好了咖啡。   “不要糖。”他抬起眼看她。   莉齐娅笑盈盈的,“也许下次,我们一起进去?”   他眨眨眼,“我的荣幸,小姐。”   其他人再也没机会跟她说上话。饭后的娱乐开始了,经典节目就是小姐们表演才艺。   虽然几位老先生,都隐隐有点困了,急着要去玩牌,但还是坐在那听自家女儿弹琴唱歌。   费尔小姐是个才女,不过她已经订婚了,不好抢未婚小姐风头。   克劳利小姐和奥古斯塔都擅长弹竖琴,互相谦让后,奥古斯塔去弹了钢琴,她俩干脆一块合奏了首普塞尔歌剧里的片段。   克劳利小姐技艺纯熟,歌喉圆润,无端地增添了几分优雅美丽。   大抵人有魅力就是这样,恍得人回不过神。   突然艾伦.费尔先生出了列,唱起了男声的片段,扮演起了埃涅阿斯。   两人一唱一和,完成了这个优美的二重唱。   奥古斯塔没到社交年纪,被抢了风头不觉得有什么,一半是因为克劳利小姐在音乐上确实有造诣。   众人鼓着掌,克劳利小姐谦逊地下了台,把展示的机会留给了其他小姐。   路易莎弹了支亨德尔的舞曲,有几个错音。她倒是轻松愉快,奥古斯塔帮她翻着谱子。   到塞西莉娅了,她愁眉苦脸着,弹了首磕磕巴巴的爱尔兰小调,不过她坐在台上就跟天使一样,倒也赏心悦目。   费尔先生再次出来唱歌,他调子也不准,胜在自信。塞西莉娅跟着笑了起来。   莉齐娅注意到瑞文先生在那嫌弃地皱着眉。   一曲终了,塞西莉娅松了口气下来。   大家笑着鼓掌,奥姆斯利夫妇俩最大声,子爵还喊了声“ Brava !”   女孩羞惭地跑到哥哥边上。   她听到瑞文先生发问,“塞西莉娅,你去年不是去巴斯弹了一整个秋天钢琴吗?”   “弹了又不一定会变好。”她不服气地嘟囔着。   家庭音乐就是这样的氛围,为每个人鼓掌,轻松愉悦。莉齐娅有些挑剔,她还没听到让人满意的演奏,就像克劳利小姐,太注重身姿少了一些协调,不过这又不是正式的音乐会。   她听到阿比盖尔夫人高声说,可惜她的哈丽特身体不好,要是学了钢琴一定不差。   她听贝茨家的姐妹唱了个二重唱,妹妹的声音全被姐姐盖过去了。   艾琳小姐笑得开心,像满满花树绽放。茱莉亚小姐没有她个头高高,鼻子也不够好看,她整体是个美人,但样样都被压上一头。   沃德家的姐姐夏洛特弹了首中规中矩的。   索菲亚小姐则是一上手就流畅地弹出了贝多芬的奏鸣曲。   悲怆交响曲的第三乐章,莉齐娅眼前一亮。   她不止流利熟练,还倾注了满满的情绪。全身心投入着,跟着音键起伏,虽然这曲子有点长,但所有人还是忍不住沉浸于优美的乐声中。   莉齐娅点点头,是稍微有些天赋那种,但是懂得的情感就已经足够。   几下稍歇又骤起的键音结束后。   久久不能回神,突兀的一声“Brava!”响起,一看是费尔先生带头鼓起了掌。   索菲亚小姐眼睛一亮。   快活地笑着下了台,毫不掩饰。   莉齐娅想,这位花花公子真高调啊,他完全懂怎么讨人欢心。   索菲亚再怎么样,也就十七岁罢了,尤其她还格外地激情澎湃。   剩下的几位,被这个衬托的平平无奇。   但她们也不是很在意。   弗雷小姐突然问道,“莉齐娅小姐,您准备表演什么呢,听说您是位十分有才华的小姐。”   所有目光都看了过来。   “我吗?”莉齐娅挂着微笑,“可能只是弹弹曲子唱唱歌,没什么特别的。”   “您要先来吗?”   只剩她们两个了。   “不,还是您先来吧。”   “您太谦虚了,您的嗓音多么适合唱歌剧啊。莉齐娅小姐,您愿意跟我唱支二重唱吗?”   “好啊,我的荣幸,弗雷小姐。”莉齐娅起了身,她感觉到身后齐刷刷的视线。   她轻盈地走在身旁,“是哪个片段呢?”那双蓝色眼眸温柔地望着她。   她什么都没问,就直接答应了,是什么都不会让她的神情有半点波动。   她好美,当她用这种神情望着你的时候。   卡罗琳突然觉得自己做了个错误的决定。   “《费加罗的婚礼》第三幕中的那支——”   “Sull' aria....Che soave zeffiretto?”   (西风吹拂)   她一口极其标准的意大利语,大舌的发音都刚刚好,依旧优雅从容。   弗雷小姐红了脸,“是。”   她一下忘了自己买了这个曲谱练习了多少遍,又是出于什么心态邀请。   “您弹琴吗?”   莉齐娅只对她柔柔地笑。   她不知道这抹笑容,同时也恍了台下先生的眼。她脸上像是有层柔和的光,却又灼灼闪耀,再也移不开来。   卡罗琳迷迷糊糊地坐了下来。   莉齐娅倚在钢琴边,像一支袅袅的花树。   她很喜欢歌剧。   她母亲喜欢社交,只有一些场景才会带上她,比如在歌剧院。   她听了无数次各种歌剧,她时刻期待着她母亲一身华服,让保姆和家庭教师带她跟在身后的时刻。她学会了意大利语,不用跟在母亲后面让她解释词本,惹她厌烦。   她对艺术上的天赋,也使她母亲愿意带她出去交际。她还是喜欢听歌剧,直到后来歌剧院衰落后她还是执着地坐在包厢一支支听着。   几乎每一支著名的咏叹调她都会唱,她有一副好嗓子,有极准的音感。她的家庭教师,夸她在这方面十分的有天赋。   有时她会想,如果她不是这个出身,会不会在台上成为歌剧演员。   就好像另一种人生。   就像她看茶花女时,总觉得自己是另一种形式的玛格丽特。   她看着远方,钢琴的旋律响起,她没有犹豫,这辈子上辈子的回忆交织,她唱起了那支——   “ Sull'aria...   微风吹拂...   Che soave zeffiretto...”   多么温和的小西风...   她回忆着那一个个面孔,清晰的模糊的,微笑的悲伤的,痛苦的愉悦的。   她看到了自己,打着阳伞的女孩,朦胧的不清的,在阳光下就像莫奈那一幅幅的画作。   整个蒙了层面纱,谁也看不清楚。   “ Zeffiretto...   小西风...”   令人惊叹的美妙声音,在整个大厅响起。   动人极了,颤动着每个人的心。   仿佛置身于皇家歌剧院中。   Questa sera spirerà...   今宵将嗟叹不已...”   她终于收回眼神,看着台下的人。模糊不清的一张张脸。他们仰望着她。   吊顶的水晶灯下,再也没什么比那双眼睛夺目,年轻勋爵的感受充盈了每个人的心灵。   多么漂亮的,熊熊燃烧的蓝眼睛。   好像在燃尽自己的生命。   Sotto i pini del boschetto...   在林间的松树下...   Sotto i pini...   松树下...”   她看不清他们,可能是因为离得太远。   她寻觅着,目光经过的每一处都让人不由得屏息。   Ei giàil resto capirà...   其余的事他自然心知肚明...”   她看到了一双蓝色的眼眸,那些灰色仿佛一下褪去,澄净的蓝色。   却是化不开的悲伤。   他看着她,他们隔的如此之远。   但她只能看到他。   Certo,certo il capirà...   当然,当然,他会明白...”   她移开眼神,就这样轻飘飘地离开了。   Canzta sull'aria..,   这是一首西风颂...”   卡罗琳在那一下下沉重的键音中,才缓过神来,到她的部分了。   她歌一向唱得好,她很自信于此,但现在她不敢开口,不想惊扰这么美妙的声音。   但是眼前灼目的美人,又重新弯起那副惊艳的眉眼,温柔地鼓励着她。   Che soave zeffiretto...   多么温和的小西风... ,”   她开了口。   两种不同的声音交织在一起,一个被引导着攀援而上。她从来没发现原来歌剧能唱得这么动听。   卡罗琳几乎要流泪。   ……   Certo,certo il capirà...   当然,当然,他会明白...”   渐渐到尾声的高潮叠起。   Il capirà...   他会明白..”   反复咏叹的这几句,华美空灵到了极致。   二重唱的交织,最美妙的这首   晚风轻拂,待到微风轻轻吹过。 第44章   一曲终了,所有人都沉醉其中,久久不能回神。   自由和美是每个人都向往的东西。   她把美好诠释的淋漓尽致。   多么美妙啊。   不知是谁开始鼓起了掌,每个人如梦初醒,热烈的掌声响起。   “ Brava !”就像在剧院里,此起彼伏着。   他们想到了卡塔兰尼那个著名的意大利女高音。掌声不歇,神情各异,但都注视着那个方向,好像一个可望而不可即的梦。   歌剧可以说是最能表现情感的方式。   这首咏叹调让人不由得平静祥和起来。无论对音乐有无鉴赏,第一感觉就是太美了。   怎么会有这么动人的歌声呢。   “小姐,您唱得太美了。”卡罗琳眼里隐隐有泪光,她觉得羞愧起来。 “我……”   笼着层圣洁光芒的美人,美到不可直视。却低头温柔地看着她,“不,卡罗琳,这是首二重唱,你唱得也很好,不是吗?”   她直接叫了她的名字。   “我们合作唱出来的。”她伸出手,“已经唱的很好了,你有副好嗓音,练得也很纯熟。”   弗雷小姐恍惚地牵上手,她什么也说不出。隔着手套还是柔软有力,她从琴凳上被拉了起来。   “谢谢您。”短暂的握手后,她几乎逃也似的下了台。   “伊莱斯小姐,请再唱一首吧!”费尔先生真挚地道。   莉齐娅没有意识到她给人带来的冲击,她只是笑着,“先生,我当然要唱一首了。”   这抹笑容让她更艳光四射了。   费尔先生一下把所有美人都抛在了脑后去。   卡文迪许先生的笑容慢慢冷却,那双蓝眼睛犀利地扫视着在场的所有人。   塞西莉娅偷偷拉了拉哥哥的衣袖,至于瑞文先生冷硬的眉宇难得有些松动。   菲茨威廉勋爵认真地看着,他不知道在想什么。   余下的几位先生,各有各的想法,无论外向内敛与否,都生了一股子兴致。   除了莱克。   莉齐娅自然地坐在钢琴边。所有的乐器中她还是最喜欢钢琴。她随意弹了几下,试了下音色。子爵府中的华美的三角钢琴,英国造的,不是最新的立式样子,没有那么现代新潮。   但也是很上手的造物了。   她没有事先想好,临时决定弹一首曲子。   她下意识抬头看着那个身影,但他低着头,没有看她。每个人都探究着她目光的落点,但她毫不留情地收了回去。   指尖落下,开头的几个键音就显现出了弹奏者的娴熟,又不刻意,自在地敲打进了心中。   但不是任何一首知名度很高,或者技艺高超的曲子,倒有点像是随意的小调,没人听过。   不过旋律仍然优美,带着民谣的调子又不完全,有些特别,却说不出来。   低头沉思够的先生抬了起来,他看向台上的人,那么近却又那么远,朦胧的,触不可及。   稍微懂点音乐的,会觉得是弹琴的人缘故才这么好听,这曲子不和谐,也不华美。   轻松到就像是随手弹的。   但是熟悉作曲的,他发现这不同于复调的巴洛克,也不是近些年新古典的严谨结构。   它很轻松地打破了作曲范畴,带有一种奇异的幻想朦胧美,就像一幅画作,用颜料色彩缓缓绘就,不受拘束,也不是表达感受。   仅仅是在展示画面罢了。   他好像看到了一片铺开绵延的红色,延伸着流动着,但是想看再多却被一堵高墙阻挡。   他记住了这个旋律。   这是莉齐娅自己写出的曲子。   当然只是个开头。   她顺手为罗伯特.彭斯那首小诗《一朵红红的玫瑰》写的,当时和朋友讨论怎么被唱出来。   “也许一个开头,加一点民谣的传统调子。”   她说着信手弹了起来。   听的德彪西的那些,不知不觉在她心中产生了影响,她前半辈子受的那种传统教育,巴洛克古典还是浪漫的风格,成了最基础的养料。   但从上长出的打破所有拘束的花朵。   她第一次意识到什么叫现代音乐,就像伊丽莎白.邓肯的现代舞。   她从中窥到了另一种形式的自由。   音乐不需要规则,你只需要要倾听。   惊艳的开头过后,是保留民谣风格的旋律,做了现代的改动。   她张口唱了出来,   “O,my luve is like a red,red rose,   啊,我的爱人像朵红红的玫瑰,   That's newly sprung in June,   六月里迎风初开。 ”   台下人惊了,随即会心一笑,原来是这首小诗。   这是谁写的曲子,它被唱出来原来这么奇妙。   没有复杂高超的旋律,只有能被唱出来的调子。甜美的声音唱着,不像歌剧那么空灵悠远,云端的女神坠下了凡间。   就像身边每个人有感而发会唱出来的。   她弹着,笑着,怀着不同的心情唱这首曲子都是不同的。她的声音富有感染力,又欢喜雀跃,每个人都不由得跟着哼了起来。   “Till a' the seas gang dry,my Dear,   亲爱的,纵使大海干涸水流尽,   And the rocks melt with the sun!   太阳将岩石烧作灰尘。 ”   她抬起头,没有注意手指在琴键上的移动,忘我地唱了起来。   音乐,每一首曲子,就该被歌唱出来啊。   每一个场景,印象,都能被深深记住。   她记起了那些朋友的名字,他们的欢笑。   她看清了眼前的所有人,他们也是这辈子正在经历的。都是体验,都是她真正地活过。   唱了前半支后,她弹着中间的过渡,因为有新的感受做了些许改动,让人更印象深刻了。   那股朦胧的美开始具象化,进入了实在的生活中。   键音一顿,她准备继续。   一个动听的男声随即加入。   他换了一种唱法,却刚好融入了进去。   “Fare thee weel,my only Luve,   珍重吧,我唯一的爱人。 ”   他昂扬地唱着。   莉齐娅惊喜地看了过去。   撞入了那双灰蓝色眼眸。   他站起来,一句句地唱着朝她走了过来。   如同承诺的一样。   他一下听出了这个曲子的写法。   在此基础上有了自己的创作。   他的悠扬恰好成了女声最好的伴奏。   就像是主旋律即兴加入的和弦,并不破坏原本的主调。   莉齐娅放缓了手上的弹奏,跟着那个声音做出了变动。他倚在钢琴边,低头看着她,露出最熟悉的笑容。   “ Though it were ten thousand miles!   哪怕千里万里。 ”   他轻轻地唱着,他眼中像是有千言万语。   她看着他,继续唱了起来。   新一轮的歌声中,两人的二重唱你追我赶,相互应和。   他懂她,她也懂他。   他始终看着她,她抬头望着。   “O,my luve is like a melody,   啊,我的爱人像支甜甜的曲子,   That's sweetly played in tune,   奏得合拍又和谐。 ”   他在用声音完成这场合奏。   好像两颗心在靠近,共振。   台下的人回味过来,新加入的调子很适合合唱。   他们被感染着忍不住看着彼此微笑,不知道从谁开始,男女的声音纷纷唱了起来。   “And I will luve thee still,my Dear,   亲爱的,我永远爱你,   While the sands of life shall run,   只要我一息犹存。 ”   年长的绅士唱给自己妻子听,年轻的唱着这个不知道在想谁,看谁。   “ And fare thee weel a while!   珍重吧,让我们暂时别离,”   他们打着拍子,各色的声音,有高有低,有清亮有浑厚,有清冷有甜美。   但都在唱着。   “And I wille again,my Luve,   但我定要回来。 ”   正中的两个人却忘我地停住。   他们看着彼此,钢琴的声音仍然继续,却沉默地任由着,让台下的声音将两人淹没。   他欲言又止,她只微笑。   她重新开口,唱了起来。   他也跟上。   “That's sweetly played in tune,   奏得合拍又和谐。 ”   几句的重复后,这场大合唱也不由得走向结束。   每个人沉浸其中,津津有味地回味着,再也没见过这样的家庭音乐会了。   他一点头,悄然退了下去。   人们围了上去,有夸她唱得好听的,有问这个曲子谱子的,叽叽喳喳各种讨论。   莉齐娅看着他的背影,轻轻蹙了蹙眉。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只能被簇拥着回到家人身边。   玛丽姑妈夸奖着,她居然还留有这一手。   “莉西,我知道你唱歌好听,但没想到,跟天堂一样。”   “姑妈,还得谢谢你从小教我弹钢琴。”   “行了吧,你弹的不知道比我好多少倍。”   她站在姑妈身边,握住她的手。她下意思想寻找那个声音,他却离她这么远,完全站在另一边。   他在害怕,疏远,是什么?   莉齐娅跟来的绅士小姐们说话,但是心神不宁。   “小姐,我敢说你是全伦敦最会弹琴唱歌的小姐。”卡文迪许先生凑上来说。   “先生,能得您的夸奖,想来确实是这样。”   “你该骄傲一点,天啊,别人要是能有你一半,我想整个英国都能吹嘘到。”   塞西莉娅苦恼道,“我一定好好练琴,莉蒂,要不然都没法跟你唱歌了。”   人来了一众又一众。   他在远处看着她微笑,最终还是来了。   “小姐。”她从没见过他这样。   变得沉默,少语,那一向快乐的神情从脸上褪去。   她先开了口,“先生,您唱得很好。”   “谢谢。”   “您会来吗?就像说的那样。”   她就这么看着他。   指的是说好了的每天来看她。   “我会的。”半晌他突然道。   一鞠躬。   “您在害怕吗?”他转身后她突然问道。   他致歉地侧着头,他想离开。   但是还是回答了她。   “是的。”   他害怕失去她。   他意识到了她离他有多远。   老先生们打牌去了,年轻先生,夫人小姐们也都参与其中,或者在边上看着。   费尔先生自来熟地问她要不要来局惠斯特,莉齐娅委婉谢绝后,坐在一边翻起了书。   她随手拿了一本,打开后发现是莎士比亚的罗朱。正好的那一页是第二幕第二场里,朱丽叶在花园里的坦白。   脍炙人口的那一句,   “我们叫做玫瑰的这一种花,要是换了个名字,它的香味还是同样的芬芳。”   罗密欧啊,抛弃你的姓名吧!   她看下去那对年轻情人间的告白和絮语。   他们突兀地用一晚上爱上,第二天结婚,四天内双双死亡,短暂的宛如流星。   但又顺理成章,让人觉得就该这样。   不要指着月亮起誓,因为它有阴晴圆缺。   一千次的晚安,一千次的心伤。   莉齐娅对这些台词倒背如流,作为莎翁的名篇自然被排演过无数次。   她没扮演过朱丽叶,她个子高,一直是那个罗密欧。在那一个吻中殉情着反复死去。   真美啊。她安静地一页页看着。   突兀的声音传来,“小姐,你在看什么?”   莉齐娅抬起头,看到的是费尔先生那张有些浮肿的脸。他自觉很有魅力地笑着。   “噢,是罗密欧与朱丽叶。”他自来熟地坐到边上,凑过来看着,然后夸张地朗诵道,“啊,无中生有的一切!啊,沉重的轻浮,严肃的狂妄,整齐的混乱。”   罗密欧感慨爱情的那几句。   莉齐娅不动声色地往边上坐了坐,她不打算接上。只是微笑着,“是的,先生。”   她合起那本书。   “您为什么不去打牌了?”她赶着客。   “有这么美丽的小姐在,谁愿意辜负春光呢。”他拿过那本书,“小姐,你喜欢这样的爱情吗?”   莉齐娅扫了他一眼,重新成了那副冷淡的外表,只可惜她太美了,再怎么冷淡都避免不了视觉的冲击,尤其她今天还穿的这么娇艳。   “不。我不喜欢。”她蹙了眉,“先生,您这样是否太过冒昧了。”   “小姐,我问的只是剧本中的话。”他挑挑眉毫不在意,“您喜欢莎士比亚吗?”   “没有人会不喜欢。”   “那小姐,我们可以有许多话说了。”   费尔先生的朋友正好过来,人们都叫他尼尔森上尉。两人将她这里围的水泄不通。   客气地聊了一些,费尔先生把莎士比亚背得很熟,只可惜这没让他变得高尚多少。   上尉拿起旁边的另外几本书,看到是《僧人》,《尤道弗的奥秘》,《林中艳史》之类的,嫌弃地脱了手,“我可最讨厌哥特小说了,不懂为什么人人都喜欢。”   这时又一行人过来了,奈特先生出了声,他大大咧咧的,“我还挺喜欢看的。”   因为来的人多,费尔先生只好起身,莉齐娅站起来,她看到了莱克。   他笑盈盈的,但她觉得他就是始作俑者。   “我们好奇你们在聊什么,有打扰到吗?”奈特先生一如的快活,经过对比,她可算觉得他确实人不坏了。   “当然没有,先生。”费尔先生在一边笑道。   尼尔森上尉接上了刚才的话题,“先生,你喜欢只是消遣罢了,心智不成熟的可是会沉迷。”   费尔先生发表起长篇大论起来。   他说哥特小说实在太荒诞,无病呻吟了,里面满是古堡恶徒之类,对年轻姑娘的心智有所损伤。   随即坦然他甚至都不喜欢小说,它们太肤浅了,比不上诗歌戏剧,花在小说上的时间他不如去读读蒲柏。   他想显得自己很聪明的样子。   莱克先生听着直扬眉,莉齐娅能看出他在忍笑。   他用悦耳的声音开了口,“先生,原谅我不能认同,还是有一批很优秀的小说家的,它把那些哲理美德掰碎了揉了进去,更通俗易懂,每个人都能看,也许情感比不上诗歌,人性比不上戏剧,但确实是一本本很精巧的独立作品,并非那么一文不值。”他列举了菲尔丁笛福理查逊斯威夫特之类,“基于现实的讽刺。”   法国的勒萨日,卢梭的《爱弥儿》和《新爱洛伊丝》,再到歌德的书信体小说。   他跟人争论起来仍是柔和的语调,列举的条理清晰,很难不说服别人。   但莉齐娅看到他眼中的嘲讽。   “他们不是很伟大的人吗?他们的作品没有价值吗?”   “只是因为他们什么都写得好。好吧,我还是不能认同哥特小说,不如一摊废纸。”   “但它们,不能否认,也承载着人最基本被放大的情感,每种感受你都能在现实找到。我读过它们,确实十分动人,在同类作品中算得上出类拔萃。”   “太感性了,先生,您难道不赞同理性吗?”   “它不是唯一。想想当初神性到人性的过渡,他们,或者我们在追寻的是什么。”   尼尔森上尉突然插嘴道,“我不是有偏见,但是那些女人写的书中,感性成分确实太多了,”   莉齐娅本有些郁郁,听到这怒极反笑。   她突然开口争辩道,“先生,你们不觉得自己太狭隘了吗?”   她带着讥讽和咄咄逼人的腔调,毫不掩饰,“承认吧,你们在害怕什么,害怕另一种声音,用所谓的感性倾向,哥特小说有它的错处,它确实太虚无缥缈,不关注现实,因为太过流行影响了其他题材发展。但我没听出你有任何客观的关于本身的批判,你只有满满的偏见和不知所谓。”   “你试图把矛头引在女人身上去,你始终没把她们当成自由的个体,你在害怕的是她们用作品表达出自己的声音。你看不到她们视角下的世界吗,你是在评价,还是在单纯轻蔑?她们不够现实,她们题材只局限于情爱家庭,她们有任何机会接触到其他吗,才有机会发表话语多少年。她们缺少受教育的机会,但是对于你们,公学加上大学,多年的教育都不能让你们清醒半分……”   她看到眼前男人们表情的变化复杂,只感到快活畅意。   她想说更多。   夏娃是由亚当取下的一根肋骨造就,所以他们坦然自己做一等公民,只把女性作为附庸。   他们觉得男女智力天生有差异,把感性只归于女性才有的特质,它也许对家庭好,但是放在外面就不够用甚至赘余了。   “我认为这个世界真是荒诞——”   这就是你们口中男女智力的差异吗?   既然差异不在,为什么女人不能有财产权,有更多的岗位,甚至参政。   莱克突然说,“小姐,您姑母让我来找您。”他伸出手,“都怪我,我都差点忘了。”   莉齐娅激昂的情绪看到那双湖泊似的眼眸突然冷静,她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   反应过来她接下来要脱口而出的有多恐怖。   这不是以前的咖啡馆和公寓,这是什至百年前的一次晚会,还是保守主义出名的19世纪初。   “是啊。先生。”她微笑着,依旧美得让人失语,和刚才的女子判若两人,好像什么都没说过。   搭上手,“失陪了,先生们。”   奈特先生回过神,他一下就忘了一切打着哈哈,菲茨威廉勋爵都难得地多说了两句。   费尔先生和他的朋友配合着,这项不快轻轻揭过,没有人记得她说了什么。   因为不在意。   可能都以为这只是个小女孩的胡言乱语。   莉齐娅这边心如擂鼓,她一口气说了那么多,现在才喘过气来。所幸长辈们在牌室,其他女孩去看画了,她只是坐在角落,旁边没什么人。   “您应该让我说完的,先生。”她还是觉得不快,抬起头愠怒地说。   看到那张脸又平静过来,随即一笑道,“我还以为您今晚不会再找我说话了呢,先生。”   “怎么,看不下去过来解救我,作为一个骑士?”   他带着她,装作要去棋牌室那边,随即一转,往另一边去了。   他没有回她,莉齐娅停了下来,“先生,您再不说话,恕我不跟您走了。”   “我任性,冲动,我就是这样的人,您尽管生气吧。”她抱着手,一点也不像个淑女。   “不,小姐。我没有生气。”   他没有装作忘记刚才的话。   “我也知道您接下来要说什么。所以,我要带您走。”   他点头诚挚地道歉道,   “以及……对不起小姐,关于我刚才的行为。”   “我不该出于一时的情感,对您疏远,我也不该,打断您的话把您带走。”   “但我不得不这么做,请原谅我。” 第45章   “您真的知道吗?先生。”   她抬起眼望他。她倚靠在镀金的壁板边,脊背显得有些单薄。她一半埋在阴影里,显露出的流光溢彩,藏起来的再也看不透。   “我想只是知道一点。”莱克坦言道。   他总觉得她离他很远。   “毕竟我始终是这个性别的。”   莉齐娅为他的反思惊讶。   他伸出手,“我想看,但是做不到真的从这个视角。因为,我受过二十一年的教育就是如此。”   他想说更多,却还是合了唇。   该说什么,他想知道他母亲的困境从何而来。   他自身的痛苦,他父兄的权威,他妹妹以后的方向,像是千千万万浓缩的影子。   他越看越觉得震动,不解。   他的信仰开始动摇,再走下去只会是崩塌。   莉齐娅看到他脸上满满的悲哀,她意识到了这个特质,跟她上辈子这辈子一样。   困于出身,教育,时代的迷惘,他们都是彻头彻尾的悲观主义者。   这种照镜子的感受让她更加痛苦。   她一直害怕自己滑向虚无主义,直至困于那个精神世界完全脱离生活。   所以她才尽力抓住什么。那些实物,音乐舞蹈绘画华服珠宝,以及爱与被爱。   给自己的人生选择赋予意义。   这样才能留在这个世界上,真正地活着。   但最后它们好像也破碎了。   塞巴斯蒂安懒散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他们躺在草地上,他一页页念着《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   “弱者的无能创造了彼岸世界,那个无人的、非人的世界。上帝的地狱就是对人类的爱和怜悯,它使人戴上镣铐,使人落入自己布下的网。当人强大起来时,上帝就不再被需要。上帝应当被杀死,并已经被杀死,他死于对人类的怜悯,怜悯是钉死爱人类者的十字架。”   她遮住脸,看着指间的阳光,“上帝死了。( Gott ist todt ! )”她说,“是我们杀死了上帝。”   ……   她搭上手,没有再深究这个问题。   说的越多就越复杂纠结。   阳台的窗开了一扇,晚风卷起绿色的天鹅绒窗帘,他们走到那,透过留出的一角,看外面的星光。   “它们还是一样的美啊。”不会因为什么改变。   宇宙层面上,人先天的存在是没有任何意义的。   那它们的存在呢?   她想起咖啡馆一位朋友的话。 “既然存在本就没有意义,那么是否能说明人是有绝对自由的?”   他们讨论许久,各有各的观点。   试图究其根本,从古希腊先贤的哲学中推演而出,但陷入一个又一个悖论。   大概他们总体是乐观的,没有人陷入真正的虚无。尼采预言的那种灾难性虚无主义危机,并没有在人群之中出现。   “这个世界这么荒诞,我们该相信什么?”   有个人笑着说,“说实在的,我还相信道德,如果它也破灭了的话,我会选择去死。”   他掐了烟,认为这只是个玩笑。   但那时候她就开始相信自由真能赋予人意义。后天的行动和选择带来的意义。   然后她就发现她给自己套上了枷锁。她又陷入了虚无的陷阱中。   她思想上能理解,感受却依旧痛苦。   理性无法打败感受。   她不能接受怎样都没有意义的生活。   她这辈子在的这个世界。有人仍相信宗教,有人觉得理性能主导一切。   理性和科学无所不能,被盲目乐观追求着。   他们幸运地没有生活在一个被冲击的时代。   但她想说服自己,想到的只有“上帝死了”。   她是个没有信仰的人。   活在当下。   现实。   积极的虚无主义。   她都知道,在努力如此,但她做不到。   “先生,当他们围着我的时候,我知道我该说我不喜欢,请他们离开。”她突然说。   “我不应该总是坐在那等人拯救。”   “但是我说不出。因为不符合礼节,不符合道德,我只要说了,就会被评判。”   他看着她,“社会总告诉我们要这么做,那么做。”他垂了下眼,睫毛扇动,重新看着她,“这是主流的观点,如果不遵从,没准会被当成疯子。”他扬着唇,正如以往面具的笑容。   眼神里却是无奈与悲伤。   “是啊,我讨厌这样。”莉齐娅,“但是我没法做到不遵从,成为异类,活在集体中才让我感觉存在,要不然我总会怀疑。”   “怀疑我是否还活着,但这样我好像又死了。”   “我想不出能拿什么替代它们。”他突然说,“那些传统的价值,理性下的科学与道德,物质上的,精神上的,构成整个社会的准则。”   “我也是。”   百年后也没人能想到。   它们经不起推敲,他们也不敢再想。   “或许小姐,您知道西西弗斯吗?”   “他被惩罚着推一块巨石上山,到达山顶时巨石又会滚落下来,周而复始,没有尽头的循环。”   “您害怕吗?”   “当然,无意义的,痛苦的惩罚,被反复折磨,重复机械的,多么恐怖无望。”   “我总是想,如果他是幸福的呢,虽然是无意义的,但他主动因为这个行为——”   “在无意义的前提下创造出了意义?”她笑着。   “不完全是,或许仍然无意义,但至少是一种反抗,让我们别探究怎么实现。”他也跟着笑,“因为我也没想到,但是小姐。”   他做了一个出拳的动作,快而狠厉,完全不符合他的气质,特别干净利落。   “看,您可以学会这个。当后面再有人纠缠上来。”他示范着锤了下天鹅绒的窗帘,沉闷的一声,“您可以打倒他们,就像这样。”   “那些准则呢?”   “不用去想,您只要行动。”   她看了看他,握紧拳,随即重重地砸上了那里。   轻飘飘的,然后又砸了一下。   他朗声笑着。   “现在好些了吗?”   “当我……”他耸耸肩,“开始自我怀疑时,我就想象自己是西西弗斯,我去做能做的一切事情,我不去想后果。”   “我以前会这样。”她垂着眼,但没继续说,一下下泄愤似的锤着。   他看着她,不知道在想什么。   “你们在干什么?”第三个声音传来。   莉齐娅正好大幅度地锤了一下,保持着那个动作回头看他。   “小姐,您看上去真吓人。”卡文迪许先生往后仰了一下,“我毫不怀疑,你肯定会是拳击的一把好手。”   他笑的眼里满是惊喜,好奇地看着他俩。   “看来你们比我相信的相熟,莱克,你已经开始教莉齐娅小姐拳击了吗?”   “现在年轻人的追求方式还真是特别。”   莉齐娅收回手,笑盈盈地看他,“先生,您真是神出鬼没啊。”   卡文迪许先生不以为耻,“当然。”   “你俩这样可太危险了,虽然这位先生每次选的地方都那么好,但是逃不过我的眼睛。”   两个年轻人一言不发,都在那笑,看他想说什么。   卡文迪许先生一挑眉,“来吧,我们去跳舞。离天亮还早着呢,不能浪费时光。”   他不知什么时候把年轻人聚在一起,他们的父母都被从牌室和茶室拉出。   他像名君王一样,宣布应该去跳舞。   人们自然是赞同的,为着他的地位和财富,在伦敦社交季的统治权。   然后他突然笑吟吟的,用一种毋庸置疑的态度。   “我们应该跳华尔兹,为什么不呢?”   他对抗这个世界的方式,是用极尽享乐的嘲讽与不屑,他就像唐.璜那样的浪子。   这本是她上辈子所选择的,但在那场灾难面前,她突然意识到了她被掩盖的痛苦。   因此她宁愿选择死亡。   她看着那些长辈露出难以置信的神情,最保守的那批满脸震惊,彼此窃窃私语着。   卡文迪许先生用一种不允许被拒绝的语气,在人群中宣讲着,他洋洋洒洒,言语是最有蛊惑力的毒药。   莉齐娅一下懂了他在社交季的地位从哪来。   他眼中带着骄矜,藏着嘲讽,他运筹帷幄,总能说服别人。   有人心动了。并不持重的康斯顿子爵和奥姆斯利子爵一向喜欢新东西,他们乐得看到别人一起放纵。夫人们开始犹豫,但随即听到下周三的艾玛克斯将会引入华尔兹时,也都有些心动。   伦敦的第一场华尔兹!虽然不是正式的,但是想想它的威力吧。   这可以成为她们未来两星期的谈资。   塔尔顿男爵十分古板,但都被夫人说动了。   约翰爵士不懂这种新兴的舞蹈,玛丽姑妈跟他解释后他一脸惊讶,嘟囔着二十年前还在跳小步舞,乡村舞没跳多久,现在又是华尔兹了。   乐队拉起了华尔兹的曲谱,三拍子的音乐,这场舞会就这么荒诞地开始了。   他们去了那个偌大的舞厅,水晶灯折射出无数烛台的光辉,墙壁上时髦地镶了银镜,倒映着华服衣裙。   莉齐娅听着熟悉的旋律,虽然不是施特劳斯那种华美多变的圆舞曲,但是本质还是一致。   这种管弦乐代表着最沉醉靡丽的上流社会生活,她梦中回忆中的衣裙裙摆一下变得鲜活起来。   活着,存在。   这是单纯的享乐还是赋予的意义。   她以为卡文迪许先生会故意邀请她来个首舞,但他很有分寸地邀请了晚会的女主人,康斯顿子爵夫人共舞。   因为华尔兹的搂搂抱抱,还是很有争议的,这场晚会后明天伦敦会有各种语调,毁誉参半。   子爵夫人保养良好,身材颀长,皮肤白皙细腻,衬着恰好经年的美貌,和卡文迪许先生站在一起颇为登对。   两个人优雅地在舞池中行礼后。   卡文迪许先生背着左手,挺直身躯,右手扶上子爵夫人的腰际。   夫人右手搭上肩头,左手牵着裙角。就这样踩着旋律,两人翩翩起舞起来。   多么轻盈流畅。   和乡村舞的欢快雀跃不同,十分的优雅,但又不像小步舞那样拘束。   随着流畅的舞曲,这种美好一下充盈了每个人都心灵。伤风败俗,有违道德又如何,谁允许了只有这一种准则,足够美好就行了。   欧陆那边能跳,为什么英国就不能。   因为害怕法国革命的保守主义?   尤其是卡文迪许先生跳得格外好,莉齐娅相信了他确实是最好的舞者。   这样罗曼蒂克式的,最遵从人本性的舞蹈,一下让所有人都心驰神往起来。   即使每个人心动,但没人敢成为第二对。   反抗道德的,不道德的,有争议的。   莉齐娅看见费尔先生在低声和索菲亚小姐说着什么,像是要邀请,但是旁边姐姐的存在让她有些犹豫,没被完全冲昏头脑。   她忍不住想,费尔那种也是反道德的,为什么他会显得低劣。   是否自由也要有负起的责任,遵守的底线。但有责任又怎么自由。   乔治.弗雷迫不及待地拉着他的未婚妻子进去跳了,舞池里多了一对璧人。   克劳利先生不知道什么时候和艾琳小姐熟了,他不英俊但很有魅力,这位小姐显然为他着迷。   他们就这样不顾目光,笑着步入了舞池。   又一对新人在乐曲中旋转着。   木兰花般的美人,白皙秀美,怎么看都赏心悦目。   “先生,我不会跳华尔兹。”索菲亚小姐低声说。   “这很简单的,我教您,跳着跳着自然就会了。”费尔先生笑着。   金棕发的美丽女孩,禁不住诱惑,被拉着来到了舞池,费尔先生笑着搂腰拉住她的手。   旋转步伐中他们贴的极近,一步步教着。   索菲亚的姐姐,沃德小姐无奈地看着。   尼尔森上尉拉着茱莉亚小姐去跳了,他在军中服役也是相当的好手。   没有去邀请剩下的美貌小姐——因为她们肯定不会答应,折中地邀请了也挺漂亮的一个。   这不像维也纳华尔兹,可以拉着手快速旋转进舞池。要先在舞池中站定拉住手,做好开始的动作,中间跟着旋律自由变换。   莉齐娅默默看着。   “小姐。”他低头看着她,伸出手,“您跳舞吗?”他笑着,金色睫毛灰蓝色眼睛,他的下巴一如既往的柔软,鼻子却高挺漂亮。   “当然。”她搭上手。   他们在舞池中站定,他鞠躬致意,她提起裙摆行了屈膝礼。   而后他背着手,“原谅我,小姐。”   另一只伸手扶上——   莉齐娅才发现,她上辈子个子够高,所以跳舞时男士都是扶着腰。   但现在她矮了些,身量适中,莱克又算得上是很高了,因为他只得扶着她的脊背。   晚装这处的布料尤其单薄,因此这股触感无比清晰。而他也没戴手套,临时的舞会,只隔了衣裙,随着呼吸身体的起伏都能完全地感受到。   细腻单薄光滑的脊背,骨骼肌理。   他也知道。   他垂着眼睫。   莉齐娅伸手搭上脊背,另一只手在身后扬起。他们自然地跟着旋律起舞。   离得如此之近,能感受到每一缕气息。   他终于敢看她。   她发现自己竟然什么都说不出。   他们对视着,她听着悠扬的小提琴声。   过去现在跳过的无数舞蹈都开始具象化,舞步,伸展的手臂脖颈,立起的脚尖,芭蕾,旋转,轻摇,你进我退,飘扬的裙摆。   她跳得尤其的好。   他又是最合适,最相配的舞者。   他们在舞池中旋转飞舞。   眼里只有彼此。   “查尔斯,我为什么不能跳呢?”塞西莉娅被哥哥摁住,只能拒绝了贝茨先生的邀舞,生气地说。   “你还没正式步入社交季,不能跳舞。”瑞文先生一脸不容拒绝。   贝茨先生转而去邀请了克劳利小姐,两个人欢喜地步入了舞池。   “可是路易莎都能跳舞!”   奈特先生高高兴兴地拉着路易莎小姐去跳了。   “你和她不一样,费尔小姐已经举办过正式舞会了,能够跳舞。”   塞西莉娅没法反驳。   最后哼了一声,“你为什么不去跳呢,可别告诉我你不会。”   她看着舞池中最出众的那两人,女孩像展翅欲飞的飞鸟,男士只托着她后背,他微笑地看她忽而远去,又倏地停留。   但是若即若离,永远无法真的揽在怀里。   “你要是赶紧就去邀请,莉蒂就和你跳舞了。查尔斯。”塞西莉娅恨铁不成钢道。   “我不喜欢跳华尔兹。”   “你都没跳过!”   ……   “小姐,给我您的手。”他突然说。   舞池里每个人跳得样式都不一样,除了舞步,手势变换各种。   莉齐娅左手转为牵着裙摆,玫瑰纱似的朦胧跳了几圈,听到这她懂是什么意思,微怔了一下。   他以为她不太明白,温柔地解释着。   “右手就行了,我握住您的——”   他没说完,莉齐娅牵着裙摆的手,就转而扶住他的肩侧,隔着薄手套轻轻地搂着。   他搂住她的肩背,她揽住他的肩膀。   这时才像真正的拥抱。   怪不得他们都拒绝华尔兹,整晚整晚这样搂着跳舞,怎么能不生出感情呢。   她对他笑着,“是这样吗?先生。”   最美好的笑容。   她搭上肩膀的右手移下,他握住她的,掌心朝上。她放上去轻轻握住。   “是的。”他回握着。两人手心的温暖互相交织。旋转着,互望着。   “先生,您喜欢跳华尔兹吗?”   “以前觉得没什么区别。”他带着她轻盈地往一侧舞动着,“但现在,很喜欢。”   这句淹没在骤起的弦乐中。   长长的一声,他放手,转而只托住腰际,她自由地一圈圈转着。   笑着,后仰着,裙摆飘扬。   然后伸出手,他又把她揽在怀里。   正好掠过舞池边缘,他们随即旋转着远去。   没人注意她头上鬓边掉落了一朵玫瑰。   经过了一晚上仍然鲜妍,花瓣边缘有些微皱。   掉到了一位男士的脚边。   他看着那朵花,又抬头看着舞池里的两个身影。   最后选择弯腰把它捡起,放在了怀里。   舞池中每个人都跳的这么高兴,围在边上的人虽然不跳,也忍不住看着。 竒 書 蛧 ω W ω . 3 q ì δ ん ū . C ǒ m   这支舞跳了十分钟,每个人都意犹未尽。   他们要是再跳一支,就太引人注目了。   她看着他,欲言又止。   她好想说,我们逃吧,逃到没有束缚的任何地方去。但是她想不到去哪。   在角落里他突然伸出手,她没有躲。   他没有拂上脸颊,而是扶了扶鬓边。   她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每次这时他眼睛颜色都格外深沉。   “小姐,您的玫瑰歪了。”   他收回手,灿然一笑,“现在好了。”   他似乎是认真地又数了数。   “不过好像少了一朵。”   莉齐娅扶着鬓边,怅然若失,“应该是跳舞的时候掉了。”   “嗯。”他只看着她。突然轻轻一句,“再见,小姐。”   他们不可能整晚都呆在一起。   “再见。”他把她送了回去。   “明天见。”走前他突然一回头,坚定地说。   “明天见。”她轻轻说。   莱克走后,莉齐娅一时觉得兴致缺缺。   下一支舞还是华尔兹,不过用了方阵舞的形式。   刚跳出兴致的年轻人都在找着自己的舞伴。   莉齐娅没看到莱克在其中,他好像是消失在了人群中,躲到棋牌室打牌去了。   那样他就不用邀请别人跳舞,也不用看着别人跟她跳了。   社交场游刃有余,从不怠慢每一个人的标准绅士,有一天也会这样。   但她没处躲,拒绝后她只能整晚地坐在板凳上,看别人跳舞。   爱德华.费尔突然过来了。   看到这个害羞的年轻人,莉齐娅才想起来她都忘了他了。这么一回想,怪不得总觉得少了什么。   他凑过来说,“小姐,我一早就想跟您说话了,但是一直没找到机会。”   她跟他聊着天。对比起他哥哥费尔先生,她才意识到眼前这个年轻人有多难得可贵。   他红着脸,突然说,“小姐,我很抱歉,我哥哥好像跟您……”   莉齐娅制住了他,她不想再提起那让她不快的争吵。但是爱德华仍真诚地道着歉,并为他哥哥的所作所为感到羞愧。   她以前他这样是想跟她跳舞,但他没有这方面的任何企图,只是想聊天罢了。   莉齐娅想到了塞巴斯蒂安,接受了他的友谊。   塞西莉娅急慌慌地拉着哥哥想要过来,瑞文先生虽这么说,但还是板着脸跟着来了。   菲茨威廉勋爵也面无表情地朝这走来。   中间和兄妹俩撞到了一处。   瑞文先生跟他说着话,然后自然地加快了步伐。   但都比不上突然出现的一个——   无处不在的卡文迪许先生,他伸出手,“啊,小姐,找到您了,方阵舞快开始了,我有荣幸跟您跳舞吗?毕竟……”   他眨眨眼,装作四处看了看,意思是莱克不在您总能跟我跳舞了吧。   莉齐娅笑着搭上手,留下红着脸的爱德华,“先生,原谅我。”   不远处的两位先生只能尴尬地停了脚步。   塞西莉娅直叹气,“查尔斯,都怪你。”   “我不管你了,我要跳舞去了。”   她左顾右盼,试图自己找个舞伴。   瑞文先生强硬地把她介绍给了面前的男士。   年轻勋爵想了想他上次舞会无礼的举动和带来的后果,最终答应了邀约。   弗雷夫人看到这,着急死了,埋怨女儿没把握住机会,谁说这位勋爵不会跳舞的。   卡罗琳却闷闷不乐的。   瑞文先生以为是这位小姐没有舞伴,不高兴,他记得她上一场也没跳,转而邀请去了。   弗雷夫人眉开眼笑,这位之前是不够格了,但谁让去年继承了一大笔遗产呢。   几乎每个人都有了舞伴,奈特先生没冷落他的表妹,看着姨母的份上邀请哈丽特小姐去了。   就连范妮.格林,都欢欢喜喜地被克劳利先生邀请着跳舞,眼中的阴霾被冲散不少。   偌大的舞厅总算派上了用场。   方阵舞就是所有人围成一圈,变换动作地跳。差不多十对舞伴,声势还挺浩大。   因为是华尔兹,中间还能交换舞伴,没有单独对跳的那么亲密。   大家高兴地跳着。莉齐娅牵着裙摆,想到了围着跳的波尔卡和玛祖卡。   真开心啊。   卡文迪许先生是相当好的舞伴。   他看着眼前小姐的脖颈和手臂的姿势,眼中带着笑意,“小姐,你跳得有点芭蕾的感觉,十足优雅。' avoir du chic'” ,他说。   莉齐娅刚好跳开,牵住了另一位男士的手,他抬头一看,是菲茨威廉勋爵,惊讶于他居然来跳舞了。   他开口想说什么,随着旋律舞伴又换了回去。   莉齐娅笑着点头,“先生,谢谢您的夸奖。”   她确实跳过很长一段时间芭蕾。她母亲认为这有益于身姿仪态的培养。   确实如此,但她绝不会赞成她成为芭蕾舞演员。   她芭蕾舞跳得很好,就像她唱的歌剧一样。   她原先不懂为什么艺术能让她这么安宁。   直到看到尼采的那一句“我们拥有艺术,所以不会被真相击垮。”   她着迷于日神与酒神精神的学说。   她沐浴在日神的艺术之下,这是她成长的基石,但她最终追求的却是酒神式的,一种毁灭的,激荡的,回归本质的。   它们互为表里,清醒的痛苦,与放纵的满足。   她最后也分不清她是哪种,她到底喜欢什么。   她这辈子会坚持上辈子的练习,立足尖软开,弹跳旋转,她不想遗忘。   卡文迪许先生搂着她,他们一圈圈跳着。   “小姐,你真是奇妙,你身上有太多太多的迷。”   “你才十七岁,但我总觉得你不是这个年纪。”   在他看出来之前,她换到了另一边,转着起舞着,她拉着瑞文先生的手,她对他微笑。   她在这场盛大的舞蹈中,真正有了陶醉的冲动,她忘我地舞着。   她好像回到了巴黎歌剧院的后台,她去看那些舞者的准备,她们都会跳,但是身份如此不同。   她想到了德加的那一幅幅名画。她问一个十二三岁的女孩,她正弯着腰绑着芭蕾舞鞋,轻盈的白纱裙在她腿畔流动。   她问她为什么要跳舞。   这里的女孩被那些能进入后台的贵宾挑选着,她们就像歌剧演员一样,被默认为情人的最佳选择,她们贫穷又刚好美丽,拥有机会培养高雅的情趣的才艺。   她觉得其实她们没什么不同。   女孩的眸子湿润,她想了想。   “也许我能成为最好的芭蕾舞演员。”   她天真单纯,她还有着最初始的信念。   她看着她,她抬手做了个流畅的芭蕾舞动作。   轻盈美丽。   擦地画圈蹲滑步,阿拉贝斯克,布雷舞步。   她也会跳芭蕾,她们是一类人。   女孩看着她漂亮不是舞裙的衣服,她是贵宾室的客人,她是观看不是被观看的。   “您成功了吗?”她问。   她说着悦耳的法语,像刚长出羽毛的白鸽,因为美貌和贫穷从小被挑出来排演。   “您是首席舞者吗?”她好奇地问着。   加入芭蕾舞团,成为首席女演员,赢得尊重,是每个人给她们画的遥远月亮般的梦想。   “是的,我成功了。”她撒着谎,不知道在对谁说,“你也会的。”   “谢谢您,夫人。”她吻着她的脸颊。   她转圈给她看,表情技巧带着法派特有的轻盈优雅。她漂亮极了,就像另一个她。   “母亲,您看,我会转圈了。”   ……   她跟很多人跳舞,方阵舞的舞伴交换让这场舞会更热闹了。   她快活地笑着,她脸上都是玫瑰的颜色。   轻纱在她臂间飞舞。她仿佛酒神的女信徒,狂歌乱舞,放纵陶醉,在酒后撕碎了俄耳普斯。   是做梦还是上演悲剧,她不知道。   她只是那个本真的自我。   她不在意跟她跳的是谁,起舞的只是她本人罢了。   ……   后续还跳了沙龙舞,加几支乡村舞。   莉齐娅又跟莱克跳了一场,他等待似的候着她跳了第三场。   恋恋不舍着,但是就跟天明一样,晚会总要结束着。   她心跳雀跃,他松开她的手。   临上马车前,菲茨威廉勋爵终于有机会找她说话。   他拿出捂在怀里蔫了的玫瑰。   “小姐,这是从您头上掉下来的,我想我该还给您。”   她只看了他一眼,吃吃地笑着。   “谢谢您,先生。”   但她没有接过,钻进马车的漆黑中,就此消失不见了。 第46章   晚会散场后四五点了,天都快亮了。   回去路上约翰爵士摇着手说这实在太晚了,他以为只是个晚宴,没想到后面还跳了那么多场舞。   “都快通宵了!”   他唉声叹气,告别后睡觉去了。   莉齐娅几乎想倒头就睡,勉强合着眼在贴身女仆服侍下卸了装束,洗漱后换上睡袍,埋进枕头后一动不动,闭眼就睡着了。   伯伦特府邸熄了灯,周围宅邸的聚会三三两两也散了,候着的马车接着尽兴的先生小姐。   他们要回去睡到十点起码,再懒懒起来用早餐,时髦热闹的伦敦生活。   有的人小睡一下,甚至要起来赴另一场聚会,约好的吃个早餐之类,没有工作的生活也能过得这么连轴转。   这些上等人刚进入梦乡,伦敦城的民众却醒了。   码头卸着渔民的存货,这个要分门别类,有的送往生鲜市场供太太女佣们挑选,有的则专门送到那些富人们的宅邸,死掉的那些放在这,等底层人特地过来,犹犹豫豫地买了一点。   也许家里生病的孩子想喝点鱼汤?   农民们带着他们的果蔬进城,这几年的收入越来越少,但是现在什么都要收税。他们盘算着收获是否能交的起佃租和养活一大家子。   拥有一小块自己土地的自耕农要稍微好些,但是战争的冲击下,不会好很多。   还有圈地的外来压力。   但好歹能自给自足,不像那些城里人要买越来越昂贵的蔬菜。   多吃点肉吧,屠宰场病死的那些,因为面包也快吃不起了。   失去土地被迫进城的那些前农民,流离失所,住在道路交错的贫民窟,喝得醉醺醺的爱尔兰人在打架斗殴,脏兮兮的巷子里,穿着破烂裙子的妓.女随处可见,“三个便士就行了,先生。”她们用嘶哑的声音说。   乞儿在跟野狗争食,他们最大的乐趣就是吃饱了在伦敦街道乱跑,一墙之隔就是那些高窄的联排宅邸,住着中等阶级的体面人,他们和妻子子女,连同女佣都穿着干净衣裳。   晚餐还要学着那些上等人换上晚装。   但是另一边的人,无家可归。   至于更高大华美的那些大宅,富人们住的,隔着栏杆,普通人进不去。   他们奔跑而过,好奇地看着宅邸四周围的宽阔广场,遮掩在栏杆边的树木灌木丛里。   这个时间看不到散步的绅士淑女,也有回来太晚的乘着四轮马车,被仆人簇拥着扶了下来,开门钻进那个巍峨像要吃人的大宅。   送货的那些只会出现在后门,在被遮掩的馬廄街,一旁是仆人会住的马房,下面养马上面住人,因为包吃包住他们也有种体面的错觉。   外貌端正,肤色均净,不能面黄肌瘦,至少要能让贵人看的过去。   托了关系才能找到这样一份工作。   男仆一年十二镑,女仆六镑。   年轻的女佣有时会是灾难,被男主人骚扰,被女主人辞退。   但又能怎么样,她们这样底层的女性除了女佣只能去当女工,现在只能进工厂了,比起手工匠人没多多少的工资和更恶劣的工作环境。   乞儿扒着栏杆好奇地看着,被巡逻交班的义务骑兵队发现驱赶。   拿的不是无害的警棍,而是实在的马刀,没有出鞘的。   他们笑着奔跑着,但是并不离开。   这里会有食物,晚宴舞会剩下的,被仆人榨干了油水丢出的残渣。   但是那么多的白面包!没有木屑!   他们不知道现在的富人很少吃面包,更愿意吃布丁蛋糕当主食。仆人们还用这些,但是比起其他剩下来的珍馐佳肴,面包也索然无味了。   现在流行一种便餐,叫三明治,俱乐部打牌的先生们吃的,配着加柑橘酱的鸡尾酒。   他们的一把赌局,赌资十几二十镑,有的几局输赢下来就是几百镑的变化。   也有些败家子,玩法国彩票之类,一晚上能输好几万镑。   吃的三明治,当然是切去面包边的。   这只是苏活区的小广场,普通富人住的边缘地带,但已经算是遥不可及。   这些小商人被更上层的乡绅,贵族看不太起,后者住的顶尖的马里波恩区和梅费尔区,就更难以想象了。   送出的食物放在专门的区域,富人们热衷参与济贫,定期去济贫院分发衣服食物,救济穷人是一种美德,但只是他们乐意,并不在意实际效果如何。   乞儿们上来哄抢,然后被驱散老老实实领着份额,前面有早就来排的,吃不起面包的穷苦人。   他们为什么不去济贫院?因为那里强制劳动,微薄的薪资不足以糊口。   失地的农民和失业的手工业者为什么不去工厂?因为没有任何制度保障,工作条件恶劣,一天十二个小时对他们来说都是恩典,许多工人们活不过三十五岁。   资本不会像那些受教义影响的庄园主,会对底下的佃农抱有责任和义务。   他们利益驱使,财产权至上,自由主义,国家不干涉的呼声,不在乎劳动的价值和应有的保障。   这些机器让他们失业,工厂里的压榨在那等候,那些失业者宁愿流浪乞讨也不愿意进工厂工作。   领着最低生活补助苟延残喘, 1795年政府颁布的制度,被新兴资本抨击认为是在“养懒汉”。   再过二十二年,无业游民问题越发严峻。新济贫法颁布,最低补助——为面包价格为基准取消,所有流民都要强制进济贫院劳动,父母子女进去都要分离,襁褓的婴儿也要离开母亲。   成了最后一道压榨穷人的场所。   多么荒谬的现在和未来。   宁静的梅费尔区,沿街的高级店铺还要等到八九点才开门,马车来来往往。   点灯人悄悄过来爬上梯子,熄灭了路旁的煤气灯。煤气灯已经逐渐取代了油灯,梅费尔区当然普及,确实要更亮些,但其他地方还是用油灯的多。   天快亮了。一位年轻先生在那步行,绕过街角,显得十分突兀,格格不入。   什么绅士会在这个时候散步呢。   哪怕是散会了也得坐马车啊。   他只是压着帽子,仰头看着浅蓝的天色和逐渐消失的星辰。   嘴角带着惯常的微笑。   他轻快地走着,满怀愉快。   街角有早起的商人,职员之类,他们让到一旁,脱下帽子向这位不是一类人的绅士致意。   他没有无视,手点帽子跟每个人回礼。   仍然微笑。   他实在亲和极了,丝毫不高高在上。   就这么一路走回了布尔多街的高级公寓。   布尔多街第二十一号。   看到这,他才觉得有些疲惫。   值班的门房打着招呼,“啊,莱克先生,您回来了。”   “日安。”他看了一眼,点点头,“休斯先生。”忙有人过来开门,门房惊讶于他还记得自己的姓氏,不过一看是这位先生就不奇怪了。   公寓住的那些先生中,最好说话的。   一个人就住了整整一层。   他本该往更中心住去,为什么会住在这。   附近有四大律师协会和皇家美术学院,以及各类研究机构,有的富人儿子会选择租住在这,一年花一百多镑住公寓实在太败家子了,都可以换个地段租整栋住宅了,霍尔本区那边就行。   他们会选择合租,一层住三个,那样能少付一点,但也要六十英镑。   “我先去睡会。”他说了几句,“休斯先生,麻烦你十二点钟帮我叫辆马车,谢谢。”   “早餐跟以往一样就行了,喝茶。”   “不用叫醒服务了,谢谢。”   说着上了二楼,开了门。   他没有雇佣男仆,习惯一个人住。每天会有人打扫,而且这层公寓,里面陈设实在简洁,一切都是崭新的,但是整整齐齐,只有必须的物件。   住惯了大宅的人,会觉得太朴素了。   公寓,这么现代,谁会住公寓,只有一层,会客室和卧室都没分开,书房应该在一楼,怎么能跟卧室在一处呢。   来访的客人应该呆在哪?居然能看到卧室!   再时髦的年轻人,也不会想住在公寓,都没地方能打弹子球。   他往里面步去,手指修长,解开颈间的领结,放在应该去的地方。   帽子早已脱下,再是外套,马甲,拿出里面的怀表,放在桌上。   然后一朵……早已干巴巴的玫瑰。   他愣了一下,凑到鼻尖闻着,记住了这个味道。   他在想她。   插到他扣眼的指尖,还有手帕,他看着叠成方正的模样,她的眼泪,蓝眼睛。   身上的芬芳。   舞蹈搭在脊背的手,华尔兹,轻摇,她的裙摆划过他的腿侧。   放下。   昨天到今天好漫长,但又太短暂了。   他去了盥洗室,洗漱,洗了把脸后看着镜中的自己,晨曦的微光下,镜子里的人欲言又止,复杂纠结。   他笑了笑,回了卧室。   脱下马靴,马裤,不受束缚后只是一件衬衫,衬裤。他想到了一瓶古龙水,没有开封过。   他想了想打开,喷了喷,满满橙花柑橘的味道。   不是她。   他合着眼,从未有过的放松。   他摘下面具,弯着唇笑着。   决定在这股子芬芳中,长醉不醒。   ……   她梦到了他,查尔斯。   他身姿挺拔,穿着黑色燕尾服,他转过身,衣领是一朵洁白的栀子。   手中拿着香槟酒,他看到了她。   他离她那么远,欲言又止。   他一头黑发,高挑的鼻子,他的眼窝深邃。   她才发现他生得很英俊,他带着那个时代少有的绅士气,他喜欢古典学,熟读希腊文和拉丁文。   像个老学究。   来到百年前,她才发现这个气质是什么。   一种死去的欧洲旧时代的气息。   她想找他说话,但他只对她微笑。   消失不见了。 第47章   她外祖母的父亲是个爱尔兰人。   天生带有粗犷不安的因素,但母亲却是法国贵族的后裔。   她想自己的矛盾也许就是从这边来的。   她外祖母是南方庄园主的女儿,战后荒芜下,1865年后嫁给了一名北方实业家。   俗称暴发户。   她锐意进取的性子在战后被激发出来,她生育了很多子女,有让他们跻身于美国老钱,那个真正上流社会的野心。   她母亲是年纪最长的女儿。   她说,她外祖母身上有种特有的属于美国南方的忧愁。她的少女时代生长于亚特兰大,后面却来到了纽约,兜兜转转他们在费城定居。   她行事举止完全像个北方佬,但是那股南方人的气质是不变的。   在战争中被淘汰的南方庄园,母亲说,她意识到那是来自大洋彼岸旧欧洲的气息。   所以她一直准备好嫁到欧洲去。   她说她喜欢那,喜欢她母亲身上的气质。她想知道为什么。   当然另一半是因为美国的老钱不接受她们。   联姻,不止她母亲这一代,从她外祖母,包括她外祖母的父母亲就开始的事实。   她现在回到了一切伊始,1812年。   成了她外祖母的祖父母那一辈的人物。   她问她母亲找到那种感觉了吗?   她说是的,她喜欢欧洲,英国贵族比欧陆那些稍微好一点。如果不是因为那些巴黎人太讨厌,轻视美国口音,她可能会去那。   但是它们正在死去。她说。   她没找到那种真正的贵族精神和力量。她相信那肯定在1860年前,她母亲的南方庄园覆灭前。   她说她改掉了美国口音,用的英国就餐礼仪,说话含糊短促的,绷紧嘴唇的。   但她知道她始终是个美国人。   带有一点躁动的爱尔兰血统,和古老到过时的法国血统,她父亲那边则是彻头彻尾的美国人。   她还是新钱的审美,她讨厌英国人的装模作样。   那时她就在想,那她呢。   她对于身份血统的认识出了差错。   她从小长在英国,受着最传统的贵族教育, 17岁后又接受了更新潮的那些,但还是欧洲式的,她去欧洲大陆游历,走遍了每一寸的土地。   她说着最标准的法语,巴黎咖啡馆里的人士毫不掩饰对大洋另一侧新世界的轻视。   那里的人没有历史文化,建国不过一百多年,全部依托欧洲的文明而活。   他们,尤其是巴黎,才是全世界的中心。   最美好的黄金时代。   查尔斯呢,布鲁特家族是德国和荷兰人的后裔,最有底气,历史最悠久的美国老钱家族。   但是他也要来欧洲,找个合适的妻子。   他喜欢她,她能感受到。   可他迷恋的究竟是她,还是她身上那层旧时代的光辉,她代表着一切被人追寻的贵族精神。   就像她母亲追寻的,她外祖父追寻的,她外祖母的父亲追寻的一样。   他们的根在哪里,她究竟是谁。   她流有一半美国人,被认为粗俗,却满怀金钱的血统。她父亲又是英国最传统的那一批伯爵。   露西娅从来不会怀念过去,她只会向前看,历史的发展总是朝前,贵族们的守则已经不再适用,他们终要逝去。   20世纪不会是贵族的时代。   但当他们坚守的旧道德和精神被淘汰后,什么能替代,金钱至上?   旧世界的道德崩塌了,新世界的准则会是什么?   物质世界充盈后,精神世界崩塌会发生什么?   她母亲说她可以留在英国,想娶个伯爵小姐的实业家多的是。   好吧,可能谁也比不上布鲁特家有钱。   但是够用也行了。   她就这样,莫名其妙地逆行,选择了相反的一条路。   遗憾的是到死前都没踏上美国的领土。   她小时候去过美国,但这在印象中很模糊。   他们那里有着高楼大宅,有着不逊色甚至更浮华的社交生活。   但是没有绿色的原野,英国特有的田园风光。   她没法骑着马自由地奔跑,直到最高点,看着连绵不绝的草原山林,间中的古堡庄园。   她意识到她到了那边,就像她母亲,很难再回到美国一样,她也很难再回去欧洲——她的精神故土。   “你也许会喜欢美国的,欧洲太老了。”   她母亲的轻语。   “你要是像我就好了,孩子。”她替她戴上家族祖传的冠冕,第一回这么温柔。   ……   他看到了她。   一头蓬松的长卷发,扎成发辫披在脑后,看不清颜色的缎带,戴着小巧浅弧的草帽。   她站在那,身旁是摇曳无数的罂粟花丛。   红色的,绿色的,朦胧的一大片一大片盛开着。   她看着远方,挺翘的鼻尖,抿起的饱满的嘴唇。蕾丝的衬衫包裹着肩颈,深色的发丝飞舞。   下半身掩在花丛中。   一首悠扬的意大利咏叹调,绵绵延延地伴着乐曲响起。   “O mio babbino caro,   啊!我亲爱的爸爸,   Mi piace è bello' bello.”   我爱那英俊少年。   她遥遥亭立,手中抱着一大捧的花束。   无数的野花在她的手中盛开。   那首女高音的调子,仍在唱着。   他没听过。   他也没见过眼前的人。   但她发辫的样式,衬衫和裙子的式样。   很熟悉。   绝无仅有,独一无二的。   她就站在那,迎着风望着远方。   身材修长,可以看到一部分弧度的裙头。   他安静地看着她。   “Vo'andare in Porta Rossa,   我愿到罗萨门去,   Aperar l'anello.   买一个结婚戒指。 ”   她的头发是栗褐色,她的额头更饱满一点。   她有微扬的嘴唇。   更高挑,更丰满一些。   依旧优美的肩颈,她的手臂有恰好的线条。   他好奇地看着。   像是驻足在远方的过客。   他认出了她是谁,但不知道他是谁。   他好像想再往前走一步。   艳红的罂粟花拂过他的衣角。   “Sì' sì' ci voglio andare,   无论如何要去,   E se l'amassi indarno.   假如您不答应。 ”   女孩突然转过头。   掩在花束中的半边脸。   她轻皱着眉,困惑地看着。   完全不同风格的脸。   但是眼神一致的生机盎然。   像山野最原始的精灵。   她望着他。   “Andrei sul Ponte Vhio,   我就到威克桥上,   Ma per buttarmi in Arno。   纵身投入那河水里。 ”   深色的眉毛,睫毛分明的眼睛。   她离他这么远,但他似乎一下就能看清。   绿意的,祖母绿似的,蔓延开来,生动的眼眸。   像一丛丛生机交缠的藤蔓,又像是绿林下澄澈的潭水,间或几缕阳光。   她什么都没看到。   她回过头。   他突然疾走几步,想要上前。   但是消失不见了。   “Mi struggo e mi tormento,   我多痛苦,我多悲伤。 ”   那首咏叹调到了感情积蓄的极点。   在那句婉转的高音中,他回过头。   他看到了奇怪的一个机器,但最显眼的是中心的一对新人。   穿着黑色奇怪剪裁礼服的年轻男人。   和她。   她戴着修女披巾似的,长长曳地的头纱,身后是轻柔的拖尾,美得宛如尘世女神。   头上是一枚极其华美的花形冠冕,间中的绿意衬着那双深绿色的眼眸。   那种典型英国式的,家族祖传冠冕。   正是乔治亚的风格。   但他能感觉,这个时代,远在很久之后。   “ O Dio' vorrei morir.   啊!天哪!我宁愿死去!”   那首调子仍在继续。   她的唇轻轻扬着。   他突然懂了那股浓重的悲伤。   他们很登对,他看她的眼神满是爱意。   他看到他衣领的那枚白色栀子。她挽着他的手,他们靠在一起,站在高台上。   她穿着奶油色的软缎礼服,伴着镂空花边的装饰和蕾丝立领。   沿着真丝的褶皱花边,小小地缀着无数珍珠钻石水晶,无比柔美闪耀。   她戴的全套首饰正是描述的那种绞丝银色铂金的样式,镶嵌的钻石闪闪发光。   手中捧着一大束洁白的马蹄莲,伴着生机的绿叶。以及绕着那副宝石冠冕,一顶漂亮的由新鲜橙花编制成的奇特花冠。   这短短一瞬,他好像能看清所有细节。   她的头发盘了起来,她眉眼比起刚才更成熟。   少了少女的娇美,多了女人的冷艳。   流畅的乐曲仍在继续。   最后结束的那声长叹——   “ Babbo' pietà' pietà.”   爸爸,我恳求你!   来自灵魂的震动,旁边的声音响起,   “好的,先生女士。微笑一点。”   他看到她露出个笑容,好像什么阴霾都没有。   像阳光一样。   “站直,对!”   咔嚓的一下声响,伴着突然的强光。   所有都被定格下来。   低声诉语的一句,   “ Babbo' pietà' pietà.”   爸爸,我恳求你!   一切都结束了,她对他微笑,他低头吻她。   他作为旁观者,见证了这些。   他虽然不懂许多东西起的作用。   但他知道,他们是未婚夫妻。   不是正式的婚礼,没有扔彩纸。   她手上的戒指戴在中指。   这应该是个纪念的仪式。他想再看,只看到这对甜蜜的新人,男人抱着女人转了个圈。   她笑着,他听她叫他“查尔斯”。   他真幸福。   一切退入黑暗,他好像恍惚间看到了一张画纸。   上面的人物跟刚才的场景一模一样。   他们靠在一起,记录着完全一致的婚纱礼服,以及笑容。   这不是画作,他惊异于原来有什么能完完整整刻录下当时的模样。   但是这张完美的造物,仿佛浸入了水中。   上面着色的彩色,那点绿和白,布景的深红,镀金器具的光辉,消散开来。   他想救出它。   突然,他惊醒了。   看着熟悉的床顶,再环顾左右。   他还在这。   那是一个梦。   梦中女孩欲言又止的眼眸,和最后的笑容,那双深绿色和那对蓝色的重叠在一起。   她是谁?   空气中那股橙花柑橘的香气,早就散去了。   他起了身。   他确信是她,但他不知道她从哪来。   她在那支哀叹的咏叹调中,遥遥远远立于罂粟花丛中的身影。   他无法触碰。   ……   莉齐娅醒了。   她记起了在佛罗伦萨的时光,那绵延不绝的罂粟花丛,从这边开到那边。   那时候她还算无忧无虑,想的太多做的太少,过早接受的各种思想在她脑中成了难解的符号。   她一直往下往下,她在佛罗伦萨住了好一阵子。   上个月她还在威尼斯,她和塞巴斯蒂安晚上参加圣马可广场的狂欢节游行。   第二天白天,他们困倦地躺在小船里飘飘荡荡,沿着水路漫无归处。   他枕在她的怀里。   他念着拜伦的诗——   “我站在威尼斯的叹息桥上,   一边是宫殿,一边是牢房。 ”   他有和她一样的绿眼睛,黑发绿眼。   他一边天真一边困苦。   后来他说他要往东走,她继续往南。   她在那停留着,止步不前。   她还梦到了母亲,她容长秀美的脸庞,那只直鼻和修眉绿眼,她给她戴上家族祖传的冠冕。   卡纳文家族传下来的,出嫁的女孩和嫁入的妻子总会戴着它。   它太沉重了。   加上从维多利亚女王起,开始流行的新鲜橙花编织的橙花冠。   特别漂亮,她还是小女孩时,看到那些姑姑堂姐之类出嫁,就梦想着以后肯定戴它。   还有长长曳地的白色蕾丝婚纱。   但后面她发现结婚好像没那么值得高兴。   1900年前流行的S型裙也变成现在剪裁平坦的霍布尔裙了。   她还是戴上了长长包裹的头纱,还有沉重的冠冕,不可少英国新娘的橙花冠。   她戴着她外祖母曾经戴过的一对祖母绿耳饰。   戒指是查尔斯母亲订婚时的。   身上点缀着不显眼的蓝色缎带。   鞋子里塞着六便士。   两边婚礼都有的习俗。符合那句古老谚语:旧物、新物、借来之物以及鞋子里的六便士银币。   他们要去美国结婚。订婚宴在英国家宅中办的,冠冕不好寄过去再寄回来,于是决定在伦敦拍一组照片。黑白的不过拍好后能上色。   她对着闪光灯,她的眼睛受不了强光。   可她还是睁着眼,微笑着。   那组照片很漂亮,但估计也沉进水里了。   查尔斯说他家族也有收藏的结婚冠冕,曾经有位公主戴过。她看着照片镶嵌的大颗宝石,同样的汉诺威风格。   说那一定很漂亮。   可能更重。   她要戴着它在波士顿结婚,成为美国人。   失去赫伯特的姓氏,换成布鲁特。   就像她母亲从亨尔特变成赫伯特。   外祖母从墨菲变成亨尔特。   她们没有自己的姓氏,来源于父亲和丈夫。   “小姐,您醒了。”女仆进来拉开窗帘。   莉齐娅“嗯”了一声。   每日一致的生活又开始了。   就是不知道今天会不会有所不同。 第48章   “小姐,今天下雨了,天气可不是很好。”   贝蒂拉开窗帘,莉齐娅才注意到,确实没有刺眼的阳光,外面的天灰蒙蒙的。   这样的天气才是常态。   她看着也心情低落起来。   闻到雨后新鲜的气息好了一点。   她望着窗外平整宽阔的街道,天气一坏散步的人就少了许多。   上温普街的红白大宅一栋修得比一栋整齐富丽。   旁边的绿色林荫,黑色路灯一列列的,让她想到了香榭丽舍大街。   十点钟了,各种马车也多了起来,为了不踩到雨水,人们选择出门坐轻便马车,敞篷的能呼吸两口湿润的空气。   多么整齐漂亮,人人彬彬有礼,处于古老的礼仪秩序之中。   但她突然厌倦了。   她想去其他地方看看。   贝蒂替她梳了希腊式半披发的造型,只系着绿色的缎带,显得她年纪轻上许多。   乍一看十五六岁的模样。   她想了想,穿了条亮黄色明媚的衣裙,除了腰间细长的同样绿色系带没什么多余装饰。   正好弥补了这个灰暗的天气。   她下楼跟往常一样用了早餐。   每天样式繁多,摆了一桌自由吃着。   她还是喜欢喝茶。   英式的生活一向这么平平淡淡。   这样慢下来的节奏会让她平静许多。   她下意识看着窗外的风景。   约翰爵士有事出去了。   莉齐娅知道他是西印度群岛那边的生意,因为英国封锁法国港口,间接影响出了问题。   现在局势还是很严峻。   但她做不了什么,甚至不能多问。   1812年还发生了什么大事?   除了俄法,还有美英战争。   以及,首相珀西瓦尔遇刺。   英国史上第一个遇刺的首相,很难印象不深刻。   她不会做什么,也没法真的改变历史的脉络。   她有时候感觉自己就像旁观者,但不完全。   跟历史书上的简单的人名数字不同,她现在处于这个时代中。   她现在的伯伦特家族,数过去的一系列亲友,有不少在议会政府任职。   到时候英国政坛会有一番大震动。   玛丽姑妈在沙发上打着盹。   莉齐娅看着她笑,本来准备弹钢琴的,想了想还是算了。   “莉西,史密斯小姐什么时候回来?”   玛丽姑妈突然问。   莉齐娅正盘算着给埃莉诺的回信。她抬起头,想了想,“也许下周?”   史密斯小姐是她的家庭教师。   上月刚多了个小侄女,哥嫂邀请她去做客。莉齐娅让她多住了两周。   “怎么了,姑妈?”她看着信纸发呆,昨天晚会前她是不太赞同埃莉诺的选择的。   但是在那之后,为了内心的冲动去行事,好像有何不可。   她在想上辈子对婚姻的抗拒,是否是没遇到合适的人。   埃莉诺这种是理智与现实的抉择吗?   她那个学生物的朋友,布莱克,后面从事的方向就是最前沿的内分泌生理学,参与激素的相关研究。他当时加入的研究团队就是专注于对垂体和卵巢萃取物的提取和实验,试图弄明白其中与人生长发育的关系。   他说男女的差异只有性.器官与第二性征的不同,后天发育的第二性征就是受激素影响,也由此造就了外人看来的种种差异。   不过他们面临着对激素作用机制的研究困境,以及激素含量实在太低,难以提取晶体,不足以说服别人。   他深感局限性,准备去德国深造学习化学。   另一个外科医生朋友,罗莎琳对她说我们没错,男女没什么不同,那她们挨家挨户敲门要求人们支持女性选举权,理所当然。   她们都是“妇女社会政治同盟”成员,她比她更激烈,会参与游行围堵议会,采取破坏设施,纵火等暴力手段。   露西娅参与过1908年规模最大、人数最多的那场户外示威游行,也在1910年围堵议会的代表团中出过力,营救入狱的女性朋友。   不过1911年《和解法案》再次被撕毁,她因为出于自我怀疑和内外部的压力,最后还是退出了这些行动。但她知道罗莎琳还是坚持着,在离开英国前她们仍保持书信往来。   布莱克说他甚至觉得人与人之间的爱意也是受激素操控的,所以会突破理智也会消失的那么快,后面的都是出于责任和习惯。   其他人摇着头,笑他真是奇思妙想,这么理性的态度谁能看出是个诗人。   假如埃莉诺那种,就是受激素操控下的爱呢?消失后她该怎么面对严峻落差的生活?   ……   玛丽姑妈说年轻小姐出门至少有家庭教师陪伴。来访客人时,避免男女单独相处也要有第三人。   她也有自己的事情,不能时时刻刻陪在边上。   莉齐娅一笑,说她在乡间就经常一个人散步。   “但这是在伦敦。”   她真的受够了女子不能单独出行的时代。   对于她这种随性的人,简直太折磨了。   她能这时还在钻研一本书,下一刻就出去随便看场不知道是什么的音乐会,她没有计划,全看心情。   最多看天气不行拿把伞而已。   诚然部分是因为治安不好,但这么做还是为了保护女子的贞洁,男女相处必须要监护人在场。   所以一位小姐独自出行会引起非议,除了订婚外单身男女不能独处一室。   条条框框的限制。   她提议说可以让管家太太陪她出门。   玛丽姑妈只说这样太不符合规矩,不过在史密斯小姐回来前也只能这样了。   莉齐娅放下了写给埃莉诺的信。   她还没想好写什么。   ……   莱克醒时是八点钟。   他想着梦中的场景,轻轻地拧着眉。   起床倒了杯雪莉酒。   啜了两口后,他按照回忆,记下了梦中咏叹调的歌词,抄写了个简略的谱子。   然后出去,在会客室的那架钢琴上,弹着跟着哼唱了起来。   弹完一曲后,做了一些修改。   他卷起那张纸,想起约定,去书房翻找起了书,挑挑拣拣,选定了两本。   他笑容愈来愈深,边找边想着今天的计划,有场马术比赛,晚上俱乐部用餐。   舞会还去吗?好像没有那么想跳舞了。   也许打两场牌,完成社交任务后就可以回去。   他拉开窗帘,看着外面的天色,阴天,不是很好。   但他的心情依旧的明媚。   拿出那把小提琴,站在窗边,熟练地进行着每日的练习。   莫扎特的曲子。   一如他本人一样轻快跳跃,热情洋溢。   楼下的门房听着干净明快的小提琴曲,知道那位先生醒了,按照习惯他总是十点下来用餐。   看了看钟表,已经让人开始准备了。   ……   霍尔本区教堂街,七点钟。   临近圣保罗大教堂的钟声敲响,普通人家很难有时钟或者怀表,全靠钟声开启一天的工作。   公寓顶层,老旧的墙纸有些剥落,家具只有几件,典型的二手家具。   不过十分整洁,东西摆放的颇有条理。   书桌和旁边的简易书架上,码放的多是法律方面的书籍,以及一些政治类著作,但另一部分却是风格完全不符的,戏剧诗歌散文之类,夹杂有原版的法文书,卢梭孟德斯鸠,古希腊罗马的那些,打开会发现是希腊文拉丁文的原版,而非翻译后的。   对比整间房屋是相当珍贵的一笔收藏。   也让人怀疑能受到这样教育的人,为什么会住在这里。   因为日益增高的窗户税,两扇窗是被堵住的,只留下朝阳开的一扇。   桌上是燃烧了四分之一的蜡烛。上好的蜡烛,没有明烟,屋主人很节省着用它,一般用旁边的油灯代替。   堆起的一沓沓稿纸笔记,分门别类装订好,有一部分单独放着,夹在牛皮本中,想来是今天要用的。   桌上还有写的密密麻麻的手稿,鹅毛笔插在墨水中,标题是“关于刑法的改革讨论……”   做了许多修改,还未完成。只是草稿,估计到时候还要誊抄一遍。   屋主人起了身,从卧室来到了这个会客室书房一体的第二间屋。   他一头黑发披散肩头,猫眼石似的绿眼睛,整个人年轻姣好到不可思议,看起来闪闪发光。   什么都黯然失色。   虽然这里本来就灰扑扑的。   但他这副相貌气质,无论是置身于宫殿还是草屋,都没什么区别,不会因着外物改变。   他好像没意识到自己的美丽。只是在洗漱架上仔细漱口洗好脸,擦干后手指梳理了两下黑发。   他平时习惯穿宽松的外套和马甲——早已淘汰的上世纪风格,搭配松垮的长裤和皮鞋,那些码头工人就这么穿。   讲究的圣-伊恩先生,经常会说他不伦不类。   虽然他也穿出了一份潇洒不羁。   但今天,詹姆斯.布朗看向门口一面有裂纹的镜子,低价买来的。   他拿起早已熨烫好的一套衣服,为了平时出席某些场合,他订做了两件,一件花费十二镑,相当一笔大的开销。   他现在即将完成法律实务训练,步入实习律师阶段,这期间没有任何补贴。   等结束后,满了二十五岁,他就可以拿到辩护律师资格,正式开庭执业。   现在英国实行二元制的律师制度,辩护律师才能出庭辩护,不得与当事人接触,诉讼材料的收集,文书写作等由另一类的事务律师负责。   再由事务律师联络,对接相应的辩护律师。   所以要想诉讼,当事人必须同时请两名律师。   辩护律师的报酬被称作“酬金”(honorarium),事务律师的则叫“讼费”(fee)。前者由事务律师收取代为转交,不能直接向当事人索要。   事务律师直接服务获得报酬。   因此相比较而言,辩护律师有着相当高的社会地位。日后还有机会被任命为法官。   许多出身乡绅甚至贵族的次子,会选择辩护律师作为职业。   至于事务律师,在他们眼里被视为“下等人”,和商人医生的地位没什么不同。因为后者需要工作,获取的不是地产相关的收入。   要想成为辩护律师比事务律师要严苛许多。   必须要完成高等教育,再进入四大律师协会学习,通过考核拿到认证资格。   法律本就不是普通人能学会的,大学的学费一般人根本负担不起。   许多人的终点往往只是被轻视的事务律师。   要想成为辩护律师,天赋,运气和努力必不可少。詹姆斯.布朗就是这少有的幸运儿之一。   他有着相当高的天赋,且十分刻苦努力,精通拉丁文,熟悉法语德语,能独立翻译文件。   且具备极佳的演讲口才和感染力,赢得不少人的尊重与推崇。   如果他是贵族或者乡绅出身,完全有能力能在21岁成年时当选下议院议员。   但是他不是。   他父亲是个约曼农,有着自己的土地经营农场,如果他明智娶个富有或者出身不错的妻子,下一代倒还有救。   但他就跟失了智一样,娶了一位歌剧女演员。这让他当时的资助人,一门远亲愤而断绝关系,收回了一项俸禄优厚的教区圣职。   詹姆斯.布朗差点能成为牧师的儿子。   但老布朗先生天性乐观开朗,他从未后悔过决定,夫妻恩爱,生了不少子女。   这一选择的弊端自子女成人后开始显现。   原来他们还能自给自足,但内外冲击下农场收入锐减,巨大的经济压力下他无法支付长子继续受大学教育的费用。   詹姆斯.布朗当时十六岁,刚从文法学校以优异的成绩毕业,他没有怨言,主动去伦敦做了位事务律师的秘书。   决定朝这个职业方向发展。   却因为实在聪明,法律文书写的不错,对各种判例了如指掌,加上仪表堂堂,谈吐不凡,意外被一位当事人赏识,资助了他在剑桥完成了学业,拿到了古典学学士学位。   又到格雷律师协会进一步深造。   他完全没浪费自己的天赋,二十三岁就有了见习资格。   可谓前途广大,只可惜家庭拖累了他。   哪怕是商人看中他的未来地位,嫁女都要有所顾忌。   他目前因为要在皇家司法院旁听,住房租住在了霍尔本区,一年花费25镑。   他一个月的开销控制在4镑左右,极其简朴,饮食只占四分之一,其余是书报娱乐上面的花费。   除了购书,借阅图书,参与的图书会,俱乐部什么的每年要交一定的会费。   他还习惯每月去看几场展览,戏剧和音乐会。   资助人给予的部分,他除了交高昂的学费和各种杂费外,留着尽量没有动用,以备特殊的花销。   用于一些必要聚餐的花费,还有不得不订做的律师袍假发半领结,法庭递交的文书资料之类。   比如他的资助人就说,到时候会把他介绍给一些朋友,暗示他得新做一套体面的衣服。   他看了看这套材料加裁缝费花了12镑的,才做了不到半年,却被觉得是旧的,远远不足够应对这种场合。   礼服会是这几个月最大的一笔支出。   另外他会为固定的报社供稿,一年大概能有60镑的额外收入。   还会做翻译工作,接一些文稿翻译。   他在剑桥时就掌握了意大利语,最近还在学西班牙语,定期每周去教一次拉丁语课,这是他经济窘迫时做的,养成了习惯没有停止,因此他还能有25镑的收入。   他每个月会寄2镑左右回家,他热爱他的家人并不觉得他们造成了什么。   他的出身就是如此。   这让他付出了更多努力,也开拓了更多眼界。   他得以接触到工人农民那种底层的劳工阶级,他读托马斯.潘恩的人权论,他有了中等阶级之外的见识,隐隐中思想主张有所改变。   他支持普选权,赞同劳动的价值而不是财产权,是个不折不扣的激进分子。   他不觉得自己什么都做不了,也由此有了不切实际的野心。   立法权掌握在议会的手中。   他想跻身于此,深信自己绝对能做到。   即使现在下议院是贵族们的玩具,能年纪轻轻进入议会的不是贵族,就是他们的儿孙亲友,基本都沾亲带故。   詹姆斯.布朗换上了那身剪裁合适的黑色外套,浅黄色马裤,长袜,带扣带的皮鞋。   内里的马甲,系好的白色领结。   他看起来完全像个出身优渥的贵族子弟,这间狭小的公寓完全掩饰不了身上的光辉。   但那双绿眼睛依旧清亮,姣好的面孔美不胜收。在人群里一眼就能注意到的耀眼刺目。   一股锋利难掩的气质。   干净的眼神却衬得他像刀尖上的晨露。   他突然笑了。   “你还真是滑稽。”他眨了一下眼,轻声说着。   步履松快,去拿了公寓提供的早餐。   吐司,茶和冷掉的煎蛋,一点奶酪。   花费三个便士。   他边吃边看着早上的报纸,温习着这周的功课,周五晚协会有固定的餐会,供学生和经验丰富的辩护律师交流,这也是考核的一种。   他确实有些疑问,已经提前做好了笔记。   出席足够时间的餐会,是拿到律师资格的要求之一。詹姆斯.布朗预计要在这几次餐会中,选定要在哪位律师的手下正式开始见习。   用完早餐后,他翻阅着《爱丁堡评论》,时而为上面精妙绝伦的文章叫好,时而轻轻皱眉有些许反对,他认真地读着每一篇。   翻到一页时,他轻轻笑着。   这上面的短评是他写的,关于3月份下议院通过的法案,对卢德运动中捣毁机器的工人处以死刑。   “他们除了给那300条死刑法多加一条,真是别无他法。”   下面画了个讽刺漫画,下议院左右党派装模作样争吵,领头的两个悄悄握手言和。   一个问“这样够了吗?”   另一个不屑一顾“当然够了。”   “我们不需要关心他们,再说说海外那些吧。”   ……   到时候了,詹姆斯.布朗戴上礼帽,拿起叠好的黑色律师长袍和白色假发,夹着整理好的牛皮卷宗,就此出了门。   今天的法庭旁听开始了。 第49章   每日两小时的小提琴练习后,他挑选起今天穿的衣服。   衣柜里一齐的深色剪裁,但他想了一下。   选择了一件砖红色的外套,加银色马甲和浅灰色马裤。   穿好后整个人腰身挺拔,在镀金的大银镜前格外亮眼,松快不少。   衬得他漂亮极了,像是伦敦城最时髦的公子哥。   他看起来挺满意,手指拿着白领结绕了几圈,打了个最时兴的日间结。   随手拿了顶黑色礼帽,外面套了件浅棕色的长外套,就此下了楼。   “日安,莱克先生。”底下的门房及其太太跟他打了招呼。   “日安,休斯太太,休斯先生。”   他回着礼。   至于休斯先生被这位先生的打扮惊到了,他还是一样的漂亮到移不开眼。   但第一回穿得这么张扬。   而且看上去比往常都要高兴。   一楼没有租出去,按照高级公寓的习惯,有个明阔的餐厅,一处会客室,和先生们娱乐的棋牌室弹子室台球室之类。   莱克有个固定用餐的位置。   临窗的圆桌上,银盘摆着种类繁多的早餐。   热腾腾的,掐着时间刚好能入口的温度。   旁边精致的彩绘瓷器沏了一壶茶。   一边是熨烫好的报纸和最新的《绅士杂志》。   他习以为常坐了下来。   《爱丁堡评论》,辉格党人开办的激进派杂志。和托利党的《绅士杂志》相对。   他对上面的言论没什么兴趣,这只是他了解最新动态的途径。莱克看着上面熟悉的一个个人名。   平时在俱乐部里都能见到。   他家族的党派复杂,但他从不站队。   俄英联盟,对外外交策略,美英海上冲突,欧陆那边的战争实况,到国内的法案政策,某位议员在下议院发表的演讲。   他联系着《爱丁堡评论》上的那些,争吵了二十多年的爱尔兰天主教和议会改革问题,看似敌对却在毫不含糊为各自谋取利益的两党。   突然觉得兴致缺缺。   默默吃起了早餐。   “达文特里选区的议员辞职,你必须参与竞选,争得我党席位。”   “走个过场就行了,到了年龄你就可以进入下议院。”   ……   “不,阁下。”他拒绝了。   面前两鬓灰白,面容冷肃,可以看出年轻时英俊的老男人,深深地皱着眉。   他们的鼻子额头生得几乎一模一样。   “我有时候真希望你不是我儿子。”他缓缓说,“好吧,去你的骑军队吧,要不是军士说出去太过难听,我一个军衔都不会给你。”   “你本来可以比你兄长更优秀,就像我一样,获得个子爵的爵位。”   “你是个次子,亨利,你一无所有。”   他没有回答。   ……   另一边的两个年轻人,穿着深色外套,模仿着伦敦的时髦人士,但那剪裁实在一般,没显上有多光鲜亮丽。   “真阔啊。”他们其实都有二十四五岁,早餐在那喝着蜂蜜酒。   看向窗边那个,明显要年轻多的,有些许艳羡。   他们不知道他是谁,只知道个姓氏。   他也会打招呼,记得名字,但总觉得不太亲近,他们也随之疏远,只有礼貌的点头之交。   “出行都坐马车,还养了两匹马,听说是个骑兵军官。不懂为什么会住在这。”   “哪家的小少爷出来体验生活吧。”   “看起来就像大乡绅的儿子,还带着股贵族的傲气。跟咱们可不一样,走吧,还有场法庭旁听呢。”   “我真是受够了当书记员。每天要交那么长的庭审笔录。”   他们聊了一下如今局势,和最近的几场诉讼,相携着拿起假发长袍出了门。   ……   莱克毫不在意。用完了早餐后,看完了剩下的报纸,转而起身出了门。   雨后的空气冷冽清新,布尔多街多是公寓,没有那种大宅,街道没有那么广阔。   但铺了长石的人行道,还算整洁没有太多积水。   他看着雨后愈深的绿色,赭石的房屋冲刷一新,哼着歌一路走到街尾的花店。   门铃声响,他开门走了进去。   满满的鲜花和芬芳,刚从考文特花园那里运来的,有的还带着雨水和晨露。   五颜六色的,玫瑰、百合、鸢尾、郁金香,一束束的,要么肆意盛开,要么含苞欲放。   店主看着这位先生的穿着打扮,连忙迎了上来,介绍着最新品种的玫瑰。   “约瑟芬皇后花园里最新种的,波旁玫瑰和高卢玫瑰的杂交种,全伦敦只有几家花店才有。”   莱克看着那一片香气浓郁的玫瑰,他只是听着,点了点头。   每一种都没让他太满意。   他也没想好该送什么。   突然拐角处,不显眼的角落放了一大捧黄水仙。   明媚鲜妍,像是一群欢笑嬉闹的水宁芙。   他想到了华兹华斯的那首黄水仙,它在这种天气里格外明亮,好像驱散了一切阴霾。   “先生,这个是我今早在考文特花园收购的,郊外的原野那边开了一片。”   店主笑着解释。   他眼神久久望着那抹耀眼甜美的黄色。   “就它吧。”   店主有些失望,但仍殷勤地服务着。   在这位先生买下所有后,又高兴起来。   “五个先令,先生,要用礼盒装起来吗,送到哪里。”   “包起来就行了,我拿着。”   他付了款。在店主惊异的目光中抱起那满满一捧黄水仙,带着一股清香,纯净而又热烈。   正像他现在的心情。   没有阳光的日子,那就送一束黄水仙吧。   ……   玛丽姑妈说她和克莱夫人,约定好了去拜访老友达林普尔子爵夫人,问她是否要一起。   她刚在隔壁街区安顿好。   莉齐娅含糊地说,她想呆在家。   “好吧,一个秘密,还是约定?”玛丽姑妈宽容了她,只说要是有人来访一定要让林格太太陪在身边——伯伦特府的管家太太。   她咬重了“有人”这个字眼。莉齐娅听着有些害羞,“别猜了,姑妈。我会的,一定让林格太太不离身。”   她吻了吻她,穿着那身漂亮的黄裙子,把玛丽姑妈送出了门。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突然就像个刚恋爱的小女孩,她从未有过这种感受。   昏头昏脑的。   就像弗雷德,那时候他比她高兴许多。但她好像只是喜欢,就跟喜欢漂亮的小东西一样。   真是奇怪。   她转而打开钢琴,一首首漫无目的地弹着曲子。   她弹起了悲怆的第二乐章,降A大调如歌的柔板。她偏爱一三乐章多点,但现在,却难得地感受到了一股子宁静。   她和弦弹得很漂亮,指尖和第一关节轻声地弹着。到旋律的起伏攀升后,她停了下来。   太柔美了。她现在内心一点也不复杂,既不困苦也不矛盾。   她是全然的高兴快乐。   那就弹莫扎特吧,她拿起谱子,随意翻到一页弹起了一支协奏曲。   一遍过后,她轻轻地皱起眉。   就是弹不好莫扎特。   在她还是个孩子时确实不错。   但是加一块她已经活了四十年了。   她现在有股世故的天真。   受不了。   她转而顺手弹起后世的曲子,没人的时候她总爱这样。浪漫乐派的那些,印象主义,德奥系,俄系,柴可夫斯基的芭蕾音乐,还有斯克里亚宾。   她自由自在地弹着,一首又一首。   她有着令人嫉妒的天赋,她乐感很好,情感饱满,她肖邦弹得尤其地好。   但她练得不是很认真,全凭热爱弹着,有时候能弹一天,有时候草草地弹上几首。   她对炫技类的作品不太上心。   她自己写曲子只喜欢写旋律,和弦全凭感觉,顺手弹出来的就足够流畅优美。   她逐渐对德奥派的理性秩序质疑,新起的印象派不讲调性,相信色彩,只有美是永恒不变的,完全符合她的胃口。   她总是想,也许她按老师说的,去入学英国皇家音乐学院,能走出不一样的路。   她会成为一位女性钢琴演奏家,作曲家?   开拓新的领域,就像他们总在说的现代派。   在男性主宰的音乐领域挣出自己的天地。   但是她想证明女性也能学习自然科学,不止文学艺术。她以优异的成绩从伦敦大学地理系毕业,撰写的论文得到了麦金德的赞扬。   邀请她去牛津大学,他的门下攻读地理硕士学位。他主张自然地理学和人文地理学作为统一的学科,正是她所追求的。   她13岁就读了叔叔送她的麦金德《不列颠与不列颠的海洋》一书,她读遍了每一本著作。   她对他后来的地缘政治学,很感兴趣。   也许她能一直读到博士学位,加入英国皇家地理学会,甚至成为一名被聘用的女讲师。   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遗忘妥协的呢?   她缓缓弹起德彪西的亚麻色头发的少女。   上辈子她从三岁就开始学钢琴,她的天赋赢得了她母亲的关注,她愿意社交时带着她。   她开始是师从德奥学派的钢琴老师, 6岁后跟随一位年轻杰出的法国学派女钢琴家。   在她的教导下,她转向弹肖邦,莫扎特和舒曼。   她建议她应该去巴黎音乐学院。   她的天赋很难得,她会成为留名的演奏家。   她说她感性的成分太多,如果要走的稳和长远需要一些理性克制,但这也让她成为绝对能弹好肖邦的天才。   9岁时候,她开始写简单的曲子。   10岁,她能完美诠释肖邦的第一叙事曲。   12岁,她办了第一场个人独奏会。有人批评她对肖邦清新活力的诠释和错音,有人则对这种脱离沙龙音乐的风格大为赞赏。   而后她的老师就坦言她再也教不了她。   “当初我该再坚持一下,你9岁时完全能入学巴黎音乐学院,你应该跟随我的老师杰梅学习。”   后来她告诉她,她想走另一条路。   “你做什么,我都不会对能否成功有所疑虑。”   “我会一直弹钢琴的。”她承诺着。   来到这个时代,她一直忍到三岁,才跌跌撞撞地跑向那架钢琴。   伯伦特夫人把她抱在怀中,弹着简单的爱尔兰小调,给她唱着歌谣。   她祖上有爱尔兰人的血统。   她强忍着,一双小手跟着错漏地弹了起来,虽然磕磕绊绊,但是一听就会跟着模仿让人十分惊异。   伯伦特夫人非常宠爱她,即使3岁开始学钢琴,对一位淑女来说有点匪夷所思,但还是给她请了位知名的钢琴老师。   虽然那位老师弹得没她好,但她终于能弹钢琴了。   钢琴就像歌剧和芭蕾,融入了她的生命。像那些唯美主义和印象主义的绘画作品,构成了人生中让人徜徉的美妙画廊。   可是这个时代没有肖邦。等肖邦写出那些曲子,她都四十多岁了。   她的成功是站在前人的肩膀上,她弹的钢琴,作的浪漫派和印象派曲子,跳的浪漫主义和受俄派影响的芭蕾舞,19世纪后半叶才流行起来的画作风格,包括她学的地理,都是如此。   她不会侵占前人的智慧结晶,做一个什么学派的开拓者,这些太超前了。   她找不到寄托。她越发虚无起来。   她停了手,半趴在钢琴上,只用右手弹起了单调重复的旋律。   也许她可以转向弹贝多芬和莫扎特?   但是,她没那么足够喜欢。   而且这个时代,出身上层的淑女不可能抛头露面去当个演奏家。   现在的音乐家可不像后世受尊敬。即使是上辈子,她的伯爵父亲也不赞成她去做巡演这种自降身份的事。   她不能说完全讨厌她的身份——这让她享尽特权和优渥的生活,有许多常人难以企及的资源,她的老师都是些知名的艺术家。   但同时也背上无穷枷锁。   她还能做什么呢。   仆人递来了银托盘,有人来访。   正中的名片折了一角,熟悉的名字。   莉齐娅会心一笑,“请那位先生进来吧。”   她直起身,看到那个身影走了进来。   他脱帽跟她致意,她看着他这漂亮的深红色外套微笑。   “先生,您今天穿得真是阳光。”   她那身亮黄色浸在他带笑的眼眸中。   “小姐,您也不赖。”   他眨着眼,故意顿了顿,“就像' Narcissus' 。”   “纳西索斯?”她不懂他为什么把她比成希腊神话中那位恋慕自己至死的美少年。   直到他从身后拿出那么一大捧亮眼的黄水仙。   “啊。”她惊喜地看着。原来是黄水仙。   她下意识报出了拉丁语的学名全称,Narcissus pseudonarcissus。   他眨了一下眼,“还有'L.'。”   他们会心一笑。林奈的植物双名命名法。   属名和种加词,结尾是命名人的姓氏缩写。   “您也知道。”   “看过一本植物图谱,毕竟是拉丁语,很难不印象深刻。”   她闻着满满的清香,那抹黄色恰好对上了她今天的衣裙。   “先生,您还真是每天都有惊喜。”   她示意着钢琴边摆的满满簇簇的粉红玫瑰,才第二天它们依旧新鲜,散发着浓郁的香气。   “说好的,每天一束。”他轻松地说着。   一来一去,莉齐娅都没注意林格太太坐在会客室,看顾着这两位年轻人。   那捧花上面还沾着一滴滴水珠。   “小姐,虽然我想说是晨露,这样好听些,但遗憾的是今天下了雨,是雨水。”   “雨水也不错,它就像眼泪一样。”她伸手碰了碰,很快地濡湿了指尖。   他看着她和花束融为一体的朦胧颜色,感到一股子惊喜和雀跃。   多么幸运,他买的黄水仙。   “小姐,您猜我为什么会买它?”   “华兹华斯的黄水仙?”她几乎脱口而出。   “嗯哼。”他有许多俏皮话要说,在这句后却什么也说不出。   心有灵犀,心意相通。   “听说是他在湖区漫步时,偶然看到眼前一大片黄水仙写的。”   “我曾经去过湖区,大概三年前。”   “您看到了吗?”   “很遗憾是秋天,过了季节,不过那时候的叶子很漂亮,红色黄色蔓延着映在湖中。”   “可惜我没去过。”这辈子肯定没去过。   莉齐娅轻松地说。   他看着她,“不,小姐,您才十七岁呢,您比我小四岁,以后有很多机会。”   “希望如此,先生。”   她看着花,他看着她。 第50章   他问候了她两句脚踝的状态。   莉齐娅只说虽然昨天跳了不少舞,但所幸没有影响。不过可以借着这个理由在家多呆几天。   他们止不歇地说了许多,从天气到今天的早餐,昨天晚会后他看到的星星,雨水的气息和冲刷一新的色彩。她说她等下一定要出去透透气,虽然她开窗也闻到了。   “我一向不喜欢下雨,但是雨后的空气又还不错。”   他想了想,“毛毛细雨倒是无伤大雅,我还挺愿意淋一下,太大的雨那就太糟了。”   “浑身湿透了,确实难受。还会感冒好几天。”   “我有时候出门总是忘记带雨伞。”   “有马车就还好,要是散步就太糟了,还得去商店避雨。”   他们相视一笑,为淋雨这种小事都能说上许多。   她站在那插着黄水仙,布置在蓝色的大瓶中,他在旁边一支支地递着。   呆在一块不说话也十分自在。   “先生,一天这么一大束花的话,我想花瓶都要用光了。”   他在旁边笑着,“那小姐,我倒是很期待。”   “先生,您真顽皮。”他对她笑而不语。   “您有时候真像个孩子。”   “我可以理解成一种夸赞吗?”   “如果您想的话。”   那捧亮蓝瓶插完的黄水仙,被放在珐琅的钟表下。莉齐娅心满意足。   “先生,我真有点期待明天是什么花了。”   “那我一定不能被您猜出来。”   “真奇怪,您从不问我最喜欢什么花。”   “也许是我总能送到您喜欢的。”   “那真遗憾了,先生,我可没什么偏爱的。”   她轻松地坐下来,他坐在另一侧。   林格太太守在一边,低头做着针线活。   她看起来挺严肃古板的,但她心肠不坏。   只是会事无巨细地全给约翰爵士和姑妈说一遍。   莉齐娅稍微收敛了一些。   “那不错,小姐,我能送遍所有的花了。”他只看着她笑。   “所有?不重样?先生,多么伟大的构想。”   “您在嘲笑我。”   “您也经常。”她调皮一笑,翻着莱克先生放在桌案带来的书。   瞥了眼旁边的年轻先生。   “先生,您还真是实事求是。”   大卫.休谟的《英格兰史》卷一,爱德华.吉本的《罗马帝国衰亡史》卷一,威廉.罗伯逊的《查理五世统治史》,伏尔泰的《路易十四时代》。   他凑近了跟她一起看。漂亮的面孔越近越显得迷人。   “我还以为您会夹杂些诗歌小说之类,没想到,您——”她顿了顿,“居然还是从卷一开始的。”   他从底下抽出一本,比起这些大部头薄上许多的。   “小姐,我不得不说,还是有一本的。”   莉齐娅一看,是维吉尔的《牧歌》。她不禁失笑。   一下回忆起了被古典学支配的恐惧。   “先生,我没想到,在一些事上您这么认真。”她摇着头。   他看着她促狭地笑。   “你让我想到了小时候的历史教师。”   “我也没想到有人愿意听我念叨这些,小姐。”他的灰蓝眼睛温柔地望着她。   “现在开始吧。”   莉齐娅叹了口气,“我反悔了,先生,明天我们读读小说吧。”   她指尖游移着选上一本。   “还是看吉本的吧,不得不承认,这些书我都大略读过,当故事看的,但是他的实在太长了,到后来睡前我会随便抽出一本,翻到哪看到哪。”   不过她上辈子为了选修课的考试把大卫.休谟的《英格兰史》仔仔细细看了一遍。   当然是为了和19世纪的历史学派做对比。   她更喜欢主观色彩不那么浓厚,精简而非累赘的史学著作,就像兰克学派的那些。   后面她接触新兴学说,偏向于历史不止是政治的历史,也不是单一的历史事件,更是社会的历史,以一种整体的视角和社会学科甚至自然学科结合起来。   她拿着打了开来,惊讶地发现上面仔细地做着注释,简略的笔记,严谨理性的思考,一点不像这位先生欢快的风格。   莉齐娅发现莱克是看书会做注解的人。   她除了看专业书会这样,其他都是草草地看偶尔画几笔记号。   “其实我还有本笔记,边看边记录。”他语调轻柔,身上有股浅淡的柑橘香。   “不过我想带来太累赘了。”   “您喷古龙水了吗?”眼前女孩的回答让他惊了一下,他经常会惊讶于她思维的跳脱,整体的松弛随意。   他笑了笑,“算是吧。”   其实是睡前喷的古龙水,染上的味道。   “挺好闻的。”她夸了一句。   被体温烘烤着就弥散了出来。   莉齐娅看着他比往常更精致亮眼,但不觉得讨厌,大抵漂亮的人做什么都是赏心悦目的。   听到这,他垂了眼。   弯起嘴角在那笑。   书摊在膝上,莉齐娅一页页懒懒地看着。   她说草草看过,其实也记得整体框架和大概,她读书很快,再读一遍是给脑中的记忆填充新发现的细节,让她觉得很有意思。   尤其旁边还有个人,说着并不枯燥乏味的理念,用有趣的方式解释着旁边的注解,更愉快起来。   她想莱克再晚生几十年会是很有成就的历史教授。   他们越挨越近,顺理成章地凑在一起读着。   她忍不住想到了《神曲》里的那对恋人保罗和弗兰切斯卡,他们一起读到了兰斯洛特与桂妮维亚的吻,就情不自禁地对视接吻。   那本书充当的作用就像撮合骑士和王后的加列奥托。   她看着他的侧影和认真的神情。他正拿着羽毛笔,对一些年轻时的观点做着改动。   他眼睫长长,鼻子高挺,笑起来却总是那么温柔,在有的事上却格外认真。   矛盾的气质得到了奇妙的统一。   他停了下来,静默了一会。   颤着睫毛,抬起眼看她。   他们对视着,描摹着彼此五官的细节,凑的越近,越能注意到这些。   她眼睛的蓝色格外的纯净。   直鼻精致的鼻尖,正如雕像的线条。   她弓形的唇和容长的脸蛋。   但他不由得想到了另一张面孔。   没那么精细的,却燃烧着美的脸庞。   她闪亮的眼神,掩饰不住的生机活力。   眉眼中那股温柔坚定的气质内核。   上扬的嘴角,和聪明的神情。   隐隐的骄傲自信,意气风发。   却无一不在说这就是她。   一个梦,他却记得这么清晰。他仿佛能数出那些黑色眼睫的数目。   他看着她,溺于藏在那副美丽下不变的色彩和灵魂,始终撼动着他的心神。   多么奇妙。   他对上帝的信仰不够纯粹。但他现在却相信这也许真是命中注定的。   两人许久没再说话,指间的书沙沙作响,他停着羽毛笔,刚蘸的墨水往下流出痕迹。   “先生,您要来些茶吗?”好心的林格太太突然道。   莱克回过神,莉齐娅坐直了略移开了些。   “麻烦您了,太太。”他点着头。   林格太太给他倒了一杯茶。   “谢谢。”年轻先生捧起茶,游刃有余了半生的生活,从来没有这么局促过。   他喝了两口,心神不宁,再也专注不了。   莉齐娅也放下书,“先生,我们还是休息会吧。”她移开眼不去看他。   她确定了,她真是昏了头了。   要是林格太太不在,她肯定要凑过去亲上一口。   她感觉她这样,这位先生一定会被吓得连夜逃出伦敦。哪家的小姐有这么的不矜持甚至大胆。   现在伦敦流行起长袖,不过亮色做长袖实在太累赘,莉齐娅这身黄裙子还是短袖,天气凉了领口搭了条白色蕾丝的三角领巾。   松松地系着,但她靠在沙发一角,随意地搭着手,被黄色衬托下,瓷白细腻的皮肤格外显眼,像是一幅美人画,这个时代正流行的新古典主义学院派下的标准淑女,托马斯.劳伦斯爵士笔下的那种。   但她是灵动的,并不受绘画的线条和典雅暗调的背景拘束。   她在那里闪闪发光,从里到外,让人移不开眼。   他每次都为她的美惊异,她代表着人追求的最崇高美好的那部分,无论是理想还是信念。   女神般的人物突然开了口,她皱着眉,表情生动,一下活了过来。   轻轻抱怨着,“先生,我们该做什么,感觉都好无聊。”   他忍不住笑。   “那小姐,我们把这些都放一放。”   “先生,不用担心,留在这吧,我争取每晚看上一章,并写成读书笔记每周呈交给您。”   她眨着眼。   “这可太夸张了。”莱克弯着眼,“您会很快讨厌我的。”   “我现在就有点讨厌您了。”她微嗔着他。   他保持着不变的笑容轻轻地歪头。   “小姐,其实我觉得讨厌的情感要比喜欢来得深刻,所以您这样我还挺高兴。”   莉齐娅看他认真的神情,止不住地笑着。   “那我就不讨厌您了。”她一本正经地说。   “所以——”他笑容愈深,就差说出跟讨厌相反的是什么。   她还是没说出那句'我喜欢您',虽然这只是表达好感的说辞。   没有'我爱你'显得那么热烈真挚。   一般男女求婚前的表白,才会说这句。   这个时代的英国人,还真是含蓄啊。   他们会用诗歌隐喻千方百计地表达喜爱。   但直到最后一刻才会说简单的三个单词。   她决定往后放放,留在以后说。   “小姐,我的情感始终跟您如一。”他突然说。笑容收敛,带着难得的认真。   她看着他,“我的荣幸,先生。”   他继续笑着。   又聊了一会,满打满算地还是要告辞了。   没有明确的邀约下,拜访超过半小时已经算是不礼貌了。   莱克多呆了十分钟,最后还是不得不告辞。   莉齐娅很喜欢跟他呆在一块的轻松惬意,不需要端着,能放肆地笑,你来我往地说俏皮话,礼貌的用语都少了许多。   她发现自己变得平和。每天都是能见到的,她对明天也不是十分期待,但也是实打实地高兴。   好像有了一件事去做。   “您明天会来吗?”她轻倚着门口的架子,突然问道。   “当然小姐,我不得不说,按照这个进度,那几本书起码要看上一个月。”   莉齐娅在那笑。   “真是个好理由,不过先生,我可不是个好学生。”   “我也不是,我过去经常翘课去周边乱逛,偷懒把以前的拉丁语作业混在一起交上去。”   他诙谐地说,戴上礼帽。临走前突然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手放在口袋中想要拿什么递给她。   但最后什么也没有。   他对她鞠躬,告了别。   “明天见,斯普林先生。”   她突然说。   他反应过来,笑着道,“那明天见。   “芙罗拉。”他口型开合,手点着帽子,真正地离开了。 第51章   送走莱克先生后,莉齐娅一下觉得无趣起来。   她收起了那几本书,没再弹钢琴。   雀跃地踮起脚尖,看了看窗外雨后的新绿。   她转了一个圈,裙摆蹁跹。   想着雨水湿润的气息。   本想出门,但是犹豫了一下,去了二楼。   她有个小的会客室,关上门后就能自由自在。   府里的人知道她习惯,不会贸然地来打扰。   临近窗处辟了一大块的空地,铺着柔软的地毯。   她脱下鞋,踮起脚旋了几下,跳起了舞。   伸展肩颈,优美的舞姿后,她开始了日课。   热身软度,抬腿提腿,舒腰半脚尖。手位,擦地,舞蹈组合,拉伸,小跳大跳。   上辈子的记忆清晰极了。   每日自律刻苦的练习,所有行程都满满当当。   这个身体跳芭蕾要优越许多。修长的四肢,又足够有力,高脚背,线条流畅,控制平稳,步伐又不失轻盈优雅。   软开度都很完美。跳跃、旋转平衡能力尤其出色。   适中的身高,能找到合适的托举男伴。   完全能成为个首席芭蕾舞女演员。   她只恨上辈子发育的太好,个子长得太高,再跳起来没有十五六岁时那么轻巧流畅。   但是整体的技术和力量感能够弥补。   她学的丹麦学派,倾向于浪漫主义芭蕾,下肢练得不错。不过她后来去了俄罗斯那段时间,看了不少芭蕾舞剧,一下迷起了俄派的风格,延展的上肢动作,大开大合,带着那个辽阔严寒的北方国度独属的气质。   跟他们的文学音乐绘画一样。   她跳了一小段法派仙女舞剧中的变奏,轻轻地哼着调子,可惜百年后才能有留声机和唱片。   她高兴极了,黄色的裙摆飘扬,像一朵盛开的郁金香。如果换上那种浪漫派到小腿的白色纱制芭蕾舞裙,层层叠叠的,就更漂亮了。   她自我陶醉,欢喜地跳着。半掩的窗帘偶尔能窥见,那惊鸿一瞥的身姿。   门口一辆马车悄悄停下,来访的绅士递了名片,坐在车中等候。   他偶尔抬头,正巧瞧见掠过的黄色身影。轻巧移动的皓腕和雪白手臂,伴着浅绿的薄纱,突然消失不见了。   那双灰色眼睛看着,平静泛起波澜。   舞蹈被敲门声打断,莉齐娅停了下来。   她穿好鞋,理理衣裙,因为跳舞,脸庞染上一层薄红。   开了门后,女仆告诉她有人来访。   她缓缓地下了楼,到拐角处看到那位先生被请了进来。   黑色扣起的外套修饰,肩宽腿长,俊美无俦的面孔,正如大卫的雕像,一下活了过来。   他仰头望着她。   莉齐娅受刑般地下了楼。   她挤出了一个笑容,“原来是您啊,勋爵。”   刚才跳舞时,她把三角领巾摘下,换成了一条浅绿色云雾般的披帛。   露出的肩颈胸口,沁出一滴滴的汗珠,随着呼吸起伏缓缓流淌。   被细腻的肌肤,衬得越发洁净亮眼。   他只看了一眼,飞速地移了开来。   转而看向了,那双更亮的蓝色眼眸。   一如的燃烧的颜色,漫天遍野。   她的脸,像是上了层微红釉面的瓷器。   她半披着金发,绿色缎带若隐若现。   被汗浸湿的一绺发丝贴在莹润的脸庞上。   看起来年纪好小。   他认真地观察着。   “您要坐一会吗?”莉齐娅不懂他为什么不出声,两个人就这么站在原地,谁也没动。   菲茨威廉勋爵回过神,他注意到屋内只有他们两人,他轻皱起眉。   “小姐,抱歉,是我冒昧了。”他脱下帽子,“我不知道只有您一个人在家。”   他像是逃也似的要离开。   “不,勋爵,这不怪您,我父亲和姑妈是临时有事出门了。不过有管家太太陪着我。”   说着林格太太准备了一壶新茶过来了。   年轻勋爵点点头。   “坐吧。”她礼貌地邀请着。   神情温柔,眼神里却是满满的神采飞扬。   他止不住地看着她。   勋爵坐了下来。   他移开看着屋内的陈设,半晌憋出一句,“很漂亮。”   我当然知道很漂亮。   莉齐娅看着他,指望着再说句什么,但最终什么也都没有。   她决定还是开下口,要不然受不了。   “今天下雨了,天气不太好。”   “嗯,是的,看样子还要下。”   默默无言。   “您喝茶吗,勋爵?”   她转向那套精美的茶器,低头倒了一杯。   “谢谢。”   她本指望他能对于手中的茶具或者茶的口味说上几句,但是没有。   噢,天啊。   “我好像打扰了您。”他开口道。   看着她微散开的发式,不知道该怎么提醒。   现在才发现吗?   莉齐娅跟他呆在一起,两眼放空,话也少了起来。   也不是无趣,就是哪里都怪怪的。   “不,勋爵,也不算打扰。”她客套着。   俊美非凡的男人在那默默地喝着茶,谁能想到这种外表的人,居然有一种……呆气。   莉齐娅看着他,实在是忍不住笑。   这一笑,她的蓝眼睛就更漂亮。   带着股促狭和孩子气。   难以让人忽视。   他看着她,突然再也觉不出口中茶水的味道。   “您是来观察我的吗,先生。”她诙谐地问。   勋爵不解。   “您昨天还说要考察我。”她模仿着昨晚的语气。   他神情总算有些变化。   莉齐娅轻笑,“您现在觉得有所不妥了吧。”   菲茨威廉点着头,“这话非常的生硬。”   “您也许和人相处时,要多考虑对方的感受。”她突然说。   她发现了菲茨威廉倒是不坏,就是怎么说,为人处世太匪夷所思了点。   勋爵若有所思地想。   “小姐,实际上,我认为我应该想过。”   “但是您表现出来的方式,不够柔和。”   他看着她。   女孩眨着眼,眼睫飞舞间,让他心里腾升出一种奇异的感觉。   “或许您能多笑笑。”   她发现,虽然是表兄弟,但她还没见过这位勋爵笑过呢,这样完美的脸笑起来总不会差。   比较起来,莉齐娅还真找到了相似点。   他们的额头都很相似,鼻尖和唇间的折角也像。   果然还得是表兄弟。   不过这张脸太冷淡,不会生气也不会高兴。   他思考着她的话。   等思考出结果后,发现她离他越来越近。凑过来仔仔细细地看着他。   可怜的勋爵被吓着,往后弹了一下。   莉齐娅嘴角带着古怪的笑。   “您被吓到了吗?”   她坐直了起来。   菲茨威廉摇摇头,“小姐,我觉得我们不应该离得这么近。”   “您观察我,我也观察您,扯平了。”   莉齐娅说着她口中的歪理。   笑盈盈的,顽皮极了。   他被她逼到局促的空间,手长脚长的,但还是竭力离她够远保持距离。   莉齐娅恶劣地逗了他一阵,最后坐了回去。   “先生,您还真是有趣。”   “好像没有人这么评价过我。”   “当然,他们要是那么说,可真昏了头了。”   她洋洋得意地笑,“不过我可不一样。”   年轻勋爵看着她,默默不语。   盯着她全身不自在起来。   “怎么了,阁下?”   他突然认真道,“小姐,您十分的真诚,还有聪明。”   莉齐娅被他这突然的表白,弄得浑身不自在起来。   再看他神情,除了满满的严谨并无什么变化,看不到半点的激情或者温柔。   好吧,可能就是在评价。   她觉得头痛。   但被这样的人这么实在地夸,也有点不好意思起来。   “谢谢您了,先生。我还真是受宠若惊。”她苦着脸笑。   “还要喝茶吗?”   “不,谢谢,小姐。”他严格地只坐一会,作为礼貌的拜访。   临走前他戴着帽子,“小姐,我的妹妹乔治安娜下周会来伦敦,到时候我会带她来拜访。”   “我的荣幸,阁下。”   他面无表情地跟她汇报着,做着保证。   莉齐娅一脸迷惑地把人送了出去。   总觉得哪里有点奇怪,说不出。   她突然就和这位昨天还讨厌的勋爵,这么熟了吗?但好像也不熟,他们聊的什么刚才。   等人走后,男仆突然过来告诉她,刚才那位阁下来访带了礼物。   他没有提。   莉齐娅一看是个精美的长型礼盒,看店名是伦敦城最有名的那几家花店之一。   地址开在格罗夫纳广场附近。   她没有太大兴趣,以为是玫瑰之类。   打开后却愣住了。   眼前是一束美丽的蓝色风铃花。   钟型的花型是循着脉络,渐深新鲜的蓝色。   风铃草紫红色,蓝紫色,粉色白色居多,这种纯净的,天空一般澄澈的蓝倒是少见。   她欣赏着这抹晴空最轻盈的蓝色。   半晌后,指尖捧出这束珍贵的蓝色鲜花,拥着那张洁净的脸庞。   和她的蓝眼睛相得映衬。   她不知道在想什么,轻轻地笑了笑。   真是个怪人啊。她居然很喜欢。   ……   这辆马车走后不久,又有一辆拜访的马车过来。   马车上的兄妹俩在斗着嘴。   “不,查尔斯,别再惦记那束玫瑰了。”   “但它是最新品种,也最珍贵。我认为第一次拜访送的礼物,要足够有价值。”   “不够特别!每个人都送玫瑰。你看,这个白色郁金香多好看,莉蒂会喜欢的。”   “但是……”   “听我的,相信我,查尔斯。”   哥哥的威严在这件事上土崩瓦解。   “好的,别邀请吃什么早餐了,查尔斯,天啊,你让年轻小姐第一次来我们家吃顿早餐?”   “……有何不可?那位小姐的意思也是这样。”   他皱着眉。   “噢,真受不了。到时候我来说,沃克斯豪尔下周二有场水上音乐会,这多浪漫。”   “你到时候不准再穿骑装。”梳着俏皮发卷的小女孩指指点点,头头是道。   “……好。”   “你为什么知道这么多?”   “这还需要想的吗,查尔斯,你要是这些有马术驾车拳击一半上心就好了。”   毕竟我可不会和一个邀请我去吃早餐的男人交往。   门铃声响,男仆看着银盘上的又一张名片,和彬彬有礼的两兄妹。   为访客的一位比一位显赫惊异起来。 第52章   莉齐娅正无所事事地支起了画架,临近窗边准备画幅水彩。   布景是窗口和外面的新绿景色,窗边是搬来的那一大捧黄水仙。   油画就像音乐中的钢琴,水彩更像小提琴。   相比较于费时费力的油画,她更愿意画上几幅水彩作为练习。   说实在的,她在布鲁姆斯伯里区的那个小团体中,身份就是画家。虽然她画画的天赋属实一般,但对于光影和色彩的感知,和不俗的灵感与创造力,让她正巧赶上了后印象派的流行。   她年少时对莫奈的审美,转向塞尚,梵高和高更。她色彩用的越发鲜艳,构图更加大胆。   她喜欢画花卉,风景和人物。   在伦敦格拉夫顿画廊的后印象派画廊中展出过自己的作品。   她的圈层里朋友虽然专业不同,但都有着作家,文学批评家,画家,艺术评论家,音乐家,诗人,剧作家等各个身份。   因为本就是个艺术团体,大家因为爱好聚集在一起。   他们的私生活有些混乱,大抵艺术总要灵感,能成为艺术家的人本身也性情多变。   有的年长的女性朋友已婚,和丈夫保持着一种奇妙的开放式婚姻关系,各自寻找情人。   当时的露西娅第一次觉得自己保守。   她是不少人的缪斯和灵感来源,会彼此之间充当模特。   但她没找过情人,大概是因为不喜欢。她和一位诗人谈过,但最后发现还是更喜欢他的作品而非本人。   艺术家们精神状态感觉没几个正常的。   只看看作品还行,在一起的反复无常对彼此都是折磨。   她的水彩画更重色彩变化,明暗浓淡,擅长渲染,因为是习作经常会做一些大胆的尝试和改变。   她原先对风景感觉一般,一方面受印象派的影响,另学地理后,经常要出门测绘画地形图,去的是没被城市影响的乡间,沿途的风景让她画了不少水彩写生,一下有了兴趣。   她画的这幅用的是保守的技法,纯粹的透明水彩,跟她上辈子的花卉习作大相径庭。   她用着清新的色调,写意的绘法,描绘着黄色的水仙和窗外的云空。   还不忘铺上建筑的远景,远近纵深,色彩透视,让人不由得注意那一角乔治亚的建筑,和街上模糊的行人。   了解绘画的人,会惊异于脱离了素描和钢笔轮廓线底子,比起形体更强调色彩。   这是后世水彩画更看重的,她极力避免超前但是一些习惯掩饰不住。   她把眼前的色彩和瞬间的真实记录下来。   说起来十九世纪初,倒是英国水彩画家大放异彩的时代,比起欧陆各国,英国最突出的就是源于当地湿润气候的水彩画。   比如特纳,一己之力把水彩画提高到了和油画同等的地位。著名的风景画家,致力于色彩和光影,被誉为印象派的先驱。 奇_ 书_ 网_w_w _w_._3_q_ i_ s_ h_u_ ._ c_ o _ m   她家族中收藏了不少他的画作。对小时候的她造成不少影响。她还临摹过。   莉齐娅决定都到这个时代了,到时候一定去看看皇家美术学院的画展。   这只是个速写,铺完色刻画好景物体块后,她停了笔,懒懒地准备细节等会再画。   虽然她觉得现在就差不多了。   不过这个时代流行写实,她还是画完到时候装裱起来。拉斐尔前派那种写实风格她也不排斥,十几岁时画的就是这种。   莉齐娅满意地停了笔。   她对什么都很喜欢,虽然热度转瞬即逝。   有人来访了。   看着名片,她会心一笑,奥姆斯利家兄妹。   “莉蒂!”塞西莉娅笑着扑了进来,她穿着白裙子,配着深蓝色天鹅绒的斯宾塞短外套。   戴着帽子,脖子系着长长的蓝色缎带。   她正脱着系着的围裙,女孩抱着她笑嘻嘻地跟她说多想她。   后面跟着高大沉默的瑞文先生,严肃的脸庞,紧缩的眉宇,他跟她鞠躬行礼。   她回了礼,心想还是得有对比。   这么一看菲茨威廉勋爵只是不爱说话而已。没有苦大仇深的模样。   他手中捧着一束,柔美的白色郁金香。   含苞微开的花型,恰恰好的漂亮。   和冷硬的人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塞西莉娅忙说这是查尔斯精心挑选的。清澈的绿眼睛满当当求夸的神情。一眼就能看破。   肯定是她挑的。   瑞文先生没有说话,一脸无奈。   郁金香确实还是白色的好看。   莉齐娅接了过来,说她很喜欢。   塞西莉娅更高兴了。   她拉着她说话,聊到天气再到吃了什么,一路上的风景,瑞文先生也很健谈,跟着说了许多。   “下雨天真是讨厌,雨水溅脏了我的裙子。”   塞西莉娅提起裙摆给她看,三个人又说了一番这种细棉布裙好不好洗。   她看到了摆在窗边的画,雀跃地过去,仔仔细细地看了看。   “哇,莉蒂,你画得好好看。你怎么什么都会啊!”她夸得真心诚意,小女孩天真的模样。   一边偷偷拉着查尔斯,示意着让他也说两句。   “我不太懂绘画,小姐,但是这幅很特别,跟我看过的都不太一样。”   瑞文先生说道。他倒是说的很准。   看着这个脾气坏的先生,被妹妹牵着团团转。   莉齐娅一下就能明白了。她又多了个追求者。   不过不觉得讨厌。大概兄妹两人都是毫不做作,直接了当的性格。   看了一阵,对照外面的风景后。塞西莉娅转而邀请她下周二晚去听音乐会。   她本想拒绝说已有邀约,听说是在沃克斯豪尔花园里点点头。   说明已有先生邀请她去看那的烟火表演,不过可以一起。   “是哪位先生啊?”塞西莉娅眨巴着眼。   这话问得不太礼貌,瑞文先生皱着眉正要打断。   莉齐娅坦率地说是亨利.莱克先生。   “那我们一起,到时候坐我们家马车一起去。”塞西莉娅连连点头,“听说那还有游行的花车和假面舞会呢。”   莉齐娅听着也感兴趣起来。   因着摄政王的上位,伦敦的玩乐一下多了许多,受法国那边的影响。   说了一阵后,塞西莉娅指出她头发有些散了。   莉齐娅摸了一下,这才觉到。   突然发现刚才在那位勋爵面前,也是这般仪表不整的模样,一时脸有点红。   塞西莉娅骄傲地说她可会梳头了。自告奋勇地替她整理起头发。   瑞文先生站在那里,看着金发的两个女孩,一浅一深,亲昵地凑在一起,低语欢笑着,还有那双温柔的眉眼。   他情不自禁地笑着。   不近人情的二十八年人生突然多了不少色彩。   送走了瑞文兄妹后,莉齐娅转而继续起那幅画作。补充一下细节,白色画出高光。   自得其乐着。   白日里正是互相拜访的好时候。   昨天送过花的先生也有不少来了。   他们对于今天能见到她,有点欣喜若狂。   莉齐娅作为女主人从容地招待着,客套地说着话,但也只是客套。   没有给他们能更进一步的反应。   不少鲜花摆在会客室里。伦敦的花店最时兴的品样种类。   她只插了瑞文先生送来的白色郁金香。   想了想放在了书房里,临着窗户。约翰爵士处理事务,累了后可以欣赏一下。   其他的交由仆人们打理好。昨天的花开败的清理掉换上新的。   不过她没让人动莱克送的那些。   她很庆幸萨雷男爵没来,昨天实在太羞辱了,他还算讲点脸面。   要不是被莱克挡回去,他估计还得再多骚扰她几天。   笨拙的拉什沃斯先生来了。   他是个好人,不算太坏。不能像萨雷男爵那样,把人打走。   莉齐娅跟他进行着无聊的谈话。   他看到了她画完的干透的水彩。干干巴巴地说他姐妹也会画,又说他花了值得的价钱买了几幅画装饰屋子。   除此之外他再也说不出什么。   莉齐娅无奈地应对着,更加坚信丈夫的人选,最起码要有品味和共同的兴趣。   至少要有学识。   瑞文先生说话直接,菲茨威廉勋爵不会说话,但都不是头脑空空,相反很有见解的那种。   达到了合格的标准。   这个时代绅士追求的举动很正常。也只是略活络点的人际往来,莉齐娅并不介意。   她只希望她今天的态度够冷淡,拉什沃斯先生能别来了。   他送的是整个伦敦最昂贵的玫瑰花。   但因为他也显得有些俗不可耐。   人终于走了后,莉齐娅没舍得丢那束漂亮的玫瑰。   插好后让人摆在餐桌上。   好多花,她收到的花都可以凑成个花园了。   莉齐娅准备在宅邸的后侧建一个小的私人花园。   她正让人规划着。府里的花匠打理的是屋前两侧零星的花卉灌木。   她想她可以写信给菲尔德先生寻求建议。   他的温室是全海伯里最漂亮的。放到整个萨里郡都排的上号。   菲尔德先生是看着她长大的长辈,和她父亲是好友,还上了年纪。   莉齐娅和他通信没有顾忌,有什么问题就写信去询问。他担任了地方行政长官的职务,还是唐维尔最大的地主,要照顾底下佃户,忙着修缮各种设施,但会耐心地抽出时间回她。   她准备多要几张设计图,等改改再写过去问问。要是菲尔德先生在伦敦就好了,现在多不方便,以往她可以直接走去唐维尔,把他从书房抓出来的。   莉齐娅写起了信。看到要给埃莉诺回的犯起了愁。这是个秘密,她不好问别人,问她熟悉的人都能被猜出来是谁。   那么作作弊,问一个压根不知道的人呢。   泰勒姐妹知道埃莉诺的存在。塞西莉娅,那么天真。瑞文先生,还不相熟。   她发现,她在伦敦的朋友,想来想去只剩下莱克先生了。   问他吗?他会怎么回?   莉齐娅突然好奇起来。鉴于之前聊过的婚姻观,他肯定不太赞同。   但她好奇他会说什么。   她想了想,写了个便条,临时有了个计划。   邀请他晚上来用餐,普通的家庭晚餐,临时多加一道菜就行了。   她就是这么随意,并且觉得莱克先生,一定不会责怪她。   便条派人去送到了名片上的地址。   莉齐娅写完了给菲尔德先生的信。她写信没有节制,现在是到付,由收信人付邮资。   不过她有个当议员的叔叔,她能附上免费邮寄戳,寄信不需要花费用,不用担心收信人付得太多不礼貌,所以想写多少就写多少。   她这个写信的频率,对鹅毛笔的消耗太大了。   现在还没有后世那种蘸水钢笔和自来水笔。   她不由得感慨,要是她突发奇想要写本小说,不知道要花上多少。   能改一下自来水笔就好了,现在有1809年申请专利的泉水笔,不用蘸墨水,可以储存墨水,但是要用活塞摁一下才能写一会,十分不方便。   能流畅使用,不会被墨水堵塞的自来水笔要等到19世纪后。   她记得是用的橡胶墨水囊加毛细管的原理。   不过这么精细的小东西,要试很多次。   如果找个在研究自来水笔的人说说想法呢,关于改进泉水笔的发明整个19世纪都数不胜数,但是好像没谁真正获得成功。   她拿起铅笔,在图纸上画着结构。   现在的铅笔还没有木杆,她在一个铅笔商那里,专门定制,用木头作为外壳,包裹铅笔芯做了不少,日常使用。   因为她很喜欢画图设计之类。   玛丽姑妈很赞赏这种,要了一打过去。   她没有申请注册专利,那个铅笔商得了她的允许,开始售卖这种铅笔。   莉齐娅只表示希望控制一下这种铅笔的售价,不要卖的太高,日常营收可以捐赠一部分出去。并也不要注册,对公众开放。   那些艺术家,手工匠人,职员,普通学生,甚至包括军方的地形图绘制协会,都很喜欢用这种铅笔。   它不容易断,也不会受潮,很好保存。   虽然后面有不少人模仿,但这位铅笔商做了改进,并成了一些学校机构公司的专门供应商,听说还发了一笔。   即使她没要求分红,但他还是主动每月在账户汇来一笔钱,并免费供应铅笔,希望以后的合作。   要是他知道一开始,提出这个建议的,只是个十二岁的小姑娘他会怎么想。   莉齐娅觉得怪怪的。   她好像,确实做了一些事情。   只有对它的知识开放而非垄断,以及一些慈善能安慰她。   她或许有时候道德感太强。   莉齐娅胡思乱想着。   泰勒家姐妹也来拜访了。   “好多的花!”她们进门惊叹着。   “一定来了不少先生吧。”笑着拥了上来。   凯瑟琳高兴极了,转而说昨晚的公共舞会来了好多新驻扎的军官。   “莉莉,你要是来了就好了。有位威洛姆先生,哦不,威洛姆中尉,他可真是英俊啊,风度翩翩,舞又跳得很好。”   她托着脸,似乎还在回味昨天的舞蹈。   伊莎贝拉在边上歉意地笑。   “安妮和科尔先生跳了一晚上的舞,有军官邀请她都没答应。”凯瑟琳抱怨着。   “要我说威洛姆中尉可比科尔先生英俊多了,他是所有军官中最漂亮的那一个。”   “凯西!”安妮不满于她的评价,出了声。   凯瑟琳水蜜桃一样可爱的脸,让人讨厌不起来。只会担心。   她好像坠入爱河了。   贝拉把她拉到一边,表达了姐姐的担忧。   “那位先生确实很不错,只是太会调情,太有目的了些。”   一向坦率的伊莎贝拉都这么说,莉齐娅更好奇起来,该有多英俊?   “目的?”   “他交际的几乎都是有嫁妆的漂亮姑娘。”   人之常情,不过能让贝拉评价有目的的,那肯定做的太招摇了。   “他好像没什么钱,似乎要继承一位远亲的财产,但目前收入不过千镑。”   莉齐娅听到这,觉得他的胃口可能不止泰勒家姐妹那般。她们有钱,但两万英镑的商人女儿,去巴斯就可以找上一堆。   对于太有野心的年轻人,肯定还会往上看,但是不忘吊着。   “按照凯西要求,我们可能得邀请他来吃顿晚宴。”泰勒夫妇最宠爱这个小女儿。   “到时候你过来吗,莉莉。”   莉齐娅点着头,她经常去泰勒府吃饭。   泰勒先生是粮食商人,在战争中发了大财。   但他曾经也是个绅士的儿子,只不过家道中落去经了商,泰勒太太是小乡绅的女儿,很有教养。   加上两人实在好心。   所以温普街这边的人,只要不是自视甚高的,也愿意和他们结交。   莉齐娅想了想,虽然跟未婚小姐讨论嫁娶不太礼貌,但还是开口提醒道。   “贝拉,奈特先生今天有来拜访吗?”   伊莎贝拉摇了摇头。   莉齐娅深吸了一口气,表示昨天的晚会有许多适龄小姐,奈特先生和她们相处甚密。   “他好像极易变心,摇摆不定。”   贝拉一愣随即笑道,“不不,莉莉,不要担心,我和那位先生只是跳过两场舞,散过步而已。他也没去追求的意图,和其他小姐亲近很正常。”   “你不伤心吗?”   “不。”年轻女孩十分清醒,黑色眼眸看着她。让莉齐娅觉得她们虽然年纪相仿,但她比她成熟许多。   “莉莉。”她柔声地说道,“他是个子爵的继承人,身份的差别他不可能娶我,所以我一开始就不抱有期待。”   “那你——”   “我只是在和他调情而已,一位优秀的追求者能够吸引到旁人的目光,我可以凭借他找到其他更合适的对象。”伊莎贝拉解释着其中关系。   “我还以为……”   “不,我当然没爱上他。”莉齐娅仔细看着她的神情,确认了她说的是真的。   她突然意识到,她还是没融入这个时代。   这些女孩们,从小被母亲耳濡目染,懂得怎么利用身边的资源。但这不能怪她们,因为她们的出路只有婚姻,为什么不用智慧去好好找个丈夫呢。   “莉莉,不用担心我的,我不会轻易地爱上什么人。”伊莎贝拉温柔地理着她头发,对这位好朋友的提醒表示感激。   莉齐娅意识到她不是温室的花朵,她过早成熟,排行第二的孩子少了长女的重视和幼女的溺爱,她比她和埃莉诺都要看的透彻。   这世界上总有人过的现实。   莉齐娅突然觉得难过。   伊莎贝拉看了出来,她轻柔地说,“莉莉,我能找个有足够财产,责任感,关心妻子的丈夫已经很满足了。这是我自己选择的生活方式。”   “抱歉。”莉齐娅感受着拂着脸颊的那只手,缓缓说。   “不,我还担心你不会跟我做朋友了呢,莉莉,你跟我们都不一样,你就像——”她想了想,“时刻在做梦一样,你活成了我喜欢的样子。”   “我们还是朋友吗?”她对她坦诚后,问道。   莉齐娅握着她的手,“当然。” 第53章   “莉莉,我听说子爵夫人的晚会跳了华尔兹!”凯瑟琳凑过来,好奇地问。   她捧着心口,“所有人都在说,真想看看第一场华尔兹是什么样啊。”   “不知道其他舞会什么时候才能跳,我和贝拉正在学呢。舞步挺简单,跳得好看可太难了。”   莉齐娅惊讶于消息传的这么快。   想了想应该有那位卡文迪许先生的功劳。   他今天没来拜访,不过那样的大人物,每天有去不完的邀约。   这么一说,卡文迪许先生之于她,就像奈特先生之于伊莎贝拉一样。   哪有那么多爱呢,关系亲密又不代表能进一步发展。莉齐娅轻松下来。   和泰勒家姐妹嬉笑着说着华尔兹的细节。   凯瑟琳一脸向往,“那些军官们也会跳呢。不过不被舞会允许。”   每个公共舞会都有常驻的主持人,负责介绍每一支曲子,也可以作为中间人为单身男女引荐。   伦敦的风气对华尔兹很抵触,即使几年前就知道有这个舞种,也没哪场舞会真正地跳过。   最普通的市民也被带动着觉得极其不雅。   莉齐娅说下周的艾玛克斯舞会上会正式引进。   几个月内伦敦赶时髦的其他舞会应该也能跳上。   凯瑟琳听到这开心极了。   她羡慕着莉齐娅能被邀请到艾玛克斯俱乐部。   莉齐娅微笑着。   心想这种顶尖,代表着伦敦风尚的俱乐部,只不过是女赞助人为了彰显她们的能量,和与众不同设置的门槛罢了。   同一阶层还要分个差别。   这正是她认识的上流社会贵族。   比如她因为有一半美国人的血统,一直被觉得不够纯粹高贵。真的笑话,负债累累下也只剩下血统这个说辞了。   因为其他普通乡绅女儿,也少见被邀请去艾玛克斯俱乐部的,这里多半是伦敦常驻时髦贵族男女的场所。凯瑟琳感慨了一下,很快高高兴兴地聊起其他的了。   “莉莉,给我看看你昨天穿的裙子!别人都在说你呢,说你只戴了鲜花,美得像女神。”   她们上了楼,对那条裙子的剪裁啧啧称奇。   “我听说大马士革玫瑰的价格都涨了不少,每个花店都在卖。”   “不过莉莉,为什么你这里有这么多的玫瑰。”   满屋的玫瑰芬芳笑闹,就连长廊上都摆了不少。   莉齐娅剪了几朵给凯瑟琳插上,小女孩高兴地问好看吗,几个姐姐连连夸她。   “我决定今晚的舞会就戴鲜花。”   “感觉伦敦的其他小姐也会,你的装扮太美了。”   “莉莉,你去跳舞吗?”   “恐怕不能,我准备休息一下。”   “噢,多可惜啊。”   她没说是因为请了位客人。   ……   送走了泰勒家姐妹后,今天也过了大半,已经下午三点多钟。   鉴于一直是阴天,也看不到日落什么的。   莉齐娅站了一会,推了窗呼吸清新的空气。   有点想念乡间的生活了。   伯伦特家过去的十六年后,她除了偶尔去巴斯和海边外,一直深居简出。   离开萨里郡一般是去亲戚朋友家小住,也是住在他们的庄园里。   不被影响的,朴实简单的生活。   她从不关心这个时代有什么贵族。会关注报纸上的局势, 1805年特拉法加海战胜利后,英国民众的热情都蔓延到了小村庄。大家一起聚集欢呼,无论什么阶层的,都在一块跳舞庆祝。   霍雷肖.纳尔逊上将阵亡后,每个人都为他痛哭。这位平民出身的传奇人物,是真的英雄。   莉齐娅上辈子到现在都很崇拜他,请求约翰爵士带着她去了伦敦,参加了1806年1月8日那场万人相送,在灵车棺椁后追随哭泣的葬礼。   见证历史,在她心里打上了烙印。   乡间的生活让她非常充实,现在到伦敦后,那种浮华感又回来了。   五光十色,实在精彩,满是社交。   但总觉得少了什么。   男仆走了过来,银盘里放了不少东西,他说是有人刚才送来的,并表达了主人不能亲自拜访的歉意。   莉齐娅好奇地看着那烫金的信函,和精致的盒子。   男仆把东西放在桌上。   她先是拿起那封信。封着的火漆印着纹章,精美极了,如果她认识会发现,是伯林顿伯爵和德文郡公爵的贵族纹章各占了一半。   极其讲究。   莉齐娅一下猜出来是谁了。   她拿裁纸刀打了开来。   里面的信件带着张扬的香气,闻起来就能觉出香料的昂贵,但不冲鼻,刚刚好的雅致迷人。   这样的香水只用来撒撒信件,真是奢侈。   展开后,上面的字体随意不失优美。   莉齐娅读了后随即微笑。   简短的一封信,表示他实在有太多的邀请聚会了,没法来访。   另艾玛克斯俱乐部的邀请函附上,和一份致歉的小礼物——一份花。   结尾说,“小姐,我还是相当守信的吧。”   她仿佛能看到那个矜持高傲的形象在那放肆得意地笑,冲她眨着那双深蓝眼。   真有意思。   看了下艾玛克斯的邀请函。   印象中的华美,上面是七位女赞助人的签名。   实在隆重极了。   她没再看放到一旁。   转而看着那个小而薄的精致漆盒。   花?什么花能放在这里?   会是什么?   她能想像到卡文迪许先生不会送普通的花。   犹豫了一下打了开来。   是一顶花环形的桂冠。   说是花环,是由一朵朵贝母光泽的花,用金线银丝串了起来,在白日里流光溢彩。   实在巧夺天工。   莉齐娅仔细地看着,那些花盛开着,簇拥着,夹杂着花苞,用着不规则形状的巴洛克珍珠做成花瓣,并着轻盈的贝母,几经打磨,微皱舒展,每一个都那么合适。   清透的绿琉璃间或其中,充当叶子有着隐隐的光辉。   真的是花。   她惊艳地看着。   想到了她结婚时戴的那顶橘花冠。   那是新鲜的花,这是珍珠做成的花。   谁会送给年轻小姐这样的礼物呢。   太贵重了。   他还说是小礼物,但莉齐娅只觉得这价值起码几百镑,算上材料和匠人的手艺。   毕竟合适到能做成花瓣形状的巴洛克珍珠难找,一个个还这么仔细挑选,还做成了这么多的花。   不过她没纠结要不要收,卡文迪许先生的语气一定是要收的。   如果她还回去,太拧巴了。   估计他丢了都不会收回。   她知道这种人的脾气。   她拿出来看了看,爱不释手。   想自己要真是个乡绅家的养女,估计真会陷了进去。   还好她上辈子看过的好东西够多。   莉齐娅戴着它,照着壁桌上的镜子,比对着仔仔细细看了看。   很漂亮,没那么华丽,素净生机的审美,但又不乏洛可可式的柔美。   全胜在手艺上的生动和珍珠的光泽。   一份花,果然是一份花。   莉齐娅弯着唇笑,镜中的美人美不胜收。   她不知道,正是因为她的笑容如此美丽。   所以他们才想送那么多花,那么多的珠宝,博她一笑。   有人回来了,玛丽姑妈边进来边说,“啊,莉西,你应该跟我去喝茶的。”   那顶珍珠花冠,正戴在她的头上。   她回过头去看,明眸善睐。   玛丽姑妈被惊了一下。   她在那笑,“噢看来莉西,你呆在家也还不错。”   “这是哪位先生,送的也太……”不过她随即轻轻皱了眉,“有点太唐突了。”   未婚男女,送这么贵重的礼物可不好,容易引起争议。   莉齐娅坦然解释着是卡文迪许先生。   说是那位先生,玛丽姑妈也不提贵重,只是更惊异了。   她摘着帽子,脱下手套。   “莉西,你什么时候跟那位先生那么熟了。”她有点担心。   这种出身太高的贵族子弟,经常有诱骗玩弄无知少女的,虽然这位她没听说过。   一般人也不敢轻易凑过去。他也不会主动跟别人太过亲近。   虽然他们不会对同阶层的大乡绅女儿这样。   但是……玛丽姑妈想了很多,有些发愁。   她换掉出门的衣服,穿着家居常服。   莉齐娅拿着邀请函过去,“姑妈,不止如此。”   “天啊。”玛丽姑妈越发惊讶了,“你这。”   她摸着那顶花冠,又看看烫金的邀请函,和所有女赞助人的签名。   “第一场舞会的邀请函,还全被签名了。”她喃喃道,看着她。   伯伦特家深居简出,和那些贵族除了生意上的往来,一直不相熟。   但现在,她看着盘中的名片,一下这么多就拥了上来。   玛丽姑妈不怀疑原因。   她看着眼前那张貌美到难言的面孔,还不是木头美人,生动妩媚极了。言行举止都如此迷人。   再加上五万英镑的嫁妆,多才多艺,什么都会又那么聪明,伦敦的先生不围上来她才觉得奇怪。   只是她看到了另一张天真的少女面孔。   更忧心忡忡起来。   玛丽姑妈戴上无边软帽,放松地坐了下来。   莉齐娅靠在她边上,把珍珠花冠收进盒子里。   “姑妈,我要写封回信吗?”   “是的,最好建议一下以后别再送……这样贵重的礼物。”   莉齐娅点着头,虽然觉得她说服不了卡文迪许先生,他只会顽劣地变本加厉。   她顺手写了回信,真诚地做了感谢,说她很喜欢做工,确实是很特别的“花”如此等等。   让人根据地址送了过去。   “莉西,你要知道……”玛丽姑妈在一边委婉地开了口,“你太完美了,这才吸引他们。”   她欢喜地笑,“当然,姑妈,很难有人不喜欢我。”   “你要学会辨别真心,不要冲动,有什么尽管找我和你父亲。”   她拉着她手,娓娓道来。   “永远相信家人,我们不会为了什么。”   不会像外人一样贪图美貌,情趣和财富。   莉齐娅怔了一下。   “我知道了,姑妈。”   她垂着头,如果她想要什么,家人不赞同呢,如果她想要的太匪夷所思,违背世俗无法得到祝福呢,如果她自己也无法分辨,选择是好是坏呢。   她转而问起来姑妈的拜访。   聊到这件事,一下轻松许多。   达林普尔子爵夫人的邻居,是刚从印度回来的一对夫妇,理查德爵士夫妇。   理查德爵士在东印度公司任职,精通梵文,热爱印度文化,出任过孟加拉省督,任期满了五年,因为小儿子要受教育回了英国。   他们带来了不少印度的玩意。   玛丽姑妈描述着那些华美的印度纱丽,织金锦缎,挂毯,头巾,还有满庭院的孔雀。   以及许多那边的特色花卉,比如茉莉花,芬芳扑鼻。池子里还养着印度莲花,东方的木质庭院,十分有雅趣。   只可惜还没到花期。   莉齐娅听着好奇,她还没去过印度呢。   本来这是在她1912年旅行计划里的,去趟东方游历,但是她去了美国。   她们聊着天,莉齐娅表示下次一定要带她去拜访。   “我还听她们提过那位先生呢。”   “哪位?”   玛丽姑妈只看着她笑,“亨利.莱克先生。”   “噢。”莉齐娅转过头。   又觉得姑妈表情不对,问她,“怎么了,姑妈。”   玛丽姑妈喝了口茶,“我昨天还是有点赞同的,但是现在——”   她摇了摇头。 第54章   莉齐娅装作不在意,却还是不自觉地绷直了背。   “这怎么说,姑妈。”她轻松地问道。手指曲起握住茶杯,都忘了放下。   玛丽姑妈从头说了起来。   这些贵族间有着错综复杂的关系。   她还是伯伦特小姐时,有着母亲那边的亲戚,在伦敦社交圈还算活跃。   后面上了年纪后,和约翰爵士也很少去伦敦,久而久之对贵族们不太了解。   社交季的由来其实就是每年4月份到8月份,是议会开会的日子,议员们带着家人从乡间来到城里,彼此之间宴饮聚会,门当户对,子女进行社交联姻,才有了社交季的称呼。   约翰爵士年轻时当选过议员,但因为美国独立战争的事,两党冲突。他作为托利党议员受到波及,被迫下台,转而对政治失了兴趣,全心经营起自己的产业,除了生意要去伦敦也没每年议会期必去的传统。   克莱夫人的丈夫是政府高官,两人常年定居伦敦,乡下的庄园都荒芜了狩猎季才使用一下。   因此这位夫人对伦敦大大小小的事了如指掌。   但她也不是贵族圈子里的。   达林普尔子爵夫人,是这群姐妹中出身最好的,侯爵的女儿,丈夫则来自辉格党世家,曾担任过驻法国奥地利大使和加拿大总督。   作为大使夫人在外面奔波,无子无女,丈夫于八年前死后,她习惯旅行和在乡间隐居,最近才回到伦敦。但对贵族之间的事还是十分熟知。   “亨利.莱克先生出身于政治世家。”玛丽姑妈喝了口茶。   莉齐娅点点头,她知道这种。在这个有不少贵族一点不热衷于政治的时代,有一类家族不比地位高低,财富多少,而是专注于掌握的政治资源。   他们往往从斯图亚特王朝时期就开始参政,光荣革命后更是把握住了议会命脉。   因为习惯互相联姻,首相内阁大臣人选基本都出自于这几大家族。   尤其是辉格党占了许多年优势,最近二十年才走向落魄。辉格党世家,则是在上个世纪赫赫有名的几个姓氏。   “这有什么关系。”莉齐娅不解。也往往是这类家族,喜欢和富裕的大乡绅联姻,因为足够的经济助力才能保证他们在政治上畅通无阻。   竞选什么的都需要钱。   那时候愿意从政的基本都是没什么钱的次子。   五万英镑还不够多吗?   贵族们的资产基本都是不可变卖的地产,一般他们给女儿的嫁妆通常以一年的收入衡量。   每年依托地产的收入看着唬人,其实还有巨大开销和投资。   这笔嫁妆往往来自于他们妻子带来的那些和自己节省攒下的部分。   子女多的就更发愁了,毕竟大部分都是长子的。   这时候只能寄希望于有钱的叔公或姨婆,死后留下份意外之财。   五万英镑,伯爵以上的大贵族可能不够看,但是莉齐娅确信对于子爵已经足够了。   “莉西,你知道纽卡斯尔公爵吗?”   “听说过。”不熟,她这辈子没背过贵族家谱,对此她很感激。   “纽卡斯尔公爵正是这位先生的伯父。”   莉齐娅惊讶,她在想为什么会突然多出这么多公爵。   “但是我记得这位公爵姓氏是霍利斯。”   “托马斯.佩勒姆-莱克-霍利斯。”   玛丽姑妈跟她说明,莉齐娅明白了。   原来她以为的长子继承人,威尔福德子爵过去只是个次子,她总算知道他为什么会去从军了。   这兄弟俩出身于有名的辉格党世家。父亲是林肯伯爵,母亲是露西.佩勒姆小姐。   上一代纽卡斯尔公爵的妹妹。   她的两位兄长都出任过大英首相,是当时全英国最有权势的两个人。   那位公爵和夫人没有子女。   很喜爱自己年长的外甥,于是过继把爵位留给了他。这位幸运儿同时承袭了父亲的伯爵和舅舅的公爵爵位。   斯坦默的佩勒姆男爵爵位,则给了侄子继承。   莱克父亲作为次子,一开始一无所有。   纽卡斯尔公爵娶了自己的表妹,加上了佩勒姆和霍利斯的姓氏,是现在有名的辉格党领袖。   但1793年法国大革命处死国王后,原先支持这场革命的大批辉格党人开始恐惧暴力,选择脱离党派,加入小威廉.皮特为首的托利党。   辉格党的势力被大幅度削弱,当了二十年的反对党,再也没能执政。   莱克的父亲,老亨利.莱克就是这些人之一。   背叛了原先家族的党派。   一度被嘲讽为“落跑的亨利”。   玛丽姑妈是传统的不谈政治那种。   这些都是达林普尔子爵夫人的原话,她照样学着说给莉齐娅听。   一边说一边叮嘱听听就行了,可千万别跟别人讨论这些党派变迁。   莉齐娅面上点头,实际上听得津津有味。   对这位特别的子爵夫人,更好奇起来。   但这位次子站队不错,不能否认托利党的势力蒸蒸日上。   多亏法国给的前车之鉴,让他们不敢再像辉格党人寻求激烈的变革。   小威廉.皮特死后,托利党人越发保守僵化。   老亨利.莱克先生混的如鱼得水,一路获封男爵子爵,目前出任军务大臣,还是陆军中将。   “那位子爵相当的有野心。”玛丽姑妈语重心长,“他的长子也随之出仕。刚成年就在他操控的北安普顿郡选区当选下议院议员,目前正在财政部任职,有望出任财政大臣身边的首席秘书。”   “亨利.莱克先生作为次子,不会脱离他父兄的路线,没有人会拒绝这样流畅的仕途。”   莉齐娅想想也是,谁能拒绝权力呢。   议员虽然没有俸禄,但是政府官员就不一样了,做到首席秘书一年起码能有四千英镑年俸,还能同时兼任其他职位,对于一位次子来说做什么能有一年一万镑的收入呢。   “但是他选择了从军,如果他想,早就去当选议员了。”   她也好奇。如果她是个男人,她现在肯定就在下议院开会演讲,分坐两边,拿着法案手帕,大喊喝彩或者连连嘘声。   多么有趣。   “海丝特跟我说,她见过这个孩子,很聪明。”玛丽姑妈补充着,“他现在只是反对他的父亲,但谁都知道怎么选择,总会回去的。”   海丝特是那位子爵夫人的名字。   “说实在的。”她加了自己的想法,“比起在战场上不知道是生是死,缺胳膊断腿的,我还宁愿这孩子去政府任职。”   “不过莉西,我记得你很迷恋纳尔逊子爵。他的每一个消息你都剪报收集起来了,我可没见过你做什么这么上心。”   “不是迷恋,是尊敬!”莉齐娅红了脸。   “所以这些有什么?”她满不在乎,“要是当上议员去政府任职,他能很有成就,不这样他也有足够的收入,我觉得没什么不对,姑妈。”   “你能接受做一位政客的妻子吗?”玛丽姑妈发问。   莉齐娅沉默了。这个时代贵族女性可以用她们自己的方式参政,但跟后世中等阶级女性争取的选举权和参政权不同,是全然为了丈夫父兄服务。   拉选票,四处演讲,客厅里每一场宴请都会成为政治集会的场所。   女主人要非常有手段,拉拢盟友,游走其中。   也许是她想要的。   但是没有自己的生活。   一举一动都被别人关注,以免成为攻讦的理由。   而且政局变动万千,承受着巨大压力,一不留神就随着丈夫斗争落败,被发配到海外。   不去的话夫妻分居,关系破裂。   “我记得你以前,给安德鲁拉过选票。”女性的形象比男人更有亲和力,她们会随着丈夫父兄在选区之间流动,跟选民握手交谈,参与济贫慈善,分发衣物照顾病人。   安德鲁就是她那个议员叔叔。   她小时候好奇地跟着一起去过。   天真可爱的小女孩,没有人会不喜欢。毕竟无论是议员还是选民,都有家人子女。   “是的,姑妈,婶婶总是很累。”   她要一边照顾子女,还要为丈夫的竞选宴请宾客。   这个时代提倡女性回归家庭,虽然有仆人保姆,但女主人还是要参与对子女的亲身关爱中。柔弱温和的母性美是最被倡导的女性形象。   “还有你叔婆,记得吗?”   莉齐娅点头。   她叔公担任过苏格兰大法官。他热衷从政不关心家庭,夫妻两人经常争吵,后来分居,叔婆没有跟着去苏格兰。   听说那位叔公在那有情人和私生子女。   “姑妈,我头痛。”   莉齐娅撒娇地靠在怀里。   现在女性为家庭献身理所当然。   但是她不想。她不想为了那些失去自己的生活。   孩子还好,如果她愿意生勉强负个责。   但是……   虽然她也没想到她有什么事业。   但丈夫的事业再怎么伟大,也不是她的。   她只会是某个默默无名的夫人。   就像艾玛克斯俱乐部的六位女赞助人。   她们的丈夫也是政要。   艾玛克斯其实也是为了争取影响力的一个平台。   但没有人会关心带来了什么。   人们只会觉得是她们的丈夫足够有能力。   不结婚行吗,结婚总要承担责任。   为什么人必须要以结婚为前提才能恋爱。   玛丽姑妈安抚着她,无奈地笑。   “我喜欢他这个人。”莉齐娅承认着。   “但是我不喜欢他的家庭。”在姑妈面前才能这么说话。   旁人只会觉得这么显赫,有一堆姻亲的家庭。   一个没有头衔的乡绅养女挑剔什么。   但莉齐娅实在地想到了她母亲。   她不太在乎子女家庭,但也要承担伯爵夫人的社交职责,联络那一堆亲戚朋友。   “没有人能脱离家庭。”玛丽姑妈被她这孩子气的话逗笑。   “我还没说完呢,莉西。”   莉齐娅捂着脸,唉声叹气,“你说吧,姑妈。”   按照达林普尔子爵夫人说的,这种政治世家习惯是内部联姻。   尤其威尔福德子爵和他的亲哥哥二十年前就开始敌对。   后者还是很显赫的公爵。   这位有野心的子爵,怎么会甘心儿女嫁娶到平常人家。   他的长子,目前二十六岁,他甚至没答应一些朋友联姻的意思,目光投向的是国内那几位显赫公爵的适龄女儿。   至于次子,或许财富能够弥补,但他肯定希望政治上能提供助力。   莉齐娅能理解。   她头更痛。这位子爵跟她上辈子的父亲一样,完全的为家族荣誉服务的传统人物。   她第一次觉到了理想和现实的碰撞。   突然发现莱克成为宠儿的原因,不仅是因为人足够漂亮迷人,举止讨喜,还有这些斩不断的贵族姻亲关系。   但跟她一样,这也是他痛苦的来源。   被掌握,不得自由的一生。   “想要政治资源吗?”莉齐娅放开手,“叔叔不就是议员吗?”   她没提叔公,毕竟那支太远,本人也作古多年。   “安德鲁?”玛丽姑妈忍不住笑。   莉齐娅恍然。   叔叔那么古怪一个人。   他虽然是托利党人,但就像托利党中的隐形辉格党,都有冲突,没那么保守也没那么激烈,两边都不待见,他在下议院里坐着冷板凳。   前几年因为爱尔兰天主教问题,还愤而跟着那群辉格党人一起在政府里辞了职。   “托利党内部也有分歧,听说你叔叔和这位子爵政见相左。”   玛丽姑妈若有所思着,   “可惜你舅舅是爱尔兰贵族。”   伯伦特夫人的弟弟,爱尔兰贵族没法进上议院。   “教父教母呢?我记得他们是驻瑞典大使。”   算了,莉齐娅觉得这种要把教父教母拉出来,才勉强能够上的婚姻,还是不结的好。   “姑妈,你是说,他父亲不会同意。”   玛丽姑妈点头,达林普尔子爵夫人的原话就是这个,她冷酷极了,丝毫不留余地。   “那假如……”莉齐娅委婉地说,“他违背他父亲的意愿呢?”   “那他将被剥夺继承权,一无所有。这样的话,你父亲也不会答应,不得到双方父母赞同的婚姻,是不被祝福的。”   莉齐娅恍然。她才十七岁,还没成年,做不了主。而且和父亲决裂,是严重违背这个社会道德准则的。   怎么跟上辈子一样。   她真的是厌烦了。 第55章   莉齐娅可算明白了。   她原以为威尔福德子爵想把女儿艾丽莎介绍给菲茨威廉勋爵,是高攀,亲上加亲。   如今看起来却是门当户对。   她懒懒地不再去想,全当逃避。   “姑妈,我还邀请了他今晚用餐呢。”   莉齐娅玩着身上的缎带,她被当成小女孩养大,这十七年里真真切切幼稚许多。   没有上辈子懂事成熟。   玛丽姑妈失笑,“莉西,不要担心。这只是最坏的情况,到时候得看这位年轻人怎么在他父亲那边斡旋调和,正好是考验的机会。”   莉齐娅眨眨眼,“希望如此。”   “你是提前邀请的,还是……”   “直接写的便条。”   玛丽姑妈更无奈了,“你可真是。”   “不讲礼仪?随意至极?”莉齐娅嘿嘿地笑,“所以我的丈夫以后得受得了我这点。”   “他确实是相当好的年轻人。”玛丽姑妈突然说,“只可惜太年轻。”   现在流行的婚姻多半是老少配,男子三十多岁才会找个二十左右的姑娘。   因为那时他们才有足够地位财富,不受约束。   “我喜欢年轻的,不喜欢年纪太大的。”莉齐娅口无遮拦。   姑妈捂着嘴,“天啊,莉西,你这话可别被外人听见了。”   莉齐娅只在那笑,想说什么就说什么,还被当成是小女孩的不谙世事,真的是太快乐了。   “所以姑妈,我总觉得莱克先生,在您眼中不是最合适的人选。”   “被你看出来了。目前而言,我想还是瑞文先生。”   莉齐娅有点惊讶,她还以为会是菲茨威廉勋爵。   姑妈看出了她的想法。   “那位勋爵出身太高,他父亲十分地有地位,和一堆公爵都能攀的上亲。我想莉西,你也不会想当伯爵夫人,虽然这个头衔太有吸引力。”   “嗯哼,您懂我,姑妈。”   伯爵以上爵位,要承担的职责实在太多。   “但是一个子爵夫人就刚刚好。奥姆斯利夫妇脾气都不错,他们家人口多点,但都很尊敬这个兄长。我还没听说过瑞文先生追求过什么小姐,他之前对这方面不感兴趣。”   有的男人很享受单身生活,直到三十多岁为了继承人才会结婚,有的甚至终身不婚。   “而且——”玛丽姑妈看了莉齐娅一眼。   她会意,是打听过了私生活还行,没有情人。   她对瑞文先生感觉一般。   她能觉出他是喜欢上她身上的某一种特质。但很遗憾这不是真实的她。   “不过都看你。”玛丽姑妈感慨着,“你去年可是拒绝了艾伯特先生,再拒绝谁我都不会惊讶。”   艾伯特先生?莉齐娅想了想,是了。   一位侯爵的孙子,他当时痛苦地想问个缘由。   但不喜欢就是不喜欢,哪有什么理由。   莉齐娅不能明说,就随便找了一个。   具体是什么她忘了。   聊了一番后,有人上门了。   莉齐娅一看是琼斯医生,和姑妈说明了几句,客客气气把人请进来了。   琼斯医生对这种上等人家的习惯有所耳闻。   他们聚会开到太晚,甚至通宵,十二点后才用完餐还要互相拜访。   于是选了个合适的四点钟左右的时间。   事实证明他很明智。   绷带舞会完后她就让女仆拆了。   今天她还跳了舞。   莉齐娅后知后觉原来她是伤了脚踝的。   所幸琼斯医生检查后说没有问题。   问了后,莉齐娅只说没觉得有什么不适。   又看了看伤口的愈合情况,感慨地说道没见过好得这样快的。   莉齐娅只在那笑。   她好像又恢复成了上辈子的体质。没过去十七年那么体弱多病。   她做梦都想回去那种强韧的体格。   后续只开了些养护,避免留下疤痕的药膏。   琼斯医生很干脆说,小姐一切都好,不需要他再上门复诊了。   不像惯常服务于乡绅贵族的医生,知道这些贵人们的脾性。   在完全好了后也会上门复诊,主打一个心理上的安慰作用。   玛丽姑妈有点担心,还是让琼斯医生把脚踝固定绑了下,只是不痛了不代表好了,每天的活动太多不小心再次扭伤怎么办。   她举例了感冒好了也要防止受凉,人的恢复期尤其脆弱。   莉齐娅小时候就是,好了后就往外跑,然后又犯病了,经常让她和伯伦特夫人担惊受怕。   莉齐娅在旁边,被揭了老底实在忍不住。   琼斯医生笑着说是这个道理,才想起来眼前是个贵小姐,这种人家什么都要讲究一点。   包扎好后,姑妈自然地请求着这位医生再多来几天。诊金照常付下。   琼斯医生有些惊讶还是应着。   莉齐娅笑着说明天可以来得早些。并带上爱丽丝,她有点想念这个小朋友。   琼斯医生笑呵呵地应了。他心觉自家女儿被喜欢没什么不好。   他走时拿到了十英镑的出诊诊金,心里着实震惊了一下。   一天的出诊抵得上一星期的收入。   医生走后,玛丽姑妈表情复杂。   莉齐娅跟她说了爱丽丝是个很简单淳朴的女孩。姑妈你一定会喜欢她的。   史密斯小姐不在,她正好缺个一起的女伴。一个人在伦敦,她都不好出门散步。   现在的宅邸,正对面住着的是一对年迈的老夫妇,右前方是新婚的年轻夫妻,左前方人家的女孩最大也才十二岁。   左边房屋空置,还没租客。   右边住的泰勒家姐妹,其实也有自己的社交。   玛丽姑妈摇着头,说她有点不赞同把年轻女孩带入不适当的阶层。   她说琼斯小姐也是好人家的女孩,她在自己的阶层即中等阶级能很受尊重。   “如果强行让她融入这个社交圈,莉西,你准备把她放在什么位置?”   不能是家庭教师,家庭教师虽然很有学识,但已经是阶层滑落,和管家仆人的地位一致。   中等阶级出身的女孩,除非家道中落没有任何财产,一般也不会去做家庭教师。   她们对婚姻的需求更严峻。   有财产但是不多,找个有收入的丈夫结婚才能养活自己。   “姑妈,我还想过请她在家里住一会。”   在乡间她会和小乡绅或者牧师女儿这么交际,她们有的也没什么钱,和琼斯小姐的嫁妆差不多,一两千英镑。   “伦敦和乡间不一样,莉西。”   “那我也不能去拜访吗?”   “我建议是这样的。”   玛丽姑妈看着莉齐娅沮丧的神情,妥协了,“但是,莉西,要是你实在想的话,最好有分寸一点,可以邀请琼斯小姐来家做客,并带她进行适当的社交,但不能太高。   她看着这个骄傲任性,有时却偏偏很善良,对很多人都很友好,但不自知的小侄女。   她好像认识不到人与人的差别。   贵族乡绅,还是中等阶级,在她眼里没什么不一样。   但就是这种差别,有时候能狠狠伤了别人的心。   她还一无所觉。   “你不能拔高这个女孩的期待,要不然等她寻找婚姻对象时,会面临失望的。”   莉齐娅亮了眼,“放心,姑妈,我不会做的太蠢。那我能参加骑士桥区那边的舞会吗?”   她描述着这些片区礼堂公共舞会会费的差异。   “天啊。”她其实能理解,因为她年轻时候也是这么好奇,偷偷跟别人参加了不少场,相对于她身份不对等的舞会。   “好吧,不过一定要经过主持人介绍。”   公共舞会交入场费就能进去跳舞,什么人都有,但单身男女要经过介绍才能结为舞伴。   主持人的存在就是为了筛选,确保未婚男女正常交往,避免太过不匹配的存在。   莉齐娅爱死了她的姑妈。   因为她的纵容,她才真的活成了快乐的十七岁小女孩。   她高高兴兴地亲吻了姑妈,并祝愿她长命百岁。   ……   刻着奥姆斯利家纹章的马车走后,小姑娘倒在软座上唉声叹气。   “查尔斯,你完了。”她直截了当。   “怎么了?”做哥哥的不理解。   “要是那位莱克先生也在追求莉蒂的话,你是没有胜算的。”   塞西莉娅摇着头,“他多漂亮迷人啊。查尔斯。”   看着她冷硬,总是皱眉,不解风情的哥哥,女孩头更痛了。   “换谁都不会选你啊。”   男人沉着张脸。   “不过没事,我帮你,查尔斯,多给我点零花钱呗。”   “多少?”   女孩笑得高兴,“三十镑。”   “怎么又花完了……行吧,成交。”   送回了妹妹后,瑞文先生换好骑装,骑上矫健的黑马去参加驷马俱乐部的马术比赛。   设在了伦敦近郊的赛马场。   因为下过雨后道路有些泥泞。   不过瑞文先生毫不担心,他是马术的一把好手。   到了后,有不少绅士都来到了这场半月办一次的活动。   有的还带了女伴,当然她们的身份不是很体面。都是情人之类,没有淑女会来参加男士俱乐部的活动。   她们有的会去看纽马基特的赛马会,这又是另一回事了。   这场比赛这么热闹,一半是因为伦敦俱乐部的绅士们会亲自下场。   还有赛马必有的下注。   人们聚集在投注点兴致勃勃,买定离手。   另一种形式的赌博。   瑞文先生一想到他父亲在这上面的花费。   就有些厌烦。   他到达后,有不少熟人过来祝福他。   并说因为雨后,赛道路况不是很好,两千米以上加上跨栏,实在有风险,不少先生宣布退出比赛。   这种比赛形式多样,能办好几天。   瑞文先生参与的是跳栏赛,每一千米一个障碍,他一向擅长,总能拿到冠军。   他们说把赌注全压在了他身上,祝他好运。   瑞文先生无言以对。   还有人嘻嘻哈哈说,冠军的另一位热门人选,可是一位骑兵,让他小心一点。   瑞文先生不以为意。   接着就看到被人簇拥着的漂亮青年,一身干练的骑装,靴上的马刺作响。   他冲他打招呼,“哈,瑞文先生。”   “日安,莱克先生。”   “日安。”他眨着那双柔软的蓝眼睛。   旁人起哄着,他才知道眼前这位年轻漂亮,像棵嫩松般挺拔的青年,竟然参加的也是跨栏赛。   瑞文先生后知后觉地想起,这位子爵次子在军中服役,比起他那两个无所事事让人操心的弟弟。   瑞文先生有些欣赏。   但那些骑兵军官大都是贵族子弟买官,疏于训练,他赢过不少,并不在乎。   只是比较后,他意识到塞西莉娅说的是真的。很难有人不喜欢这么漂亮的青年。   先是几场平地赛。   赛马的先生们热着身,莱克牵着匹高大的骏马,跟他介绍着这叫“栗子”。   “栗子?”但它是极其漂亮的银灰色。   “也许先生,你在想它不是栗色,我也很苦恼,实际上是它喜欢吃栗子。”   莱克眨着眼笑,逗得瑞文先生也情不自禁地跟着笑,随即止了笑容。   这匹马不像平时赛马用的轻型马,要更结实温顺一点。但一看就知道,血统十分的优秀。   “它是军中的战马。”莱克顺着它的鬃毛,给它喂着剥好的栗子,“一个女孩。”   瑞文恍然,军马一向更倾向于性情温顺的母马,能听从指挥。   就这位先生对马匹的爱护,他很有好感。   转而介绍起自己的“疾风”,一匹暴躁烈悍的公马。   莱克说话很难不让人喜欢。   就连他这匹讨厌人亲近的黑马,都很快地接受了他的安抚。   瑞文先生不知道怎么想的,突然说,“我今早去拜访了伯伦特府。”   摸着马鬃的手渐渐放慢,他仍笑着,“凑巧了,先生,我也拜访了。”   “我邀请了伊莱斯小姐,下周二晚去沃克斯豪尔花园听音乐会。”   漂亮青年抬起头看他。   眼中仍是笑意。   “啊,那不错。”他的笑容挂在脸上。   “不,先生,那位小姐告诉我她已经答应了你的邀约,所以我们商量着决定到时候一起去。”   瑞文先生补充了一句,“正巧遇到了你,特地跟您说一下。”   他表情不变。   他也是。   “多么好心啊,先生。”莱克笑意愈深。   上一场比赛结束了,到了他们。   他戴上护具,轻松地跨上了马。   透过头盔对他说,“祝你好运,瑞文先生。”   这场跨栏赛除掉弃权的,有五位绅士参加。   但夺冠人选只在其中两位。   枪声一响,五匹骏马飞奔而出,风驰电掣。   在前五百米,就有两匹和其他的拉开了距离。   雨后的赛道很容易打滑,全看骏马的好坏和骑马者的马术水平,能控制住还要骑得稳骑得快。   领先的两个你追我赶,始终胶着。   有位绅士马匹不受控制,中途弃了权。   终于迎来了跨栏,两个人几乎同时跨过,跳得同样之高落地极稳,速度没降多少继续往前奔去。   设置的跨栏一般是决定比赛的节点,但对他们毫无影响。   有位不幸的绅士跨栏中差点摔倒,抱着脱离赛道的马狼狈极了,旁边守着的人连忙把他救下。   人们笑了他一阵,随即继续看着那两人。   第三位绅士被拉开了两百多米,早就摆烂放慢了速度,被他们赢了不丢人。   不知道他押的注能不能回本。   只剩最后五百米了。   看台上的人欢呼着,有的人起了身,激动地看着到底谁能赢下。   就在转弯处,灰马的那匹更为稳健,没有被拖慢速度。   随即加速冲锋,以领先半个马头的距离赢下了比赛。   赢了的人比谁都高兴。压了瑞文先生的他的朋友们,唉声叹气,有个大笑说还好他压的另一个,被其他人群起而攻之,大骂叛徒。   到了终点的那两位。   瑞文先生轻轻地呼着气,看着那个漂亮青年下了马,一头金褐发纷飞,意气风发。   冲他点头致意。   “先生,你的马术很好。”   “你也不赖。”   他们握手言和。   他认可了他,但是意识到了更大的危机。   莱克从簇拥他祝贺他的人群中出来后,很快地收起了笑容。 奇_书 _网 _w_ w_w_._3_q_ i _ s_ h_ u_ ._ c_ o _m   他自信地压了自己,赢了一笔。   大概八百英镑。   在这方面,他从十几岁时就有股信心,运筹帷幄,比常人都要大胆一些。   只是现在拿不准了。   他轻皱着眉,场外候着的人忙迎了上来。   莱克认出是公寓的人,他的行程每天会告知公寓门房,防止有什么要紧事找不到人。   手里拿着便条。   他思考了一下会写这张便条的人选,没有找到。   难道是他的父亲或者兄长?   他抿着唇,接过来看到却是陌生的笔迹。   看了内容后,会心一笑。   他才发现他甚至都不认识她的字是什么样。   但是现在记住了。   洒脱随意,不是秀美的那种。   信的内容是邀请他晚上去做客。   “当然,只是个家庭晚餐,先生,我希望我没显得那么无礼。”   他能想象到她的笑容。   这无疑中打破了他今天剩下的一些安排。   但他发自内心地笑着,拟定便条送给那些俱乐部约好的朋友致歉。   满意地准备回去,换下骑装赴约了。   “走吧,栗子。”他吹了个口哨,骑上马,少年一样莽撞地往伦敦城直奔而去。 第56章   莉齐娅有做女主人的自觉。   她看了厨房已有的东西,制定好了菜谱,多加上一道菜招待客人。   转而看着窗外,外面天色逐渐黑了。   便条上写明的是八点用餐。   还有不少时间。   她先是换了用餐的晚装,浅蓝的格子裙,系了条黑色纱巾,脖子上是小巧简单的首饰。   不忘戴上了长手套。   下楼后随处漫步着,看到桌边摆了些东西。   问了女仆说是昨天收拾的纸张,上面写了字于是没轻易丢弃。   莉齐娅翻着,除了衣帽商,广告,报纸那些,其中有张是洗衣清单。   上面都是男士衣物。   爸爸的吗?   她皱着眉,但是看起来挺年轻摩登的。   看着揉皱的模样,她才想起,是昨天莱克先生拿出来包花的废纸。   她一笑,准备放下,无意翻到背面,注意到一些铅笔写的字句。   她仔细看着,好像是拉丁语小诗的译制。   中古拉丁语,比古典拉丁语要晦涩一些。   有点像中世纪修道院的风格。   是首宗教诗歌。   这只译了一半,做了许多修改,是个相当潦草的草稿。   但她看出了兴致。   拿起铅笔,坐下试着自己翻译起来。   约翰爵士回来了。   莉齐娅放下纸笔去迎接他。   这位老人笑呵呵的,他从不把他生意上的问题带到家庭中来。   “要开饭了吗?”   “不,爸爸,我邀请了个客人。”莉齐娅笑着。   一听到是位年轻先生,约翰爵士也跟着笑起来。   “好啊,小莉西还是长大了,开始自己做主了。”   他坐在一边跟玛丽姑妈聊天。   她能听出是在聊莱克先生。   约翰爵士要乐观许多。   他说威尔福德子爵怎么会拒绝这么合适的儿媳。   如果拒绝了,那真是有眼无珠。   莉齐娅摇着头,继续译起那首小诗起来。   七点钟,来客人了。   他换了身紧扣的黑色晚装,白色马裤,长袜和银扣的便鞋。   比穿马靴看起来秀气许多。   他看着她,莉齐娅觉得他很年轻,生机勃勃的,恍然才想起来他才刚成年。   再早两年,他们在一块,在长辈眼里只会是不懂事的两个孩子。   他跟约翰爵士和玛丽姑妈问好。   大大方方地聊了一阵子。   什么年龄的人都不会拒绝的模样。   最后两位长辈,很默契地把这个年轻人让给了她。   他早已迫不及待了。   “小姐。”他坐下来,看着她,只在那笑。   “我希望我没来的太早。”   “再早一点也无妨,先生。”   他看了眼她手中的纸张。   她自信地拿给他看。   他接过来发现是他的那张后着实有些惊异。   “小姐,当时出于灵感,我草草在洗衣清单上译了一下。”   “看得出来,先生。”   他弯着眼笑,她看着他长长的眼睫。   他收起笑容,凝眉看完,严肃地对待这一份作品。   莉齐娅对他这种态度很有好感。   认真读完后,莱克眼里放着光。   “小姐,您对拉丁语的造诣。”他眨眨眼,“我都有点自惭形愧。”   “不不不,先生。”莉齐娅笑着,“不要把我捧得太高。”   “您语法很好,译制的句式也不脱离原来的风格,真的是,太惊异了。我没想到这句还能这样。”他指着中间一个片段。   “非常漂亮的字句,小姐。”   当你活上四十年,也能掌握得炉火纯青。   但莉齐娅仍然被他夸得很高兴。   莱克解释起这是《布兰诗歌》里的一首。   1803年考古学家在一座始建于公元740年的古老修道院——布兰修道院,发现了大量中世纪诗歌和戏剧古卷。   “被保存相当好的历史文献,在战乱和天灾人祸中能够完整保留下来,多么不可思议,小姐。”   “我认为它们相当的有价值。”   莉齐娅惊觉这竟然是《布兰诗歌》。   她读过,不过没太仔细。   现在她竟然亲手参与了翻译的一项工作。   “先生,您在从事它的翻译吗?”   “是的,感谢我一位朋友,寄给了我所有的抄本。市面上好像还没完整的译本,我就决定试一下。”   “里面的世俗诗歌,更简洁易懂一点。但我想教会拉丁语那部分还是得翻译过来。”   莉齐娅跟着笑,“确实,翻译它们太难受了。”   教会拉丁语是相当的晦涩难懂。   “不,您就做的很好。小姐,您介意我用上您翻译的这首吗?我会在下面署名,您想署上什么名字。”他热情地问。   莉齐娅怔住了,“我?”   她在这个社会呆久,已经习惯了一些准则。   “先生,您是说署上一位未婚小姐的名字?在您翻译的著作里?”   “是啊,这本来就是您创作的。”他没觉得有什么不对,“您也可以使用化名。”   莉齐娅看着他手中的那张译稿。   第一次有人告诉她,她能创作也能署名。   他处于激动中,好像也忘了社会上的一系列道德。   她拿过铅笔,笑着说,“谢谢您,先生。”   莱克以为她会使用一个已婚夫人的化名。   但莉齐娅流畅地签下,“ Lady Lucia.”   他跟着念了出来,“露西娅夫人。”   “多么巧妙,只做了一个字母的改动。而且也来自于拉丁语,' lux'的阴性形式变体。”   Lux,拉丁语中的光。   莉齐娅笑而不语。   这是她本来的名字。   她母亲取它是来自意大利语。   她喜欢她的名字。   “就这么说好了吧,先生。”   “当然,到时候我得给您寄一点稿费。”   “多少?”   “可能二十英镑?”   “那真谢谢您了,先生。”   莉齐娅忍不住笑,虽然知道一首小诗不可能赚这么多,但是自己赚的还有些奇妙。   她没有工作过,只靠卖画和写作赚了零碎的一些,还开过音乐会收门票钱。   “您翻译了多少?”   “一共254首,但不得不说我很偷懒,两年里只翻译了不到一百首。”   “那先生,您这真是一项大工程,距离出版遥遥无期。”莉齐娅毫不留情地嘲笑他。   “小姐,您要跟我一起翻译吗?”   莉齐娅仰起头,“我可以考虑一下。”   “稿费分您一半,虽然也不多,总共也就一千镑。”   “成交,您以后每天带来吗?我不得不提醒,还有那么多书没看呢。”   “所以小姐,您知道我为什么只翻译了百首了吧。”   “您在狡辩。”他们在一起笑。   Lucia   他咀嚼着这个名字。   他没有问为什么是跟的名字,已婚夫人的Lady后面跟着的一般是丈夫的姓氏。   这个说明Lucia是本来的名字。   伯爵以上的女儿才会被这么称呼。   “您想过写作吗,小姐。”   莉齐娅想了想,她以前写过,不过都是些小短篇和文学艺术评论,关于某部新作品或者画展。   “您的知识相当的渊博,我十七岁的时候,大概也就知道这么多了,这还是建立在我受过完整系统的公学和大学教育的基础上。”   她也受过,是上辈子了。   这辈子留着查缺补漏,不断精进。   “我想过,但是我总有点怠懒。”她承认道,“先生,我不得不说我更喜欢小说,有的小说能记录现实,也能塑造一个英雄般的故事,它描绘着社会和人性,也可以有很深刻的情感和思考。”   “我毫不怀疑。”   “我想写出这样的作品,但是我从未开始。”她在那笑。   莱克理解地扬眉,“我也是,小姐,我不算特别勤奋的学生,一般都是兴趣使然。”   “但是,先开始吧,开始了什么时候写完都不晚。当您想写的时候,就随便写些片段,没准到时候就想认真再写一下。”   “就像洗衣清单一样?您经常这么干。”   “别嘲笑我啦,小姐,我发誓我回去时候把它抄录了下来,没有当成废纸乱丢。”   他把那张纸仔细叠了起来。   “谢谢您,先生。”她突然真诚地道着谢。   他的眼睫长长,望着她温柔地笑。   “不用谢我,小姐,您才是掌握自己的人,和别人都没关系,我只是充当一个,多话的,戏剧里开场白的角色。”   莉齐娅被逗着笑。   为什么会有这么真诚,谦逊的人。   他也不是一张白纸,但就是这么干净坦荡。   约翰爵士和玛丽姑妈上去换了晚装。   不知不觉到了饭点。   两位长辈挽着手走在前面。   莱克先生伸出手,莉齐娅搭上后紧随其后。   他看着她,“我们可算走到一起了。”   一行人步入了餐厅。   莱克拉开椅子,她坐了下来对他微笑。   家庭晚餐,还只有四个人,不用讲那么多规矩。   可以彼此之间热烈交谈。   上了第一道菜后。   莱克很会说话,言行举止都十分有教养,让人觉得舒适。   他夸奖着厨艺,菜式的搭配和餐厅的布置。   玛丽姑妈骄傲地说这都是莉齐娅一个人操办的。   “她从十四岁时就写起了菜谱,是相当好的女主人。我毫不怀疑,她日后一定能把一切都操办的井井有条。”   当然是指婚后。   约翰爵士跟着一起暧昧地笑。   莱克第一次有点害羞,看了她一眼,低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们没提家庭和职业上的事,这太冒昧了。   只能等绅士明确求婚后,才会由父亲的那一方说明。   聊了此外的许多,莉齐娅发现莱克认识她那位叔父,对他评价很高。   “安德鲁爵士是相当有原则的一个人。”   他聊起那些政策法案,没有刻意提及,日常中举例就能引用讨论,对法律条文之类了如指掌,甚至连生意上都很有见识。   不是那种不理实务的贵族子弟。   他十分有头脑,才智不俗,不空谈乐于实践,并非脑子空空的花花公子。   尤其还那么年轻,让人惊异那一份的成熟稳重。   约翰爵士显然更满意了。   第一道菜撤下,上了第二道菜后。   莱克仍胃口很好地用着,照顾主人家。   用餐赏心悦目。   玛丽姑妈越看越觉得这两人登对。   约翰爵士虽不怎么再吃点,但兴致勃勃地拉着他聊着。   年轻先生并不只跟父亲说话。   还关注身边的年长女士和年轻小姐。聊着她们的衣物,伦敦最新的式样,和巴黎那边的流行风气。   讲一些聚会宴饮上的趣事逗她们笑。   这顿饭用的很愉快,宾主尽欢。   约翰爵士没忘记回访,按理说一位绅士拜访后,做父亲的应该带女儿去绅士家回访。   莱克只说他目前住在一所公寓,不是很方便,不过等过两周他父亲会来伦敦。   说着递上名片,上面是在伦敦租下的住宅地址。   约翰爵士对这位年轻人的彬彬有礼,从容不迫很满意。   用完饭后,他不像其他男人,要拉着客人在餐后抽烟喝酒过只属于男人的时光。   “只有我们两人,就别讲究这些了。”   莱克表示理解。   随即原路从餐厅返回了。   莉齐娅搭上手,揶揄地说,“先生,您还真会让我家人高兴。”   “这是我该做的,小姐。”他眨了一下眼,意味深长。   莉齐娅想起了什么。   “先生,下周二的约定……”   他看着前方,“我知道了,小姐。”   他解释着下午的一场马术比赛,遇到了瑞文先生,他跟他说明了一切。   “您不生气吗,先生?”她放慢了脚步。   “为什么要生气呢,小姐。这是正常的社交,您本该就有很多选择。”   “那您呢,先生。”   “我只有你。”他脱口而出。   甚至都忘了敬语的“您”。   他停了下来,睁大了眼,眼睫颤动着。   满满的不可置信。   短暂的停顿后,低下头看着她。   欲言又止,眼睛中的蓝色浓到化不开,洇散在那一抹深沉的湖泊里。   “是的。”他确认着,对她微笑。   他伸出手,想要触碰,又收了回去。   她的头发像黄金,她就像在梦中那般遥不可及。   他做梦似的,他开了口,   “我发誓,我这辈子只会有你,小姐,永远。”   ……   她默许了他的表白。   去客厅的路上是多么漫长。   他屏着息,听到她一句,“走吧,先生。”   才放松下来,找到呼吸,呼出口气。   “谢谢您,邀请我来这顿晚餐。”   莉齐娅心砰砰地跳着。   她都忘了本来的目的。   为什么那样理性克制的人,会突然有那样的表白。   这股子真挚是因为什么。   为什么又那么短暂,刚才他突然拉着她跪地求婚她都不会诧异。   但偏偏就,停下了。   他还是什么都没说。   就像置身于面前的惊涛骇浪,向她扑过来,却被挡在透明的玻璃前。   她恐惧那压抑的波涛,却不会担心伤到她半分。   但同时她想去触碰,它却突然退去消失了。 第57章   他们坐下来说话,气氛一如往常。   约翰爵士和玛丽姑妈下着棋,一家人习惯饭后各做各的事。   没有对这位客人太过客气。   莱克自然地融入了进去。   他发现还有这么松弛的家庭。   突然懂得怎么养出眼前这位小姐随意简单的性格。   莉齐娅低头做着刺绣。   他帮忙穿着丝线,讨论配色。   绷着的手帕上绘着鸢尾花的纹样。   淡紫色的鸢尾,十分灵动。因为那种朦胧的感觉,要用的绣线极其讲究浓淡排列。   “小姐,这种花样很特别,我没见过。”他补充了一句,“我妹妹喜欢做刺绣。我看到合适的图谱总会买给她。”   莉齐娅笑着看他,“这是我自己绘的样子。”   莫奈式的鸢尾花,她特别喜欢,看了临摹了一幅又一幅,还拍下收藏了两张。   “很漂亮。”他轻轻地说着。   看着烛火下她的侧影。   她停了手,“先生,我绣东西跟您译诗一样,您看,这周我才绣了一片花瓣。”   她指着那朵绣好的紫色鸢尾,“这是我一个月的成果。我太不喜欢做这个。”   她承认着,“但是我画得又很好看,绣出来一定很漂亮。”   “这可是一项大工程。”他模仿着她的语气。   她被逗笑,“先生,您还是这样。”   “太对不起了,小姐。”他嘴上这么说,可一直笑着。   她起身去拿画的样子,集齐了整整一本。   她打开,他过来一页页地看着。   各色的花卉,旁边写着拉丁语名和俗名,以及日期。   “我从十岁开始画的。”莉齐娅见他看着1805年的日期发呆,解释道。   “那时候妈妈刚去世,医生建议我有点事做。我一想到她就会画一朵。”   伯伦特夫人填补了她那份母爱的缺失。   但是只有十年,她死于一场肺炎。   这个时代的人们会因为各种疾病和事故早死。   她很熟悉花卉,上辈子她就是画这个的。   遇到记不清的,就去找实物比对着,印象派其实也是写实到极致的一种方式。   只不过把重点转向了光影和色彩。   她记得她,就像记得那一世的家人。   她看到了他眼中的悲伤。   “抱歉。”他垂着眼睫,“我也想到了我的母亲。”   他现在像块玻璃,第一次那么透彻。   “您母亲是什么样的人,先生。”   “很温柔,她很爱我们,我和艾丽莎,会弹琴给我们听。但是……”   他停住了,摇了摇头,没有继续。   “妈妈也是这样,不过她容易头痛,我会给她读书。”莉齐娅回忆着。   百年前的女子更传统,符合温柔的一切特质。   她被关爱着长大,但她总会想起之前的母亲。   她只关注自己,她多彩地活着。   他们没再说,怀念去世的家人总是痛苦的。   莉齐娅拿今天画的水彩给他看,干后的黄水仙仍然保留了那份轻透。   “小姐,这可真是奇妙,没有打钢笔底稿。”他欣赏着,发现了这一点。   “先生,您也会画画吗?”   他笑笑,“不,画得不好。我只会画点肖像,最普通的那种。”   “因为做我的模特要一动不动,很折磨人,我后面转画静物了。”   莉齐娅跟着笑,“您给谁画过?”   “我的家人,朋友。我下次带给您看,不过实在不好看。”   “我不相信,您比许多人都谦虚。”   他看着那幅水彩,突然道,“小姐,是风。”他指着飞舞的黄水仙花瓣,它们被定格了下来。   他望着,似乎看到了窗口潜入的那道风,裹着黄水仙和绿叶,还有她的裙摆。   莉齐娅惊讶他发现了这处细节。   对这位先生的鉴赏力刮目相看。   “是的,我喜欢捕捉它们,这是真实。”   动态的方式用静态保留,看到的那一刻永远被记录。   她更喜欢他了。   “您是天才。”他真诚道,“您什么都会。”   “不。”不过她也不谦虚,“不算天才,只是有天赋罢了。”   她想到了一个故事。   忍不住想告诉他。   “先生,曾经有这样一个画家。”   他点头认真听着,示意她继续。   “他喜欢画他的妻子。”   他温柔地看着她。   她想起来,第一次看到那幅《撑阳伞的女人》时的震动。   “先生,他画了阳光下他妻子撑着伞的一幕。她站在原野上,轻风吹过,裹着她的裙摆和面纱。”   印象的光影,技法的开拓不影响人对美的共性。   看到那幅画的人,只会感慨轻盈明亮的色彩和满怀的情感,天空白云,阳光,吹拂的风,原野,和穿裙子手撑阳伞的女人。   “好美。”他想像着。   “但是,裙摆飞舞的方向和面纱是相反的。先生,您知道是为什么吗?”   他思索着,“我想不会是个错误,故意为之的吗?”   “因为她正在回头看他。那个画家,记录了她回头的那一瞬间,她的面纱拂在脸上,她回头看着他,站在风中。”   “动态的情景,用静态的画作永远保留。她活在他的画中,那个回眸。”   她跟他对视着,他的眼眸睁大。   终于找到了话语。   “天啊。”他被震动了。   这不意外。   当她看出这一点时,她几乎要流泪。   “这太美了。”他喃喃道,沉醉其中。   这个时候的画作没有动态的意识,肖像方面,比起户外的光更习惯室内画家自己打光。   莉齐娅看着他,她最后没告诉他,就在这副画后的四年,画中的女人就离开了那位画家,莫奈。   他成名的作品是以她为模特的绿衣女人,她是他的缪斯,他画了一幅又一幅。   在她死后,他的画中再也没出现过其他人物。   “我能看到那幅画吗?”他问着。   莉齐娅算了一下,那得活到84岁吧。   她觉得有点荒诞。   “也许吧。”   他好像预见了,“有些遗憾,不能亲眼看到。”   他们相对沉默。   ……   “小姐,我认为你这幅都能放在画廊里。”   “皇家美术学院的画廊。”他补充着。   莉齐娅有了兴致。   “您要把它裱起来吗,我们可以把它匿名送去。”   “先生,这太疯狂了。”   “有何不可。”   “这几年正时兴水彩画。不过我看他们都用来画风景。”   “怎么样?”   “乡间景致相当漂亮。其中我很喜欢一个画天气水景的画家。”   “特纳!”莉齐娅亮了眼。   “是的,威廉.特纳。”   “说起来,他跟您的风格很相似。”他敏锐地察觉到了,“更注重光线色调,而非形体。”   莉齐娅满意于他的评价。   “小姐,过两周听说有个私人画廊,在哈利大街,我能提前占用您的时间吗?”   “当然。”   解释后她知道这是威廉.特纳自己开设的个人画廊,比起皇家美术学院的公共画展,能展出一些过于激进的作品。   更合她胃口了。   “我相信他会展出您的画作。”他突然说,把画收了起来。   “用那个名字吗?”他问。   露西娅女士。   她看着他,“好啊,先生。”   “您总是鼓励我做一些奇怪的事。”   “小姐,您很有才华,而且我没猜错的话。”他扬着眉笑,“您也不会拒绝。”   “嗯哼。”她点着头。   她好像看到了这位先生的本质。   他也是个叛逆,不走寻常路的人。   莉齐娅放松下来,终于趁约翰爵士和姑妈有事走开后,问了埃莉诺的事。   “小姐,您是说,您有个朋友,和一个出身一般,没有财富的年轻人秘密订了婚?这个婚约没有得到身边人祝福?”   莱克古怪地看着她,惊讶于她会问他这个问题。   “先生,不要关注这些细节,知道个大概就行了。也许我问这个问题很奇怪,但也只有您能提供建议了,您不会介意吧,先生。”   “不不,相反我很感激您信任我,小姐。”   他沉思着,表情凝重。   他确认着。   “他们是相爱了?”   “对,不过就几个月。那个年轻人本该等到有任命才求婚,这太草率了。”   “那位小姐有财富吗?”   “是有一笔,可仅靠她的嫁妆,不能维持原来的生活。”   “他也许会有前途,但是我直说了吧,先生,他是个海军,如果她答应他,得过上漂泊不定的生活,留在英国就得动不动分别好几个月。”   听到这他有点沉默。   “那她现在是犹豫了吗?”   “对,她家人对她不太关注,但她有个很好心的教母,她认为她该有个更安稳的生活。”   “这无可厚非,因为他确实给不了她什么。”   莉齐娅点头,“我本该赞成的,先生,但就连我现在都有点犹豫,觉得他们应该分手。”   “说实在的,我也不太看好。哪怕等他有任命,积累一笔财产再提出请求我都觉得有救。”   莱克坦率地说。   “但是,小姐,我建议,让您那位朋友自己做决定,而不是听别人的。”   他话锋一转。   “什么?”莉齐娅没想到他会这么说。   “因为,我把那些称之为劝导,都带有主观情感的因素。”他解释着,从容冷静,“不管是那位教母,还是您我,都不能代表她的内心。”   “我们也不知道事实究竟如何,是真爱还是冲动,对方是否值得。我们提供的只会是干扰的信息,外界的杂音下往往很难听清自己。”   这个角度很新奇。完全置身事外。   “她都向我们寻求建议了,先生。我想可能她不是您的朋友,您不懂这件事的意义。”   她反应过来。   “当然,小姐。但也因为如此,你们带来的影响远比自己想象的要深。”   “您太冷酷无情了。”   他歉意地笑笑,“可能作为旁观者,不会代入太多情绪吧。”   “她不会失去理智被冲昏头脑吗?如果她自己做决定的话。”   莉齐娅想了想可能性。   “她既然已经写信了,那就说明她不是这样的人。她至少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您可以给她一些适当的建议,给她自由的选择权,而不是直接告诉她答应或者拒绝。”   “我原先想的是可以继续订婚,但结婚得等对方有个任命后。”   “这样就相当不错。”他肯定着。   “但他们的感情不会因为这种不信任消磨吗,时间拉长有人变心怎么办?”   “小姐,我可能觉得这是考验,比婚后才发现对方的问题好,还可以及时止损。”   莉齐娅看到了他内心的那一抹冷色。   他微笑着,但是目光却是平静。   “您没有考虑到,这样对女方的伤害比男方大。”她摇着头。   他肃了面孔,眼眸依旧柔软,   “相反,我正考虑到了,小姐。如果步入一桩不幸的婚姻,女方遭受的痛苦是难以想象的。而且您知道,没法离婚。”   “不要出于冲动现在就结婚,至少经过时间的考验。”   随即他安慰着,“订婚还是保护女方权益的,女方可以自由取消婚约,男方不可以。如果结婚了那才真是没法再选择了。”   “我该怎么写回信?”   “客观地分析事实,列出目前状况的利弊,这桩婚姻带来的好处和坏处,让她自己做决定。”   “不提供情感支持吗?”   “也许情感支持反而是影响她做选择的因素。”   “先生,您太无情了。”   他已经习惯了她这样的评价。   “我们可以列一个表格。”   “就像财务清单那样?”   “是,我现在有个大致的想法。”   他拿着纸笔,打着草稿。   “先生,您考虑的真清楚。”莉齐娅不知道怎么说,他一下担着职责,用最温柔的神情,说着最无情的话。   “毕竟我推崇的是理智和责任的婚姻。”   他突然说。   “那您认为爱呢?”莉齐娅脱口而出。   “我以前一直以为爱出于欲望,冲动。”他停了笔,“它会很快消失,互相厌倦,最后全看双方的习惯,如果有责任感也许还能存续。”   “但是现在……我也不确定了。”   他垂着眼眸。   莉齐娅没有说,她跟他一起讨论着回信的内容,她剔除了情感,以一种参与研究的严谨态度,几经删减写就了一副调查计划般的设计。   列好框架表格,用数字衡量标准。   说明了如何根据存在的客观事实计算它们。   非常完善。   莱克先生被惊异了。   他没想到她还有这样的一面。   他削好了鹅毛笔递给她,她低头写起了回信。   开头问好,说了自己的近况后。   就按照他们说的,鼓励埃莉诺自己做决定,不要轻易听信别人的劝导。   自己的决定后悔了还能接受,别人影响下的就不一定了,可能还会纠结一辈子。   附上了那份完善的列举利弊的表格。   只是,莉齐娅忍不住想,感情真能这么衡量吗,还是要步入婚姻必须要剔除这些,客观看待事实,免得失去理智。   那不是出于感情的话,为什么要结婚呢。   写完这封信后,两个人话也少了。   开始各自思考起来。   饭后呆了段时间,不得不告辞了。   “先生,很感激您的帮助。”她对他说。   他笑着,她的肩颈在灯下笼着光,她一直送到门口。   他突然后悔了。 第58章   她又梦到了他。   查尔斯。   他们登上了船,开始几天都好。   第四天早上,他们还做礼拜唱了圣歌。   那艘巨轮是尤其伟岸的造物,谁能想到它会沉没呢。   每天都有宴会,她和查尔斯跳舞。   每个人都对她很尊重,她是头等舱里身份最高的女人之一。   他们在头等舱的私人甲板上散步。阳光丝丝缕缕地撒下。   她带了许多画装饰婚房,他坐在那她给他画像。   他们睡的两间房,他睡前会跟她说晚安,她亲吻他的脸颊。   查尔斯太有分寸了,他的爱平平淡淡的,直到沉船前她都是这么认为的。   照常的一次宴会,她想出来透气,他跟着过来,夜晚满是星星。   他从身后抱着她,下巴搭在肩头。   她回过头吻他,他想说什么。   突然一阵颠簸。   23:40分,泰坦尼克号撞上了冰山。   离沉船还有不到三小时。   开始负责人告诉他们不会有事,信誓旦旦。   露西娅看到了那座冰山,原始的恐惧让她不顾礼节上去质问。   他磕磕巴巴。   “救生艇有多少,先生?”   她想到了前两天散步,看到的数量远远不够的救生艇。   “ 20艘?”她飞速计算着,满载只能搭乘1178人,“但是这艘船上有2240人。”   她睁大了眼,看着海上的夜色波涛。   “上帝,你们做了什么。”   “这艘船的设计,它进水后也能漂浮。”   “但它撞到了船中,头尾压力下不会断裂吗?”   她问着设计师安德鲁斯先生。   “前四个舱室进水的情况下,它还能直立。但是,撞上的是六号锅炉房,第五个舱室也进水了。”   他宣布了这个事实。   “它是铁做的,一定会沉。”   他看上去摇摇欲坠。 “抱歉。”   后面所有人都知道了。   恐慌,悲痛蔓延,有的人还不相信。不是说永不沉没吗?   头等舱的人优先,其中的妇女儿童优先。   二等舱的紧随其后,还有许多三等舱的人。   她预感他们活不下来。   她们在左舷登上救生艇,只有女人孩子可以。   男人们默认了这个事实,他们跟家人分离。   她看着许多妇女带着孩子,抱着她们的丈夫痛哭。没有人想离开,他们拉着手,拥抱,接吻,流泪,船员们分开她们,把人强行送了上去。   痛苦的哀嚎,柔声的安慰,抱在一起痛哭流涕,给上帝的祈祷。   “为什么?为什么?”每个人都在问。   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的灾难。   救生艇只坐了一半人就被放下。   这样活下来的人更少,这不合理。   “我们可以在一起。”   “走吧,活下来,答应我。”   有的女人不愿意离开,恳求,各种絮语,孩子的哭泣,男声女声,嘈杂着,船上的大副维持着秩序,有的人排好队,有人拼命地想活命。   被枪声震醒。   “秩序!”他大声呼喊着。   他们穿上救生衣。   查尔斯给她披上大衣,她的小腿在抖。   太冷了。   “走吧。”他说。   “那你呢?”她问他。   他去跟船员确认着,“我和我的未婚妻两人。”   “妇孺优先,先生,请您排队等候。”   他嗓子喊了太久有些嘶哑。   查尔斯退了回来,他穿着晚礼服,完全的绅士模样。   “露西,我不能。”他平静地微笑着,抱着她,“走吧,亲爱的,好好活着。”   “不。”她喃喃自语。   他把她送上了四号救生艇,那上面有很多朋友,都是女人,孩子。   “我爱你。”他看着她,始终握着她的手。   反复的只能说出这一句。   他身边站着许多和妻子分离的丈夫。   有的面色平静手在颤抖,有的流着泪,有的在拼命吻着彼此。   “不,走吧,亲爱的,照顾好我们的孩子。”   “我会上船的,只是晚一点。现在在排队呢。”   “爸爸一会就到,小汤米,照顾好妈妈。”   “我们才刚结婚!”女人死死抱住新婚的丈夫,“你不能这么做,你必须跟我一起走。”   他没法把她送上救生艇,他抱着安抚着她,“好,我会的。”   吻了一下额头,然后一掌劈晕了她。   “抱歉,丽丝。”他喃喃道,嘴角颤抖。   他把她抱过去,把新婚戒指放进她的怀里。   船上的女人接过她。他不顾脸面地抹着眼泪,“对不起,对不起。”   人们或是悲痛,或是麻木到了极点看着这一幕。   “我们甚至还没结婚。”她突然说。   她一直在哭,她的眼泪怎么都擦不干净。   他拿出了那枚戒指,为结婚挑选的祖母绿蛇形戒指。   他给她戴上。   “露西,长老会有个习俗。”   他们都是圣公会教徒。   “当他们结婚时,不需要牧师,也不需要在教堂。只需要说一句'我们结婚了'。”   “我们结婚了。”她脱口而出。   他对她微笑,“是啊,我们结婚了。”   她摘下一只耳坠放在他的手心,紧握着手久久不愿意分开。   救生艇要被放下,她站起身来捧住脸吻他。   他的吻第一次那么热烈,难舍难分。   他们被迫分开,她伸出手想要抓住他,直至再也够不到彼此。   “查尔斯,我爱你!”她大声喊着。   她竭力地喊出,但觉得这句无比的苍白。   他回应着她,嘴唇开合。   每个人都在说着这一句。   有人痛苦到昏厥,她安抚着一个女人,但她自己也在颤抖。   她看着他柔情的目光,那双灰色眼睛,冷静下流露出悲伤,所含的情感比以往都要浓烈。   她握着手上的戒指。   她意识到她再也见不到他了。   她突然后悔了。   “不,我不能走。”   她挣扎着从救生艇爬下,围着的人们接过她,到了下一层的甲板。   她飞奔着,他也早已看到。   他们跑向彼此,他张开手,她扑进怀里,紧紧地抱住他。   他的手绞着她的脊背。   他痛苦极了。 “为什么下来,你个傻女孩。”他吻她,夹杂着咸涩的泪水。   他捧着她的脸,他摇着头,“不,露西,听我说,你必须走,你得活下来。”   “如果我不呢。”她倔强道。   她的栗褐发和绿眼睛,她紧抿的嘴唇。   正如他第一次见她。   “我很抱歉。”他始终平静,现在却满脸泪水。   他把她抱在怀里,吻着她的发顶,痛苦地跟她道着歉。   “对不起,对不起。”   一切都真实到不可思议,但那一幕后,他消失了。   ……   她醒了,她再也睡不着。   眼泪流了一脸。   她倒在床上,埋在枕中,拼命地锤着,无声地痛哭着。   好冷,好痛苦。   她不知道哭了多久。   她起身,裹着羊毛披肩,她推开窗,坐上窗台吹风。   她靠在那里,看着远处的月亮。   残缺的,月牙形的月亮。   ……   他好像又梦到她了。   她躺在草地上,远处是高塔样哥特式的伟岸建筑。   她的栗褐色秀发,白裙子,修长的手指。   她抽着烟,袅袅的烟雾往上。   旁边靠着黑发绿眼,纤细美丽的少年。   他们懒懒地晒着太阳。   “塞比。”他听她突然问。   “人死了会怎么样?”   “应该是去到什么地方吧。”   他从她手里拿过烟,放进嘴抽着。   “我以为你会说消失。”   他吐了一个烟圈,一点点散开。   “如果是消失的话,那就没人愿意去死了。”   她哈哈地笑着。   ……   “到时候我死了,你在葬礼上给我放欢乐颂。”   “为什么是欢乐颂,露西,你不是不喜欢贝多芬。”   “不喜欢,不代表不会觉得他伟大。”她轻轻说。   “如果我死了,我想只有听那个我才能上天堂。”   他哼哼地笑着。   “你想上天堂吗?”   “我不确定,但我感觉地狱应该不太好受。”   “我知道,塞比,我会给你放尼伯龙根的指环的。”   “我喜欢第二联。”   “女武神,我知道。”   他们笑着起了身,在绿色的原野上你追我赶。   有很多他都没听懂,但他记住了,他看着他们。   ……   他看着她,始终以一个旁观者。   但是切实感受到了她的生活。   他看她穿着蓝色的漂亮裙子,裙摆曳地。   她拿着一张黑色的圆片,放在牵牛花形的精巧机器上。   流畅的乐声响起,三拍子的,就像华尔兹,但是更快些。   他看着黑发青年,突然过来挽着手拉着她跳舞。   从这边跳到那边,裙摆飞扬。   她在那笑,“塞比,你这跳的什么。”   “我想是快华尔兹加波尔卡。”   “真荒谬!”   他们跳着,跳过挂着祖辈画像的长廊。 竒_書_網 _w_ω_ w_._3_q_ ǐ_ S _Η _U_ ._ ℃_ o _Μ   乐曲声始终响着。   他看着她和男男女女在草地上野餐,她躺在一个女人的腿上,互相递着吃食,她啃了一口果子。   看着彼此哈哈大笑。   他们从哲学聊到音乐,从写作聊到绘画,最近的一个戏剧作品,到历史上的阉伶。   天马行空,无法无天,放松肆意着。   他看她躺在公寓,拿着画板在那画画,神情专注,眼前是个裸体的模特。   她扮成古希腊罗马的侍女,她拿着金色的盒子成了潘多拉,她摆着姿势像极了雕塑。   他看她在咖啡馆大声地弹着钢琴,起伏大开大合的风格他从未听过,但感受到了一股寒风。   俄派的曲子。   她提起裙摆跳着舞,她脱下鞋只穿着长袜,她的脚尖踮起。   他看她骑着两只轮子的奇妙造物,叉开腿裙摆掖在两边,她哈哈地笑着在绿荫中穿梭。   叮铃的铃声响起,她背着画板高兴地和路过的行人打着招呼。   “是啊,去写生!”   他看她徜徉在一个个画廊。   朦胧的笔触,晕开的睡莲和鸢尾,燃烧的向日葵,晨雾中的海景,和旋转的星空。   但最后,她站在一幅人像前。   撑着阳伞的女人。   美好到不可思议。   她的面纱,回眸,就像她描述的那般。   她那么的年轻。   一会完全的少女,一会成熟了些的模样。   她总是在笑着。   她的生命力像最澎湃的黎明和灿阳。   从这边燃烧到了那边。   他看她和女伴们漫步在海边,她的个子非常高挑,一眼就能被看到。   穿着的白裙子被海风挟裹,她们手里拿着网球拍,健康蓬勃,笑着谈话追逐。   她脚下是金色的沙砾,她的深发飞舞。   她被晒成蜜色的皮肤。她遮着阳光,像是要往这边看来。   他看她坐在高高的窗台上,脚下是悬浮的高空。四周环绕着哥特式的雕刻和玫瑰花窗。   仿佛置身于中世纪的修道院里。   她长发披散,随风飞舞。   自由地唱着歌,身边是飞翔的白鸽。   她的歌声直冲云霄。   她像个吉普赛女郎。   她永远自由宛如飞鸟。   她跌在紫罗兰的花丛中,一下出现在眼前。   她躺在蓝铃花的花海中,凝结成了一幅画。   她的手拂过无数草木,她的身后是晨曦绽放。   即将消失的北极星闪烁,他几乎走完了她的一生。   他看着她,始终看着她。   ……   他爱她。   他去赴约。   他开始期待每一个早晨。   他如约定的一样买了一束花。   但当那束白色的鸢尾拿在手中,他更加确定他留不住她。 第59章   她起得很早,自己梳着头。   梳不好。   她用一把象牙的小梳子,随意挽了起来。   莉齐娅想自己穿衣服,挑了最简单的样式。   却扣不上背后的扣子,没有女仆帮忙的话。   她看着镜子里蓬松的金发,湛蓝的眼眸。   还是很美,不经矫饰脱俗的美。   就像温室里最娇艳的玫瑰。   女孩凑近看着发红的眼皮。   她才发现她有十七年没自己动过手了。   她裹着披肩,穿着那身深蓝色的裙子。   朴素到有些黯淡了。   那头金发和雪肤依旧闪闪发亮。   如果不是那个梦,她都忘了是为什么而死了。   不是为了查尔斯,是为了她自己。   当她发现她自由后只会被装进更华美的笼子。   她想她不如葬身大海。   天才蒙蒙亮,她出门下了楼。   这个点其实有仆人在活动了,整理打扫,准备早饭。   “小姐,您醒了。”惊异的一声声。   “您自己梳洗好了?您应该叫我们的,天啊,小姐。”   她戴上一顶最简单的帽子。   “小姐,您去哪?”   “去散步。”她回头看了一眼。   她必须要出去,她开了门,踏入那片晨光熹微的天色。   她沿着人行道慢慢地走着。这个点安静极了,见不到几辆马车。   她孤身一人散步,显得尤其突兀。   不过没人关注,她不在意。   她看着沿路的大宅,那一扇扇及墙紧闭的高窗。旁边的高树,灌木和花园。   清晨的空气尤其冷淡。四月的伦敦还有些寒意,离不开氤氲的雾气。   莉齐娅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她只是往前走着。   想知道自己能走到哪里。   她记得她问查尔斯为什么道歉。是她下了救生艇,该说对不起的是她。   他只看着她,摇头。   “不,露西,我以为我能留住你。”   他笑着流泪,那头黑发格外柔软。   “我有足够的钱,我想总有一天,但是我错了。”   “我很抱歉。”他轻轻地说。   他搂住她,搓着她冰冷的手取暖。   “什么?”她看着他,“我不太懂,查尔斯。”   她听着鸟雀的叽啾声,一天的开始,万物都在苏醒。   女孩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路旁的灯还没被熄灭,和月亮映在一处。   一边是抬头的月亮,一边是路旁的灯火。   只能选择一个。   “走吧,女孩。”他带她回到甲板,混乱的人群他们逆行,经过拉着曲子的一支乐队。   小提琴声绷紧了她脑中的那根弦。   “你还可以登上救生艇,你应该活着,你可以自由。露西,相信我。”   他离得这么近,他们紧紧靠在一起,他拥着她披散的长卷发,薄唇轻轻贴上。   “我拟好了遗嘱,写的你名字。”他突然说。   她瞪大了眼,抬头望他。   第一次觉得死亡这么清晰,又实在荒谬。   他们相拥着站在风中。像是立在悬崖边,底下是惊涛骇浪。   “我还没正式继承家族的财产。露西。”他平静地说,“我名下的账户大概只有500万美元。很小的一笔,抱歉,我应该给你更多。”   “不!”她难以置信。   她家族所有的地产变卖,总共也就值千万美元。   全英国最富有的女继承人有的也只是这个数字。   这太恐怖了。   他的灰眼睛温柔地看着她,   “不,我是真的遗憾。”他把她的碎发别在耳后,“我们本应该到岸后结婚,然后都是你的。但是……对不起。”   “所有?”露西娅全身心地得到了震动。   二十三年的优渥生活下,她都会为这笔财富感觉惊讶、不解。   因为……实在太多了。   虽然她知道布鲁特家族的财富足足有1.2亿美元。全美国最富有的家族之一。   但为什么会给她。   她的绿眼睛满是迷茫。   她玩笑着,轻轻摇头,“是信托基金那种吗?查尔斯,只要我不改嫁就能每年领取五十万美元花销?”   那样也有十万英镑,真的太多了。   但这样说她能好受一点。   “不,都是你的,你可以自由支配。如果说加了什么限制的话。”他理着她的衣裙,仔细掖好大衣,“那就是只能由你亲自支配,不能被转交给你未来的……丈夫。“他陈述着。   “我担心你,你太容易——”他笑着摇摇头。   她脑中一片空白。   “如果来得及,我们还可以在船上结婚,在牧师见证下,再找个公证人。作为我的妻子,你可以继承所有的股票债券,保险也是你的名字。”   “但是,成为某某某的遗孀有些难听。”   他怎么能这么平静。   他们坐了下来。   “这些加在一起——”他计算着。   他对她微笑,说出了一笔数字,“1200万美元。”   “可惜没法再多了。”他很难过。   这笔巨额的财富让她没法思考。   “我是真的遗憾。”他把她搂在怀里。   遗憾没法陪着你。   “你能真的自由,你不用再被迫结婚,露西。”   他贴着她的脸。   她第一次意识到,他有多爱她。   也是这时才发现,他其实什么都知道。   这个时间有点太冷了。   莉齐娅拥紧了披肩,冰冷彻骨的感觉,仿佛就在昨天,针扎似的密密匝匝,刺痛着。   她以为她上辈子是没有足够的财富,她必须得靠婚姻保全自己的地位生活,所以才失去了自由。   灾难前的种种被她遗忘。   因为那个梦才想起来。   是啊, 1200万美元意味着什么, 250万英镑的本金,每年光利息就有125000英镑。   她父亲的所有收入也不过如此。   女儿能得到的嫁妆,往往只会是父亲的一整年收入。所有的财产,一般只会传给长子。   她能靠这笔,成为整个英国,不论男女,最富有的人之一。   但她为什么还是不开心。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她开口问他。   他垂下眼睫,“那次订婚后。”   他平静地叙述着,“你喝了很多酒。”   “我不记得了。”   “你说你不爱我,你只是为了我的钱。”   “查尔斯——”   “我当时在想,还好我有足够的钱。”他笑着。   “不。”她感到痛苦,俯在怀里,“我很抱歉,查尔斯,真的。”   但她没法再解释,因为事实就是这样,酒后才变得残忍直白。   “不用抱歉,是我,我以为钱能买来一切,但显然不能,我现在才意识到。”   “能全部告诉我吗?”她直觉她酒后做了更多。   “你抱着我吻我,然后……”他像是描述着一件平常事,“要解我的衬衫,你很热情。”   她捂着脸,“天啊,这真的。后面呢?”   “我拒绝了。你问'为什么,我们不是已经订婚了吗?'我说'我不能。'”   “你说'你不是就想得到我吗,现在就可以了,查尔斯。'我摇着头'不是这样。'”   “你抱着我说了很多,你第一次说那么多话。你跟我讲着那些前男友们,我突然发现,你好像没有爱过什么人。我们都不懂怎么爱人。”   “你总是有种自毁式的冲动,露西,我想把你拉回来,我以为我能做到,我不能看着你这样。”   他看着她,情绪复杂。   她知道她现在的选择也是出自于这份自毁。   “你缠得很紧,我解了很久。当然,我还是亲了你,然后说了句'晚安',第二天醒来后,还好你什么都不记得。”   他回忆着这些,带着满足的微笑。   她不可思议。   “你不困扰吗?”   “不。相反,我很开心。你对我说了内心真实的话。我也相信我有能力……拯救你。”   “但是我错了。”   “我才是那个痛苦的来源。”   “不,不是你。”她摇着头。   ……   莉齐娅看着关着的商店。   她在橱窗上哈了一口气。   手指乱涂乱画。   “为什么?”她看着他,“所有的这些。”   他嘴唇翕动,“因为我爱你。”他说。   “因为爱?”她难言地望着他。   爱真是可怕的东西。   她从来没这么隐忍地爱过一个人。   爱是什么?   他们从来没有说这么多。   夜里越来越冷,人群成了最后被忽略的背景乐。   “我以为这只是个家族联姻,我需要钱你需要名字,各取所需。”   她抽了一口他的雪茄烟。   “真讨厌,我不喜欢。”   “不,你真傻,布鲁特家是老钱家族,虽然不久但也有两百多年了。我们不需要和欧洲贵族联姻,通常是内部间嫁娶。实际上,我父母到祖父母都是美国人。”   “你想抽根香烟吗?”   “不,有酒吗,查尔斯。”   他递给她烈酒,她皱着眉喝白兰地。   他讲着过去的那些,他从未提及。   “我是来欧洲旅行的,至于我那个朋友是来找桩联姻的。我和他去了你父亲的庄园。”   “然后,我看到了你。你和你弟弟,塞比,在草地上打网球,你裙子系在腰间,露出衬裤边,你笑着打得比谁都凶,那双绿眼睛,栗褐色的秀发,我第一眼就爱上了你。”   “我当时就想,也许我的爱人,未来的妻子就该是这样。我以前从来没考虑过。”   他回忆地笑着,满满的羞涩憧憬。   她都不记得了,毫无印象。   “就这些?”   “就这些。还有后面,你拒绝我的花,你跟别人都不一样,你会说一些粗俗的话,看起来毫无教养,但是只有你在真正地活着。”   “你就像戴了一张面具,但我能透过面具看到你躲藏的面孔。我越看到你,就越爱你,越爱你,就越想看着你。”   “你答应了我的求婚。我从来没有那么幸福过。我发电报通知了每一位家人朋友。我无比期待我们婚礼的那一天。”   “我爱你,我迷恋你,我为你着迷。我发现我离不开你,露西,我没想过自己会爱上什么人,以后再也不会爱上别人。   “我想跟你共度余生,但是一生太短暂了,我希望永远是夏天,每年都有夏天,你记得吗,我就是那个夏天见到你的。”   “我喜欢栀子花,栀子花在初夏的阳光下烘烤着,就是你的味道。”   他从来没有这么热情,说过这么多话。   他的爱意满到抑制不住。他以前怎么能那么含蓄掩饰。   但她回想着种种细节。她确认了是真的。   “我发现。”他眼眸黯淡,“你笑得越来越少,温柔地笑着,再也不像我第一次见你那么高兴,生动,肆意。”   “后来,我知道了真相,我那时想总能解决的。我有私心,露西,我想我能赚更多的钱,把世界上所有的黄金,珍珠和宝石都捧到你面前。”   “但是我忘了,这样太硌人了。即使喜欢,也没人会一直忍受,我应该让你自由,如果一早这样我们就不会在船上。我想我还有机会,也许。”   “我不懂爱,露西,我想爱你,可我最后发现我只能是个成功的商人,我不知道怎么爱你。”   她终于开了口,“不,是我,查尔斯。我才是不懂得爱的那一个。”   “我真的很抱歉。”她应该责怪他为什么不早说,无理取闹一下,不会像现在这样压抑。   但灾难的人性和真情表露前,她再也无法任性。   莉齐娅漫步在街头。   这条街区怎么都走不尽。   “我不会走,查尔斯。我没法要求你,你不会违背你的准则的,对吧?”   “是的,我没法先于妇孺登船。”   “但是你不走我也不会跟着离开。你不会违背你的准则,我也不会。”   他抬眼看着她。   “别恳求我,查尔斯,我不会答应的。”   “不要难过,不止是为了你。”   她站起身,摘掉发卡,长发在狂风中飞舞。   “我上岸活下来,失去你,拥有一笔财富,我会被更多人追逐,我厌倦了,查尔斯。”   “我无非是从一顶笼子里钻出,进了更华美的那一个。”   “前者我还能接受,后者我无法想象会是什么样。我疲惫了,累了,再也没法挣扎了。”   她回头看他,“你懂吗,查尔斯?”   “我想,对于这些,我什至都不怕死亡了。”   他看着她,起身沉默地抱住她。   今天是个晴天。   莉齐娅眼睁睁看着日出的边际线在远方展露。   晨曦一点点露出了真容。   他们拜托乐队拉了一首华尔兹。   逆着人流跳舞,就像往常那样。   人群围着神父祷告忏悔,藤椅上的一对老夫妇依偎而坐,母亲给孩子讲着最后的睡前故事。   穿着体面的绅士在那拿着酒杯。   是时候告别了。   乐队还在拉着曲子,“今晚为大家表演,我深感荣幸。”小提琴手鞠着躬。   跟他的同僚们一一握手,“合作愉快。”   临终的那曲《更近我主》,绝望或是平静的人们正如做礼拜一样,唱着赞美诗。   他们拉着手沿着倾斜的甲板奔跑往上。   抓住栏杆攀了上去,看着底下的惊涛骇浪。   黑色的像吞噬人怪物的巨口。   “到时候我们一起跳下去。”他说。   他们十指相扣。   没入冰冷的海水那一刻,刺骨难言。   他们互相取暖,等着不会回来的救生艇,她在他怀里逐渐失去意识。   她现在才想起,她忘了告诉他,她是真的爱他。   莉齐娅觉得自己没走多久。   但她已经很累了。   她的披肩一边掉在地上。   晨光绽放,那一抹红色的朝阳中,有一辆马车驶了过来。   她听到了熟悉的一声,“小姐?”   他驾着双轮马车,急急地停了下来看她。   他手里捧着束白色的鸢尾花。   他的掌心炽热,他捡起地上的披肩把她仔细裹住。   他摸了摸她的脸,冰凉的。   “您冻到了。”还有微僵的手。他呵着气,搓热了它们。   他没问她为什么会在这里。   他的灰蓝色眼眸看着她。   “小姐,我睡不着。我就想来找您。”他诉说着。   那束新鲜的白色鸢尾,在他们怀中绽放。   “我想偷偷把它放在门口。”   “但是,您在这里。”   “我在这儿,我找到你了。”他对她笑。   他低着头,他们额头鼻尖相抵。   他给了她一个宽大温暖的拥抱。 第60章   “小姐。”他默契地没有问,她为什么会孤身出现在大街上。   他有分寸地抱着她。   她整个人身上都是冷意。   她靠在怀里,“我很痛苦,悲伤。我很冷,好黑。真的。”   断断续续地呢喃着。   “我知道,我知道。”他抱紧她。   他能感受到那份痛苦。   “都会好的。我不知道是什么,但是会好的。我在这里,小姐。”他安慰着。   眉眼纠结。   把她揽在怀里,掌心没有触碰脊背。   她身上逐渐回温。   莱克才发现她这么单薄。   帽下的金发松散,上面结着水气,有些湿冷。   他把手放了开来。   他脱下灰色的长外套给她裹上。   那双湛蓝的眼睛盛着泪水。   盈盈的,带着长睫,从眼尾滴落泪珠。   他下意识伸出拇指,想要擦干净。   想了想,换成了小指。   拇指上有着茧子。   他用指腹小心翼翼地擦拭。   她仰头看着他。   他垂着眼,眼泪是凉的,脸颊是微热的。   他把它擦了干净。   她一直没有说话。   “小姐,您要回去吗?”他轻声地问。   她只摇头。   “现在好些了吗?”   她颔首。   他没问她要去哪。   “或许,小姐,您想坐车吗?”他扬起唇,“我正巧驾了辆两轮马车。”   莉齐娅看了过去,点点头。   他伸出手,她挽着他,梦游似的到了马车跟前。   她站在那发呆,只一脚踩上踏板。   他笑着,征得了女孩的同意。   一下揽住腰,把她抱上了马车。   他长腿一蹬,跟着上来,坐在一边,拿起缰绳。   莉齐娅看着远方日出的那一条线。   “先生,带我去你去过的地方吧,随便什么。”   她没有用敬语。   他看了她一眼,微笑着,“当然,小姐。”   “您要放下车篷吗?”   “这样就不错,敞开挺好。”   “快一点,还是慢一点。”   “快一点。”   “真的吗?”他看着她笑,“那坐稳了,小姐。”   他拉着缰绳,轻快地一抽马鞭,马儿带着马车飞奔了出去。   这年头的贵族子弟喜欢驾车,两轮的轻便马车,没有四轮的阵势大,但要更轻盈。   这辆不是高座的,恰好的那种,由此也很平稳。   但是他确实就像答应的那样,驾得很快。   清晨的路面上没有太多的马车。   他们自由地飞驰着。   冷风在身边呼啸,沿路风景一下下地穿梭,倒退至他们身后。   一往直前,再不回头。   莉齐娅捂着帽子。   她终于笑了起来。   “小姐,我要带您去个地方。”他高声地说。   他驾着马车,往远处飞奔而去。   两轮马车不像四轮那样封闭,也没那么体面。时髦的公子哥会学着摄政王驾上一辆,载着女士去公园观光散步。   男女单独共乘一辆马车会受到诟病。   但她现在无比自由。   他勒着缰绳拐弯,速度没有减慢多少。   他一路往北而去,出了住宅区路过的商业街上,驿车货车之类多了起来。   他们轻快地在其中穿梭。   这位先生是驾车的好手。   超车抢道,被人骂了后他们对视了一眼哈哈大笑。   多么疯狂自在。   她摘下帽子,长长的棕色缎带飘扬。   他歪头看着她,两双眼睛闪闪发亮。   不知道多久停了下来。   莱克舒了一口气,他冲她笑,一眨眼,“小姐,我们赶上了。”   她抬起头看,远处的那抹金线,闪耀开来,冉冉升起着半边红日。   “这里没有阻碍,您能看到日出。”   他们正在高处,看着不远处的各类建筑,高低不同,到远处绵延的绿色原野。   一切都一览无余。   伦敦,现在还没完全城市化,保留了许多近郊土地的伦敦。   没有任何阻碍的日出。   一眼就能看到。   他们沐浴在金色红色,日间的第一缕阳光之下,大片的晨曦在天空上绽放。   连带着彼此之间,都成了灿阳的颜色。   “在看到海上的日出之前,这曾经是我最喜欢的日出。”   他轻轻说。   “泰晤士河上的日出也很漂亮,不过那个太远来不及了。”   “嗯。”她平静地看着。   她想到了许多关于日出的画。   但都比不过如今切实地看着。   金色的光芒照耀大地,绿色的原野连同灰泥色的建筑,黑黄白,全都镀上了一层光辉。   他们完整地看完了整个日出。   那轮红日升起后,一点点变成全然的金色。   贪婪地望着,直到再也睁不开眼睛。   莉齐娅挽起的发早已纷乱,她摘下象牙发梳,金发瀑布似的倾泻而下,随风飞舞。   她转头看他,他一直在看着她。   她突然伸手揽住他,长袖的蓝衣材质柔软,绕过脖颈。   他垂着睫毛,不知所措。   他们沐浴在阳光之下,她起身给了他一个吻。   印在嘴角。   只一下轻飘飘地离去。   “谢谢你,先生。”她真诚地说。   她的手没有离去。   他气息渐沉,那双湖泊般的眼眸直视着,深沉的颜色,又浸着阳光。   反手紧紧地搂住她,靠在她的怀里,不愿意松手,两两无言。   那波浪般及腰的长长金发,拥在身畔,披散车内,像是编制成的一场美梦。   他终于松开了她,掌心温柔地托在脑后,仔细护着,朝她压了过来。   他的眉峰和鼻尖多了一股侵略性。   俯身看着她,欲言又止。   他们离得这么近,狭小的车内只有两人。   那张好看的唇,微微抿着。   他嘴唇很薄,带着唇锋,笑起来几乎察觉不到。   她仔细地描摹着。   但在他眼里,那双蓝眼睛格外平静,比起温柔更像是冷淡。   没有柔情。   他开始觉得迷茫。   莉齐娅合上眼。   却没有预计的那个吻。   他只是轻轻贴上了白皙的额头。   紧闭的唇,微微抿着,却是掩不住的温热。   蜻蜓点水般。   一个晚安似的吻。   再到那头浓密的金发,他一下下地吻着,理性克制,只几下就停住。   他攥紧了手,抱住她,他们平静地躺在车中,相拥着。   车篷放下来遮出一片阴影,如同最安静的隐秘之地,没有其他人,只有你我。   “我不知道说什么,但小姐,我只能想出这一句,我爱你。”   他说着,发现这句好像没那么难说出口。   “我爱你,是的,我爱你。”他确认着。听着一下比一下热烈的心跳。   “这很疯狂,我们才认识了三天。”他自嘲地笑着。   “罗密欧与朱丽叶只用了一晚上。”她说。   莉齐娅掌心放在心口。   她只感到安逸,她好像从未有过为人心跳加速的感觉。   刚才马车上就有,她在想是不是这造成了错觉。   她爱他吗?她不确定。   喜欢是喜欢的。   他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   “我总怕开始的太快了,就像流星,转瞬即逝。他们是悲剧,我指罗朱。”   “我喜欢悲剧。”她突然说。   “如果我跟你求婚的话,小姐,我会失去你吗?”   “会的。”   他沉默了。   “你好像不意外于这个答案。”   因为我见过你,无论白日,还是梦里。   她转过头看着他,“亨利?我可以这么叫你吗?”   她对他笑。   他仰着头,一抹红色从耳根蔓延开来。   直呼姓名,是恋人才能做的事。   “我现在还不能接受,在我想明白之前。”她直言道,“我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我还不够爱你。”   他静静地听着。   “凭着我的灵魂——”他说着这句台词。   “一千次的晚安!”她自然地接上。   罗朱那对恋人告别时的承诺。   “小姐,我可以等待,也许一千次晚安,一千次的吻,一千次的日出日落,我能等到你。”   “如果没有呢?”   “那我就跟在你的身后,如同说过的那样。”   你走在前面,我走在你的影子里。   “如果不以结婚为前提,你会跟我交往吗。我确实很喜欢你。”   她直截了当地问道。   他被这直接的表白,弄得不知所措。   但是他适应着她。   “我的冲动告诉我想这样,但是我的理智,和后天的教育都在说,'不。'”   “这很不负责任,作为男人,我可以轻松地抽离,但是小姐,你不能,这对你名誉造成的损坏是不可逆的。我不能这样。”   “你觉得我疯狂吗?”   “是的,但是我能理解。”   因为他也是。   在各种俱乐部中,马术比赛,赌桌,战场上,他都有种飞奔到悬崖边摇摇欲坠的错觉。   她毫不怀疑。   只是有点好奇为什么没把他吓退。   “那把这当成一个梦吧。”她合上眼,“我想睡一觉,先生。”   “睡吧。”他完全拉下车篷。   他闭着眼听着自己的心跳。   不可弥合的矛盾,在他和她之前设下了巨大的鸿沟。   他又一次面临了困境。   她醒了。   她睡得很舒服。   把刚才的那些忘得干干净净。   他不在车内。   他早已下了车站在那,看着风景,她也跟着下来。   “这是个荒地,很少有人来这里。”他收起了怀表,“才十点钟。”   他们自然地相处着。   他指着远方的原野,跟她描述着伦敦近郊的绿地。   汉普斯特绿地,在那里他家有个私宅。   莉齐娅知道,那里是很合适的郊游地点,每天都有伦敦城里的人坐马车去透气。   “我母亲留给我的小庄园就在那。”他突然说。但是没继续提及。   “所以小姐,你想喝点茶吗?”   “好啊。”她只是披着那件灰色长外套。脱下来还给了他,“现在热起来了。”   他拿在手里,站在那望她。   伸出胳膊,“那上车吧,小姐。”   她坐在那,长发披散。   他无奈地看着她,惯常的温柔,“小姐,我想头发还是得——”   他示意着。   莉齐娅拿出那枚象牙发梳,不耐烦地梳顺头发,想要挽起来。   但太长了,她一向不喜欢梳头。   “这样吧,小姐。”他笑着,“我来吧。我会梳一点简单的发式。”   她眨着眼看着他,递了过去。   “先生,我有时候真惊讶,你还会这些。”   “人活着不知不觉就会了这些。”他不以为意。   把那头美好的金发梳成了几股。那双能拿起马刀,勒着缰绳的手,也能轻柔地梳起头。   她总是这样被他不动声色的温柔包裹。   真是无微不至,哪哪都来的妥帖。   莉齐娅垂着眼。   “先生,我觉得我说那些话真是昏了头了。”   她突然说。   “不,没有。你说了后我想了许多。”他编着辫子,缠绕着捏在手里。   “我发现我也找不到解决方法。”   “请拿一下。”她接过编好的两股辫子,发现还很漂亮。在那笑着。   “但是小姐,我能保证我的品格,您以后要挑选仔细辨别对象,这话太惊世骇俗了,您得跟适当的人说。”   他从怀里拿出帕子,把剩下的头发和发辫一起,挽成个花型的发髻。   合着手帕一起包裹系上。   “那你呢?”   “小姐,你做什么我都不会意外。这话可能太蠢,但是,我知道你,我看到了你。”   “你只能是你。”   一个精致的希腊式发型在他手下诞生。   他满意地看着,“很漂亮。”   他接过那把象牙梳子插上固定。   她抬起头,像壁画中的侍女看他。   “你是唯一支持我的人,先生。”   “我只是比较幸运,以后还会有更多。”   他对她笑,做了个邀请的姿势。   “现在,公主,您想跟我一起逛逛伦敦吗?”   “驾着马车?”   “当然。”   两轮马车轻快地离开了这边荒地,她看着路畔的野花和刚好的阳光。   他们路过一处教堂,玻璃花窗在阳光下美不胜收,钟声敲响,无数白鸽扑腾着翅膀飞起。   “小姐,冒犯了。”他示意着她背后最顶端的扣子。   略放慢了些,允许后伸手替她扣上。   “我自己穿不上。”她说。   “我今天发现我自己什么都做不了。”   “虽然扣子在背后是伦敦最近流行的风尚,但是也可以改在前面或者身侧。”他冲她眨着眼。   “小姐,你一个人出去散步,你其实很大胆。你可以做到一切的。”   “看。”他们进入了一片繁华的街道。   伦敦城苏醒后,马车转而就被淹没。   车辆拥堵着慢慢前进,行人商贩和沿街店铺,叮铃声喇叭声嘈杂的人声。   新烤面包出炉的香气,油墨未干的报纸,裹着泥土的蔬果,刚屠宰的鲜肉,沾着露水的花卉。   热热闹闹的。   “他们都在活着,我们也是。”   他感慨着,“我有时候在想,活着能感受到温度,真是最美好的东西。”   “有时候会怀疑意义,有时候却能从容活着。”   “你想体验一下吗?”他对她眨眼笑。   “怎么体验?”她好奇地戴上帽子。   他们去品尝刚出炉热腾腾的糕点,从报童手里买过一便士的报纸,读着上面不严肃的新闻。   她手上印了油墨,玩笑地要往他身上抹。   血肉在案板上跳动,她一点都不害怕。   一本正经地告诉他那是牛的胸腹。   “胸腹?这总让我想到人的。”年轻先生被吓了一跳。   这么走走停停。   他们去了最普通的店吃着便餐,光鲜亮丽的男女格格不入,要了茶和吐司培根煎蛋。   什么都点了一点。   “只要五个便士?”她惊讶着。   她听着那些人聊天,感受着每个人的生活。   她走在不是很干净,脏污的街道上,拐角处是撞上的两位车夫对骂。   她听着那粗俗的俚语发笑。   莱克跟她解释着。   “您听得懂!”   “是啊,毕竟我去过军队,入乡随俗了。”   蔬果的香气,和拖着它进城的老农民殷切的笑容。   他们聊着今年农作物的售价和收成,还有地租。   “我几乎还不起了。”   她看他给了两个基尼。   “上帝保佑你,先生。还有您的夫人。”老人连连道谢,几乎喜极而泣。   两人尴尬地相视一笑。   只拿了一些,去街角的水泵清洗干净。   她试探地吃了口草莓,却是意外的甜,最后也是不顾及什么,捧着篮子一枚枚地吃着浆果。   她给他递了一颗嘉宝果,他低头从她的指尖衔住。   “这个很甜。”他面不改色。   “真的吗?”她尝了一颗,酸皱了眉。 “不,它还没太熟。你骗我!”她又气又笑。   他难得的少年气,在那笑着。   “你喜欢吃甜的。”   “是啊,但也不能太甜。”他递给她不知道什么时候买的糖果。   “这个还行。”   “先生,你经常这样吗?”   “小姐,我有一半时间生活在伦敦城,从小这样,这些大大小小街道有的变了,有的没变,每次走过它们我就有种归属感。”   “你想去更远处看看吗?”   “去吧。”   他突然问,“小姐,你跟家人说出门了吗?”   “噢。”莉齐娅才想起来,“我只是说我出去散步。”   她头痛着,有点怕父亲和姑妈担心。   “不用担心,我刚才写了张便条,拜托了人送过去。”   “我们明明一直在一起,你怎么能做到这些!”   莉齐娅不可思议。   “你刚才去翻那边的旧书摊了,我就顺便做了一下。”   他在那笑,“小姐,我是否有点太琐碎了,抱歉,我总是很关注这些细枝末节。”   “不。”她摇着头,“我第一次觉得,有人收拾着烂摊子也不错。”   她笑着,拿出掌心托着的一枚鸭蛋。 “你看。”   “哇。”他凑过来看。   “刚才有位太太非要塞给我的,她说我很漂亮。”   “小姐,没有人会不喜欢你。”   “我知道。”莉齐娅对着阳光看着,“她说能孵出小鸭子。我想试试。”   “如果孵出了,我一定喊你看看,先生。”她在那笑。   “好。”他单手驾着马车,另一只手悄然覆了上去。   她没有拒绝,他们在身侧碰上了手,隔着冰凉的椭圆形,虚虚地握着。   掌心是温热的,带着一点汗。   “先生,你真的……”她摇了摇头。   “我简直想不出理由拒绝你。但是,我说不清。”   他迎着风,戴着礼帽,金褐发飞扬。   鼻子高挺,目视前方。   “不,小姐,一辈子还很久呢。我们都还年轻。”他笑得温柔,“不是吗?” 第61章   他们只握了一下就松开。   莉齐娅玩着那束白色的鸢尾。那一小束被她拿在手中。   “我很喜欢鸢尾花。”画里的鸢尾真的很好看。   她想到了梵高那一幅蓝色鸢尾中,唯一最亮眼的白色,那样的视觉冲击,映衬着顽强热烈的生命力。   她喜欢梵高的画,莫奈的告诉你要生活,梵高的则在说好好活着。   对比强烈的色彩下,内心是无比的纯净。   她有时候就觉得这就是天才和普通人的区别。   但他却疯了,割下了耳朵,被送进了精神病院,在那里画完了星月夜,麦田、柏树,盛开的杏花,和最后一瓶向日葵。   一年后,自杀身亡,年仅37岁。   死前他的画作一文不值,死后才被认可。   甚至是死后十几年。   当时她母亲就在梵高弟弟的遗孀手中,买下了不少的画。   她只是喜欢,觉得有价值,后来也证明她的投资很有远见。   “我总是难过我没有足够的艺术天赋,只有最基本的鉴赏力。但是看看他们,我想还是做个普通人好。”   她徜徉在她母亲的画廊里,看她搬着那幅《雏菊与罂粟花》,在那笑着说。   她记住了那满幅红色罂粟的颜色。   原来色彩还能这么热烈。   “为什么是白色?”   “我只是想着,白色会很清新好看。您已经有紫色的画了,那我就送朵白色吧。”   “我很喜欢。”   “可惜小姐,我只买了一小束,为了插在门上。”他歪过头,“或许,您想去考文特花园看看吗?”   “好啊!”   “那里有许多许多的花,这个时间应该还有,可惜上面的露水估计没了。”   “清晨五六点钟,就有许多人在那卖花了。”   他拉紧缰绳,朝那个方向驶去。   伦敦的三家皇家剧院,其中一所就在考文特花园,看歌剧一般是晚上去。   她还没有清晨,或者这个点去过。   她最早也是八九点才醒,养成了习惯。   这在18世纪时是最先修建的高级住宅区,后面转成了热闹的市场。   主要是提供花类批发,和一些果菜。愿意来这的,能以更优惠的价格买到。   这个时代的伦敦和上辈子的还是有许多不同的。   莉齐娅去年只呆了一个月,今年才来半个月。   还没有走遍,只局限于一小片的高档区域。   莱克对伦敦大大小小的街道很熟悉,这条路堵塞他能很快地抄条小路,那种小巷,他们仰头看着两旁人家阳台伸出的热闹花丛。   很有人气,可以听到每个屋内传出的声音。   即使海伯里离伦敦也就十六英里。   但她活了十七年,除了有事基本没去过。   她也困惑自己为什么不想去,只是呆在乡间。   这次游览她却发现她很喜欢,并且好奇。   好奇这个古老城市的每一寸土地。   “先生,为什么你这么了解伦敦?”   这时候大部分人还是愿意呆在乡下。伦敦道路拥挤,空气不好,即使住在大宅里也没有广阔的庄园怡人,除了没有祖传宅邸的新贵会留在伦敦,乡绅贵族们议会时间之外,基本都在乡间或者去其他城市度过。   他们的子女也大多在乡间长大。当然也有些时髦的,常年居住在伦敦。   听卡文迪许先生说莱克十七岁就混迹于伦敦社交场,是因为这个熟悉的吗?   但他又说这辈子一半时间都在伦敦。   在马车声中,他目视前方,回答道,   “小姐,我小时候和我妹妹,还有母亲就住在伦敦,对,在伯克利广场。不是全年,有一半会回乡下,圣诞节总是在乡下过的。”   她看着他扬起的笑容。   “先生,你一定很开心。”   “是啊,当我到了一定年纪,你知道,伦敦的治安不是很好,小孩子都不好随意出门,等我十一二岁后,我就开始在伦敦闲逛游荡啦。”   莉齐娅在那笑,“那先生,我们应该很谈得来,我在乡下时候,七八岁就出门乱跑了。”   “我知道,小姐,小孩子被关在家可太无聊了。”他冲她眨着眼。   “散步一向是很开心的事。”   “先生,我们以后可以经常来散步?”   “我想是可以,只是今天这情况太例外了,总要有监护人陪伴。小姐,你的家庭教师什么时候回来?”   一想到这些规矩,莉齐娅沮丧地往后一靠,“还要一周,天啊,姑妈,管家太太,女伴?我为什么没有个同龄的姐妹之类。”   “要是埃德蒙在就好了,我每次出门他都陪着我。”   “你的哥哥?”莱克看了他一眼,玩笑道,“我想对于追求者来说,哥哥可不是个好的陪伴对象。”   “你在说什么!等等,追求者?”莉齐娅红了脸,偏过头,看着一边景致。   “我难道现在不算是吗?”他轻轻地说。   “算吧。”她转过话题,“但是,埃德蒙一定会喜欢你的!”   “为什么?我想了想,毕竟我也有个妹妹,我不会对把她拐出去坐车的男子有好感。”   他在那压了压帽檐。   “不,先生,是我想去的。”   “也许是我也想呢。”   莉齐娅被堵得哑口无言,她又羞又恼,“先生,你不许取笑我!”   “好吧,好吧。我的错,小姐。希望你能原谅我这么一个轻浮草率的……花花公子?”   “够了你!”她乐不可支。   她把刚才那个吻忘得一干二净。   他们到了。   考文特花园市场西北角这里,是满满批发的鲜花。还有推着鲜花手推车的街头小贩,提着篮子的卖花女,看到有辆马车停下纷纷围了上来。   “先生,您要花吗?”   “给您身边的女士买一篮吧。”   “您看,小姐,多么好的洋蔷薇。”   “带香气的紫罗兰,新摘下的。”   “小姐,你买上这个,他会永远爱你的,桃金娘,对。”一个悄悄在耳边推销道。   她们把篮子递到跟前,各色的洋蔷薇,香味紫罗兰,康乃馨,报春花,香桃木和天竺葵。   莉齐娅被这样的热情,弄得不知所措。   “我不可能都把它买下。”她凑到耳边说。   她都拿不下来,虽然一篮只要几个便士,一小束一个便士,可太便宜了。   “您想都买上吗?”   她没带钱包,“您有足够的零钱吗?”她那双蓝眼睛望着他。   “有一些,但只有六便士的。”   一个卖花女忙道,“先生,不用担心,我找得开的,您看看,我这个,只要三个便士。”   他小声说,“小姐,我是不太建议的,但是——”他看着她的神情,突然一笑,“好吧,有何不可。”   他笑着,分发着那一枚枚银币,“你们可以给彼此找一下吗,对的,全买了。放在马车上吧。”   先围上来的那一批惊喜地笑着。   她们念着赞美词,一句句的“上帝保佑”“圣母保佑”“多么好心的小姐”。   莉齐娅在旁边一篮篮拿着,堆在了腿上膝上身侧,再也放不下。   不同于对卖花女纯真甜美的浪漫想象,这些卖花的女人是瘦弱的,头发脏污,衣物破旧,脸上带着愁苦的神情,一点不似她们贩卖的鲜花。   她们靠这个谋生。   这种花没有花店里的名贵,寻常低价的杂花,颜色没那么美,品种也没那么新。   为了推销出去沿街一路叫卖着。她们卖着花,头上却不会戴花。   她把那束白色鸢尾,递给最近的一个女孩,她也许很漂亮,但那双大眼睛在脏污的脸颊上,也显得黯淡无光。   鸢尾花太娇贵了,这一束起码要两个先令。   “小姐,这个。”她茫然地看着,不知何意。   “拿着吧,一个礼物,祝你生活愉快。”   她塞过去。   “这里放不下了。”她扶着帽子大声说,“买下的那些,你们自己留着吧,没事的。”   “请让一让!”年轻先生一拉缰绳。   卖花女们分开了一条路。   她和莱克对视了一眼,默契地驾着马车,趁其他小贩还没来时,赶紧离开了。   莉齐娅知道她们不会把批发来的花自己戴上去,它们总能卖掉,那束鸢尾花也逃不过被卖个好价的命运。她想让她们戴上,但是开不了口。   她觉得这就像“吃不起面包,那就吃蛋糕吧”一样荒谬。   “小姐,您太善心了。”他们进了市场内部,这里的不像刚才那么无序。   沿路批发商摆着许多新鲜的玫瑰,天竺葵,石竹花,丁香花诸如此类,眼花缭乱。   仔细遮着棚子,不时地撒着清水。   这个点卖去了大半,还剩许多的唉声叹气不知道能不能在收摊前卖完。   如果六点前还剩下,他们一般会贱价出掉。   这些花不仅是花店需要,有的人家每天也会采购一批装饰,还有各种公司商店,以及城外的公墓,新墓前总要插上一束鲜花。   有伦敦市民会忙里偷空,在南边买完蔬菜后,过来看看这西北角的鲜花。   无论高低贵贱,每个人对花卉都有着欣赏,只要还吃得起饭,最穷苦的也会想一便士买上一束杂花,就像他们会买泡过晒干的二手茶叶,只为了喝上一壶哪怕寡淡的热茶。   劳工阶层也有着基本的阅读能力,会看报纸关注时事,会买本旧书晚饭后一家人一起朗读出声。   他们在温饱的前提下,不免地对知识和精神享受有所向往,这是人不可磨灭的渴望。   这个城市就是这么奇怪。   “不,我其实不是很在乎她们,我只是为她们难过。”莉齐娅坦率地说。   “我也看到了他们,只要你行走在伦敦街头就能看到。我不知道怎么说,小姐,我想我很冷漠,我始终是俯视的角度。”   这个城市的穷苦人太多了。   “您也做了一些事。刚才你给那个农民两个基尼,这个足够他交完这个季度的地租,先生。”   “我会做一些,但不是对所有人。”   “不要对自己有道德谴责,先生。我们帮不了每一个人,我们都是。我知道这些,但我总想做点什么。”   她一直都知道。   上辈子的伦敦也是这样,人多了后的贫穷和疾苦就越发显著。   每个社会工作者都会关注城市的卫生,住房条件,还有一个议题,卖.淫。他们会实地去探访,走进穷苦人的生活,深刻地为现状痛苦,想做些什么。   但往往是什么也做不了。给一些钱,帮助,然后呢?就没了。问题根源上得不到解决。   就像一块烂肉,不狠心剜掉,只是敷上药和纱布,还是会继续腐烂,到最后变成坏疽。   她只是突然发现,百年前的穷苦人比那时的更严重,而且没有人关心在乎,社会福利相关的思考要等到几十年后,才有人逐渐关注。   “考文特花园附近有许多的贫民窟,但是这甚至还是在西区。”莱克突然说。   “先生,你今天和许多人说了话。”   “不,小姐,只是跟你在一起会这样,你乐意跟他们交流,但是我平时只是路过,不会说些什么。”他摇着头。   “您的边界感很强。”   “差不多吧,小姐。”他笑了笑,“或者说,靠近他们让我觉得痛苦。当你发现自己什么都做不了。”   “先生,你是男人,你可以从政。”   “我曾经也这么想,然后我发现,下议院的座位有427人,实际议员要多得多。他们在各自的选区被选出,代表着加入的党派,但党派中,无论是托利还是辉格,都有各自的分歧,一个人的话语在之间多么微弱。”   “他们分坐两边,保持着传统喝彩或者是嘘声,但是小姐,我想说他们都是演员,他们支持反对的一项议案的结果早就被预订好,没有人真的为这个国家人民考虑,真的考虑的往往都被排挤进不了下议院,我指那种激进派,但是激进派,他们又是真的想过吗,他们好像也只是关注着自己的理念,一个虚浮的理想。”   “每个人都在为自己的利益而战,他们背后的与其说是党派不如说是家族,没有人不想谋取利益。政府官员的任命,他们往往给予自己的亲信,经济部门的肥缺是所有人争夺的对象。还有数不清的贪污腐败,高级文官会花部分钱雇佣别人代工,拿到每年的俸禄,中层的官员雇更底下的,他们更愿意去享乐。”   “下议院能够提出通过各种法案,但是他们只关注海外那些,各种外交事务以及战争,荒诞的是,这个国家最根本的国民没人在乎,他们从不讨论公共福利和社会保障相关,认为那是政府部门应该做的事。但后者被塞入的高级官员,又是只为了牟取利益的蛀虫。   “当然,也有真的品格高尚,愿意做些实事的人,但是他们在下议院一票的重量和演讲的影响力又真的有多少,上面还有上议院对法案的随时否定。如果你要加入其中,你必须要不断妥协,最后甚至都违背初衷。”   “我出身于他们,我是他们中的一员。但我无法真的接受,同时我又是得天独厚,真的能做些什么。但我选择了逃避,小姐,我不想走这条路。我已经见证了我父亲和兄长是什么样,我不能容忍我变成那样。”   他说了许多。   她看到了他隐藏的痛苦和无力。   一个人的力量,能有多少。   这也是她所迷茫的。 第62章   事实上,到她的时代,也没有人真正地关注。   20世纪后一股新思潮的涌出,国家力量的存在和宏观调控的作用受到关注,但那些政策有多么微乎其微。   每天还是有无数的贫苦人死去。   有个残忍的说法,伦敦每天涌入那么多穷人,为什么听不到他们的声音,因为大部分过上几天几个月就死去了,饥饿寒冷疾病,恶劣的生活和住宿条件,麻痹自己的嗜酒打架斗殴,抢劫互相残杀,新的一批又进来填满。   底层的人那么多,但90%的资源却被掌握在最顶尖那一小撮人手里。   尤其现在是典型的贵族寡头政治,中等阶级和工人阶级还没有获取选举权。   但后来的那一批加入后,好像也没变得更好。   资本积累上位后,成了新一轮的压迫者。   莱克关注的这些百年后也没被真的解决。   英国那几轮议会改革,是和缓的权力交接,没有真的撼动整个社会的结构。   但是法国那种暴力下的百年动荡政权更叠,适用于英国的传统背景吗?   当然不,这个国家最讲究的就是自由,为了平等放弃自由没人会答应,地方自治和传统的自由,对抗王权的自由,坚守着光荣革命的政体原则,辉格党主张的也是贸易和市场的自由,与此同时是对底层人的无限压榨。   为什么不给普选权,因为会侵犯到他们的财产权。给了没有道德约束的底层人太多权利,会引发暴政,哪怕中等阶级都这么想。   左.翼和右.翼的相对,永远以后者的优势告终。   她也很困惑。这些越想越觉得无力。   她读过许多书,以她的年龄没法真的理解。为什么生产力提高下,这个社会还没有变好。   她本来看的韦伯,是费边社的成员。受朋友的影响转向另一方面。   资本除了剥.削还有推动着生产进步,这个世界不是非黑即白。   她读到了生产关系,剩余价值和机器对人的异化,越来越不解,接触了比自己的出身和立场往前的多的思想,她和莱克的状态是相似的。   而且她始终地向前看,因为不回顾过去,前路更看不分明,她就更找不到方向了。   “抱歉,小姐,我太激动了。”他沉下气。   “不,先生,难得听你说这么多严肃的这些。”   他对她一笑,“所以小姐,我会选择吃喝玩乐来对抗。我自己都觉得荒谬。”   “我也是。”她同意地点点头。   这就是无信仰者的悲哀。   他们有一些地位财产,但太少了。掌握着的大头,还有更往上的,整个国家顶尖的权贵。   莱克,一年两千镑收入,她靠嫁妆的年息也只有两千五百镑,这能做什么。   开个小工厂都只能投部分的资。   他们太年轻,这还不是现有的能力能考虑的。   “小姐,你还要继续吗?”   “为什么不呢?”   两人从这股沉重中脱离出身。   “你要向南走吗,往南经过萨默塞特公爵府,就可以到泰晤士河畔。”   “往东看看,圣保罗大教堂在这附近吗?”   “那好,小姐,我们去那边吧。”   马车轻快地向一个方向跑去,上面拜访了各色的花篮,浪漫的盛满鲜花的花车。   上面坐着一对漂亮的绅士小姐,很难不赏心悦目。   莉齐娅回忆着上辈子的伦敦,少了很多维多利亚式的建筑风貌,但仍有着大致的雏形。   他们一路经过苏活区,先是一片繁华地带,这里以后会建成皮克迪利圆环,竖起一座爱神雕像。   周边林立着众多商店和戏院,马车来来往往,行人许多,还有街上的小贩。   如果早点可以看到忙着上班的各类职员。   不过现在都晌午了。   这里跟梅费尔和马里波恩区的闲适不同,所有人都匆匆忙忙的,他们需要工作,没法吃喝玩乐。   但是穿着算得上体面,身着有明显的身份标识的制服。银行出纳的白帽和米色马甲,猩红短上装的邮差,衣上有哪家商铺的记号。   出租马车的车夫,街角等着抬轿子的人。   莉齐娅把满车的花篮一一送了出去。   被堵在一起,乘着双轮马车,赶着前往朗伯德街的股票经纪人,焦急的满头大汗。   她递了一篮子紫罗兰过去。   对方以为是卖花的连连拒绝,“不买花不买花,老天。”   “先生,送你的,您可以带给您的太太,祝你今天愉快。”   发现是个美丽姑娘时满脸惊讶,又为没有被介绍的搭话震惊,老先生匆匆摘下帽子致意,接了过来连连道谢。   满是生意赶着去上班推销股票的生活,望着盛开芬芳的紫罗兰,一下明媚了许多。   瞧见旁边的年轻先生,猜想两人是夫妻他就更放心了,“谢谢您,太太。多么可爱的花。”   趁这个被堵住的机会一行人聊了两句,那位经纪人还透露出哪个股票值得购买。   走后莉齐娅为这种人与人的善意微笑。   她把鲜花放在面包师傅沾满面粉的案板旁,她递给打扫台阶的女仆,她放到沿路叫卖中年女贩的手推车里,她拿出一整篮给扫烟囱的小童,她停下来叫住满身脏污的煤炭工。   她看到每个人惊讶的神情。   这篮子不能用来吃用的鲜花,却是切实的美丽,这些人很少用于这样的花费。   它给他们带来了一种奇特的生机和快乐。   莱克始终注视着鲜花,他帮她分发着,递过去,听着每个人的道谢,和最真挚的祝福。   他突然感觉自己空洞的内心被一点点填满。   “每当我做这些,我会觉得幸福。”   “我想我也感受到了。”他若有所思。   一车鲜花很快分发完了。   “去其他地方吗?”   “当然了,先生,时间还早着呢。”   音乐,也是伦敦城的一大要素。   除了大大小小的音乐厅,还有街头的音乐家。   有拿着乐器的,有唱着民谣的。天气一好,没有大雾,出门的人就多。   这边是他们的聚集地。路过的行人总会驻足欣赏,手头宽松点的会递下一便士。   有的小贩唱歌是为了招揽看客,出售自己手中的歌词,一张半个便士。   叫卖声,卖报声,新闻的叫嚷声,独属于伦敦的音乐,在这片市井中交织成一片。   但莉齐娅注意到,越往东走,藏在大街深处的小巷就越破败,乞丐贫民,游荡着的人。   “我经常到这里。”莱克说,“小姐,有些民谣是没有歌词的,只存在于口中的传唱和日常生活,唱上数周数月就被遗忘,我想记下它们,顺便写好谱子。”   叫卖者喜欢唱这种歌谣。   “放心,小姐,我做这个比译诗来得积极,我已经记录了上百首啦。”   “先生,你真是令人惊异。”   莱克眨着眼笑。   “我好像也只能做做这些了,不得不说,记录让我很开心。所以我才喜欢历史吧。”   他耸耸肩,两个人乘着马车慢慢前进着。   “现在的街头艺人较少,他们傍晚才聚集在一块。”莱克四处望着,“但是也有些。”   循着突然的手摇风琴声,他笑着,“看,小姐,找到了。”   那里是一小支乐队,拉起了手摇风琴,伴着风笛、锣鼓的调子,响起了欢快的爱尔兰舞曲。   带有民间特色的那种。   不和谐,不高超,仅仅是为了快乐。   手风琴声在街角摇响,路过的行人,女孩,小孩,欢快地跟着节奏跳舞,提着裙摆无拘无束。   也有男子加入,有两个年轻男人过来了高兴地对跳,人群纷纷围了上来,观看着,在旁边拍着掌合着调调,连连赞赏。   跳舞的人们手拉着手转着圈,脚下的动作轻快。   两人在不远处静静地望着。   她被这种气氛感染了。   “先生,你平时就这么看着吗?”她回过头,笑着问他。   不等反应,就拉起他的手,“不能这么干看着,我们去跳舞吧,先生!”   莱克还没反应过来,就被这位年轻小姐,带着去做他这辈子都没想过做的事。   她把他拉到了中间,就着街边艺人的调子跳舞。   “先生,您会跳爱尔兰舞吧?”她牵着他的手,笑嘻嘻的。   人们看到这对穿着光鲜的先生小姐惊讶了一下,他们生得很漂亮,皮肤光洁,牙齿整齐雪白,不像是出现在这地界的人。   但谁知道呢,没准就是来胡闹的。   等那位美丽的小姐,跳起了标准的吉格舞时,纷纷笑了,原来是真的会跳!   莉齐娅可高兴了。   她跳的那些踢踏舞就是爱尔兰舞啊,虽然受美国和欧陆那边影响做了改编,加了点爵士,但她真的很喜欢跳爱尔兰舞!   她在想是不是她那份爱尔兰人的血液在作祟。   在欢快的手风琴和风笛声中,她脚下的动作眼花缭乱,莱克跟着笨拙地跳着。   莉齐娅看他跳舞第一次这么生疏,忍不住哈哈笑着。   “先生,原来还有你不会跳的舞!”   莱克眨眼,“那真可惜了,小姐,我不会的可多着呢。”   他们挽着胳膊一直在笑。   看到这愉悦的场景,有不少人也参与一起跳了起来。那支乐队拉得更为卖力。   两人的鞋跟敲着地,跟着人们手拉手围起来转起了圈,脚上动作不停,一会合手,一会转圈,一会叉着腰跳啊跳的。   ……   “开心吗?”结束后,他俩悄悄留了两个先令,溜了出去。   莱克看着她,“当然,小姐。”   她仰头望着他,胸口起伏,额角满是汗珠。   “我会跳的舞还有更多。不过可惜了,我们不能跳得太久。”   她转了个圈,做了一个弗拉明戈舞的手势。   即使她一身蓝色,但他看着那只修长的手,仍想到了袅袅开放的一支玫瑰。   真想这样一直下去,但是总要结束。 第63章   跳完舞后,他们回到马车上,一路走走停停,看着沿路的民谣歌手。   除了乐谱小贩外,会有许多女人会在街上四处吟唱,出售她们手中的乐谱,只有歌词没有音符。   所以人们会围在歌手身边聆听学习曲调。   街道上有着许多这样围成的小圈,各色的调子夹杂着。   莉齐娅看着这些贫穷的女人或者小女孩,穿着破烂的衣服,多半是从二手市场上淘来的。   她们站在街角处,商店弓形窗下,公共建筑的门廊中,因为唱得太多声音变得沙哑。   一首首民谣,反复地唱着,冷淡毫无感情,但行人还是忍不住驻足欣赏。   莉齐娅沉默地看着她们。   这个时代,受过教育的能当家庭教师,即使这个已经算阶层跌落为人瞧不起,但待遇已算优渥。   底层的女人要工作,幸运的能学门手艺,当上女裁缝或者帽子商,积攒点钱开个小商店。   但是大部分,只能去当女仆女工,进工厂的工资是男性工人的一半,甚至更少。   这类工作都很难找,至少要身体健康没有疾病。如果当不了女工,只能去赚着零散的钱,刚才的卖花女,现在的女歌手们。   她们还会给人缝补浆洗衣裳,一辈子都在劳作。   洗衣女工普遍有嗜酒的问题,这样才能自我麻痹,但久而久之身体也被拖垮。   还有一部分,被发掘着进入剧团舞团,当上女演员,但这种就算出人头地,被权贵看上能拒绝吗?   到无路可走的时候,只能去出卖身体。   少年人,年纪更小的雏.妓,这种情况屡见不鲜。   18到20世纪的伦敦,一方面上层社会的女孩子谈性色变,另一方面各个阶层都在堕落,有钱的贵族包养情妇,大学生和女工厮混,最底层的男女选择姘居——这没办法,单身养活不了自己,只有在一起才能凑合活着,去教堂结婚收的税太高,支付不起。   经常能见到十三四岁的年轻男女同居、生育。   一边严守道德,一边道德崩塌。   街角,肮脏的小巷处随处可见交易,白天好点,夜色覆盖下整个伦敦不是犯罪,就是狂欢。   她看过不少这方面的社会调查论文。   越看越能意识到自己的无力。   百年后,女性能从事的职业仍然那么少,除了老师,就是办公室职员,打字员,秘书,商店售货员,往下女工人等等。   甚至其中不少只招未婚女性,结婚后只能回归家庭。   困境,摆脱不了的困境,还有源源不断的苦难。   没有财产,没有工作机会,没有选举权,政治权利得不到保障何谈经济权利。   现在还有卖妻现象,丈夫可以出售他们的妻子。   父亲以婚姻的名义把女儿卖出高价,何尝不是另一种买卖。   家暴,殴打,不容忤逆。   为了生存不得不结婚,婚姻是变相的奴隶制度,只不过披上了文明的外衣。   根深蒂固,千年的娼.妓问题,只要人还有欲望,满足市场供需关系,永远不会消失。   “先生,一张乐谱的价格是半便士吗?”   “是的。”   她看了许久,回过头,“那一天卖出十张乐谱,每天风雨无阻,一年的收入不过七镑。”   她飞速地计算着。   他确认了一下,“没错,小姐。”   太理想了。   她们可能都活不过冬天。   “先生,我一顶帽子就要十镑。”她突然说。   “但是我花掉每年所有的零花钱,也只能勉强养活250个人。”   全伦敦有多少人口?百万起步。   “我不够,你也不够,先生,我们需要这个社会,甚至国家。”她判断着。   现在国家对于这方面的支出不到财政的3%,依赖于地方的贵族乡绅和商人自主救济。   “所以我还是陷入了您的困境。没有办法,是吗?”她轻轻道。   “也许有,小姐,不过我们做不到,最上层的人一句话就可以,但是他们不会同意。”   没有人会愿意做损害利益的事。   年轻男女对视着,像两个天真的孩子。   “这些人的声音太小了,人口如此庞大,但发出的声音微乎其微。”莱克摇头说。   “乡间的教区收有济贫税,先生,有名望的乡绅富人会投入资金修缮济贫院,资助穷人。但是,城市不像乡村,这里人口太多了。”   而且乡村正在消失。失去土地后只能成为流民,工厂又不足以消化掉这些人口,环境太过恶劣。   所以说放任自流,让他们死于穷困疾病,活不过三十岁不失为另一种解决方法。   英国本身的体量也消费不掉工厂制造出的产品,只能倾销往海外的殖民地。   从某一方面来看,议院和内阁的政客们关注海外倒也没错。   总而言之,这些叙事太宏大了。   让人无从抓起。   “就算是乡村,也有不少人抱怨多收的穷人税实在多余。”莱克补充道。   “你也了解。”   “是啊,我在乡间待过,小姐。”   他们默默无言。   马车往前行进着,形形色色的人们,只是一面之缘,第二天就被淹没在伦敦城中。   一阵天籁似的歌声响起,即使沙哑也不掩饰甜美。这边围着的人群也更多了些。   莉齐娅看到了一对母女。   衣裳褴褛,做母亲的有些衰老,但依稀可见年轻时的美貌,那女儿虽然脚上套着大小不一捡来的鞋,衣服多有缝补的痕迹,但打理得很洁净。   母亲很爱护这个女儿。   小女孩不过七八岁的模样,就长成了美人胚子,褐色的大眼睛,还有天使一样的嗓音。   她正高声唱着,   “哦我的情郎今夜在何处?”   母亲接上一句,柔情款款,   “你可会在喷泉畔等候我?”   她的声音不像女孩那样天真童稚,受过一定的歌唱训练。   莱克注意到她很关注,停了下来。   莉齐娅想到了巴黎歌剧院那个女孩。   美貌和贫穷在一起简直是灾难。   她好像预见了她的命运。   她的母亲还在,如果突然过世了呢,这个时代的女人往往只能活到三四十岁。   她可能会成为一位女仆,被男主人骚扰侵.犯,被女主人赶出怀孕诞下私生子。   现在的妓.院经常会诱拐女孩,她这样的美貌会很容易被骗进去,二十多岁死于性病,熬到头成为老鸨,经营手下的女孩。   她们脱离了正常生活太久,没法再回归。   这么一说,成为歌剧女演员被一位有钱人包养,度过青春年华后开个衣帽店,居然算是最好甚至时来运转的选择了。   差点忘了,结婚,但谁会娶一个一无所有的女孩,又不会在结婚后出卖她。   莉齐娅做了个决定。   “先生,你可以借我一个先令吗?”   “不,不要说借。”他直接把钱包递给了她,“您尽管自己做主。”   她对他笑,“我下次可不会忘记带钱包了。”   “小姐,我一定会记得提醒您。”莱克颔首微笑。   这时期的贵族很少带钱上街去买东西,习惯记账每月计算,一般上门定制。   莱克这种有许多零钱的很少见。   就连莉齐娅自己,钱包里习惯装的最小金额都是一先令。   她拿着男士钱包,下了马车。   莱克跟在边上。   她把那枚银币放在盒中。叮当的声音,和一先令的面值让周围人惊叹了一下。   有的也不好意思,跟着放起了几枚法新,一个便士,领了两张粗纸质单面印刷的曲谱。   “夫人。”那位母亲小心翼翼地问着,“您要买多少谱子?这样一沓够吗?”   “不,不用,您女儿的歌声很好听,太太,我可以借一步说话吗?”   女人被这句敬称弄得不知所措。   她挺有教养的,但是被生活劳累压弯着的脊背,没让她看上去好上多少。   她们聊了起来,莱克在一旁听着。   她才知道这个女孩已经十岁了,只是太瘦弱了些。女人以前是小剧院的演员,后来结了婚,丈夫是个乐手,日子还算可以,只是五年前去世了。她没有改嫁,把女儿拉扯大。   莉齐娅能理解,这样出众的美貌总让人担心,日后怎么和继父甚至继子相处。   她们住在一处廉租公寓,她会偶尔接一些登台演出,但她已经上了年纪,嗓子也变得不行,赚不了什么钱。   除此之外,她去浆洗缝补衣服。莉齐娅看了眼她粗糙的手和苍白的脸色。   她身体不好工厂找不到活,拖着女儿不好去当女仆,又舍不得把她寄养去乡下。   她教会了她女儿唱歌,得空在街上吟唱卖曲谱。   “夫人,您是想带她去剧院吗?”女人委婉地拒绝了,“她太小了。”   看来有不少人询问过,她知道剧院是什么地方,不想把女儿送去。   她日后的打算是攒一些钱,送女儿去学裁缝,会了手艺好接活订做衣服。   现在没有成衣,人们更习惯买布料找裁缝定做,技艺精湛下收入是还不错的。   只是这种学徒往往不好找。   聊了后莉齐娅发现她是个很正直善良的女人,对自己的决定更加确信无疑。   “太太,您会做饭吗?”   女人迟疑地点点头。   “我这里可能缺个厨房帮佣,您如果想可以去,一年可以开到6镑,但是包吃住,您可以带着女儿一起,她不需要干太多活,帮帮忙就行了,我可以给她开一半工钱。”   市场价是这个。她想给多了,家里还有其他仆人,管家太太也不会同意。   不可能每天都能卖得出去那么多曲谱,女人一年到头各项零工加一块也不过12来镑,还要花去吃住的费用。   女人实在很心动,因为找活时没有愿意把她母女都招进去的。   但她敏锐地注意到了,眼前这位美貌女士,手上拿着的是男士钱包,也没有订婚或者结婚戒指。   身边有个穿着高贵的绅士陪伴。   两个人单独出行,女方花着他的费用,更像是情人之类。   她有点担心这样的意图。   莉齐娅当然不懂她心中的所想。   莱克察觉了这一点,眉毛微不可察地皱起。   女人从剧院出来的,见过不少交际花找漂亮女仆,替她们分担或者笼络情人之类。   是老鸨的骗局吗?那种高级妓.院,就喜欢蓄养貌美处女,开设在一些高档街区。   听说达官贵人们有玩弄小女孩的癖好。   但看样子又实在不像。   模样神情真诚极了,和颜悦色地说话。   这不怪她。越底层见过的恶意越多。   莱克无奈地看着这位年轻小姐。   她了解许多,但是内心却那么澄澈,丝毫未被沾染,不知道这个世界的本来面目。   这位母亲经过挣扎后,选择相信了她,“谢谢您,夫人,您太好心了。”   莉齐娅高兴地看了眼莱克,她终于能做些什么了。多养两个女仆她还是可以的。   年轻先生一扬眉,从怀里拿出纸笔,把地址写在了上面。   “太太,您认识字吗?”   “夫人,认识一些。”莉齐娅接过便条递给她。   “这个地址,您可以随时去,说是位小姐让您来的。”   女人看到地址后,满是惊讶。   “照顾好您自己,不止是您的女儿。太太。”她叮嘱说。   走前她看了那个女儿一眼,好像看到了曾经剧院里跳芭蕾的女孩。   她怎么样了?她没敢去想。   上了马车后,莱克才开了口,“小姐,您真是——”   “做事有欠考虑?想一出是一出?”莉齐娅望着他笑吟吟的。   “不。”他被逗着摇着头,“非常善心。我不知道怎么说。”   “如果是其他人,一定不会赞成我。我想是抱有一些偏见,我这样行事不够谨慎。”   他在旁边听了全程,“不,小姐,你预先做了问话考察对方,已经很理智的。   “我赞成,是因为,您把善意给了还算值当的人。”   “为什么是还算值当?”莉齐娅好奇地问。   莱克没有明说,   “她一开始有些犹豫,可能以为我们是骗子。”   “这我能理解。”她听了笑,“对陌生人有戒心是很正常的。”   那么小姐,你也得对别人有戒心些。   莱克想着,没说出口,怕打扰到她的兴致。   “我今天真的很开心,先生。我早晨还很难过,但现在。”她一歪头,冲他眨了眼,“谢谢您,先生。”   莱克看着那双蓝眼睛恍了神,“不,小姐,我该谢谢你。没有你,我没发现原来我能做的也有很多。”   他确实从她身上,找到了人存在的一点意义。   “我之前也困惑,我发现了我帮不了所有人,但至少能帮助眼前的这一个。”   莉齐娅点点头说,她的嘴抿成漂亮的弧度,生动可爱。   “几点了,先生?”   他看了看表,“两点一刻了。”   “看来要回去了。”女孩躺在车中,毫无形象。   “别这么看着我,我喜欢这样。”   莱克弯着唇,他喜欢看她。   “那小姐,你还要去看圣保罗大教堂吗?”   莉齐娅纠结着,“还是去吧,看上一眼。”   “真可惜,那附近,霍尔本区有一处旧书街,我很喜欢。”   她亮了眼,“那去吧,先生!”   “到时候我们再——”   “沿着泰晤士河逛一圈再回去?”   “好!先生,你安排的真有条理。”莉齐娅高兴极了。   马车行驶,继续着他们今天的伦敦之旅。 第64章   他们到了圣保罗大教堂。   眼前是宏伟的巴洛克式建筑,具有古典主义特色的圆顶教堂,玻璃花窗在阳光下美仑美央。   “这曾经是座哥特式教堂。”莱克仰头说。   “是啊,在1666年伦敦大火中被焚毁,由克里斯托弗.雷恩爵士重建。”   “最早的记录中,罗马帝国早期这里是座狄安娜神庙,和西敏那边的阿波罗神庙遥遥相对。”   “多么不可思议。”   “我想这就是历史的快乐吧。小姐,进去看看吗?”   两人进去后,看着那壮观的金色穹顶。   “可惜我们来得太早,五六点时有晚颂。”   抬头看着那些美不胜收的壁画和雕塑,正中四枚对称的玻璃花窗。   还去瞻仰了葬在这里的雷恩建筑师。地砖上的墓刻写着“ If you seek his monument , just look around”   (如果你在寻觅他的纪念碑,只需要看看周围)   “他靠着这些留下了自己的名字。”莉齐娅看着四周,她有时候总觉得这就是创造的力量。   “所以我们才总想留下些什么。”莱克感慨着。   还有纳尔逊上将的墓葬。   “ 1806年时我去伦敦瞻仰过那场国葬。”莉齐娅说,“他是个真正的英雄。”   他俩脱下帽子致敬。   “那年我也在伦敦。”莱克鞠了躬,“我见过他, 04年的时候,这位将军已经失去了右眼和右臂,习惯戴上一枚黑眼罩。”   “我总是想,保家卫国,为国捐躯死在战场上,也不失为一种荣誉。”   “当然后面我才发现,这不是常人能轻易做到的。”   死后能葬在威斯敏斯特教堂和圣保罗大教堂,无疑是这辈子最大的殊荣。   看着这些,两个人都忍不住这么想。   “小姐,你要登顶看看吗?”   “好啊。”她上辈子登过。最上面的景色确实很美。现在还没呢。   他们一路登顶,旋转式的台阶爬起来很累。   莱克先上去递着手拉着她上来。他们不戴手套自然地拉着手。   中途在耳语廊,稍坐休息了一下。   莱克看她叉腰喘着气,在那笑着。   “先生,我敢保证,我以前可不是这样。”   莉齐娅信誓旦旦。   “我毫不怀疑,小姐。但是还有两个回廊呢。”   莉齐娅叹着气,“我们才爬了一半楼梯。”   “等到顶了我们应该可以听到晚颂。”莱克看了眼表。   “继续吗?”他伸出手。   “嗯哼。”   开始的楼梯挺宽,过了这道回廊,就变成了一人宽的狭窄密道。   不能并排走,只能一前一后。   一路走走停停,聊着天,终于到了上一层的石回廊,离大厅有52公尺高,设在户外,可以看到外面伦敦城的景色。   临近的街道行人尽收眼底。   太阳有落下的迹象,恰好西行。   他们站在那,吹着晚风。   “顶楼不远了,我们能刚好赶上日落。”莱克笑着说。   莉齐娅一偏头,看到夕阳下他侧脸的剪影。   鼻子高挺,眉骨的角度,他的侧面比正脸要冷酷许多。   她看着他的额头和鬈发,到唇形下巴。   这些让他永远有种柔软亲和的气质。   多么矛盾,却又和谐啊。   他突然转过头,恰巧对上了那对灰蓝色的漂亮眼眸。   沉沉的像湖泊,涌动着星子似的光。   莉齐娅托着下巴,没有躲开。   浅笑着打量着。   她在阳光下美得夺目,这股美蔓延着仿佛能灼烧一切。   那双眼睛却只是好奇的,饶有趣味的。   像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   天真而又残忍。   “看了日出,又有日落。今天真是相当好的一天。”她出声感慨道。   “嗯。”他只是看着她。眼睫长长的出着神。   他一定在想着早上的事。   她凑得更近了一些,他往后退了一步。   除了他俩有闲心过来爬教堂,周围都没什么人。   “先生,你在想着那个吻吗?”   莱克没想到她能这么直白。   他看看她,又看看发间的阳光。她步步紧逼,他到最后无路可退。   “对的。小姐。”他承认道,“我记得,但是我会保守秘密,就像你说的,是一个梦。”   终于说了出来,只是说出后有些怅然。   他心跳得很快,她背着手踮起脚尖看他,看够了后狡黠地一笑。   “先生,我第一次看你这样无措。”   男人无奈地看着她,还能怎么样,只能缴械投降。   “不。”女孩终于放过了他,站了回去。   她继续看着落日。 “先生,我一直想亲你。   莉齐娅的脸庞镀上一层金辉。   “今早也许是出于冲动?但是不这样以后也会。您很讨人喜欢,先生,我很喜欢你,这是真的。”   直白到难言的一句句被听清。   莱克先生活了二十一年,第一次遇见这样的事。   她很真诚,又这么的……难以置信。   “我应该感到荣幸吗,小姐。”他也摸不清自己的感受。   眼前的这一切就像一场幻梦。   “随你,先生,我说的都是实话。”   他当然能听出来,苦笑了一下,“那我们得庆幸这旁边没什么人。”   “先生,你说过我做什么都能理解。”   莱克不确定起来,她正在撼动着他世界的规则。   给了两条路,沉沦和坚定不移。   “小姐,我只是想让你开心,但我得说——”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我不会轻易地对谁这样的,尽管放心,先生。”她笑出了声。   “我喜欢你,但是我还不够爱你。”莉齐娅托着腮,她现在突觉这样的对话有些奇怪,“我不会答应您的,先生,但是求婚好像只有两个选项,我拒绝您,您该以什么方式相处呢。”   她也迷惑起来。没人能给她进入婚姻的理由。   一下下的钝痛让他勉强维持着脸上的笑容。   “您就像个孩子,小姐,知道许多可是……”莱克摇着头,“但不知为何您这样我很开心。”   “一个孩子?我喜欢这种形容。我也希望我能一直这样。”   “如果我爱你,我会告诉你的。”她一本正经道。虽然爱也不是很够。   “继续上楼吧,先生。”她转过身,冲他招着手,“可别错过日落了。”   莱克向她走去,他知道不对,但是克制不对。   一边迷茫一边跟随。   是他想要的太多了吗?这位年轻人突然想。   再往上的是铁质的楼梯,更为陡峭。   也难爬了起来。   镂空的台阶,往下看到那样的高度,十分吓人。   “这裙子真的碍事。”她提起裙摆,生怕踩到。   “小姐,你走到前面?”   “为什么?”   “你摔下来,我可以垫在后面。”   “那太恐怖了,我们会一起摔下。”   他哈哈地笑。   “一共多少台阶?”   “528个,也许。”   “你数过吗?”   “有前人数过,我们就假装自己数过吧。”   莉齐娅喜欢他这样冷不丁的幽默。   终于,历经一百五十多个台阶,他们终于到了最顶层的金色回廊。   她一点都爬不动了,全靠那位先生拉着她,咬牙坚持着。   “我爬完这个,突然觉得什么都不是事了。”她感慨道。   经过那个窄小的洞口,一切都豁然开朗。   两人肩并肩,看着眼前动人的,燃烧着整片天空的金红夕阳。   “真美。”   跟日出一样,不过更为盛大,有种消逝前突然迸发,重新涌现的活力。   翻滚着,正源源不断地向他们涌来的红色,并着那一轮金色余晖的红日。   “我们赶上了。”莉齐娅地说。   “是啊。”   “比跳舞还累。”她评价道,“但是很开心。不过可受不了天天爬。”   自然的美景永远这么动人。那轮落日一点点地下移,以它为中心是数不清的浸着晚霞的浮云。   红色,金色,黄色,粉色,像肆意挥洒的画布,泼翻了一大盒的颜料。   她伸开手,“先生,你看。”   他看过去,那一抹夕阳被接在她的掌心。   “夕阳落在你的手上。”他沉吟着。   她整个人都染上了一层金色。她的眼睫,她因为爬楼后白里透红的肌肤,她矢车菊似的蓝眼睛,似乎也成了金色。   他忍不住想去靠近,越来越近。   心神震动下,唱诗班和信徒的歌声传来,圣洁纯粹的声调伴着管风琴的乐声。   他不由得停下了动作,收回那即刻的冲动。   圣歌吟唱下,让人感到全身心的平静安宁。   “到了晚颂的时候了。”他们听着从底下传来的悠远美好的声响。   仿佛置身于天国,听着圣徒们的祷告。   “是巴赫的圣母颂。”莉齐娅笑着,“我喜欢它。”   最高处,能俯瞰整个伦敦全景。   泰晤士河在落日下泛着波光的艳影,流淌着,始终不变,见证了河畔这座伦敦城几百年的变迁。   两人觉到全身心的宁静。这时候什么也没有想,什么也不用想。   晚颂的歌声,正好适配这样高处的景色。   他们靠在一起,静静地听着。   “有信仰的人真幸福。”莉齐娅突然说,“相信上帝的那些人。”   “小姐,你不相信吗?”   “不完全,我不确定。”   “我也差不多。”   “我们在教堂说这些是不是不太好。”   他扬起唇。   ……   圣歌温柔地抚慰着灵魂。   他合着眼,没有像往常那样玩笑。   有时候安静地什么都不说,也挺不错。   相熟的人才能这么自在。   她也喜欢这样。   赞美诗听了一半。 “小姐,走吧。”莱克开口道。   “趁天还亮着下去,到时候就不好走了。”   他说的有道理。   莉齐娅恋恋不舍地回头看着夕阳。   在最高处看,感受如此不同。   他们原路返回,下去比爬上去还难。   莉齐娅觉得就跟被拉着跳了三晚上舞那么累。   她最后倒在马车上。   “五点钟了。”莱克习惯地看表,“小姐,看来我们不得不回去了。”   “那回去吧,先生。旧书街那里下次再去。”   莱克一挑眉,“小姐,事实上,我不认为还能有下次。”   “为什么?”   “我今天这个行为,已经算是拐带了,您的家人不会欢迎我的。”   “我会解释的,先生,多亏您今天捡到了我,要不然我都不知道我会走到哪去。”   莉齐娅保证着。   他的眼眸柔软,看着总是一片好心的女孩。   她不是无知,但总是冲动,她有些轻率,但可爱到让人生不起气来。   这是为什么?   “是我想这样的,不怪你,先生。”   “但是,小姐,作为绅士,最起码该拒绝不合理的请求,当时我应该把你送回去。”   “所以最根本上,还是我的问题,我不能把责任推卸给您。”   莉齐娅听着。   “你后悔了吗?”   “不,不后悔。”他在那笑。   即使因为这以后被拒之门外都不后悔。   “我也很开心,今天。”他驾着马车。   但是一天如此短暂。   春天也这么短,社交季会很快过去。   他再也见不到她。   五六点钟,不少职员下班的时候。   有的自己有马车,有的步行,有的要乘公共马车。   路上被拥挤成一团,他们慢慢地前行。   这时候还有点日光,不知道为何,今天的夕阳格外绚烂铺张,像是特地准备的。   “小姐,我准备往北走摄政街,抄近道回去。对,不去泰晤士河了。我们下次再一起。”   “您不是说没有下次了吗?”她笑盈盈的。   “我会恳求您父亲的,小姐,尽管放心。”他一眨眼。   莉齐娅瞧见不远处,走出许多穿着黑袍子的人。   一边往外走,一边彼此交谈,三三两两走在一起。   无论高矮胖瘦,相貌如何穿上那身黑色的律师长袍,都显得端着起来,让人无端信服。   莱克先生尽职尽责,“那边是皇家司法院。”   莉齐娅抬头看着这栋庄严肃穆的白色建筑,融合了哥特和罗曼式的建筑风格,身着黑袍的人行走其间,带着一种古老的气息。   有人脱下长袍拿在手上,有的图方便还穿着。   头上戴着白色假发,两侧有着小卷。   有的拿下了假发,转而戴上礼帽。   彼此礼貌致意   脖子下面还带着半领结。   她好奇地看着。   他们不免地要经过马车,她端坐着,完全的淑女模样。   路过的绅士地摘下帽子,以表礼节,她点头回礼。   能在法院出任法官律师书记员的,大多都上了年纪,看上去就有三四十岁。   不过也有年轻的,有的疲惫有的还活力满满,有的沉稳地走着,有的不顾形象搂肩搭背。   莉齐娅猜想,这些不是刚拿到资格的年轻律师,就是学生或者见习律师。   其中区别一眼就能看出。   她突然看到个高挑的身影,同样的黑色大氅在他身上却穿出了股别样的潇洒飘逸,招摇醒目。   他像青葱一般,步履松快,又不失沉着。 奇* 书*网 *w*w* w*.*3* q *i* s* h* u* .* c* o* m   他的笑容灿烂,太阳一样热烈,人群中闪闪发光,一眼就能被看到。   等注意到后,却又发现那张脸庞是那样的秀美,让人挪不开眼光,一泓清泉似的。   他和他身边的人一样。   年轻气盛,朝气蓬勃,带着股源源不断的活力。   他侧头跟同伴说话,她看到那双清透的绿色眼眸。但是机敏,锋利,锐意。   积极进取,锋芒毕露,毫不掩饰自己的光辉。   两股气质在他身上恰巧地融合。   人群中最突出,最耀眼的那一个。   但不会拒人于千里之外,带着股亲和力,使人忍不住去靠近。   天生的领袖,却不冷硬。   他对他认可的人是关切的,包容的,从不吝啬善意。   这样的人,总让人觉得,是在真正地生活。   在他的眼里,能感觉到他热爱这一切,热爱着流逝的每分每秒。   莉齐娅看着他身上的特质。   跟海德公园里的,琼斯医生家的,判若两人。但并不让她意外。   他穿着剪裁合身的礼服,披着黑色长袍,假发拿在手中,头上戴着高帽。   但跟她见过的那些绅士们都不一样。   他身材修长,有种舒展的书卷气,却并不孱弱。   轻松舒适。   揽着他肩膀的人丝毫没破坏掉这种感觉。   他欢快地笑着,他的绿眼睛,他略尖秀美的鼻子,和纯粹的黑发。   他红色鲜润的嘴唇,雪白的牙齿。   旁边的人说了什么,他看了过来。   莉齐娅不知道他有没有认出她。   一旁的先生,循着视线,理所当然地看到了那个实在美丽的青年。   他的美夺目显著,毋庸置疑。   男人轻轻地皱着眉。   那种奇特的危机感又涌了上来。   他为什么会怕一个不会有交集的人?莱克忍不住想。   他不会有,但是处处都在。   马车被堵得死死的,一时半会走不掉。   莱克心烦意乱地握着缰绳。   他头一次脸上没有带上微笑。   这群年轻人当然要走过这边。他们脱下脑子,嘻嘻哈哈地致意。   黑发绿眼的青年拥在其中,他只是沉默地点点头。   那抹令人愉悦,目不转睛的笑容又消失了。   他就像个谜,让人不由得好奇。   擦肩而过的那一刻被无限放慢,所有细节被尽收眼中。   风吹起他的黑发,掠过脸颊。   他仰起头,那双绿眼睛飞快地看了她一眼。   他们很快走了。   莉齐娅没有回头看。   也许他们的交集只有这些?   她不再去想。 第65章   “那位女士,多么美丽!”圆脸的年轻人情不自禁地感叹出声。   “是啊,万里挑一的美人。”   棕头发的吹了个口哨,“但是别想了,这可不是我们能接触到的。你最起码得有个四轮马车。”   黑眼睛的浪荡子笑嘻嘻的,“我以为我们的大天使就够让人惊异了。结果,这个世上有比他还漂亮的人。”   他拍拍容貌秀美的青年,“你怎么看,布朗,我瞧你小子看了好几眼,头一回见你这样。”   那双绿眼睛沉思着,他只记得那张黄金比例的脸,五官布局,一切都刚刚好。   如同一尊古希腊雕像。   她总是在看他。   每次她看他,他就不由得望过去。   “别吧,布朗,别告诉我你爱上她了,我还以为你这辈子都不会有小情小爱呢。”   黑眼睛夸张地笑着。   “不,你怎么能这么想,我只不过是……欣赏。”   他说着自己都不确定了。   跟着的两个年长点的,突然道,“那位女士,身边的男人有些眼熟。”   “你和那种模样的?”棕头发的装模作样了个绅士的姿态,“别开玩笑了,他光养那匹马,就够我们一年花销呢。”   “他俩可是在靠梅费尔区那边租了间公寓。”   “天啊,你小子现在这么有闲钱?”   “那今天必须得你请客,我们去喝酒。”   丝毫不受影响,热情澎湃,精力充沛。   “我能确定。”穿着条纹外套的那个嘟囔着,“我记得是个很阔的骑兵军官。”   “出行都坐四轮马车呢。”另一个补充道。   “那完了,布朗,那不是你能供养得起的。”浪荡子暧昧地一扬眉,“忘了吧,你要是实在春心萌动,我带你看看其他漂亮姑娘。我们走吧,今晚你来吗?”   “来吧,布朗,不准拒绝我们,为什么不喝点烈酒呢!”   这群人大多出身于富裕人家,父亲是律师商人之类积攒了一定的家资,才能学习法律。   不太急着拿上律师资格,过不了就再读一年。   三十岁以前能当上正式的辩护律师就还不错。   像布朗这种,二十三岁就去见习的太少见了。   虽然这群人因为思想上共通,处于同一个社团。   但大部分人私生活上不太让人认同,这些男子大多都有情人,跟女工姘居,抽烟喝酒打牌,释放无用的精力。   他们不在意地说,都是些无伤大雅的爱好。   黑发绿眼的青年喜欢和谐,乐于融入集体,他没法评判别人的生活,但有自己的原则。   他坦率地拒绝,又不让人心生讨厌。   所以这些人才这么喜欢他,为他的能力口才心服口服,把他拥戴成领袖。   “我们这个聚会,你真不来吗?”   “行吧。”   年轻人们唉声叹气。   “布朗,你怎么就活得像个圣人。”   “毕竟是我们的大天使。”   “你还生得这么好,真是浪费了这张脸。”   “算了,他不懂人间的欢乐。”   一行人一唱一和。   他们大声念着拜伦的诗,这位放浪的勋爵成了相当好的人生指标。   布朗扬着眉,丝毫不受影响地回着那些打趣。   典型的中等阶级画像。   路上遇到两个站一块的绅士,他们手持着同样的律师袍和假发,在那斯文地交谈。   旁边停着四轮马车。   协会里也有不少贵族乡绅的儿子,他们习惯地来学两年法律,有的甚至不是为了拿什么律师资格,只是单纯学学罢了。   毕竟又不需要工作,只用等着继承地产。   这些人和他们是泾渭分明的两边。   也有因为思想主张能凑在一起的。   但日常生活就不是一个水平。可以跟着蹭去些高档俱乐部,酒店,歌剧院。   可这样低姿态总叫人看低了去。   这群人默契地绕路。   “真是装模作样。”   “他们分割那些利益,把国民从乡村赶进城市时可没那么手软。”   “我不认为我们要回到田园的生活,这是倒退。”   立场有了不同,青年们收起嘻哈的外表,严肃地皱眉交谈,发表着自己的看法。   转而聊到擅长的领域,边沁倡导修缮法典的争论,是习惯法还是成文法,再到近来外交的政策,最近哪个选区的贿选和选民,关于死刑立法改革的看法。   这到了詹姆斯.布朗大放异彩的时刻。   人们信服地听他说着,慷慨陈词,脸上满是自信,他整个人光芒万丈。   他身上有股夺目的热情。   乐于表达观点,善于倾听,不担心冲突和驳斥。他既是所有人中必不可少的粘合剂。   又是那个永不熄灭的指明灯。坚定信心。   他们就这样一路回了学校,用着照常的餐会。   ……   莉齐娅把那位黑发的青年抛到脑后。   她喜欢他的绿眼睛,纯粹的绿色。   但也只有这些了。   她跟莱克说着话。   一路走到正在修建的摄政街。   “是的,小姐,我原准备过两年就去学习法律,不过还没选好去哪个律师协会。”   莉齐娅提议说她姐夫就是在格雷律师学院。   “格雷?我也在考虑,它那边好像比较开放,没有那么保守。”   “为什么过两年?因为25岁以上才能拿到律师资格,是啊,我有自信两年内通过认证。”   他从容地笑。   莉齐娅才发现以他这个年纪取得的成就,已经很了不得了。   也是发着光的人,在她面前却这么内敛。   “这两年?我准备完成那个历史手稿,我很遗憾,小姐,我才写到詹姆斯党人,有机会去趟爱尔兰,在那找个任命,没准再回趟苏格兰。”   “你的舅父舅母就在爱尔兰那边?真好,小姐,没准我们能在都柏林再见面呢。”   “先生,您真扫兴,才几天就说再见了。”   “不不,小姐,社交季太短暂了,只有几个月呢。我……相当于提前做个预约?”   他眨着眼笑。   莉齐娅觉得有点难过。   她突然意识到,这个春天结束他们就没法见面了。萨里郡和北安普顿郡可隔着不少距离。   而且他也没有理由过来见她。   “哈,我反思过了,小姐,那本诗集我也得赶紧译完,毕竟'一项大工程',以后可能要经常来打扰您。”   “军中吗?可能继续服役,跟着调令走,目前我还是在伦敦任职,皇家第一龙骑兵团,对,驻扎地在白厅对面,每周要换班巡逻一次。”   “我预计做到上校军衔,大概花上四五年,您知道,对于一个次子,骑兵上校每年千镑的军饷还是不错的。”   “莱克上校?”   他哼哼地笑,“这听起来有点傻。”   他把自己的现在未来全告诉她了。   一字不落。   现在已经进了马里波恩区。   天色逐渐暗了下来,温普街也不远了。   “小姐,你这个夏天会去哪?”他突然问。   莉齐娅看着他的侧脸,他没有偏头看她。   那张面容掩在扑面而来的夜色之中。   看不清神情。   “我不确定。”她摇着头,“平时我都呆在乡下。”   “您在的那个村子?”   “海伯里。”   “离伦敦十六英里?”   她惊讶于他知道,“是。”   其实很近了,骑马三个小时就能到。   他微仰着头,能看到长长的眼睫,一下一下。   不知道在想什么。   莉齐娅决定开口,“也许夏天去趟海边?”   现在流行夏季去海滨城市消暑,洗洗海水浴。   “海边有不少城市呢,布里斯托尔,布莱顿,拉姆斯盖特。”   女孩看着他笑,“韦茅斯,朴茨茅斯,绍森德,克罗默……”   “是啊,先生,太多了,我也没想好该去哪。”   这是真的,没到那时候都不一定。   “这些地方都有军队驻扎。”   他转过头看她,嘴角挂着微笑。   你去哪,我就去哪。   他没有说,但她也能明白。   “那先生,秋天你也要去巴斯吗?”莉齐娅笑盈盈的,一双眸子眨啊眨的。   “那凑巧,小姐,我一直习惯秋冬去巴斯。”   “我也差不多是。”   “但是我没遇见过你,真是奇怪。”他支着下巴。   “你在想什么,先生!那时候我还是个小女孩呢。”十三四岁的年纪可不会出去社交。   她一般只散散步,到处走走,泡温泉,去矿泉水厅,家庭教师和姑妈陪着她。   “是啊。”他恍然,“我比你大,小姐。”   他们有一搭没一搭说着,这种莫名的话。   “而且巴斯有那么多人。”   巴斯真的是太拥挤了,全国各种各样的有闲阶级都挤在那度假,上下舞厅里人来人往。   那里充满着各种投机者,浪子,新贵,暴发户。   长相英俊的年轻人,想找个有钱姑娘,那就去巴斯吧。   非常浮躁繁华,拥挤热闹,整个都是金色的城市。   是啊,这么多人的地方,怎么能说遇见就遇见呢。   他驾着马车,拐过了街角。   突然开口,“小姐,如果我没参加子爵夫人的舞会,我是不是就不会遇见您了。”   莱克回想着一切开始。   因为跳了两支舞,先是注意,再是好奇,一念之差跟了过去。   冥冥之中。   莉齐娅点着头,“也许以后还会遇到,但是不会……这么熟络。”   伦敦也是这么大,百万的人口。   最上层的贵族大乡绅和他们的家庭,再少加一块也有一万,而且不是所有人都会去伦敦。   来了每个人呆的时间都不同。   你来了他就走了。   “小姐,我很庆幸,我去了。”年轻先生认真说。   “您以后每个春天会来伦敦吗?”他问。   莉齐娅在那轻笑,“我想只要还没嫁出去,我父亲姑妈肯定要带着我来伦敦。”   社交季,这个时代的传统毕竟。   交通还没那么发达,娱乐没那么丰富,因为战争去不了欧陆,真正的城市也不多,人们一说办事直接说去“ the town” ,指的是且只是伦敦。   “您可以把您的春天留给我吗?”   他深深地看着她,那双灰蓝色眼眸,在夜色里能把整个人淹没,欲说还休。   “先生,你指?”   “我以后每个春天都会来伦敦。”他笑着。   她却觉得他有点悲伤。   “那其他三个季节呢?”莉齐娅意识到了他很爱她。她不觉得乏味。   只是好奇他为什么会那么爱她。   他们才认识了三天。   戏剧小说里的爱真的存在,且这么突兀吗?   “夏天,您总不能每年夏季都去海边,还有很多地方可以去。秋天,在巴斯,但是巴斯,我不太喜欢巴斯,说实话,我们也许能跳跳舞,可太多人了。冬天,太冷,人们都习惯呆在家里。”   “我想了想,好像只有春天了。也许一年四季都能见到,您会有点乏味,那就春天吧。”   他们还年轻,他还可以见她四个春天。   无论他在哪里,每年的春季他都会赶到伦敦。   “我会每天给您带一束鲜花?”   “不同样式的?”   这番表白听得她有些动容。   “您真的很会说情话,先生。”   “有吗?”他一怔,缓缓停下马车,随即道,“我们到了。”   刚好六点钟。   他们呆了整整一个白天,但远远不够。   他轻快地下了马车,把她扶了下去。   门口的听差早已有人去通禀。   莉齐娅进去摘着帽子,高高兴兴喊着,“姑妈,爸爸,我回来了!”   “我真抱歉,但是——”   有个高大的身影笼罩住了她。   她抬头,惊喜地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   那双黑眼睛和深褐色鬈发,希腊式的鼻子。   “埃德蒙!”她欢呼着,小跑着扑了上去,“你怎么在这!”   丝毫没注意到兄长不虞的脸色,等看到女孩身后花花公子模样的漂亮青年,脸沉得更厉害了。 第66章   埃德蒙没有躲开,无奈地张开手。   看到妹妹后神色松动,在那笑着。   他五官锐利,是常见的那种英俊男子。   那双黑眼睛,却让他多了种近乎于神性的温和悲悯。   始终在那沉思着。   扫了一眼身后那个青年后,全心全意地看着眼前金发蓝眼的女孩。   他看着她长大。   他以前还是无法无天的混小子时,她那么小,那么脆弱。转而长成了——   莉齐娅高兴死了。   她最喜欢这么扑在怀里了。   埃德蒙总能接住她。   她都没空想他为什么会在这。   跳起来挂脖子上,他配合地微微弯腰。   “我可想死你了,埃德蒙!你为什么会来伦敦?”她嘻嘻地说着,踮起脚自然地要吻他脸颊。   每回他从学校回家,她总这么欢迎他。   她凑过去,对方僵硬地往后靠了一下,像要避开。   莉齐娅在中途停住。   最后只失望地贴了贴脸。   “我还以为你改变主意了呢。”她嘟囔着,“还是不想让我亲你脸。”   “是啊,我长大了。”她唉声叹气。   没等她继续装可怜,这时一位黑发棕眼,成熟儒雅的绅士走了出来。   看着她笑眯眯的。   莉齐娅眼前一亮,“菲尔德先生,你怎么也在这?”   他冲她点头致意,“我当然在这,莉西,怎么样,伦敦好玩吗?”   “那是当然,我每天都有参加不完的舞会,你不知道我有多受欢迎!”   她在他面前尤其的骄傲任性。   这两个人她都认识了十七年。在他们面前十分自在,丝毫都不顾及形象。   站在一边的年轻先生被忘得干干净净。   “约翰爵士,你现在放心了吧,我就说小莉西一定不会有事。”菲尔德先生背着手,对着旁边招呼,“尽管放心,她不会出什么事故,或者……被人拐走的。”   说着意味深长地看了那个漂亮年轻人一眼。   伦敦公子哥的模样,相貌迷人,年轻极了。   实在太过轻率。   他轻轻皱着眉。   做哥哥的脸色也没好到哪去。   莱克却神态自然,坦然自若地跟他们见了礼。   这边正气氛不对,剑拔弩张,莉齐娅则在忙着安慰她的老父亲。   “不,爸爸,我没事,您看,我好着呢。我早上出去散步去了,然后遇到了莱克先生,他很好,没发生什么,只是带我坐车去散了心。”   “不,我不是离家出走,也不是被人拐去了。我也说不清楚,没有被谁伤了心,我只是觉得闷闷的想出去走走。我下次不会这样了,有什么我会先告诉您的,我保证,爸爸。”   玛丽姑妈扶着头过来,莉齐娅抱着她道歉,“姑妈,您偏头痛犯了吗?我真的很对不起。”   “我们醒了后,管家说你不见了,找不到你人,这几片街区都问了。”   “天啊,莉西,我们还以为你和人私奔去了。约翰,没事了,小莉西回来了已经。”   “你这孩子,我们收到了便条,大概正午的时候,虽然知道你没事,但你这也太……”   “先生。”埃德蒙开门见山,“您带着我的妹妹单独乘了一天的马车,您是否觉得这有些不太妥当?”   他神情严肃,质问着。   莉齐娅第一次见埃德蒙生气。   她忙从中斡旋着,“噢,哥哥,我还没向你介绍这位先生呢,”   “伯伦特先生,我能这么称呼吗?”莱克却开了口,诚恳地致着歉,“这件事确实是我的不对,我没有考虑到这些,对令妹的名誉造成了损害。这是极不光彩的行为,非常抱歉,先生。我会为我的过错做出弥补。”   “怎么弥补?”讥讽的一声。   损坏一个女子的名声,再顺理成章地娶她。   埃德蒙冷冷地看着。   他没把这话说出口,眼神满是厌恶。   莱克那么聪明的人,不用说也看懂了。   天啊,这事怎么越来越糟。   莉齐娅头痛极了。   菲尔德先生出了声,他笑着道,“我想我们还是别在这里站着,先进去坐着吧。”   “是啊是啊。”莉齐娅如释重负,她拉了拉兄长的衣袖,“哥哥,我们要不——”   埃德蒙看着她,目光随即柔和,轻轻点点头。   像是在说,我会解决好这些的。   埃德蒙对她一直是种保护者的态度。   也许这位先生没那么糟?   莉齐娅把这话咽了下去。   亨利.莱克鞠了一躬,“先生,我无意提出其他要求,也没有这个脸面。为了表示诚意,我会即刻离开伦敦,在令妹走前都不会回来。”   他看着她,一点下巴。   那眼神里满是决然。好像进门前就预料到了这些。变数就是这位小姐除了父亲,还多了位兄长。   天啊,这一个个是在干什么。   看着一个棱角分明的面孔,一个柔和的面庞。   一个陪了她十七年,一个才三天。   从中二选一,但是,她居然有些犹豫。   莉齐娅睁大了眼。   她不知道怎么选,她急得有点想哭。   “再见,小姐。”莱克冲她深深鞠了一躬。   转身欲走。   “等等,先生。”她出声叫住了他。   他停了下来,没有回头。   侧过来好像要看她,垂下眼准备离开。   莉齐娅欲哭无泪,看了兄长一眼,“哥哥。”   埃德蒙望着那双泛着泪光,要哭的眼眸。   终是软了下来。   “先生,您还是先进来喝杯茶吧。”   他出声挽留道。   “是啊,先生,我们还没被正式介绍呢。”菲尔德先生在边上笑呵呵的,丝毫未受影响,“小莉西,你会为我们介绍吧。”   莉齐娅欢喜地抬起头,“那是当然。”   她开开心心地挽着兄长的手,“埃德蒙,你还没告诉我怎么来了。”   菲尔德先生走在旁边,“我在路上遇到他的,埃德蒙,他一路骑马来的,急匆匆的,是的,我来城里办事。刚到没多久。”   “你从赫特福德郡骑马来的?天啊,埃德蒙,你疯了?”莉齐娅惊讶极了,“你那个教区不是离伦敦整整有四十英里吗,你骑了多久,整整一个白天?老天。”   “先生,来吧,喝点热茶。”她想起身后的男人,回过头,笑意盈盈。   看到这,年轻先生五味杂陈。   他好像不是那么重要。   总有更重要的人出现。他随时都能被替代。   埃德蒙低头看了她的脚面一眼。   莉齐娅伸出脚,给他展示着,“埃德蒙,你看,新鞋子,伦敦最新的款式,这个蝴蝶结好看吧,我挑了好久呢。”   她炫耀着,完全的小女孩模样。   见他的神情有些古怪,莉齐娅歪了歪头,“怎么了,艾德?”   她故意叫着他的昵称。   “我收到了你的信,莉西。”那双黑眼睛看着她,“上面说你摔下了马。”   “天啊,别被爸爸听到。”   菲尔德先生在陪爵士聊着天,把人支了开来。   他回头看了看。   “什么,菲尔德先生也知道了?爸爸不清楚,他以为我只是扭伤了脚,我没告诉他,你懂得的,埃德蒙。”   莉齐娅反应过来了,“你是看到了那封信,以为我坠了马,所以——”   她难以置信。   埃德蒙跟平时一样,觉得这不是什么事。   “我晚上看到的信,那个点没有驿车,所以我骑马赶来的。”   莉齐娅才看到他还穿着旅行的长外套。   他笑了一下,“可能闻起来有点糟。”   “我不知道怎么说你。”莉齐娅低着头,她实在感动,挨得更近了些,“我只是伤了脚踝,没摔下去,现在也好了,我前两天还跳了舞呢。”   “但是,埃德蒙,你能来我真的很高兴。我还以为下次再见到你要等圣诞呢。”   她有点委屈。   突然她想到了怎么给莱克先生辩解。   “哥哥,就是这位先生救了我。我跟你说过的。”她笑着要介绍,缓和关系。   他们磨蹭走到了楼梯口。   “不过你为什么不脱掉外套,是准备出门吗?”   莉齐娅冲莱克示意,眨了下眼。   埃德蒙没想到,信里提到的那个勇敢无畏的年轻人,就是眼前的漂亮青年。实在不太像。   反而更像典型那种混迹欢场的浪子。   尤其听说是位次子时,他就更为反感。   即使他父亲和姑妈的评价不差,但埃德蒙认定一定是足够花言巧语,会奉迎别人的那种。   再加上拐带十七岁的少女出去,甚至没有提前征求监护人的同意。   轻浮浪荡,不负责任。   他确实要出门。   埃德蒙正准备出去找他们,如果入夜前还没回来,他会向这位荒谬的男士提出决斗。   以绅士的方式,来维护他妹妹的名誉。   恰巧就卡在这一刻。   如果莉齐娅知道他这个想法,她一定会觉得他疯了。   一个文弱的牧师,向军官提出决斗?   后者一个月摸枪的次数,可能比他这辈子都多。   这个时代,在英国决斗是违法的。   但这样的提出屡见不鲜,男人们为了一件小事,发生冲突就会提出决斗。   被下战书的不能拒绝,否则会被视为懦夫,逃兵,荣誉尽失,被所有人耻笑。   决斗有拳击,击剑,用枪等各种方式。一般由被挑战者选定,枪支是最危险的。   也是人们最热衷的。   他们会双方选定副手,在伦敦近郊空地决斗,各自宣誓签下协议,背对着走上六七步,拉开距离后,转身,轮流开枪。   选在郊外是方便杀人后逃跑到乡下或海外避难,否则会被抓进监狱。   因为决斗违法,蓄意谋杀会被起诉。   现在的手枪是滑膛枪,准度全看持枪人枪法,再加上不少运气。   但对于一位熟练的军官来说,打伤打残甚至打死对方,是能轻松做到的。   同时真的杀死了人,也得进监狱接受审判。   经常会有父兄为了维护自己女儿姐妹的荣誉,向一位男子提出决斗。   但这样的后果很两难。   一个是血浓于水的亲人,一个是挚爱的情人。   哪边打中了,另一边都要坐牢。这时候只能寄希望于双方枪法都差一点,全打歪掉。   结束后还能握手言和。   决斗,一件稀松平常,但当事人绝对不愿意看到的事。   莉齐娅不会相信,她一向对外人冷淡但实际温和的哥哥会有这么危险的想法。   这很正常。   因为这个调解,埃德蒙停了决斗的意图。   他本来准备在这位先生离开前提出。   他分得很清,不会忽略掉妹妹的救命恩人的恩情,功过相抵。   他宽容地原谅了他。   莱克明白其中关键,他做好了准备。   为了避免惨剧的发生,所以主动提出离开伦敦。   莉齐娅不懂男人处理这些事情的传统方式。   她前十七年的生活没有波澜,在爱和宽容中被包裹着长大。   她雀跃地把这位先生介绍给她的哥哥彼此认识。   “埃德蒙,这是亨利.莱克先生。”   “莱克先生,这是我的哥哥,埃德蒙.伯伦特,我已经跟您提过好多次了。”   很高兴地看他们握手言和。   表面的平静下却暗流涌动。 第67章   三个人走在一处,莱克脱下帽子拿在手里。   莉齐娅夹在中间,左边说一句右边说一句。   埃德蒙主动地破了冰。   “莱克先生,原谅我刚才的态度。感谢您救下了我的妹妹。”   他知道追上受惊的马,还救下骑马的人,有多危险难办。   这点看上去,这位先生还有几分品行。   莱克从容道,“先生,确实是我行事轻率,我能理解您的反应,毕竟我也有个妹妹。”   他笑着,自然地拉近了关系。   埃德蒙发现,这位年轻人身上真有种讨人喜欢的特质。   莉齐娅笑呵呵的,“埃德蒙,莱克先生是个……”   她一时语塞,不知道怎么形容,那种复杂的感觉。   她看着那双灰蓝色眼眸,躲了开来。   风趣幽默?温柔可亲?成熟稳重?   但是也挺青涩活泼,带点孩子气。   她该怎么概括,他们之间的关系?他算是一位追求者吗?但是她对他的感受。   短短时间内万千思绪。   莉齐娅一向喜欢说话,到最后却只憋出一句,“是个好人,是的,非常好的人,埃德蒙。”   她觉得自己说了句蠢话。   她看到那两人都忍不住笑。   气氛一下松快起来。   “我说的是实话。”莉齐娅鼓着脸。   看了眼莱克揶揄的笑。   加上了一句,“虽然认识没多久,但这位先生,是我的……一位朋友。”   他看着她,听到后神色柔软,却垂着眼眸看不清情绪。   “埃德蒙,你知道我对朋友的挑选有多严格,你现在相信他是个好人了吧。”   埃德蒙软了黑眼睛,在那宽容地点点头。   落座后,菲尔德先生正和约翰爵士聊得开心。   关于新种的农作物和改进的耕地灌溉方式。   还有他对唐维尔庄园的修缮。   菲尔德先生这个年纪了,还是能看出年轻时的英俊,因为多长了几岁,显得更为成熟稳重。   整个人十分的儒雅沉着。   他是真的一点都不时髦,也不讲究。   穿的明明是最平常的旧式样衣裳,但比谁都要有风度,看起来就是完全的绅士。   他确实也是品格德行尤为高尚的那种。   莉齐娅一想到他才三十三岁,就再也不跳舞了,跟她父亲这个年纪一样只打打牌,就觉得不可思议。   他一心忙于乡间事务,作为地方长官,就连伦敦都很少去,没有事要办就不进城。   每个季节也少有时间去度假。   简直一点享乐都没有。除了他的花卉温室和每天散步的习惯。   “年轻时候在伦敦玩乐够了,上了年纪就不在意这些了。”他曾经说过。   莉齐娅看不出,也想象不出他年轻时还是个浪子,那种时髦的公子哥。   对比而言,不算太时尚的莱克先生,竟已算所有人中穿着最精致的那个了。   典型的城市人形象。   他们聊着天。   莱克什么都能说上两句,而且是有所了解,不是夸夸其谈那种。   莉齐娅注意到这让菲尔德先生有所改观。   他时不时地看过来。   莱克面色不变。   莉齐娅想到了花园的事,“菲尔德先生,您收到我的信了吗?”   “噢,莉西,你竟然还记得给我写信。”他笑眯眯的。   “我当然记得。”莉齐娅眨着眼。   “那一定是因为什么事了。”   “那肯定,不过看样子你没有收到。”莉齐娅又回到了在乡间的模样。   她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十分轻松自在。   莱克看着她和伦敦社交场不一样的放松举止。   真实生动极了。   这些只是偶尔流露,在阳台的星空下,在日出日落的场景前。   但现在却完完全全表现出来。   在她更为熟识的亲人朋友面前。   莱克意识到,十七年的时间,是没法弥补的。   他处在一个很尴尬的位置。   好像重要,又好像不重要。   “是啊,莉西,前几天我不在海伯里,去参加了个农业展览会。你写的信应该送去唐维尔了,关于什么?”   莉齐娅描述了她想在屋后修一个花园。   可惜伦敦不比乡间,屋后临着馬廄街,不知怎么规划。   菲尔德先生对这饶有兴趣。列举高低,不同阳光下适合种什么花。   遮阳的棚子怎么搭,灌溉的水渠怎么挖。   用什么材料搭出花园的外墙内隔。   埃德蒙凑过来,知道她最喜欢哪几种花卉。   问要不要去克尔福德移栽几株。   莱克在合适的时间插入。   表示他替朋友照料过花园。   也许还能开垦个池子,种上印度莲花。   莉齐娅听得眼前发亮,她还没种过东方花卉呢。   约翰爵士赞同极了,表示钱都不是问题,没事在花园休憩散散步,对身体健康好。   莉齐娅开心极了。说准备搭个秋千,还要有空地放下桌椅喝下午茶。   “在花园喝下午茶?不错的主意,莉西,你天天都有新想法。”   女孩在那笑着,“菲尔德先生,你别嘲笑我了!”   “我还想用玻璃搭个大花房呢,能在里面办舞会那种。”她描述着。   “伟大的构想。那我们就从这个小花园开始吧。”   ……   “莉西,社交季结束后你回克尔福德吗?”菲尔德先生突然问道。   六月份底议会就开完会,春天过了社交季也算正式结束了。这时候来伦敦的男男女女,一般都回了自家庄园,或者去了其他地方度假。   再举办各种聚会时,只能邀请熟人或者常住伦敦的那些。   莉齐娅去年五月份就回了海伯里。   在克尔福德庄园度过了很愉快的时光。   她喜欢乡间,朴实自在。连绵的绿色原野和清新的空气,是谁都割舍不掉的英式风情。   她不必讲究各种绸缎网纱的华贵衣裙,刺绣蕾丝的装饰,缎带花边的配色。   只需要穿着最自然的棉布材质,完全的乡下女孩模样。   但是她看了眼莱克,突然道,“菲尔德先生,夏天我想去趟海边。”   男人的神色不变,棕色眼眸若有所思。   约翰爵士出了声,“什么,海边?莉西,海边吹风可容易生病了。”   莉齐娅能理解她父亲的焦虑。   伯伦特夫人就是由于暴雪后的一场风寒去世的。   约翰爵士十分自责,为什么要那天去参加聚会,从此以后尤其害怕各种着凉感冒。   现在的人经常会因为大大小小的疾病意外离世。   “爸爸,放心,夏天海边的风会好许多,我一定只趁天气晴朗时候出去散步,不管怎么样都会穿好外套。”莉齐娅柔声安慰道。   “我想洗海水浴有利于身体健康,佩里医生也这么说,到时候你去吗,爸爸。”   约翰爵士被说服了,或者说他向来拒绝不了小女儿的请求。   “那行吧,我也跟着去一趟。不过我们得选一个足够暖和的地方。八月份就得回来,莉西,你记不记得上次就是那时候在海边着了凉。”   莉齐娅连连点头,看了莱克一眼,对他狡黠一笑。   菲尔德先生在那把两人的小动作尽收眼底。   “我听约翰说,他们也准备夏天去海边。”   约翰一副臭脾气,说话犀利死了,远不如他哥哥温和。   不过也只有玛丽安治得了他。   两个人很恩爱,现在都还没分房睡。   也因为这,不到六年就有了两子一女。   小女儿爱玛才刚出生几个月。   现在人们没有避孕的意识,避孕的手段也很单一不适。   莉齐娅一想到这种生育就感到恐怖。   还好玛丽安很爱孩子,但她是过度关心的母亲,就像约翰爵士那样。   约翰先生是辩护律师,正值事业上升的年纪,忙于各种事务,两个儿子又到了猫狗都嫌的年纪,一边头痛不耐烦一边尽力照拂家庭。   算是很负责那种了。   但是上周,莉齐娅去拜访后,看着两个外甥上蹿下跳,约翰扶着头紧皱眉在边上处理材料,没逃避把自己关进书房,不时地能跟妻子说上两句。   她姐姐玛丽安则焦头烂额地让两儿子别吵,被吵醒的小妹妹在那哇哇地哭,又要哄上好久。   做父亲的中气十足一句,“乔治,安德鲁,你俩真是够了!”   见到这样场景,她还是被吓了一跳。   上辈子她记得她和塞比都很乖啊。   她兄长也是很早熟懂事那种。   搞得她默认生的孩子都是这种样式。   原来正常的这么活泼讨嫌。   这时期的家庭养育观念,虽然有足够的仆人保姆家庭教师等等,但有新说法开始提倡做母亲的亲自照顾孩子。   约翰的想法是完全可以交给保姆带,可玛丽安真的很爱孩子,相信这一点,并亲力亲为。   两个人的二人世界被压榨到几乎没有。   夜里想做点什么,小女儿又哭起来。   做丈夫的只能看着妻子焦虑地爬起来,自己也跟着下床去哄。   双方都兴致全无。   莉齐娅按照以前的经历,她也更赞同做父母的更关心家庭,而不是把儿女丢给保姆照顾。   但是,这样就没自己的生活。   玛丽安模样一下老了好几岁,出嫁前她是个爱骑马,特别爱笑闹的女孩,现在只围着孩子转。   戴着无边软帽,神色疲惫。   伯伦特夫人也有头痛的毛病。   她上辈子的母亲呢,那位伯爵夫人快活了一生,四十岁看起来不过三十的模样,依旧美艳动人。   可作为她的女儿,她不快乐。   她开始困惑,该选择哪种生活方式。   只有这两种选择吗?   莉齐娅在那发着呆。   菲尔德先生已经说到了,约翰和玛丽安准备一家子夏天去绍森德那边度假。   一个海边小镇。   洗洗海水浴,有利于身体健康。   约翰爵士不赞同,“绍森德?为什么去绍森德,那边的海水可不好,不太干净,佩里说要去得去克罗默。”   “他们的医生提议的。”菲尔德先生温和地说。   换约翰得满脸讥讽了,他说话相当直接。   “那得换个医生,我就说,他俩医生太年轻了。”   莉齐娅一想到她那姐夫在,估计翻着白眼,火药味十足的场景就想笑。   “温特医生虽然才三十几,但是伦敦相当知名的医生,他在爱丁堡大学进修过。”   菲尔德先生自在地靠在沙发上。   他们亲近到把彼此当成家人。   另一方面也确实是姻亲。   “为什么是绍森德。”约翰爵士还是不太理解。   玛丽姑妈织着坎肩,“行了,约翰,去哪你都能找出毛病。”   莉齐娅在旁边绕着毛线。   埃德蒙低头跟她说话。   莱克安静地看着这一切。   他垂着眼,显得尤其的格格不入。   “先生,喝茶吗?”莉齐娅注意到,热络地坐过去。   “谢谢,小姐。”   她倒了杯茶。凑过去低声说道,   “先生,您不用不自在,当成在自己家就行了。想说什么说什么。”   莱克点着头,对她微笑。   不,他没有露怯。   只是突然发现自己没有个合适的位置。   她兄长一来,身边坐着的就是他。   约翰爵士有菲尔德这个老朋友聊天。   他第一次见到这样亲密无碍的家庭关系。   没有经历过,也很难融入。   “爸爸!”莉齐娅抬头打着圆场,“绍森德离伦敦只有四十英里,克罗默有一百英里呢,玛丽安和约翰可是有三个孩子,太远了一路奔波更容易生病啊。”   约翰爵士被说服了,结束了这个争论。   “那小莉西,你到时候要跟着去吗?”   莉齐娅一想到他们管三个孩子,还要管她,两边都头痛,连忙拒绝了。   “不,爸爸,我还是和你们一起去吧。”   他们转入了下一个话题。   说起因为摄政王最近兴起的海边城市——布莱顿。那边离伦敦很近,修起了东方风格的皇家行宫。   约翰爵士说不如拉姆斯盖特安静舒适。   菲尔德先生婉言道,他上次去还是十年前,要是今年夏季有空,倒有点想看看换成了什么样。   不过春种秋收,夏季也挺重要,他怕走后田庄地方上的事情没人处理。   菲尔德先生好心地招呼着这个年轻人。   让他加入了两人的谈话。   因为他是个骑兵军官,聊起了布莱顿驻扎的军队,和西班牙战场那边。   他年轻时候去欧陆游学过,只可惜现在战争时期。   莱克应对得游刃有余。   菲尔德先生想挑出毛病,但越发赞赏。   就很困惑为什么他会做出今天这么失礼的事情。   但莱克很难不注意到另一边。   莉齐娅绕着毛线团,指着跟姑妈讨论坎肩的式样,编织什么样的花纹。   埃德蒙陪在她边上,她绕累了,他就默契地接过去。   她一伸懒腰,他就坐过来让她靠住。   她讲这几天的趣事,和排的满满当当的伦敦生活,他在那微笑,听得很认真。   莱克眼中,她看兄长的眼神。   如同看他一样。   原来他没那么特别,也没那么重要。 第68章   莉齐娅跟玛丽姑妈聊着天。   “莉西,周三艾玛克斯的舞会,你要新做身衣服吗?”   女孩正在低头缝着领口花边。   “一身新舞裙吗?”   她这个春天新做的衣服够多了。并着外套帽子披肩方巾披帛鞋子等各种配饰,送过来的账单,她看了下得有千镑。虽然是社交季所需,但她准备控制一下。   不过那么多条衣裙里,她没想出有什么,能在艾玛克斯第一场舞会亮相能穿的裙子。   毕竟这种舞会太隆重了。   现在把裙子的花边腰带,缎带装饰配色拆拆换换,一条裙子能变成另一条新的,这是女孩们最爱做的事。   她还有几条舞裙没穿,改改吗?   埃德蒙凑过来,“莉西,我攒了一些钱,明天我们去看看。”   莉齐娅笑了,“不,埃德蒙,你在想什么。我有足够的零花钱。”   “那我们明天去看看布料?”玛丽姑妈比着讨论用哪条缎带,“别这么懂事了,孩子,你还这么年轻,多做几条裙子都没事。”   现在做衣服,就是挑选好布料样式后去找裁缝量身订做。有些许差别衣裙穿的就不合身,很少人会选择直接购买成衣。   不远处的约翰爵士接上,“你们尽管买,不用担心,签上名就行了,每月账单送着我来付。”   这位爵士的观点,一向是钱赚来就是用来花的,如果手头窘迫,那一定是赚的不够多。   上层阶级购物,甚至都不需要支付现金,签上账单就行了,等每个月统一结算。   还可以等衣帽商上门展示布料挑选,不用亲自上街,但是都来伦敦了,去逛逛牛津街邦德街的商店是个不错的选择。   年轻小姐一般很喜欢和母亲姐妹女伴们逛街,有的先生就借这个机会千方百计地邂逅。   这事商量好了,莉齐娅高高兴兴问着,“埃德蒙,你准备在伦敦呆多久?”   他来这是临时起意,以为妹妹出了什么事故,才连夜骑马赶来的。   看着男人为难的神色。   莉齐娅耍赖地抱住胳膊,“可别告诉我,你明天就要回去。”   “噢,明天是礼拜日。”她皱眉想了想,“你不会要回去布道吧,你回的去吗,埃德蒙。”   “虽然我想说换个近点的教区吧,但你不会答应的。”她唉声叹气。   埃德蒙眼中是隐隐的笑意,他笑了笑,“我已经拜托了本堂区的副牧师主持。”   莉齐娅亮了眼,“那多呆几天吧,求求了。”   “没准可以呆到下周,怎么样?”   他看着她,却是摇了摇头。   “不,莉西。”   “那就周中吧。”莉齐娅有点低落,但她随即托着下巴,想了想,阴霾一扫而光,“不过埃德蒙,你必须跟我去社交,不能拒绝!来吧,伦敦多好玩啊,我们可以去听音乐会,去看戏,去跳舞,去各种宴会。”   她对他笑,金发的脑袋闪闪发亮。   蔚蓝的眼眸,调皮的神情,就跟以前一样。   但来了伦敦后,她融入了这份浮华,整个人镀上一层金辉。   她好像天生就属于这个社交场,人人都会喜欢她。   在看到那个漂亮青年,一个确切的追求者前。   埃德蒙从来没有意识到,他真的会失去她。   他有这个准备,甚至一开始期待她能订婚,但不知道为什么,他现在有点……后悔。   她梳成郁金香式的发髻,间或的手帕和插着的那枚象牙梳子。   “好。”他最终还是答应了她。   他和她生活了十七年,一起长大。   七岁时他爬着树,父亲母亲抱来了襁褓里的婴孩,对他说这是他永远的小妹妹。   他好奇地看着,她蓝色的大眼睛,扑扇的眼睫,脆弱到就像他抓的蝴蝶。   他后来再也没有抓过。   他看着她牙牙学语,蹒跚学步,她的金发长长,梳成小女孩的发式。   她叫他哥哥。   永远比他小那么多。   她不爱哭,很爱干净,喜欢乱跑。   她穿得像花蝴蝶,她的白裙子,长发上的缎带,五五分的比例,像个娃娃。   他偷偷把五岁的她带出去炫耀,告诉他每一个小伙伴,他有个多么漂亮的妹妹!   她老是生病,父亲母亲很怕她出门。   他因为那次拐带,被罚站在走廊。   她跑过来,给他塞糕点,嘻嘻跟他说下次还出去玩。   不过要小心一点。   他十四岁,她七岁。   她比谁都要聪明,他读不会的拉丁文她一看就懂。   “秘密,埃德蒙。”她眨巴着无辜的眼。   她一会比他要成熟,一会就像年纪那般幼稚。   他们无忧无虑地长大。   她十岁,他十七岁。   他几乎成了个大人,虽然离成年还有四年。   他看着母亲灰白的脸色,他眼睛已经哭肿,他们做够了所有,但是留不住她。   每个人都愁云惨淡。   就像安德鲁战死的消息传来那天那么悲伤。   安德鲁是照顾他的好哥哥。他身材高大,开朗爱笑,他一头褐发,黑色的亮眼睛,比他大十一岁,但是死在了战场上。   还那么年轻。   所以他决心也要成为一个哥哥。   他原先的妹妹出生后不久就死于猩红热,小小的墓碑葬入教堂,他看到母亲哭得伤心。   他什么都做不到。   他每天爬上树,他搭了个小树屋,他不想下来。   直到父亲带回了一个婴孩,她那么小,夫妇俩把她当成亲生女儿抚养,告诉他这是他新的妹妹。   她有着和他们家人都不一样的金发。   她就像阳光一样,照入驱散所有乌云。   他从七岁开始就隐隐感到,直到母亲在病床前的叮嘱,让他真正意识到那叫责任。   “艾德,跟我发誓,照顾好莉西,只有你跟她年纪差不多大,你们一起长大,你是她永远的兄长。”   约翰比他大十三岁,五年前成家立业。   玛丽安大四岁,到了订婚的年纪。   他哭着发了誓,做着承诺。   “我会用我的生命来爱她,我不会让她受到任何伤害,作为哥哥的身份,未来我会是她永远的保护人,妈妈,我保证。”   他真正地长大了。   子女们在病床前哭泣,痛苦的阴霾笼罩着这个家庭。   伯伦特夫人闭上了眼。   她抱着他大哭,哭够后不断地抽噎,“艾德,我只有你了。”   她开始频繁地做噩梦,她半夜惊醒敲着他的门。   他休了很长的假,在家中陪着她。   “死亡,太可怕了。”她喃喃说,“太冷了,艾德。”她每次害怕时候就会叫他艾德。   他点着壁炉,投入木柴生大了火,拿来一条条毯子仔细裹着她。   但她还是摇着头,“真的好冷。”   她哭得满脸都是泪水。   他只能抱着她,他们互相依偎她才能睡着。   在噩梦惊扰的尖叫中,一遍遍安慰,“莉西,都会好的,相信我,会好的,我会保护你。”   一年后,她逐渐好了。   但比以往更粘人,她在他面前更幼稚了,一派天真,过去偶尔显露的成熟荡然无存。   她笑眯眯的,她拉着他到处胡闹,他开始期盼每一个假期。   她十四岁,他二十一岁。   他成年了,原本的混沌一下清晰。   身边的每个人都在告诉他,男孩到男人应该是什么样。   他回到家,他看到娇美到不可思议的少女,跑出来笑闹着欢迎他。   她的金发,她的蓝眼,她扑在他怀里,含苞欲放的一股馨香。   一切最美好的化身。   他的心砰砰地跳着,她吻他,嘴唇的柔软随着脸部蔓延到全身,电击似的刺痛酥麻。   他站在原地,手中的箱子落地。   “埃德蒙!你为什么不抱我!快来,晚上我们去跳舞,虽然我还没到年纪,但是跳跳也没事。”   她快快活活的。   他意识到,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四年前还能依偎而睡,但是现在绝对不行了。   随着年纪增长,那越发显著的美越让他恐惧。   他还是期待回家,但他开始害怕那个拥抱和脸颊的吻。   那个吻让他全身心的战栗,又有种完全的罪恶。   他早该意识到的,他带回家的同学看着她迷恋的眼神。虽然经过警告他们没做什么,但是他自己也没什么两样。   他们不是亲兄妹,但没有兄妹能比他们还要亲昵。   他发过誓的,他不能违背他所坚守的道德与信仰。   他翻遍了圣经和福音书,意识到这样是要下地狱的。   他合上书,决定成为一位牧师。   她十六岁,他二十三岁。   他正式要跟她道别。   她终于步入社交季,她美得像盛开的百合花。   她以后只会更美,美到耀眼。   她就是阳光。   他能回忆起这些年的所有细节。   他避开了她的吻,他封闭了内心最真实的感受。   他们都长大了。   但他现在感到痛苦。   ……   那就多呆几天吧。   他动摇着,甚至想着每隔半个月一个月就来见她。   她好美,他爱她。   他牵着她,一开始差那么多。现在不会变化太多了。   她也许会更夺目,再高一点。   他想起刻着划痕,标记身高的那棵苹果树。   他爬着树,呆在树上,母亲抱着襁褓的她。   他在树下读着书,她在上面丢着果子。   “笨蛋艾德,这都看不懂。”   他们绕着圈,捉迷藏打打闹闹。   他好像这辈子只会爱上她了。   还好他是她的兄长,可以顺理成章地陪伴一辈子。   无论如何。   埃德蒙看着另一边的漂亮青年,他们的眼神对上,他整个人好像被看透。   但他这次没有逃避,一动不动地看着那双灰蓝眼眸。   然后呢?   她挽着他的胳膊,他把她的手交到这样的年轻人手上。   她未来的丈夫。   在婚礼上。   这是他想要的吗?   为什么他会感到痛苦。   那颗心就像三年前那般,跳动后又反复纠结。   他以为已经找到了解开的方式,但现在发现原来缠的更紧。   毫无办法。他只能痛苦。 第69章   “我们明天先去做礼拜,再去逛逛商店看布料,晚上,可惜没有舞会什么的,这里的公共舞会要等到周四。”   莉齐娅安排的明明白白。   她倒在沙发上,忍不住感慨道,“埃德蒙,我们多久没这样了。”   “我以前没法光明正大地跳舞,等我能跳时候,你又不跳了。”   她十六岁之前还没正式步入社交季。只能在朋友家的私人舞会上跳过几场。   埃德蒙笑而不语。   “对了埃德蒙,现在伦敦开始跳华尔兹了。”莉齐娅描述起了子爵夫人的晚会和艾玛克斯会正式有的那场。   “你得学学,埃德蒙,还有方阵舞沙龙舞。”她掰着手指。   认真倾听的兄长,脸色一时有些古怪,“你跳过了,莉西?”   下意识看了眼那个漂亮的小伙。   “华尔兹?”就连和约翰爵士说话的菲尔德先生都看了过来,“这可太时髦了。”   莉齐娅在那笑着,“不,菲尔德先生,别说批评的话,这是种让人愉快的舞蹈。也许有点亲密,但迟早大家都要跳的,我很喜欢它。”   菲尔德先生看着她,无奈地缓和了脸色。   “如果你们能来艾玛克斯就好了,这可是我的首秀舞会!”女孩雀跃着。   “可惜要去艾玛克斯舞会,得有个邀请函。”   其余人若有所思。   艾玛克斯俱乐部才流行起不到十年,菲尔德先生年轻时没有参与过,埃德蒙,别说了,都没在伦敦长呆过。   莉齐娅一想到把这两人拉入光怪陆离的城市生活,就有点期待。   莱克看了过来,轻松道,“小姐,我想我也许有这个荣幸,为您拿来两张邀请函。” 奇!书! 网!w!w!w !.!3!q!i !s! h !u!.!c!o!m   他换成了种礼貌的态度,刚刚好,既不太亲近也不疏离。   但是跟白日里的他,判若两人。   他现在这样,装成了个贸然又热情的追求者。   莉齐娅好奇地看着他,“真的吗,先生,我毫不怀疑。”   她随即表示了期待。   话都说到这种程度了,其他两人也不好拒绝。   一时气氛更奇怪起来。   “菲尔德先生,您今晚要在这住吗?我去让人收拾客房。”   黑发棕眼的先生,始终沉着,什么都动摇不了他的情绪。   “多谢你,莉西,不过我说好了住在约翰那。”   菲尔德先生每次去伦敦,都习惯住在兄弟家里。   “你已经拜访过了吗?”   “当然,我先去了他们那一趟才来的。”   他没说他原本只是准备在伦敦呆几天,周二就要走。但都说好了,那就改成周四吧。   一行人聊了下约翰和玛丽安和三个孩子的近况,莉齐娅上周才拜访过,她不好突然去拜访,要提前问个时间。   这个春天他们太忙了,有许多事要做,她都不忍过去吃个饭增添负担,只是略坐坐聊聊天。   不过菲尔德先生就不一样了。   乔治和安德鲁很喜欢这个伯伯,他也能约束住两人,带着去广场中间的大花园里玩耍,打板球踢球之类,不用呆在家里吵吵闹闹。   他们愉快地谈着话。   莱克也自然地融入其中,他开始有些不适应,后面如鱼得水。   他很能贴合环境。   莉齐娅有时候忍不住想这样不累吗?   还是真的开心。   她总是看他。   虽然习惯了和埃德蒙和菲尔德先生相处,但她也能意识到,他俩都是典型的英俊男子,一个五官锐利即使少言寡语还是突出,一个十分地有风度多了种很特别的成熟气质。   但莱克在中间,不算锋芒毕露,相反柔和漂亮,却是最为出挑的那一个。   真是奇怪。   不知不觉到了晚饭时候。   莱克有分寸地没有留下来,因为呆的太久了,客气地告了别。   “先生,您真是……”莉齐娅送到了门口,不知道说什么。   她才意识到,这几天,实在太过了头了。   轻佻放纵,肆意挥洒。   他们只是恢复了正常的交往方式。   “我在争取你家人的好感,小姐。”他戴上帽子,低头看着她,“原谅我,至少要表现得像个绅士。”   他眨眨眼,之前的那个熟悉的形象回来了。   莉齐娅破涕而笑。   “你明天会来吗?先生。”   “也许会是固定的拜访。”   呆上一刻钟,最多半小时的那种。   他看着她,欲言又止。   “先生,我会把你写进日记里的。”莉齐娅突然坚定地说。   莱克只望着她笑,“好啊,小姐,我也要开始写日记了。”   他们告了别。   他上了马车,看到了车角的一个篮子。   里面盛着两人今天所有的收获。   一角的花束,果子,糖果,点心,和被裹住仔细放着的那枚鸭蛋。   他看着,嘴角轻轻扬起。   提起来,往下递到了女孩的手中。   “我今天很开心。”他突然说。   “我也是。”莉齐娅接过去,喃喃道,他抢了她的台词。   “明天见。”他转过头,仔仔细细看她。   像要把人完全记住。   “明天见。”莉齐娅抱住篮子,看着驶去的马车。   等人走后,她才发现,莱克身上这种复杂矛盾的气质,是因为过早成熟,把自己假装成男人的男孩。   他还那么年轻,她老是忘记。   她好像看到了面具下的那张脸,但又不太真切。   朦朦胧胧,转瞬即逝。   莉齐娅转过身,埃德蒙站在门框的阴影中,静静地等候着,没有打扰他们,看了很久。   他走出来,轻声道,“去吃饭吧,莉西。”   他没有多问,即使意识到妹妹第一次对一个非亲非友的男人这么不寻常。   对方又好像确实值得。   他决定这几天去拜访伦敦的老友,仔细打听一下。   他习惯了这么关心,以及包容,下意识充当了一个缺少的长辈角色。   莉齐娅把那个篮子仔细放好,上去换衣服。   穿了件简单的晚装。   这个时代,贵族们除了日装晚装,还加了散步服茶会服歌剧服等等。   莉齐娅没有这样时髦。   她上辈子的规矩真有这么多,一天起码要换上七八套衣服,晨衣早餐服外出服午礼服网球服骑马服茶歇裙晚礼服,前提还是没有出门做客。   要是按参加舞会的,听音乐会歌剧的,出席晚宴的算,那样分得更多。   还有打猎时的花呢猎装,夏日花园派对的白色长裙,就连睡衣都有讲究。   每套衣服的配饰也不一样,首饰帽子手套鞋子发型什么的都得换一遍,十分冗杂。   她回忆起在家中的时光,总觉得大部分时间都用来换衣服了。   一成不变,十分乏味。   现在这样简单还不错。   “小姐,要重新梳个头吗?”   莉齐娅看着镜中淡绿绉纱长裙的自己,腰间一条橙红色腰带。   她在发着呆。   “这是您自己梳的头吗?”贝蒂赞叹着,“真是漂亮啊,用一条帕子就能缠起来。”   莉齐娅回过神,“就这样吧,谢谢。”   她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   只是望着镜子里的金发美人。   她也忘了自己是什么样了。   不确定镜子里的究竟是谁,是不是她。   她下了楼,埃德蒙换了身衣服出来。   他们在楼梯口遇到,莉齐娅自然地挽着他手。   “我好看吗?”女孩笑嘻嘻地问。   她靠着他的身上的温热,她长长的眼睫和白瓷的皮肤,挽着他的那对香槟色的手套。   “好看。”他喉头一涩,微笑着说。   餐桌上他们聊着天,莉齐娅觉得像回到了乡间的时候。   她已经这样过了十七年。   突然放下心来,她还是她。   她实实在在地活着。   说起要和埃德蒙去拜访玛丽安约翰,看看小爱玛,不过等个合适的时候。   菲尔德先生说他可以问问。   愉快地用完了这顿饭。   饭后照常是娱乐活动,莉齐娅跟菲尔德先生下着棋,埃德蒙在边上看着。   聊起来今天来了位医生。   莉齐娅才想起邀请了爱丽丝来家做客。   一下有些心虚。   不过还好琼斯医生过来是致歉的,说爱丽丝原先定好今天要去拜访姨妈家,怕是等过两日得空了才能过来。   莉齐娅松了口气。   菲尔德先生神情严肃,“莉西,你是原先和别人做了约定,但是却没有遵守?”   莉齐娅承认道,“我确实忘了。”   她出于一时兴起,没有真的放在心上。   菲尔德了解她的脾性。   没有就此放过。   莉齐娅只好说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菲尔德先生的眉头皱得越深。   “莉西,我不是很赞同和不同阶层的人来往。”他果然还是开了口,“那位琼斯先生,我今天聊了聊,是个很正派有教养的人物,我想他的子女不会太差。   “可能交点年轻的朋友也对你有益处。但……”   莉齐娅看着那双棕色眼眸,收起来想打哈哈过去的笑容。   菲尔德先生公正地指出,“琼斯一家不是乡绅出身,要低一点,但也是体面人家,莉西,恕我直言,他们不是你的玩具,琼斯小姐也不是你的新娘娃娃,召之即来,挥之即去。”   莉齐娅被他这直接的话语说得脸红。   “虽然那位琼斯先生不是很在乎,但最基本的礼节也要有。如果你想让她来拜访,那就做个正式的邀请,至少让她以客人的身份,双方都不会很难堪。”他把想说的都说了出来,随后软了语气,“这样的行事我想不是你的风格,莉西,但是以后这种做好承诺,直接忘了的事,我想最好还是别发生了。”   他语气平和地说完了这些话。   埃德蒙忍不住出声,“菲尔德先生,您太严苛了,今天的事情我想只是个意外。莉西,我们看着她长大,你知道她不是这样不知轻重的人。”   “不,埃德蒙,你太偏袒你妹妹了。”菲尔德先生坚决道,“我想有时候需要有人指出一些行为的不当,那就由我来充当这个角色。”   看着眼前的女孩,他坐直身颔首,“我太严肃了吗?莉西,我记得你之前抱怨过。”   “不——”莉齐娅全听了进去,她摇摇头,每个人都顺着她,只有菲尔德先生会指出这些。   对事严肃,对人宽容。   她突然意识到了自己的改变。   不同于在乡间,伦敦贵族式的繁华生活和交往中,她好像回到了原先,也就是上辈子的那一种,不自知的骄傲和高高在上。   “谢谢你,菲尔德先生。”她真诚地道着谢,“您知道,在这里,每个人都在追捧我。”   奉承她,迎合她,她有点享受这种众星捧月的感觉。   想当然地把一点好意当成施舍随意给予。   她很感激有这样一个年长睿智,交往起来不会有负担的老朋友。   莉齐娅想了想,决定写封邀请函,邀请爱丽丝下周三过来家中喝茶。   “我知道你是什么样,我才会说出来,莉西。”菲尔德先生微笑着。   他的眼中永远藏着一种欣赏。   他看着她长大。   她聪明,但又不失天真,骄傲任性的外表下是最纯粹善良的本心。   她的品质无暇,才能不俗,她的道德跟常人有些不同,但是仍足够高尚。   他没见过比她还完美,还让人惊异的女孩了。   尤其这样的年纪。   他们继续高兴地下起棋。   埃德蒙被拜托着在边上念书,蒲柏的诗集。   他的声音沉思悠扬,莉齐娅能想象到他布道的模样。   “他是那样欢乐欣喜,   只企求数公顷祖传土地。   他心满意足地呼吸故乡的空气,   ——在他自己拥有的田园里。 ”   壁炉噼里啪啦地作响,约翰爵士在火边打着盹,玛丽姑妈写着信。   一切都安逸极了。   就像是在家中那样。   夜晚时光过得很快,菲尔德先生也告辞了。   “你真的骑马过去吗?不坐车?”   莉齐娅看着他穿上长外套。   现在九点多了,外面变得冷得很。   约翰爵士在边上忧心忡忡,“菲尔德,要不还是坐马车吧,这种冷天气可容易着凉了。”   “我是骑马来的,当然骑马走。”他对莉齐娅说。   又转向爵士,“不用担心,先生,二十分钟内我就能到,好的,我骑慢点注意路况,放心,到了后我肯定好好地喝杯热茶,再在壁炉边烤烤火。”   “帮我跟玛丽安和约翰问好。”莉齐娅招呼着,长手套在夜里发亮。   “好。”菲尔德先生一上马,压了帽子。   “再见。”   “再见。”他一夹马肚,回头去看那个灯前修长袅婷的身影。   他想到了今天那个漂亮的男子,那么年轻,那么迷人,他们凑在一起,那么登对。   他第一回觉得他老了。   虽然他才三十三岁,大多数人眼里正值壮年。   如果他再年轻一点。   即使莽撞青葱,那样也恰恰好。   可惜不是。   他也没那样的勇气。 第70章   不管是菲尔德还是埃德蒙,都没再提莱克先生的事。   这事揭过去就过去了,不会再提。   莉齐娅了解他们的脾性,也拿准了以后交往的尺度。   但她还是跃跃欲试想跨过那个雷区。   并总觉得埃德蒙会原谅她的。   至于菲尔德先生,她虚心地听两句批评就是。   莉齐娅心满意足地回去了。   她收拾起那个篮子,埃德蒙陪她一起。   她拈了一枚浆果喂他,他笑着接过去。   两个人依偎在一起,靠在壁炉边吃着这些,言笑晏晏,就跟以往一样。   “我记得我们以前总是这样去偷果子。”   莉齐娅的嘴唇被染得嫣红。   她咧着嘴看他。   “是啊。”他拿出手帕,想动手擦着,想了想又递给她,“戈达德先生,米福牧师他们都知道。”   “我们明明可以直接去摘,但我总是拉着你去偷,这样才有意思。”女孩靠在他身上。   “埃德蒙,你以前老是跟我胡闹,你从不阻止。”   她假装抱怨,眼中却满是笑意。   她拿着帕子擦拭着唇角,上面染上晕开的红印。   “噢,这还是我送你的帕子。”她看着上面绣的一支蓝铃花,旁边是她名字的缩写。   LRI   “还是我前年绣的,那时候我可头痛完成了这个大工程。”   她决心给每个人绣个手帕,拖拖拉拉半年才完成。   “嗯。”他望着她,偏过头,两个人靠在一起。   “埃德蒙,告诉我,你在布里奇过得怎么样?”   布里奇是他在赫特福德郡的教区。   “还不错。”   他描述起他的牧师生活。   除去布道和日常教区的职务,他会和周边的人家来往,偶尔还会受邀参加些舞会宴会。   但大多数还是晚上一个人度过。   读读书之类,白天会去骑马散步。   他没提那边的太太,很热衷于给他介绍结婚对象。   谁能拒绝一位年轻英俊,还是新来没两年体面的牧师呢。   有一份差不多的收入,就差个牧师太太了。   他很平静,莉齐娅相信他很喜欢这样履行职责,坚守信仰的生活。   但是太孤独了。   不觉得吗?   “噢,埃德蒙,你应该多来伦敦,布里奇没什么熟人,你太孤单了。”   “实际上我有不少朋友。”埃德蒙坦言道,“莉西,我很喜欢牧师的生活。”   “但那边没有家人。”   “艾拉姨妈就住在隔壁教区。”   “天啊。”   伯伦特夫人还在时,两家经常来往。   走后少了一些,但每年总有机会见到。莉齐娅十三岁时还去小住了一阵子。   “但是他们不是住在萨福克郡?”   艾拉姨妈嫁给了一位富有的乡绅,德尔先生。   他们的长子前几年结了婚。   还有两个儿子,三个女儿。   “艾拉姨妈更喜欢赫郡的气候,对,他们搬回了贝尔顿庄园。”   莉齐娅都忘了这回事了。   “噢,我还记得那个庄园,有个精巧的迷宫花园,我们还捉过迷藏,是吗,埃德蒙。”   他们回忆着。   “不用担心我,莉西,说说你在伦敦的生活吧。”埃德蒙安慰着她。   他的黑眼睛总让人信服。   莉齐娅拿过篮子,一个个地讲着那些小东西的故事,关于她今天的伦敦之行。   除去了一些无伤大雅的部分。   莉齐娅总结道,“埃德蒙,我真是开心。”   看着哥哥纵容的神情,她知道自己赌对了。   埃德蒙总会站在她这边,只要是让她足够快乐又无伤大雅的事。   怪不得菲尔德先生会说埃德蒙对她太偏袒了。   妹妹做什么都是对的。   如果莉齐娅能听到,就知道埃德蒙是这么想的。   埃德蒙知道她这样很开心后,五味杂陈。   她从来没说过,和他以及菲尔德之外的男人相处愉快,她总是觉得追求者们太烦人。   他忍不住思考,这会是桩值得的婚事吗,他该鼓励吗?   莉齐娅安置着那枚圆润的鸭蛋,盛在放着布绒的小篮子里,裹上了温暖的毯子,仔细地放在燃烧的壁炉边。   “真能孵出小鸭子吗?”她在那好奇地看着。   “我不太清楚。”埃德蒙孩子气地和她坐在一起,两颗脑袋凑在一块看着,眼睫忽扇。   “也许有足够的温度就行了。”   “我准备好好地照顾它。埃德蒙,想想一只黄色毛绒绒的小鸭子。”   她在那笑着。   埃德蒙低头看她。   到了睡觉的时候。   兄妹俩跟父亲和姑妈告了别。   埃德蒙手持着枝形烛台,两个人走在一起。   烛火摇曳,到了分开的时候。   “晚安。”他看着烛光下她朦胧美好的侧影。   “晚安。”莉齐娅高兴的一声。   随即飞快地在脸颊啄了一下。   太过迅速,对方都没反应过来。   “做个美梦,哥哥。”莉齐娅调皮地笑着。   一眨眼,像是在说终于让我逮到了。   她转身走了,埃德蒙什么也没说。   他呆立在那,心中排山倒海,砰砰地跳着。   今夜注定难以安眠。   莉齐娅每次一做坏事,就格外高兴。   贝蒂拆着她的头发,她笑够了后,看着桌上卸下的帕子有些走神。   今天太荒诞了。   莉齐娅趴在床上写着日记,用着贮水笔,断断续续写着。   “我不确定……我好像爱上了一个人,爱是什么?它让我有点害怕……”   她洋洋洒洒写了许多。   最后丢在一边。   她还是没弄清楚。   她没爱上过什么人,对查尔斯也是那一瞬间的事。   她有点不解。   莉齐娅合上日记,胡思乱想后,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   莱克离开伯伦特府后,出神地驾着马车。   等回过神后,他已经来到了怀特俱乐部。   这年头,对绅士们说,不社交也不能呆在家里,这太不礼貌了。   所以他们总会来俱乐部。   哪怕也就是坐在自己位子上看报喝茶。   莱克没有犹豫,轻松地下去,准备去用个晚餐。   俱乐部请的厨子比那些高级饭店的都要好,为了给伦敦时髦先生们最好的服务。   他很喜欢其中的一两道菜。   怀特俱乐部是老派的托利党人集中地,但同时也是有名的赌博去处,绅士们觉得这是社交上无伤大雅的爱好。   但有不少败家子仅用一晚上就能倾家荡产。   莱克进去的一瞬间,热闹的人群中静了一阵子。   他们几乎人人都认识他。   不是这个圈子的人,很难意识到这位年轻先生的影响力。   没有人会不喜欢他。   艾瑞克勋爵迎了上来,他是个快乐的小伙子,略方的下巴不影响他的好相貌。   但亨利.莱克明明五官没那么夺目,人群里却总是显眼的那一个。   真让人嫉妒。   “哈,莱克,我们还打赌了你会不会来呢。”   勋爵笑嘻嘻的,他是个侯爵的次子,出自于显赫的温彻斯特家族,过得十分纯粹,简单快活。   俱乐部的人总是为各种事情打赌,比如谁会下一刻喝醉,掉下的面包哪一面着地。   只有他们想不到的。   生活无聊到只有这些了。   莱克习以为常,“赌了多少?”   “不过二十镑,我压了你会来。”   “我赢了。”他对着旁边的年轻人们说,“钱货两讫,亲爱的们。”   “行了行了,别这么说话,艾瑞克。”他们笑哈哈地七拼八凑地把钱递给了他。   “我还以为你被你老爹抓走了呢,莱克,你兄长呢?我听说不久前他也来了伦敦。”   勋爵大赚一笔,高兴地一拍肩膀。   “我们的哥哥一样可怕。”艾瑞克瘪着脸。   “我哥哥,你知道的,他让我去竞选议员,天啊,他真是疯了,我本来能混吃混喝一辈子的。为什么要每年苦哈哈来伦敦开会。”   “真奇怪,莱克,你怎么都不说话。”   “安静点,布雷姆斯,不不不,别拉着我去打牌,我只是来吃饭的。”   莱克来到往常的座位,点了一顿便餐。   期间有不少人过来问好寒暄,都能聊上两句。   “你有,我算算,亨利.莱克,你有整整五天没来俱乐部了,我们都猜想你是怎么了。”   勋爵紧跟其后。   “是吗?”莱克懒洋洋地掀起眼皮,他啜着柠檬水。   “不过感谢你,让我赢了一笔,你要知道我最近都没赢过,不要拒绝,我请你。”   他顺手给边上的人都请了一杯酒。   艾瑞克勋爵大方地把这刚赚的一笔全都花了出去。   莱克恍然他确实好久没来过了。   他这几天,很开心。   已经不需要这些寻找一种满足感。   但是,莱克捏紧玻璃杯。   他总觉得胸口有所凝滞。   他没想清楚那是什么感受。   艾瑞克勋爵话很多,喋喋不休地说着,他们大学是同学,他又尤其的热情,对年轻的莱克先生一见如故,忠实地做着跟在身后的朋友。   “你去年走了,我都无聊死了,莱克,而且我总是输,我感觉你带走了我的运气。”   莱克轻笑着,“那现在运气回来了吗?”   “不不不,还差一点。去跟我玩骰子,莱克。”   “没兴趣。”   “求求了,我最最亲爱的朋友,救救我,他们嘲笑了我整整一个晚上,一晚上!”   “少玩点,艾瑞克,我记得你上次的账单,给你的父亲带来了不少麻烦。”   莱克一扬唇,笑意盈盈。   贵族子弟们喜欢记账,每月的账单送到他们父亲那支付。   经常有父亲被败家儿子的花销气死。   但是不得不捏着鼻子支付账单。   艾瑞克勋爵嘿嘿地笑着。   他爹确实几月前把他痛骂一场,说他再这样就滚出去谋生。   但上个月还是帮他付了账单。   这位年轻人没有因为被拒绝不高兴,他一向这么没心没肺。   “我们还在讨论你是不是被位女士迷上了呢。”   莱克正吃着香煎的凤尾鱼,喝着加柑橘酱的鸡尾酒。   动作随意却不失优雅。   他手下一顿,不动声色地问道,“怎么说?”   “要不然什么能把你从各种活动中拉走。”勋爵理所当然,“只是我可不相信,莱克,别告诉我你要结婚。咱俩还这么年轻,着什么急呢。”   “不过真有这位女士吗?我听说你这几天舞会去的很勤。噢,对了,他们还说伦敦新来了个非常美丽的小姐,不仅是漂亮那种,据说——”   “少说点话。”莱克垂下眼,“我要吃饭,布雷姆斯。”   “……就像女神一样。”勋爵坚持说完,闭了嘴,“噢。”   默默在旁边候着。   莱克觉得不舒服。   他有点嫉妒。   他在怀疑这种情绪从哪而来。   他明明什么也不是,为什么要嫉妒。   他把那条鱼吃得干干净净。   “走吧,艾瑞克,我们去玩骰子。”   他起了身,勋爵雀跃一声,目光灼灼地跟了过去。   那一桌的人看着他,“哈,艾瑞克勋爵,又有信心了吗,来吧,正好有个位置。”   “我来吧。”莱克走了过来。   松弛地站在那微笑。   明明那么漂亮迷人,却让人觉出了一种危险的气息。   认识他的人都有些发怵,但或许是一晚上给了信心,除了少数退出的继续玩着。   勋爵狗腿地压着筹码,“用我的。”   他就差放狠话了。   ……   八.九局后,两个人赚得盆满钵满。   上天总是眷顾他的。   莱克却不觉得高兴,还是有哪不太对劲。   兴致缺缺。   勋爵分着钱,把两百英镑全塞给了他。   “哈,我就知道你会赢,莱克。”   “那些人一个个都哭丧着脸,可好笑了。”   “我会赢吗?”莱克偏过头。   但这好像不是赢不赢能概括的。   他们喝了许多酒,打了一场场牌局,争论笑闹,莱克拒绝了递来的鼻烟。   每次他茫然无措时,总会这么放纵填补一些空虚。   可现在不行了。   他止不住地想她。   金发蓝眼,深发绿眼,各种颜色,气息和色彩,音乐的旋律,和弦,一个个微笑,或者是哭泣,旋转形成难解的漩涡。   呼啸着把他裹挟进去。   束手就擒。   艾瑞克勋爵把他送了回去。   他驾着两轮马车,抱怨着,“莱克,你为什么要住那么偏的地方,来格罗夫纳广场多好。或者跟我一起住圣詹姆斯街公寓。”   丝毫没怀疑他的老朋友,为什么突然喝那么多酒。   莱克看了看他,本来想问喜欢一个女孩,应该怎么做。   他从来不会问这样的问题。   都是别人问他。   但看看艾瑞克的模样,最终选择了闭嘴。   到了后,门房连忙迎出,惊讶于这位先生一身酒气。   莱克先生站得笔直,不忘说谢谢。   但他那样看起来就十分不对。   “这就是我要送你回来的原因,莱克,我毫不怀疑不是我,你会驾错方向,一路栽进泰晤士河。”   莱克点着头,“多谢。”   面无表情,收起了往常的笑容。   没救了。   勋爵摇着头,一边真怀疑起,他是不是真的遇到了什么。   是什么能让处事宠辱不惊的亨利.莱克先生这么失态。   他越发好奇起来。   莱克向来克制,他喝酒绝不会过度到让自己忘形的地步。   他跟布雷姆斯一样,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凭着那一刻的清醒上了楼,莱克拒绝了帮助,按照以往洗漱,衣服全放在该有的去处。   平静地倒在床上,合着眼。   我爱上了一个人。   但我害怕我这种爱。   他没忘记承诺的,在脑中写着日记。   这种爱好像没他想象的那么纯粹。   他本以为爱是世界上最美好的事物。   它存在于情人的眼眸中,一尘不染。   但是,他想他玷污了这份爱。   他断断续续地写了许多,什么也没留下,不知道明天还会不会记得。   他好像睡着了,光怪陆离的梦境中,惊醒后已是凌晨,四五点了。   他再也睡不着。   莱克起身,打开窗户吹着风,这让他清醒了许多。   他不会醉得太久,即使他想让自己喝醉。   那种状态大概只能持续几小时。   他总是活得这么清醒。   格格不入。   莱克站在那,从抽屉中拿出一把精美的胡桃木镶银的燧发手枪。   像是伦敦公子哥最常持有的那种。   但他知道不一样。   因为他杀过人。   他撒了谎。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噩梦,惊醒,心悸,恐慌。   他杀了人,在战场上,光明正大。   所以没人能判他的罪。   他陷得更深。   他一开始确实没有冲锋过,仅作为军需官。   但是后来,在一次敌袭中,他带领着一支骑兵队,冲进了法军步兵堆里。   一场大屠杀。   骑兵的马刀不能用劈砍,而是挑刺。   因为劈砍会没入骨头里,不好拔出。   瞄准要害,直击痛处。   不能犹豫,闪避,捅入,染血的刀刃。   马刀刺入的那一刻是受阻的钝感。   所以要很锋利。   战斗不像他想象的那么浪漫。   这是杀人。   他开始怀疑为什么要杀死对面,跟你别无二致的人,也许说着不同语言。   但他也精通法语。   他听得懂那些哀嚎和祈祷。   可是他们是敌人,不杀他你就死了。   莱克思绪纷杂,仔细地擦着那支手枪。   他开始羡慕起,什么都没做过的虚度一生的他们了。   做过的最危险的事就是拿起决斗的手枪了吧。   他最后还是回来了。   他在一场场战斗中很勇猛,不畏生死,其实到后来也有自我放逐的意思。   但他还是活了下来。   莱克不得不承认,他甚至有点享受杀戮。   虽然他不想再去西班牙,他总这么说,但总觉得自己终是要回归战场的。   他试过很多方式,吃喝玩乐,喝酒赌博,赛马击剑,拳击射击,跟之前一样。   可都不能真正地麻痹自己。   让他忘记那些。   不能让他平和安心,安眠。   也许回到战场,什么都不想就好了。   直到遇到她。   她就那么地出现。   他知道把自己寄托在别人身上是不对的。   但是他做不到。   她好像能填补他内心错漏的那一处。   他也在那时候做了一个决定。   他不会再回去了。   他还能正常地活着,去爱和被爱,像原来那样。   莱克恍惚地装填好弹药,他手法很好,补填快速。   这是从他年轻时就陪伴左右的手枪。   战场上不能带它,骑兵用的是锋利的马刀,和很少使用的骑枪,比手枪要长一些。   马上不好用枪,一般是近处防身。   他用它打死了一位年轻的法国士兵,后来他在他怀里找到了写给他母亲的信件。   “亲爱的妈妈,   好久不见,可惜一月只能寄几次信件,我看到了你们的回信……我为我最敬爱的皇帝效命,最近的两场战役我已建立了功勋,即将授封中尉,并获得了一笔奖金,圣诞节时候我会回来,我永远爱你们……替我向克拉丽丝问好,我爱她,大概这次回去我终于有勇气向她求婚,我爱你们,我无比期待回家的那一天。 ”   那一刻,他觉得,他好像杀死了自己。   他没跟任何人说过,他不能表现得像个懦夫。   莱克看着手中危险的枪支。   他熟悉这把手枪,准星偏左一点。   如果要瞄准目标,那就向右偏移。   就像这样,他看着护壁板的一处。   扣下扳机,惊天的响声中,不偏不倚,一击即中。   铅弹嵌入,那里一下裂了一大块。   莱克回过神,他才发现自己做了什么。   闻着那股火药味,低头看着枪口袅袅的烟气。   不久后,急促的上楼声传来。   敲门声,和维持礼貌的询问,“先生,是走火了吗?”   莱克开了门,眼前是戴着睡帽,狼狈极了的休斯先生,手里拿着烛台。   他没有回答,脸上带着微笑,诚恳地表达了歉意。   “不,先生,一切都好。维修的费用记在账单上,我会照常支付。”   “谢谢您。”莱克点点头,神色冷静,背在身后的手上却拿着尚带余温的枪支。   休斯先生将信将疑地点着头。   总觉得这位年轻人跟往常都不一样。   “晚安,先生。”   “晚上好。”   莱克关上门,他转过身。   嘴角仍扬着微笑。   他能管住他的笑容,却管不住他眼底翻涌的情绪。   心口一阵阵地抽痛。   她仅仅是喜欢他,这种喜欢可以随时被替代。   莱克睁大了眼。他意识到了。   他懂了那句喜欢的意思,其实一开始他就明白,但现在才愿意承认。   换成谁都是喜欢。   只要是陪伴,理解,包容。   跟他本人无关。   他没有那么特别。   他和她之间,既没有亲情的纽带,也没有十七年时间久久陪伴的维护。   他们几天前还是陌生人。   他仅仅是个说话好听,惹人喜欢的年轻人。   不是他,换成同样特质的另一个人她也会喜欢。   但是,她对他,绝无仅有,独一无二。   这个漂亮的青年预见了以后的命运,后知后觉了那份痛苦。   原来今天的拒绝并不像他表现得那么自如。   一股悲伤席卷了他。   他很痛苦,直到现在才明白这种感受原来就是痛苦,发自内心,痛彻心扉。   亨利.莱克倒在床上,讷讷地看向昏暗的床顶。   他一边想亲近一边又开始害怕。   他知道自己的危险性。   心中的感受就像是被困住的猛兽,随时都能破笼而出。   他不纯粹,他的爱也不纯粹。   但是他爱她。   每一声心跳都在说,他爱她。 第71章   莉齐娅一觉睡得很好。   周日要做礼拜,起得比以往都早些。   再加上没有夜间的活动。   一到伦敦社交季,各种聚会下,那可是入睡一天比一天晚。   突然睡得早后真是神清气爽。   莉齐娅靠在枕头上,看着外头的天色。   一切都好,今天看样子是个好天气。   她没再做梦,不知道是好是坏。   才八点钟。   拉响了铃,过了一会,女仆进来打开窗帘,跟她问好,   “早安,小姐,您醒的真早。”   “早安,瑞丝。”   新的一天开始了。   伦敦的宅中有三十多个仆人。   男仆十五人,女仆二十个。   仅指室内仆人。   两位贴身男仆,照料约翰爵士,陪同外出。   年长的夫人身边也会专门有位男仆使唤。   两个门房,负责迎客。   四个客厅内服务,全天在那,没法离开,随叫随到。   剩下六个,平时守在书房楼梯间等各处,早晚侍候用餐,轮流跟门口的侍从换班。   随时抽调,端茶倒水,做些跑腿。   先生小姐们要出门,跟着站在马车后面等等,干一些杂役。   女仆则包括两位贴身女仆,两位食品室女仆,四位客厅女仆,十二位家务女仆。   伦敦的大宅规格是三层楼高加一层阁楼。   还有地下室作为厨房,仆人平时的所在地。   每一层都十分宽阔,毕竟平时要能办聚会。   一楼一般要能容纳一个大书房,书房里陈列着会客的沙发。两到三个各种规格的客厅,供男女主人和小主人们使用。   一个偌大的舞厅,起码得要容纳三百多人,并着旁边台球室弹子室棋牌室等各种娱乐场所,还得有个跳完舞供应夜宵的房间。   一个临着窗的早餐室,和一间十足隆重,垂着枝型吊灯的晚餐室,以便能举办各种正式的晚宴。还要有个用完餐后女士们等候的茶室。   二三楼除了主人们必要的房间,临近的浴室,盥洗室,还有他们的起居室,休息室,开阔的客厅。   旁边的小房间,供特殊的用途,书房和一些可以关上门自由交谈的小沙龙。   二楼也最好有个舞厅,还可以办办小型的家庭剧院和音乐会,一应设施齐全。   每处地方都被运用的合理。   而且伦敦的联排别墅实际上远没有他们乡下庄园的独栋宅邸大。   实在是难以想象了。   这样规模,维护清洁起来所耗人力不少。   上述的室内仆人还是不算厨房女仆洗碗女仆洗衣女仆花匠车夫马童之类。   算上他们,得要再添二十多号了。   雇佣男仆要另外交税,人们更倾向于女仆。   哪怕寻常小贩人家,都会雇上一位女佣分担家务,拆洗缝纫,清扫做饭再加上照顾孩子的活计繁重极了,女方一个人可应付不过来。   但富贵人家更习惯于足够的男仆彰显财力。毕竟在门口迎客,日常出行,接待客人,收发书信,用餐侍奉等,都要用到穿着制服戴假发的男仆。   看起来夸张,但雇佣他们的费用,甚至比不上养两匹马的花费。   此外就是两位女管家,一位男管家。   男管家是克伦先生,主管家宅中的一切工作和仆人事务,地位最高。   他快五十了,在这个家中工作了已有三十多年。   林格太太外,还有位布恩太太,是副女管家。   但两人其实都未婚,只是被尊称成这样。   男女仆们基本一辈子都是单身,除了有的辞职去结婚,哪怕隐婚被雇主发现都会被打发走。   因为“坏了规矩”。   一个宅子中的男女仆发生恋情更是大忌。   厨房是法国来的大厨师长,下面管着几个传统的厨子和厨娘。   他们和贴身仆人级别较高,不受管家约束。   还有八九个厨房女仆,洗碗女仆打下手。   洗衣房里则是洗衣女仆,因为洗衣气味难闻,专门设在了宅外的一处。   至于园丁,车夫,马童之类,算到户外仆人了。   这个家里没有小孩,要不然还得有乳母和保姆,育婴女仆等等。   不过为了照顾两个年长人的健康,雇了一位护士日常看护。   瑞丝和艾比专门负责打扫她的房间和小会客室,她做事细心,艾比有点毛手毛脚。   贝蒂则是她始终带在身边的贴身女仆,帮她穿衣打扮,梳头,挑选衣服,偶尔还能陪伴出门。   作为主人,要记住她们每一个人的名字,服务完必须说句“谢谢”,加上名字。   毕竟上流社会又被称为“ polite society” ,不管怎么想都要讲究面上的礼貌。   说虚伪吧也不算,真情实感倒也没有。   那些绅士淑女们从小的教育就是这样,早已习惯。   除了“谢谢”不会多看一眼。   主要就是个体面。   这些名字往往不是本名,一般是主人的赐名,方便记忆。   莉齐娅知道仆人们之间也有等级划分,比如打扫主人房间的就比打扫楼下的高贵。   在客厅迎客的,要比做杂务的体面。   厨房帮佣的没有事绝对不能进入客厅。   她不会过问,对仆人的监督由管家负责。   她作为女主人只要适当管控,定期听汇报即可,不用亲力亲为。   仆人中大多都是来伦敦前提早雇佣的,等社交季结束主人回乡下后,除了少数能留守宅邸,其他的可以自行去其他府上做工。   管家会开具他们提供了良好服务的证明,在一位有名望的绅士家中做过活,是相当好的履历,有利于作为跳板,后续寻找更好的工作。   这样的职务很难得,全靠过去的积累或者关系被介绍过来。   贝蒂是莉齐娅去年到伦敦时雇佣,克莱夫人给她介绍的。   她说莉齐娅需要有个懂得时尚的贴身女仆。   莉齐娅用着很顺手,正好贝蒂也愿意跟她回乡下,就一直雇佣了。   那次首秀舞会由叔叔安德鲁爵士和婶婶操办。   他们在伦敦很有人脉,请了不少客人。   开场的第一支舞一般由父亲带着女儿跳,标志着这位小姐正式进入伦敦的社交场。   但可惜约翰.伯伦特爵士有着痛风的毛病。   莉齐娅跟着来参加她舞会的长兄小约翰.伯伦特先生跳了舞。   一家人从利物浦赶来参加了她的首秀舞会。   莉齐娅可高兴了。   每个认识的亲友能出席的,都向她表以祝福,不能的比如教母,她在瑞典没法回来。   但寄来了很特色的一件雪白裘衣,和漂亮的一套墨玉首饰。   “小丽雅,我真的受够了瑞典这里的天气,这地方的人都不怎么爱跳舞,这可是春天!虽然也没那么暖和。不过还好过两年我和你教父就能回来了。……让我看看你长成了什么样的大美人,我上次见你,你才十三岁,我打赌你一定比谁都漂亮。另祝福你,我的小丽雅,早日找个如意郎君(眼光好点,我真后悔了这么早结婚,早知道会来瑞典,我应该二十多年前慎重考虑一下和维克托的婚事……   你最最亲爱的教母多萝西.丘吉尔夫人”   她教母是很欢脱的性子,和她丈夫关系其实很好。   莉齐娅看着这样嗔怪的语气,知道她跟以往一样快活。   忍不住想跟丈夫辗转各个国家游历的生活,倒也还不错,但同时又远离了本土的社交关系。   一边是广阔的天地一边是困顿于家庭。   真难选择啊。   亲友围绕的舞会,十足的快乐,即使没能去被皇室召见的夏洛特王后舞会,那都不算什么了。   她有点期待几天后艾玛克斯的那场了。   第一场舞会,那六位女赞助人想是会把全伦敦的数得上名号的都邀请过来。   一切只会更盛大,不同的是那里基本是陌生人,全伦敦的名流都聚集在那。   上辈子她步入社交季后,贵族圈子给她一种已是颓势,夕阳西落的感觉。   除了少数跟上时代的大贵族能保有财富。   其余的只有祖上的宅邸和排场,以及空荡荡的钱包,背负着日益沉重的债务苟延残喘。   再也没有那么多的荣光,他们的骄傲经过后半个世纪逐渐被打消殆尽。   现在贵族全盛的时代,她好奇会是什么样。 [奇^书 ^网] [3] [q i] [s h u] .[c o m ]   她能想象出来。   本质上不会有太多差别。   步入贵族圈子后,一位准男爵养女的身份显然不够看,那么她的财富外貌和修养能弥补吗,她会遇到什么,他们会把她看成个没什么见识会被轻易诱拐的乡下女孩吗?   莉齐娅弯着唇。   她有时候总有点恶劣,喜欢玩这种小游戏,她可期待了。   去年她遇到的就是这种,五月中旬的艾玛克斯,来的人没有四月热闹。   但说起来都能和贵族们沾亲带故。   他们自恃于身份地位,颇有犹豫,最后纡尊降贵地弯腰向她求婚。   她不喜欢。   她只是和他们调调情,也不算调情,稍微亲密些,他们就爱上了。   莉齐娅一一拒绝,看着心碎的模样,毫无波澜。   有的相处久了也还行。   但是做做朋友就可以了,求婚还是算了。   一切都刚刚好,没人会觉得是她的问题,反思起来只会觉得自己冒昧。   因为她只是个初次社交,十六岁的小女孩啊。   乔治.弗雷是唯一那个例外。   大概是他目的很明确,恰好有个简.费尔小姐,符合他对门第的要求,就迅速转移目标求婚了。   莉齐娅没有恶劣到破坏一门婚约。   她失了兴趣,觉得这种游戏无聊起来。   她这样太久了。   上辈子被父母强令回去找个丈夫,辗转在各个候选人之间,她就开始这样。   没有人会觉得不对。   对于贵族小姐们来说,调调情再理所当然不过了,不以结婚为前提的调情也无伤大雅。   只要没有实际的亲密举动,不越过规矩。   这仅仅是增加吸引力的一种方式。   她好像不会真正地爱谁。   她喜欢会接受好意,不喜欢了谁也改变不了。   她欣赏真诚的人,但她自己没那么真诚。   莉齐娅懒洋洋地由着贝蒂梳好了头。   不想了。   这个世界本来就半真半假,没有多少真实。   她一下忘了昨晚在日记上的纠结。   但是,乡间的生活有点改变了她。   原来百年前有别于城市喧嚣,最本真的乡村生活,这么简单纯粹。   真的有品格高尚的人存在。   她也被潜移默化地更乐于展示自我。   如果她虚伪下去,也不会被那么多人喜欢。   菲尔德先生不会成为她的挚友。   她也不会收获那些女孩们的友谊。   但对于婚姻一事,她还是习惯于之前的手段,从不动用真情。   心里有两个小人,一个情感外放一个理智地把她拉回来。   莉齐娅说不清楚。   莱克呢?   她想着,她其实一开始也是展露了,最合适的一面。   莱克风趣幽默,那她也说几句俏皮话。   他学识不错,那正好她看了不少书,什么都会。   他性格温柔,那她就多依恋一点。   他是个活泼好动的青年,那不妨做点出格的事。   她喜欢,她知道他一定也喜欢。   在那个梦后,她就忍不住思考什么是爱了,不再像以前那么轻率。   莱克对她的爱,是基于这些表面上的幻想吗?   她爱他,是因为这些共同的爱好,和无条件的陪伴和顺从吗?   那她为什么不去喜欢埃德蒙。   她一直觉得爱一定是有些特别的地方。   要不然它和亲情友情的区别是什么。   就像没想通查尔斯对她的爱一样。   她也没想明白现在的。 第72章   莉齐娅换好了衣服。   浅紫色的细条纹棉布裙,镶着同色的花边。   恰好的质感,简单大方。   她难得地梳了中分,带着小卷的发型,看起来神采奕奕。   头上系着银色丝带,再无其他装饰。   至于首饰,她选择了一枚朴素的银制十字架。   没有戴埃德蒙送她的那个,太突兀了。   莉齐娅高兴地下了楼,她起得太早啦,可以下去逛一圈,像模像样地检查瓷器和餐具,改改菜谱,多加上两道菜。   今天天气真好,连着两天晴朗没有雾气也没下雨的兆头,在伦敦可太少见了。   她准备趁这个机会好好散步。   她以为她起得最早,蹦蹦跳跳下去后却看到了——   “天啊,菲尔德先生。”   看着坐在客厅里的男人,莉齐娅睁大了眼,“您怎么来了?”   她下意识看了眼钟,不到九点。   菲尔德先生坐在那,笑眯眯的。   “我的原因,莉西,我还保留着乡间的作息,等我散步来了后,才想起来伦敦的先生小姐们起码十点钟才会起床。”   “约翰和玛丽安也起得那么早?”   莉齐娅只惊讶了一下,很快高兴地坐在一边。   她轻松极了。   比起和追求者们相处的尺度和不自在,以及百般考虑,她更喜欢和她的家人朋友在一起。   仆人早已上了茶,莉齐娅给他倒了一杯。   “谢谢。约翰有事务一早出门了,我跟着他一块,玛丽安,我想她被小爱玛折腾了一晚上,现在应该还在睡觉。”   “太不幸了。”莉齐娅感慨道。   两个人就此聊了起来。   关于怎么照顾孩子。   好笑是双方都未婚也没养育过孩子。   不过都照看过亲属的,还算有点经验。   莉齐娅注意到菲尔德先生换了身衣服,样式还挺时兴,剪裁不错。   不等她问,菲尔德先生就恍然一笑,解释道,   “我穿的是约翰的衣服。”   他们身高相仿,约翰先生要瘦一点。   勉强还算合身。   “毕竟作为伦敦的大律师,不能穿得太差。”   菲尔德先生喝着茶,调侃道。   莉齐娅玩笑着,   “要是约翰在这里,肯定觉得你在嘲讽他,菲尔德先生。”   “当然不,我是在夸奖,莉西。”菲尔德先生一派从容,夸奖了句,“这茶不错。”   放了下来,“约翰不到三十岁,就有位不错的年轻人即将在他手下见习。”   “见习?”莉齐娅想到了黑发绿眼的那张脸,他好像也是实习律师。   她知道正式成为辩护律师之前,会有一段实习期,这是结交人脉的好时候,还能顺带积累案源,大部分人会选择去拜访一位德高望重的老律师,也算师出有门。   约翰.菲尔德先生虽然已快三十,但在法律界十分年轻,自己独立执业不到五年。   即使他很有能力,未来可期,但绝对是比不过那些十五二十年的资深律师的。   谁会选择在这样一位辩护律师手下见习。   更何况约翰脾气臭死了,一想到他工作这么忙,家庭这么累人,还要接收个青涩的实习生。   莉齐娅完全能想到他心情该有多不妙暴躁。   “为什么会选择约翰呢?”她忍不住发出疑问。   “我也不清楚,据说是这一期中最优秀的年轻人,本来有两位老律师都愿意收他。”   菲尔德先生说了名字,这两个在英国法律界相当有名气,她在几起著名的诉讼案件中听过他们的名号。   她不太理解,按理说没有比这更好的选择了。   “您见过他了吗?”   菲尔德先生摇了摇头,“还没有,这正是我要说的,大概下周四他们会设宴款待这位年轻人,这几天不太好上门。虽然我问过了约翰和玛丽安,他们说你和埃德蒙可以随时去,但我想想还是白天去坐坐比较好。”   莉齐娅点着头,听起来可太忙了。   春天一到,不仅议员要开会,律师们也格外忙碌起来。   “那这样,明天我和埃德蒙过去拜访一下,看看小爱玛就行了,等空下来再正式去一趟,或者邀请他们过来做客。”   她还准备办场晚宴呢,不过得分开,一个邀请客人,一个只和家人,玛丽安不会希望人太多吓到孩子们的。   莉齐娅忍不住想,虽然玛丽安和她差了一定年纪,没那么亲密,但小时候还是自由自在玩乐的,她也愿意带着她到处拜访。   但是一出嫁后,即使都在伦敦,只不过是在不同的两个区,不管是回娘家还是上门拜访,都没那么随心所欲,显得力不从心起来。   这就是结婚的代价吗?   更别说嫁到其他郡了,玛丽安可是在伦敦。   离海伯里也只有十六英里。   再一想还有个玛德琳,最大的姐姐,她丈夫升成了海军少将,但大部分时间还是呆在海外,一年只能见上一次。   因为她们都有了自己的家庭孩子和生活。   不能再像从前那样。   莉齐娅想到了她上辈子的母亲,更是从美国费城,横跨一整个大洋,远嫁到了英国的汉普郡。   哦对了她最后的选择也是这样。   所以她才那么害怕婚姻吗?   玛德琳选择她的丈夫,玛丽安选择约翰,据说都是因为爱。   什么样的爱才值得她们放弃原本熟悉的生活。   从不后悔。   菲尔德先生对她的决议表示了认可。   他们讨论起那个年轻人是因为什么选了约翰,不过昨天回去太晚没说得太多。   约翰一忙起来基本不说废话,除了家人朋友很少有人能受得了他的臭脸。   莉齐娅在那笑,他和玛丽安是被他们见证着在一起的欢喜冤家,真正的青梅竹马。   “我敢说,多亏玛丽安和他一起长大,要不然约翰这臭脾气,保管孤独终老。”   她说话肆无忌惮。   菲尔德先生看着她,眼神逐渐柔软。   聊了半个钟头,莉齐娅中途还去加了个菜单。   她记得埃德蒙和菲尔德先生的喜好和口味。   她上辈子可没这么多自由。   现在既有富足的生活,又有家人的关爱,还没有太多的条条框框。   莉齐娅总在想是不是她过去死得太悲惨了些,才给了她一个这么完美的生活。   她高高兴兴哼着歌,给菲尔德先生介绍起那些先生送的花。   琳琅满目,美不胜收。   只是看到没那么鲜妍,终究要凋谢的大马士革玫瑰怔了一下。   “像不像一个小花园?”   女孩站在那些花中,她穿着素雅,却显得那头金发更为闪耀。   她就是最美丽的那一支花。   黑发棕眼的男人安静地看着她,流露出一种纯粹的欣赏。   就像看着乡间最明丽的那一抹景色。   不知不觉,她已融入了他过半的生命之中。   前十六年的平平淡淡,后十七年的多姿多彩。   “菲尔德先生,你花卉温室里的花比这些要多得多。”莉齐娅抱着手,“但是从来没见过你送给谁过。”   他不太喜欢剪下花,除了盛开的玫瑰花墙——那些开得太多实在负担,等谢了要全部处理掉,所以他会让园丁修剪掉一部分。   那些零碎的花枝当然不适合送人,他会让人送去市场售卖,不觉得有什么不对。   菲尔德先生一向是个实用主义者。   这个花卉温室是他母亲留下来的,照看成了习惯,慢慢地他也多了个园艺的爱好。   虽然这多半是上了年纪的人爱干的。   “你为什么看着我笑?”莉齐娅不解道。   菲尔德先生意识到了,没有收起笑容,坦然道,“我只是想到了,你在襁褓时候我还抱过你。”   “噢。”莉齐娅眨着眼。   “不是突然想到的,我昨天抱了小爱玛,我看到她就——”他感慨着,“难以置信,莉西,你一下就从一个小婴儿,长到这么大。”   莉齐娅坐到边上,摇着头,“先生,你别不是在感慨自己突然老了吧,你刚才……”   “说话就像我爸爸。”她笑着说。   “不,菲尔德先生,你还很年轻,真的。”莉齐娅真诚地说,“你现在一切都刚刚好,你成熟稳重,不会犯任何错,你什么都有了,先生,你的生活永远平静不会受别人影响。”   “每个人都会羡慕你的。”她看着他。   岁月确实在菲尔德先生脸上留下了痕迹。   人重活一辈子有点不太好。   她记得还是婴孩时看到的面容。   对菲尔德先生她印象很深,他小心抱着她,少年的模样,是她那时候见过最好看的人。   他弟弟一向沉默,总是板着脸。   玛丽安叫他“小书呆子”。   年轻的罗伯特.菲尔德,看着弟弟和差几岁的女孩打打闹闹。   他小心地抱着在一旁,笑逗着她,再轻轻放下。   埃德蒙,埃德蒙是个才七岁装模作样的小男孩,莉齐娅一听他念错书就难受。   玛丽安还是个小姑娘。   玛德琳已经是个大女孩了,她样子聪明极了。   约翰二十了,他成熟许多,不太会抱小孩。   形形色色的人。   莉齐娅一开始不喜欢别人那么逗她。   她不像婴孩那么哭闹,也不爱笑。   她板着脸,外人看来却是安静乖巧极了。   罗伯特.菲尔德正好从公学毕业,休了长长的假,每天来拜访总会说两句话。   他很喜欢孩子,她能感受到。   到后来,莉齐娅感受到了每个人对她的爱。   她开始真正地融入。   也许这么无忧无虑的还不错。   她看着菲尔德从小罗伯特少爷变成了年轻的菲尔德先生。   她长到五岁,他从大学毕业。   老菲尔德夫妇这几年内相继去世。   他接过了唐维尔这个庞大的家业。   他管理着田庄事务,年纪轻轻一下老成。   他把唐维尔庄园和底下的土地经营得很好,他宽容善良,但又有原则底线。   人们称他为“值得尊敬的菲尔德先生”,说他跟他父亲老菲尔德先生一样有能力,甚至更为优秀。   菲尔德家几代都是当地最好的领主。   她看着他风度翩翩的模样,他身上多了种难掩的气质,他是完全的绅士。   即使行走在田间,而不是在伦敦的社交场上。   但他还会抱着她,转着圈圈,笑着说,“小莉西,又来看我了。”   他扬扬眉,“记得吗,那时候你还这么点大,我也是天天都来看你。”   他不完全把她当成小孩,蹲下来视线平视,认真地跟她说话,而不是只能看到大人的腿。   小女孩弯着眼,“我当然记得,先生,你是最英俊的那一个。”   他那时候还年轻,开朗快活。   听到这童言无忌的话,哈哈地笑。   那时候海伯里的人,也知道伯伦特家那个可爱的小小姐,喜欢好看的人。   人们就打扮得体体面面,等这个小人跟母亲或者家庭教师出来散步打着招呼。   小莉西一个个挥着手。   她笑起来可爱极了。   看到的都想未来能生出个这样金发的小天使。   菲尔德先生二十一岁开始,人人都在说他应该为唐维尔娶回个女主人。   到二十六岁了,他们还在说。   他太忙了,他还开始承担当地治安法官的职务。   因为他富有名望,又出身于最古老的家族,很有话语权。   这些加上田地上的事务让他抽不开身去伦敦或者巴斯,更无从带回一位新娘。   亲友介绍的那些,也不了了之。   他热衷于改良农作物和耕作灌溉方式,修缮祖传的宅邸和公共设施。   当地的道路桥梁都被他铺设的很好。   种植的农产品也好运出去。   他正式从年轻英俊的小菲尔德,变成了成熟稳重的菲尔德先生。   莉齐娅看着他一年年的变化,青葱的脸上多了线条,带笑的眼眸变得沉静。   大概她快十岁时,他就没胡闹抱起她了。   十岁后伯伦特夫人去世后,他下意识承担了一部分照顾引导她的责任。   他变得严肃,他会批评她的错处。   她以前嬉皮笑脸的方式再也不管用。   莉齐娅讨厌过他一阵子,后来发现他没把自己当成完全的长辈,更像是平等的朋友。   他并不传统古板,他只是坚守道德,只不过不会无条件地顺从她,会指出她做法的不对。   她能感到他希望她养成良好的品质,不会长歪,要不然他会后悔一辈子的。   他们还是经常吵架,但是几天内就会和好。   不知不觉地,莉齐娅发现自己多了个年长十六岁的老朋友。   他是她没有血缘的家人。   她看着他眼角多了点笑纹,他的风度依旧无可挑剔,他还是完全的绅士。   别人看到他,就知道他不会是二十多岁,起码上了三十岁的年纪。   但是她还记得他每个时间段的模样,清清楚楚。   菲尔德先生看着她,嘴角带着笑意,   “我想我该谢谢你,莉西,第一次有人这么说。”   “也许先生,你可以少在棋牌室呆一会。”莉齐娅浅浅笑着。   少和那些老先生在一起,要不然迟早身心被同化啦。   她没有说出来,只是建议道,   “多和年轻人交往,比如来跳跳舞吧。”   二十八岁开始就不跳舞了,多么可怕。   她可是要跳一辈子,直到老了不能动了。   菲尔德先生不置可否。   莉齐娅正要说话,看到了楼梯下来个笔直文雅的身形。   她亮了眼睛,笑嘻嘻的,   “埃德蒙,你起得还没我早!”   年轻的兄长笑笑,没说他是因为昨天一路劳累奔波,没忍住睡过了头。   他平日都是六七点钟就起,毕竟牧师是项工作,要准时去教堂的。   他们互相道了早安。   三个人跟以往那样聊着天。   莉齐娅调侃菲尔德先生在伦敦跟乡间一样,他甚至都不骑马。   “您还是一路走来的。”   “是的,甚至都不像个绅士。”他从来都不改,不会因别人轻易变动,只按自己最舒适的来。   “在伦敦散步的感觉怎么样,先生?”   “我想伦敦空气还是比不上乡间。”菲尔德先生十指相扣,闲适地靠着,“清晨的要稍微好一点,所以我想反正都要散步,不如起早一点。”   至于怎么就莫名走到伯伦特府,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在海伯里时候,菲尔德先生每天不管事务多繁重,都会下意识走上两英里去克尔福德庄园找约翰爵士,玛丽女士和莉齐娅聊天。   小坐一会,再告辞一路走回去。   他习以为常。   他们已然成了他的家人。 第73章   坐了一会,玛丽姑妈和约翰爵士都陆续起了。   熟悉极了的亲友不必拘谨,热热闹闹打着招呼,菲尔德先生聊着乡里的事情,埃德蒙说几句教区的事务,给伦敦的日常生活增添上不少色彩。   他们去了早餐室用饭。   等下正好一同去这个街区的教堂做礼拜。   莉齐娅敲开了一枚水煮蛋。   盛在蛋杯里,挖开上部恰巧的溏心。   掐秒煮才能有这么完美的蛋。   她梳起小鬈发时尤其俏皮,一歪头得意道,“这可是我看在边上亲自煮的。”   在旁边看着,怎么不算亲自动手。   兴致勃勃地邀着功,“埃德蒙,我可记得你喜欢吃这个,不知道你在布里奇请的厨子怎么样。”   “莉西,那里煮蛋当然没家里讲究。”   埃德蒙在那笑,高兴极了。   跟着用小刀,细细敲开了面前的那枚蛋。   他一边这样,一边止不住地看她。   菲尔德先生看着这亲密的兄妹俩。   一家人都很捧场地吃着,舀出的细腻溏心,佐着手旁配黄油的面包条。   再是一碟洗好切开的秋梨。   这季节梨子可少见,这是去年晚熟十月底收获的梨子,用了特殊的贮藏方式才能保存到四月。   春天最适合吃梨子了。   莉齐娅招呼着菲尔德先生,   “先生,我当然没忘记你,你早餐喜欢吃水果,而且还是生水果,不喜欢煮的。”   水果生冷,人们习惯煮熟了吃,虽然现在有风气吃新鲜水果,但不会出现在正餐。   “我可挑了好久呢。”莉齐娅拿起一枚,直接咬了一口,鲜甜的汁液在口腔中迸发。   她笑弯了眼,眼睛仿佛月牙。   菲尔德先生情不自禁地微笑。   原来她刚才离开一会,是准备这些。   他正要开口——   约翰爵士着急了,“莉西!不能空腹吃生冷的,对肠胃不好,会肚子痛的!”   莉齐娅转过头,笑盈盈的,“放心吧,爸爸,我刚喝了热牛奶!”   菲尔德先生把想说的话收了回去。   默默拿起一片秋梨,仔细咀嚼起来。   他笑意愈深,眼角炸着花,好像一下年轻起来。   “小莉西,我真是感动。”   他认真地说着,一本正经的模样惹人发笑。   莉齐娅凑过来,悄悄说,“我才不是小莉西呢,您今天还说我长大了呢,菲尔德先生,你最近这么叫我好像还是五六年前。”   “您虽然比我大许多,但我们明明是同辈,先生。”她想说自己长大了,但是动作活泼,眼眸带笑,鬈发微动,还是全然的小女孩模样。   菲尔德笑看着她。   “那我该称呼你莉齐娅小姐?”   女孩想了想这个客气的称呼,浑身起鸡皮疙瘩。   她郑重地摇摇头,“不了,先生,你还是叫我莉西吧,这样太可怕了。”   众人分了那盘梨子,就连忌生冷的约翰爵士都吃了一口。   莉齐娅在他们面前,肆无忌惮地展示着自己。   她记得所有人的喜好,她乐于准备这样一个个的小惊喜。   因为她爱他们,她深爱她的家人朋友,这是她没想过的一种爱存在的方式。   其实她会爱的。   用完这一顿丰盛的早餐后,一行人聊着天,习惯性地出门去做礼拜。   换上了出门的衣服。   莉齐娅仔细替约翰爵士系好围巾,“今天天气可好了,爸爸您不用担心会吹多了风。”   她穿了件焦糖色的斯宾塞短外套,扣得严严实实,谁让摄政裙总是低领的呢,只能配上高领的出门外套,或者方巾领巾。   她也很讨厌吹风感冒。   戴上了顶浅口的宽边草帽,只装饰了真丝的花朵。   折腾了半天终于到了教堂。   熟悉的流程。   莉齐娅对宗教的兴趣不是很浓厚。   她成为国教徒仅仅是因为家庭的传统和习惯。   不用每天上教堂,但每周末的礼拜总要去的。   她一直觉得做礼拜全看牧师的布道水准。   这个堂区的老牧师上了年纪,讲得也太无聊了。   莉齐娅听得昏昏欲睡。   埃德蒙在这方面比别人要虔诚一些。   这一点受伯伦特夫人的影响,那位夫人是忠诚的圣公会教徒,每天都要祷告。   但也难怪,毕竟他大学学了四年神学,最后还当了牧师。   “大部分的人悔改认罪,归向天父,重生得救,成为神的儿女……求主带领,就能获得拯救,平平安安、快快乐乐。”   莉齐娅强撑起精神。   自科学与理性的发展,人们对宗教的信仰被动摇。   尤其是达尔文的《物种起源》一出版,证明了人不是上帝造出来的,那么圣经的开端就是错的。   这是何等的震动,在后半叶掀起了整个社会的革命和动荡,也造就了一种信仰的缺失。   菲尔德先生坐在侧后方,看着透过玻璃花窗的阳光下,那个美好的侧影。   她垂着头,恹恹的。   他忍不住露出了微笑。   就连他自己都没发现,不知何时习惯上了这个座位。   大概每个礼拜日,抬头就能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脖颈修长,连带着眼睫直鼻的弧度。   一下一下,眨着眼,蝴蝶似的飞舞。   不经意间飞入了心房。   ……   一番流程后,终于到了她最喜欢的部分。   来教堂的人起立,一起唱着赞美诗。   圣歌下无论如何,都是全身心的安宁。   莉齐娅捧着手中的册子,低头逐字逐句。   每个人都在唱着悠扬的圣歌。   “他为他的信徒引领道路,   居于世界普世万族,   以欢欣的声音为主歌颂,   以敬畏侍奉他,称颂他   你们来到他的面前且感到喜乐。 ”   接着是主祷文,祝福,和阿门颂。   退堂式中,莉齐娅整个人变得平和。   她想每周都太热闹了,是该做个礼拜轻松一下。   都是住在这一处,出教堂时遇到熟悉的邻里不免寒暄几句。   莉齐娅刚来伦敦时候拜访的就是他们。   她好像更喜欢这种乡绅们的社交圈。   再上一层的贵族,其实她也能适应,就是打破了过去传统的生活。   让她有点隐隐担忧。   在浮华和热闹中,很容易迷失自我,她上辈子就是那样。   回去路上,他们惬意地散着步,跟来来往往的人问好。   到门口时,莉齐娅解着帽子,一抬眼却看见,那里恰巧插着一整支白色的铃兰。   娉婷袅娜,正如垂头的仕女。   在微风里瑟瑟的,上面坠满着恰好从清晨偷来的露珠,将落未落。   她突然想到铃兰有个“淑女之泪”的雅称。   莉齐娅小心地把这支花拿了起来。   因为身后大家都在等着开门。   约翰爵士习以为常,“哈,又有谁来拜访了。”   再一看盘中也没有名片。   趁他们在热烈讨论是谁,怎么这样时。   莉齐娅悄悄地看了眼手心。   那根花枝背后藏了张小纸条。   她忍不住笑,熟悉的笔迹。   “小姐,等会见。”   背面——   “我能邀请您去场音乐会吗?”   下面细细注释的一句:   “我怕我一不注意,您就被别人偷走了。”   莉齐娅眨眼一笑,把这张便条和那支铃兰捏在手中。   这一切被旁边的菲尔德先生尽收眼底。   她脸上小女孩的欢喜实实在在。   他好像一下猜到是谁了。   果然还是年纪相仿比较好,这样的情态旁人都看了欢喜。   菲尔德先生突然想。   莉齐娅原本还对这份爱有疑虑,但看到这个后,却是什么都不纠结考虑了。   她喜欢和莱克相处,喜欢他这一点点恰好的小心思。   她迟早会爱上他。   这种感觉跟以往都不一样。   就像是每天平白多出份期待,着色都变得多彩起来。   进去后坐了不久,菲尔德先生就决定告辞了。   “毕竟我来伦敦是有事情要办。”   “晚上是来不了用餐了,有位朋友约了我。”   “明天见,莉西。”   他做了个明智的选择。   因为他走后不久,伦敦的追求者们开始来拜访了。   约翰爵士忙着和他的代理人在书房会面。   玛丽姑妈乐于跟她多年未见,好不容易能聚一起的小姐妹喝茶。   埃德蒙接下了这项重大的职责。   那些年轻先生们看到这位小姐身边的男人,关系亲密,面容英俊。   一开始还以为是竞争者。   知道是兄长后,松了一口气,但有些许的忐忑。   在经过埃德蒙方方面面的盘问和审视后,他们反而觉得不如是竞争者了。   埃德蒙丝毫不留情面,这些先生身上的恶习缺憾,道德品质再到能力智慧的不足,都被挖掘得干干净净。   莉齐娅观察着他们的反应。   突然发现昨晚莱克表现得太自然了。   他的举止远比他的年纪成熟。   是什么让他刚成年就要学会这样?   埃德蒙一开始倒还好,后来脸色渐沉,疲于应对。   百忙之中他和莉齐娅对视了一眼,像是在说平日里真是难为她了。   女仆收拾起招待完的茶具。   趁上一位先生离开的间隙,莉齐娅笑问着,“埃德蒙,怎么样。”   她哥哥黑着脸摇了摇头,想说他怎么敢的,克制着礼貌地说了句,“我想那位先生没认清自己。”   莉齐娅忍俊不禁。   他指的是来访的拉什沃斯先生。   这位好人一直坚持到现在。   刚才他紧张到甚至打翻了杯盏。   但确实一脸自信的模样,深觉能得到眼前小姐兄长的喜爱。   “莉西,我真的不能容忍你和那种人相处。”   埃德蒙揉着眉心。   “所以我帮你拒绝掉了邀请,我用了要上街去订做衣服的理由。有点擅作主张。”   “不,这得谢谢你,埃德蒙,毕竟一位年轻小姐不好主动开这个口。”   埃德蒙看着她,眼神复杂,半晌叹了口气,“莉西,你在伦敦真是辛苦了。”   莉齐娅被他感慨得哈哈大笑,“别这样说,埃德蒙,还是有许多不错的朋友的。”   这么一对比,他对昨晚那个漂亮青年都看得顺眼起来。   至少人家生得一等一的好看,穿着也不花哨,十足体面从容。   Dandy的时髦风气对埃德蒙来说实在超前了。   说话也好听,虽然埃德蒙更欣赏内敛沉稳的人。   他撑着脸,若有所思。   突然认真问道,“莉西,你在伦敦真的开心吗?”   莉齐娅想了想,这里的活动比乡村多得多,她天性就是爱热闹的人。   “开心吧。埃德蒙。这里有去不完的舞会,剧院音乐会和茶会晚宴。我挺喜欢认识一些新的朋友的。”   兄长露出了笑容,“那就好。”   他看着精致的壁炉钟,补充了一句,“如果你想离开了,随时可以找我。”   无论他在哪里,都会赶到伦敦。   莉齐娅嘴角含着笑意,“所以我们是和解了吗,埃德蒙,我还以为你一辈子都不会理我了。”   “有吗?我……”埃德蒙想了想这段时日的逃避,说不出话来。   “都过去了,你还是我最好最好的兄长。”   莉齐娅一歪头。   “对了,莉西,本来有件事我要写信告诉你的。”   “是什么?”女孩亮了眼,“不会是你在布里奇给我找了个嫂嫂吧,什么样的,要不然我可想不到有什么事你会通知我。”   埃德蒙无奈地看着她。   莉齐娅靠在沙发上,笑嘻嘻的,“好吧,我不开玩笑了。关于什么?”   “你还记得斯通先生吗?”   她坐直了身,满脸不解,“当然,发生了什么?”   伦敦的一名商人,正是之前木杆铅笔的经销商。   这事是埃德蒙全权经手的。   他从未质疑过妹妹的奇思妙想,努力帮她实现,当时她毕竟十二岁,年纪太小。   她只提供了一开始的构想和详细的设计图。   关于铅笔芯改用黏土做增固剂,石墨和粘土不同比例混合,分出更适合测绘,书写还是绘画的种类。   硬俸虰,和数字标注。   一开始混合的实验,都是埃德蒙买来的材料,还给她搭了个小实验室。   莉齐娅是站在前人的肩膀上,不觉得有什么。   但这样的想法真的很令人叹服,非常完备的科学体系,这是她受过教育后养成的。   所以莉齐娅一直坚信她和常人没太大不同,也许要聪明一点,但她的成就建立在足够的受教育基础上,她很幸运。   每个女孩都能做到,为什么非要让她们只能学习礼仪音乐,绘画歌唱,缝纫编织,不是陶冶情操就是为了家庭生活,其实也会有通识教育,学习一部分的地理和历史。   但是太浅显了。   埃德蒙知道妹妹从小就很聪明,他不质疑她,虽然不太懂但乐意在身边充当助手。   她写了个详细的研究报告。   虽然莉齐娅对木杆铅笔没有注册专利权的意思,但埃德蒙跟她做了商量后,决定还是对她的实验成果给予保障。   埃德蒙没有找代理人经手,而是亲自经营。   通过同学朋友的人脉,和在伦敦海伯里之间的来回奔波,找到了个合格的铅笔经销商,和愿意投入生产试点的厂家。   这方面用了很久,还好莉齐娅事先确认了统一的生产标准。   再经过对工具的改良研究,和熟练工人的养成。   铅笔生产终于走上正轨。   遗憾的是他不能告知所有人这是他妹妹做出来的。   甚至只能用他的身份全程联络接洽。只有专利权上是她的名字,还是以兄长为监护人的前提下。   木杆铅笔被许多人模仿,但HB的分类是斯通先生进行垄断的独家秘器。   没人知道配方,同行想要复刻,往往造出来的不尽人意。   莉齐娅的全部构想没被完全实现。   现在对铅笔的需求没那么细。   所以目前只生产了2B , HB , 2H三个型号的铅笔。   2H型号尤其受军方偏爱,每年有大量采购。   政府和银行职员发现2B的很适合在纸面书写。   笔墨浓黑,使用流畅。   皇家美术学院的一部分先锋画家,提倡用斯通牌HB铅笔进行起稿。   方便修改擦除。   2B铅笔还能用来画素描速写,比炭笔方便携带。   五年时间内,人们的书写习惯悄然受到了影响。   如果不是因为铅笔容易褪色不好保存,它的便携和好用度都能取代墨水笔了。   斯通先生坚持每月都往账户汇来一笔钱。   他和他朋友合资收购了一家小铅笔厂,一开始还是亏损状态,做了不少改进研究。   但汇来的钱不变,且逐年增长。   每三个月还会出具详细的财务报告。   也是由此莉齐娅发现斯通先生是个相当会做生意,同时又很有信誉的商人。   莉齐娅保有20%的利润分红。   这账户是在埃德蒙名下,她这么多年都没怎么关注过。   可能下意识觉得是笔小钱。   但听埃德蒙说明后。   第一年是三百镑,到现在已经每年有八百英镑。   所以她账户上,现在已经有——   “三千英镑?天啊,埃德蒙。”   其实对她来说不是很多。   但可是她自己赚的,可以自由支配的钱唉!   不是每个月等着父亲发的零花钱,也不是等出嫁才能有的嫁妆。   她有五万英镑,每年能有两千五百镑的年息,但对她只是个数字而已。   但现在她居然,能有一年八百镑的固定收入,甚至还可以增长。   “是的,莉西,我开的是独立账户,你可以自由支取,签你名字就可以了。我加上了你的,不用填爸爸名字。”   莉齐娅高兴地亲了他一口。   埃德蒙愣在那,手足无措。   “我得好好想想该怎么用。”莉齐娅抱着手美滋滋的。   自己赚钱的感觉太奇妙了。   她上辈子也会卖卖画,撰稿之类,但都是全凭兴趣。她不太缺钱,就无从动力去赚钱。   她父亲亏空的几十万英镑她也赚不到。   到最后好像只能去结婚。   埃德蒙心跳好久才歇。   他看着妹妹正高兴的模样,没提醒经商对于乡绅阶级,尤其一位年轻小姐来说是很不体面的。   约翰爵士也有生意,但都是海外那些,涉及到土地的收入,无损他绅士的品格。   单纯的经商或者开办工厂,通常被人看不起。   莉齐娅则在想,经商还真是赚钱啊。   不过要她当商人,处理各种货款的事,还要联系生产商,想怎么把货物卖出去卖个好价,找什么渠道销售,日常联络友商如此等等,她可干不来,动不动就要周转资金或者去银行贷款。   压力大极了。   感激有斯通先生这样的人。   她决定继续当这个幕后的人物。   她才不会那这笔钱去买东西,她零花钱已经够用了。   她想做点适当的投资。   莉齐娅做这些东西全凭兴趣和需要。   她想要好用的铅笔,就投入了一整年,灰头土脸搞她的小发明。   那现在正好,她想改良钢笔。   另为了回报斯通先生的兢兢业业,她决定再提一个新点子。   莉齐娅一下就把今年的目标盘算全了。   “对了,埃德蒙,你必须得分走一半。”她亮着眼。   埃德蒙摇着头,“不用,莉西,我不缺钱。”   “你在撒谎,你现在一年的收入也就不到两千,我厉不厉害,埃德蒙。我现在赚得有你一半多。”   “好好好,你最厉害了。”   “那你跟我合资吧,当我的助手,到时候分给你一部分。不要拒绝,埃德蒙,想想你以后要用这点钱养一大家子,我是在帮你。”   她说得头头是道。   莉齐娅喜欢这些。   让她生活充实和有满足感的事。   果然人还是动起来比较好。 第74章   来访的人没有前两天舞会刚结束时多,但起码都是熟面孔,见过被介绍过。   完全陌生的那种,作为一位绅士不会贸然拜访。   说实话每天都来访那才显得奇怪,关系太亲密难免让外面议论纷纷。   来了起码要有个理由,发出邀约互相做客等等。   莉齐娅想到了莱克,这几天他来得太勤了。   再持续段时日,外面都要传出流言了吧。   要是他迟迟不求婚,怕是经营许久的美好形象都要毁于一旦。   他求了,他俩也毁了。   她想她要是莱克,那就若即若离一点。   让她忍不住去想他,那没准就能答应了呢。   他是个聪明人,应该能想到。   莉齐娅想了想,也不是很介意。   相反他现在太简单纯粹了,有点让她不安。   要不要今天来访时,可以说句减少来往频率,适当拉开距离。   但她说这个,不就是在拒绝了吗?   算了,又不是第一次拒绝。   但是莱克现在迟迟未来。   也许要晚点,音乐会总在晚上。   莉齐娅转头做着自己的事情,在那愉快地弹着钢琴。   她最近迷上了贝多芬的奏鸣曲。   虽然每首她都很熟练,但现在再上手弹,有了种全新的感受。   只有这时候她才觉得她是多活了二十三个年头。   加上这十七年,她上辈子在钢琴演奏上,始终差点火候的缺憾也能弥补。   没准到时候她还能以三十五岁的年纪,去成为肖邦的学生。   让他叹为观止。   怎么有人比他还像他。   也不算晚嘛。   至于德彪西,就让别人给她烧两张唱片吧。   原先的落寞转为现世的动力。   莉齐娅轻轻地笑着。   梦到查尔斯的那次,虽然很痛苦,但在那之后她的某处心结好像就此打开。   是啊,自由。   她都死了一回了,为什么不能全身心地去投入。   去爱,去活着,去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在那惊涛骇浪的死亡面前,任何事物都不足为惧。   莉齐娅甚至觉得再死一次,她都能足够坦然。   不自由,毋宁死。   她翻来覆去地弹着,不再为自己现在的身体怨天尤人,容易生病那就小心一点。   注意饮食,每天散步。   她还能呼吸,还能创作,手上的指法比任何时候都要熟悉。   眼中的一切都是美好。   死过一次的感觉原来是这样,再也没有谁像她那样赴死后还能重活一回。   这一反科学的现象,都让莉齐娅怀疑上帝是否真的存在。   仿佛上天给她开了一个玩笑。   但她也更敢于做回自己,表达真实的感受,要不然她怎么会对莱克说那些话呢。   不说的话他最终会向她求婚,她会拒绝,答应了她也会痛苦。   没有什么人能轻易地舍弃尊严,尤其对于一位被拒绝的绅士。到那时候他还能死皮赖脸地跟着吗?   受过的教育和传统都在说,不可以。   这样后很难回去从前,到后面就是不了了之。   如果她当初再跟查尔斯开诚布公一点。   她学会了。   遗憾的是查尔斯不会再活一回了。   他应该是真的死了。   莉齐娅眨了眨眼,她完全记住了他,从未有的印象深刻。   埃德蒙安静地在边上听她弹琴。   以往都是那样。   但这两年不是,因为他的离家。   他才意识到自己错过了什么。   她多么骄傲自信啊,她像太阳那般始终闪耀,衬得谁都黯然失色。   去教区赴职临行的那天,玛丽姑妈把他叫过去谈话。   “艾德,你想好了吗?现在改变主意还来得及,你父亲已经上了年纪,身边需要一个帮手。”   约翰爵士向来尊重孩子们的意愿。   “是的,姑妈,我跟爸爸商量好了,先去那边,过几年我会回来的。”   埃德蒙点头道,他正要再说。   玛丽姑妈打断了他,   “别找理由了,艾德。你是因为莉西吧。”   玛丽姑妈看透了一切。   埃德蒙承认了他对莉齐娅的感情。   “我会尽快改正,姑妈,这本不应该存在。”   玛丽姑妈满是困惑。   “改掉什么,艾德,你在想什么。”她不解地问,“你们又不是亲兄妹,比起她嫁给什么不知根底的人,不如跟你在一块好,我和你父亲百年之后都会放心的。”   “你们明明一块长大,亲密无间,她也很喜欢你,没有谁比你更合适了,埃德蒙。我很相信你的品德。”   “莉西因为你要去那边的教区,生气了好几天。为什么不留下来呢,艾德。”   “不,姑妈,莉西……莉齐娅她还没分明白亲情和爱情的区别,在这之前,我作为兄长,不应该利用这个优势,主动地去混淆它。”   半晌后,埃德蒙认真道。   即使他确认他爱她,这种爱也许在他们成为兄妹时就已种下,一辈子都不会改变。   他为人温文但是意志坚定,没有谁能动摇他。   埃德蒙知道自己的平庸。   莉齐娅对他的感情,仅仅是因为一起长大。   他不应该把她困于海伯里这一方天地。   她应该去认识更多更优秀的,和她一样的人。   她不属于这里。   虽然现在见到的大多平平。   比较起来昨天那个甚至很不错。   埃德蒙都在怀疑是否是自己抱有偏见。   他不太喜欢那个青年,他怀疑他的道德,还有目的不纯。   他总觉得妹妹会被他拐骗。   莉齐娅弹够琴后,歪在沙发上画画。   粗略地勾勒了个底稿,满屋子的花快开败了,她想记录下那些玫瑰花,不只玫瑰,夹在各色花朵中的玫瑰,万花丛中最突出的一抹抹红。   她不会画成全盛的模样,现在这么微微枯萎就刚刚好。   她真的很喜欢画花卉。   克制着没用那种太过前卫的手法。   她准备还是画幅水彩。   不是说要送去画廊吗。   那就画一系列的水彩花卉吧。   用现在正时兴的画法,等下拿钢笔勾出线条。   就跟后世作曲要有个主题那样。   莉齐娅也给这个系列,想到了一个名字。   简单的“春”。   命题鲜明,能看出画家轻松明快的心情。   春天就应该画各种花啊。   莉齐娅对是否能展出不算很有信心。   现在绘画的体裁以历史画为主,皇家美术学院根本来说就是学院派,他们偏向于正统的大主题,什么风景画人物画都不算主流,油画更是大于水彩,更别说她这水彩静物了。   但不是说这是个先锋画派吗?   她技巧不算精细,让她画安格尔那种细致的人物画,绝对不行。   全靠色彩构图和表达的主题取胜。   上次的黄水仙代表着风,这次的玫瑰是什么呢。   莉齐娅还没想好。   梦?香味?都不太对,她得好好想想。   女孩托着腮,转而看着草稿上完成的构图,对此满意极了。   埃德蒙在边上看着,突然问道,“莉西,那些玫瑰是谁送给你的。”   他看出玫瑰才是这副画的主题。   就像醉酒一样,看到的人会不自主地陷入那些玫瑰花丛之中。   莉齐娅顿了顿。   她漫不经心地擦去多余的部分。   “是那位先生送的。”   她的侧脸笼着光晕。   眼睫微翘,挺直的鼻子,衬着唇珠的线条,和光洁的额头。   她整个人就像一幅画。   “亨利.莱克?”埃德蒙记住了这个名字。   很难不印象深刻。   他究竟有什么魔力。   莉齐娅点点头,低着眼,似是有点害羞。   其实她是想起之前在姑妈面前的小女儿情态,后知后觉有点丢脸。   她那时好像真的爱上了。   那个吻后骤然冷静,清醒过来。   她是看到了日出情不自禁的一个吻。   她之前多么想吻他。   真吻上了,却是满满的宁静平和,甚至还没有弗雷德吻她时候那么雀跃。   也许她还不爱他,要不然怎么会这样。   埃德蒙最后还是没问出那句,你喜欢他吗?   他有点闷闷的,虽然早知道会如此,但真到那一天还是——   他好像在被逐渐取代,她的人生中多了另一些角色。   有人来访了。本来懒散靠在一块的兄妹俩迅速坐直,莉齐娅理了理她的鬈发。   流行的发型就这点不好,太容易乱了。   来的是瑞文兄妹,莉齐娅一下放松许多。   她瞧着女孩飞奔着进来,身后的哥哥轻轻皱着眉,有些不悦,见到他们随即舒展。   塞西莉娅一身漂亮的白裙子,希腊式的半披卷发,麦田的金色,美得跟天使一样。   笑起来嘴角两点梨涡。   可爱极了。   她真是无忧无虑长大的女孩,即使家里遭遇经济危机也没受到影响。   她身材娇小,莉齐娅都能把她抱在怀里。   身上浅浅淡淡的味道。   “莉蒂,我真的想死你了!”   谁不喜欢大美人呢。   塞西莉娅浸在那股好闻的玫瑰水味里,被香迷糊了,再一抬眼,被那张灼目的脸美得心砰砰跳。   如果她有的是姐姐不是哥哥就好了。   可她有三个哥哥!她自己才是姐姐,凭什么。   她只有四个蠢蠢的弟妹。   塞西莉娅絮絮地说她昨天和查尔斯来过,想邀请她去海德公园散步。   再一块去逛逛牛津街的商店。那里新进了一批帽子,还有各色缎带花边,巴黎的新样式呢,可以尽情挑选装饰。   可惜没有赶上,她出门了不在家中。不过最后她还是买了两条漂亮缎带。   说着拿给她看,镶白边的浅蓝缎带,恰好的编织花纹,用来装饰意大利草帽可合适了。   莉齐娅跟她看着,致歉道她昨天坐马车出门散心去了。   听到这,塞西莉娅忙把身后的哥哥推出来,热情道,“莉蒂,查尔斯可会驾车了!又快又稳。”   但瑞文先生看起来却不太自在。   他神情严肃,嘴角轻抿。   塞西莉娅高兴地说,一定要跟她去逛逛伦敦的商店。她知道不少好地方。   奥姆斯利子爵爱热闹,除了狩猎季回乡下打猎,大部分时间都是呆在伦敦的。   瑞文小姐是典型的城里人。   莉齐娅想了想最近的安排,约好了下周四或者周五。   他们彼此的时间都排得太满啦。   不过她又说准备今天去挑布料的,为了艾玛克斯做条新裙子。   这到了塞西莉娅的长处。   她们仔细讨论起来。   “那你一定要去牛津街,荷兰人开的安普顿店,莉蒂。”   只可惜她今天要去里士满拜访姨妈家,不能跟着一起。   莉齐娅笑着安慰她,以后在伦敦有的是机会呢。   瑞文先生注意到,那位年轻小姐脸颊蹭上了一块浅淡的铅笔印记。   她刚才是在画画。   查尔斯.瑞文不热衷于艺术之类,他没那个天赋,但现在突然觉得,是该多买点时兴的画作。   充盈一下祖辈们留下来的藏画。   他止不住去看。   那处的脸颊饱满鲜妍,眉眼却是那样的纤细温柔。   她笑起来,如沐春风。   让他想起了庄园里一棵纤细优美的白蜡树。年纪正轻,树干笔直,绿叶秀丽,他最终没有砍掉它,孤零零地立在原野上。   到了秋天叶子都变成了金色。   她耐心地和塞西莉娅说着话,语调轻柔。   两个人靠在一处。   瑞文先生的生活里没半点浪漫,全是实务。   但还是忍不住想到了未来。   只是,他看了看身旁没见过的年轻人。   一时气氛有些尴尬。   还是瑞文先生先开了口,“先生,您是?”   他一开始就看到了屋内的另一个男人,停了脚步。   心想已经有人来访了吗?   为什么他们还被邀了进来。   但没出声询问。   塞西莉娅这才注意到还有一人。   她好奇地看了过去。   五官锐利,一双亮黑的眼眸神采飞扬,英俊十分的男人,她忍不住“哇”了一声。   莉齐娅忙笑着介绍,这是她的兄长——   “埃德蒙.伯伦特先生。”   “都怪我忘了介绍,埃德蒙,这是塞西莉娅.瑞文小姐。”   瑞文先生一点头,“查尔斯.瑞文。”   他们相互问好。   绷紧了脸的先生,总算神色舒展。   有外人在,塞西莉娅顿觉不好意思。   她红了脸。   莉蒂的哥哥,还真是,一等一的英俊。   她行了个屈膝礼。   兄妹俩又坐了一会,莉齐娅忙招待用茶。   塞西莉娅一开始眼前真是一亮,仰头害羞地跟伯伦特先生攀谈着,努力寻找话题。   然后——   越聊越乏味。   埃德蒙对外人一向礼貌疏离,或者说他比较内敛。   没有和莉齐娅相处时的快活自然。   塞西莉娅很快失了兴趣。   莉蒂的哥哥跟她一样好看。   但远没有她有趣。   天啊全天下哥哥都这样吗?   看着这样合乎她审美的男子,却是这样。   塞西莉娅短暂地心碎了一下,但毫无影响,继续高兴起来。   这些都被莉齐娅看在眼里。   埃德蒙整个人僵硬地坐在那,应付着小女孩的搭话。   但其实伦敦社交场上长大的小姐,可会说话了。   他被逗弄得手足无措,最后被放过时总算松了口气。   莉齐娅全程看着好戏。   她知道塞西莉娅只是小女孩的兴趣。   这让她重新地审视了一下埃德蒙。   发现他眉眼英气,高鼻薄唇,整张脸有棱有角,下颌尤其锋利,线条干脆。   真是完全的英俊男子,十分具有吸引力。   第一眼就会让人注意到。   惊讶于她之前怎么一直没发现。   印象中埃德蒙一直是个黑眼睛大而温和,文雅俊秀的模样。   真奇怪啊。   也难怪塞西莉娅都能害羞起来。   不过莉齐娅没有撮合的意思。   子爵家的小姐,是不会考虑下嫁给一位牧师的。   还好塞西莉娅的兴趣只是一时。   要不然都不知道该怎么收场了。   莉齐娅越发想把埃德蒙拉到伦敦的社交场上来。   这张脸实在太出众了。   只要埃德蒙不说话绝对不会露馅。   不愧是她哥哥。   埃德蒙被妹妹这样奇怪的眼神,看得浑身不太自在。   两位先生都因为妹妹在提防着彼此。   他的注意力转向瑞文先生,开始了必备的对追求者的考察。   瑞文先生也在悄悄关注着自己的妹妹。   一开始拧着眉,后来发现兴趣全无时顿时放松。   谈话愉快地进行下去。   瑞文先生很健谈,除了外表太过严肃,挑不出什么毛病。   莉齐娅知道他应该是被埃德蒙划入了及格的行列。   至于塞西莉娅,欣赏着兄妹两人的美貌。   心想以后自己还要多来几次。   怎么都看不腻。 第75章   塞西莉娅还看到了那幅画。   连绵不断生动的玫瑰,让她忍不住好好看了看屋内的那些,实在芬芳迷人。   她之前就注意到了。   “莉西,这么多玫瑰花,是哪位先生送的啊。”   女孩夸奖着,忍不住问了出来。   莉齐娅不知道怎么回答,当着另一位先生面,说是莱克送的?   瑞文先生眉头一皱,止住了妹妹,“塞西莉娅。”   他语气严肃。   这么问很不礼貌。   塞西莉娅一鼓嘴,转而拉着莉齐娅去看墙上挂的各种画起来。   还好有这位先生解围。   瑞文兄妹告辞后,莉齐娅笑着问埃德蒙,觉得怎么样。   埃德蒙点点头,他没考虑瑞文先生的家世财富,但论人品是很不错的。   只是脾气太冷硬了些。   “我想你应该不会很喜欢他。”   莉齐娅笑出了声,“埃德蒙,你可真是挑剔。”   她想了想今天来访的先生。   好几个是普世意义上的好男人,那种有财富地位的继承人。   “好像没遇到能让你满意的。”   谁和她在一起,他都不会很满意。   埃德蒙心想,更何况他们确实一般。   在他的世界里,他从来不只看有钱与否,品格头脑才是关乎他妹妹幸福的要素。   当然对方也不能一无所有。   大抵身边有个菲尔德先生。   埃德蒙觉得没有比菲尔德先生更优秀的男士了。   可惜菲尔德先生和他们年纪差的太多。   一向是长辈的态度。   莉齐娅倒希望菲茨威廉勋爵来了。   真好奇埃德蒙会怎么评价。   “为什么有人会对妹妹那样?”   埃德蒙指的是刚才瑞文先生对妹妹的态度。   其实莉齐娅想说那样随时批评指正,才是正当的态度。   埃德蒙,连带她都觉得,他对她太纵容了。   由此,他随即进一步说道,瑞文先生脾气不是很好,似乎很暴躁,对家人都很不耐烦。   现在他对莉齐娅的态度,仅仅是因为绅士的风度。   是出于礼貌上的,她毕竟不是可以乱发脾气的家人,而是正在追求的年轻小姐。   等婚后成为妻子,闹矛盾后,瑞文先生不像是会让步的人,只会造成更多不快。   莉齐娅脾气也不好,她不会是包容的那一方。对于瑞文先生,有很长的一段路要走。   这个磨合的过程是很艰辛的。   “怎么就说到婚后了?”莉齐娅忙笑着把他打住。   她想了想,觉得说得很对。   埃德蒙总是有这样敏锐的观察力。   瑞文先生确实不太懂沟通的方式,他人不错,但常因为太过直接了当造成不快。   就连他的家人都误会他,别说外人了。   “我很高兴你觉得他不是最合适的对象。”   莉齐娅笑盈盈的。   “不过我赞成你跟他来往,莉西。”埃德蒙总结道。   多跟优秀的男士交往,才能提高识人的能力。   他还是忍不住想,那位莱克先生有什么好。   想想那副漂亮的相貌,嘴甜讨人喜欢的性格,就已经足够了。   但莉齐娅不像是会被这些迷惑的人。   他想他这个偏见是改不了了。   下午三点钟了。   莉齐娅决定还是出门去逛逛商店吧。   不过得等玛丽姑妈回来。   门铃声响,听差拿着托盘进来。   上面摆着的名片,折起的样式表明有位先生在马车等候。   莉齐娅猜到是谁了。   她高兴地跟埃德蒙说明后,雀跃地迎了出去。   无奈的哥哥紧随其后,充当着监护人的角色。   对此人的印象越发不佳。   莉齐娅一眼就看到了坐在轻便马车上的莱克。   他的笑容明净快乐。   看到她来后,矫健地一下马车。   他今天穿得尤其干练,宽肩窄腰,身体线条优美流畅。   一脱帽子,弯着眼笑,睫毛纠结长长,沐着午后细碎的阳光。   那对灰蓝色眼眸,在光下是跃动的湖泊,蓝色更多一点。   “日安,小姐。”   “日安,先生。”莉齐娅靠在廊下,带笑着望他。   “为什么不进来坐坐?”   “我想跟您说说悄悄话。”   莱克露出熟悉的笑容,仿佛昨天的事,没能给他蒙上半点阴霾。   莉齐娅看了眼埃德蒙,他在另一边,没有听他们谈话的意思。   给这对年轻人留出了恰好的空间。   “我来得晚一点,是想让您多想我一点。”他一眨眼,甜言蜜语从口中出来,就是刚刚好。   那双漂亮的眼眸注视着她,明明那么柔和,却悄然把整个人包裹。   不动声色的温柔刀。   “啊,小姐,您一刻也没想过我吗?”他做出沮丧的神情,却在那古怪地笑,自己都忍不住。   “你想让我怎么回答?先生。”莉齐娅笑眯眯的。   他说点亲近的话,总是用上敬称。   削弱了几分亲密,保有余地。   他们之间有种默契。   她今天还是很美丽。   莱克看着她,怎么都舍不得离开目光。   如果说晚宴中丝绸华服包裹着的她,在珠宝映衬下高不可攀。   那现在却像田园上的牧歌女郎。   看似能追上,却像轻纱那般即刻消失了。   依旧遥不可及。   他突然指着她的脸侧笑。   “小姐,你这边有处铅笔的痕迹。”   却恰恰好勾出脸颊的弧度,宛如阴影。   下意识想伸手擦掉,顾及她身后的兄长。   莱克想他要是胆敢这么轻佻,怕是永远入不了这位的眼了。   “在哪?”莉齐娅偏过头,指尖抚上,“这边吗?”   她擦了擦,歪了许多。   毫无作用。   他脸上的笑意愈深,“啊,小姐,擦不掉呢。”   “啊?”莉齐娅恨不得冲回去拿镜子。   她受不了脸上有脏东西。   再一看莱克眼里带着促狭。   她有些气恼,脸颊微红,“先生,不准取笑我!”   女孩“哼”了一声。   她正要说“您再这么看热闹,可就要失去我了。”   莱克却低头拿出帕子塞在她手中,牵着另一头指引着方向。   全程没有接触,彬彬有礼。   好像昨天拉过手的不是他俩。   莉齐娅摸索着擦了干净。   “现在还有吗?”她焦急地问。   “还有一点。”   其实没了,他只是不想松开。   他总是这么爱逗她,知道不好,但是忍不住。   这时候她脸上的神情就格外生动。   得到莱克的肯定擦好了后,莉齐娅松了口气。   “先生,我真怀疑你是不是有一打帕子。”   她这里已经有两枚了。   莱克哼哼地笑。   他注视着她,目光温柔缱绻,那双眼眸的吸引力是不寻常的。   莉齐娅颤了颤眼睫,躲了开来。   他再这么看她,她都要动摇了。   “我很抱歉。”莱克突然说。   莉齐娅抬头,“怎么了,先生?”   “我今天耽误的太久了。”莱克笑笑。   他说他今天在筹备搬去格罗夫纳广场。   他父亲和妹妹可能下周就要来了。   “小姐,我记得您今天下午,要去商店。”   他手中拿着帽子,指尖一扣一扣。   “是的,等姑妈回来就去。”   “那么我就不打扰了。”他微笑着。   如果他进去,小坐一会就走很不礼貌。   所以只在外面说两句话。   他克制有礼,昨天的热闹放纵只是一瞬。   多么矛盾啊。   “小姐,那幅画我已经拿去装裱,过几天就能送来。您要直接送去哈利大街,还是先到家里。”   “谢谢您,先生,先给我看看吧。”   “好。”他们默默无言。   “艾玛克斯那边,我已经拟好了申请书,等下周一晚女赞助人们开完会列入名单,就能送来邀请函了。放心,小姐。”   他对此很有信心,好像没想过会被拒绝。   “先生,您做的太多了。”   其实他完全可以不做这些。   “我其实很高兴,能有为您做些事的机会。”   他突然说。   是真的,只有这样他才有理由,光明正大地拜访她。   莉齐娅总觉得他说完这些就要告辞。   她没法挽留他。   但愿意多说两句。   想起来音乐会的事。   “先生,您说的音乐会是?”   “你发现了,小姐。”他笑起来眼睫纠结。   莉齐娅却看到了一瞬的悲伤。   她正要细看,一下消失了。   “是明天下午的,莫扎特的钢琴协奏曲。”   莉齐娅亮了眼,“先生,您怎么知道我喜欢这个。”   她一直觉得小提琴是最适配钢琴的乐器。   “当然是,您也喜欢莫扎特。”   她弹钢琴,他拉小提琴。他有私心,他想告诉她他喜欢的所有事物。   那些之中,他最爱她,以及和她有关的一切。   “两点左右,到时候我来接您。”   他垂下眼,“噢,我还没问您是否答应。”   “那肯定,我来伦敦还没听过音乐会呢。”   莉齐娅把时间留给了他,就跟承诺的那样。   那句我们最好要减少来往,被她忘得一干二净,最终没说出口。   “小姐,今天是铃兰,第四种花。”   “嗯哼,离一千种还远着呢。”她还记得。   他忍不住笑。   小聊了几句,还是要分开的。   莱克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告了辞。   他上了马车,恋恋不舍地回头看着。   这样就好,昨天去完怀特的那次,让他顿时清醒。他确实走得太近了。   俱乐部里的人都发现了端倪。他们迟早会猜到。   这可不是他的作风。   他不能求婚,求婚了他们就完了。   但是有亲密举动却不有进一步的请求,只会损害她的名誉。   两难的境地。   莱克决定稍稍后退,保持着朋友的距离。   他准备找个机会说明。   所幸她应该不会太难过。   在此之前先自由一下,他舍不得。   等父亲妹妹来之后,他就慢慢恢复成适当的相处方式,直到她能接受他。   莱克大概能猜到梦里的她遭遇了不幸,所以她才对婚姻那么抗拒。   他只能看到年轻时候的她。   或许是因为她早早死去。   这种猜想让他恐惧。对他们的未来越发悲观。   他之前只是隐隐感觉,现在仿佛都能预见。   在他走后,莉齐娅心中怅然若失。   她摸不清自己对莱克是什么感情。   说喜欢吧,又没那么喜欢。   不喜欢也不是。   她好像都开始,慢慢地习惯了他。 第76章   那位先生走后,莉齐娅心里乱乱的。   她转过身,揉着手中的帕子。   才发现忘记把它还给莱克了。   他用的手帕样式简单,只有角落绣了HSL的名字缩写,应该是统一定做的。   她忍不住想这样一天一枚。   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才会发现丢了帕子。   埃德蒙在门口,神色复杂地望着她。   莉齐娅过去招呼着,“埃德蒙,我们准备一下,等姑妈回来就去逛商店。”   “好。”他们回了屋内。   埃德蒙一路上都心事重重,欲言又止。   他终于问出了口,“莉西,你对那位先生感觉怎么样?”   他用了很委婉的问法,但莉齐娅听了后还是怔了一下。   她想了想,不好用撒娇搪塞过去。   说了实话。   她和莱克才认识短短几天,却像认识了一辈子。   他们这么熟悉彼此,无所不谈。   他就好像是另一个的她。   照镜子似的。   两人本可以这么慢悠悠地相处下去,每天拜访,一起看书,画画弹琴,散步跳舞。   等到一切水到渠成。   偏偏又经过了昨天的那一回。   她梦到了查尔斯,她为此痛苦。   她在大街上最茫然无措的时候,是他捡到了她。   一切都那么凑巧。   正因为这点,加上昨天的伦敦漫游和真情吐露,他们之间的感情好像变了质。   真诚,但又逐渐没那么纯粹。   格外复杂纠结起来。   火山爆发似的,她也摸不清自己的情感。   到最后,总是差了点什么。   他们之间的爱一点也不浓烈,平平淡淡的。   这样的平淡没法再让她主动迈出一步。   她意识到自己爱他的程度,远比不上他爱她。   所以莉齐娅绝对不能随便接受。   要不然到最后她和莱克之间,会像查尔斯那样,她对他厌倦,一方冷待的伤害。   他们都是好人,她不想再让人伤心。   但是这样的问题该怎么解决呢?   她上辈子没有试过。她缺乏经验。   莉齐娅摸着脸,这张稚气的脸庞。   她懂了自己再活一世,是年老还是年轻的答案了。   心智上她仍然年轻,上辈子她也就活到二十三岁。   阅历能力上要更为年长,她学会的那些能不断打磨,她才艺的精湛,她知识的渊博。   但她参不透人心,也看不透自己,她没有足够的经历,没有受到过什么挫折。   她在成熟前就已死亡,只能再这么跌跌撞撞活一回。   “埃德蒙,我也想不通,那么多绅士中我最喜欢他,可我又没那么喜欢。”   她说了出来。   置身其中时,往往没有局外人看着透彻。   她突然能理解埃莉诺了。   那样温柔不失坚定的女孩,为什么会因为一个贸然的求婚纠结动摇,向别人写信求助。   她越发好奇埃莉诺的决定。   过两天应该能收到回信。   那她的想法呢?她给的建议不就是脱离主观情感要素,只用客观事实解答吗?   莱克是个很理性富有责任感的人,他会遵守承诺,尽职尽责,同时也不乏味,随时随地都有小心思小惊喜,他会是很好的爱人甚至丈夫。   即使她失去了对他的爱,他们也能作为朋友很好地相处。婚姻中哪真有全心全意相爱几十年的。   他至少是她遇到这么多人中最喜欢的,她还没这么喜欢过一个人。   好像一切都好,他们就应该在一起。   但是她做不到,这不符合她的处事方式。   尤其是查尔斯,让她意识到只有一方爱是不够的,另一方有的只能是痛苦。   对不起,她想要的太多了。   埃德蒙若有所思。   他第一次听妹妹亲口说喜欢什么人。   这种喜欢和平时她对他的喜欢不一样,后者是仅对于家人。   他心里有点酸涩,但只是一瞬。   如果她喜欢,那他就支持,不遗余力。   但是他提醒道,   “莉西,也许你们都太年轻了点。但我想说,在那位先生没有明确求婚的意思前,不要允许他对你有任何的……亲密举动。”   在埃德蒙眼里,不管她怎么聪明,实际上还只是个天真的小女孩。   莉齐娅笑眯眯的,装作没听懂,   “亲密举动?你指什么,埃德蒙?”   虽然他们已经做过了。   女孩心里发笑,还是她主动的。   埃德蒙可以尽管放心,莱克是个极其正统的绅士,不会在允许前对她有任何的毛手毛脚。   这位牧师脸色微红,用一种很柔和的方式解释着,“莉西,比如身体接触,除了搭上手臂外不要允许他对你做什么。”   “那是只有未婚夫妻间才能做的事。”   他硬着头皮,没有用更露骨的语言,把拥抱抚摸甚至亲吻描述出。   他知道年轻男人在这方面有多冲动。对懵懂的女方是诱骗式的伤害。   莉齐娅轻轻“呀”了一声。   她压着嘴角的笑。   埃德蒙开始反思,他这么早说这个是不是不太好。   他妹妹还什么都不懂,才刚社交呢。   “对家人做的那些都不行吗?像是……拥抱?”女孩歪着头。   以及亲吻脸颊。   她很喜欢逗埃德蒙。   兄长看了眼她纯真的蓝色眼眸。   躲了开来,“是的,莉西。”   他懊恼着,应当说个明明白白。严肃一点,避免莉齐娅对他再做那些过于亲密的举动。   他已经成年了,而她也长成了大姑娘。   这种事本不该发生。   但他没法硬下心肠,她已经够伤心了。   也许后面慢慢引导吧。   埃德蒙在心里对上帝进行着忏悔。   希望这能洗清他身上的罪过   莉齐娅懒洋洋答应了他,做了保证。   心想这年头上流社会女孩子受的性教育,还真是单薄啊。   她那时候也是,十二岁前纯洁到以为孩子只是接个吻就能生的。   还好她后面了解了许多。   埃德蒙知道的还没她多呢,不逗他了。   ……   驶去的巴罗赫(barouche)上——一种豪华敞篷的四轮马车。   坐着兄妹两人。   女孩打着阳伞。   这是有爵位的女士才能使用的马车。   不适合长途旅行,贵族们喜欢在气候宜人时,乘坐它们在城区游玩。   看似炫耀,实际是他们彰显身份,贵族生活中日常的一部分。   兄妹俩相对而坐。   “西娅,为什么你不让我送花?”瑞文先生拧着眉,他的发色是比妹妹更深的金棕色。   蓝绿色眼眸要稍微浅淡些。   他穿着不讲究,但跟菲尔德先生不一样。   低调得体,上好的料子与剪裁,符合伦敦的气质。   “花偶尔送一次就好了,天天送都成习惯了,哪还有什么惊喜。”   她没说有人都送了满屋子玫瑰了,再送花还有什么用。   都怪查尔斯不让她问清楚。   “还有,我们本来不是要邀请散步吗?”   “第一,莉蒂要去商店,第二,就算追求也不能每天都去,总要留点给两人的空间。”   见多了再喜欢都腻味了。   去一次隔几天再去,至少能让对方想为什么不来,多出份牵挂来。   塞西莉娅说起这些头头是道。   “我这样可不是不真诚!只是适当的社交方式。”   女孩心虚地辩驳道。   有位先生知道这句道理。   但他却不会做。   当了一辈子的聪明人,却在这方面栽了跟头。   不过甘之如饴。   ……   玛丽姑妈终于回来了。   她跟这些小姐妹相处,人一下年轻起来,打扮也时髦不少。   莉齐娅看到姑妈才想起,天啊,她怎么能忘呢。   明天有场克莱夫人的花园派对。   所幸是吃早餐。   应该赶得上莱克的音乐会。   不过在肯辛顿花园那边,她还是写张便条让他去那接她吧。   下午的音乐会不用讲究换晚礼服,白天的衣服就够用了。   姑妈坐了一会用了茶。   莉齐娅和埃德蒙陪她聊着天,说好了下周一定要去拜访,她可好奇那个东方式的庭院了。   休息够后,门外备好了马车。   莉齐娅穿了长外套,挎上了手袋,姑侄三人高高兴兴去逛商店了。   ……   年轻绅士没有事也不能呆在家里。   社交,是这些有闲阶级的头等大事。   莱克看好格罗夫纳广场的新住处,添置了几件家具后,总算完成了他这个月的任务。   他事情有规划地每天做一点,恰好做完。   原来的公寓他没有退租,反而付了一年的租金。   他准备把这当成忙里偷闲的去处。   只让人送了换洗衣物,书籍和手稿到了新的宅邸。   “放心,休斯先生。这层先给我保留着吧。每周的洗衣惯例可以取消了,早餐不用供应。已经付过的部分,用来支付维修的费用。剩下的,您从这里支取。”   莱克低头签着账单,走的他的户行。   而不是按照贵族子弟的惯例,每月账目寄到父亲那结算。   “另外——”他想了想,“如果有信件和便条送来,麻烦您让人送到这个住址。”   “格罗夫纳广场,第三十一号。”   莱克想得印一批新名片了。   休斯先生为这个显赫的地址感到惊诧。   这里都是那些大人物的住处。   下意识看了眼这个过于年轻漂亮的青年。   他眉眼平淡,没有因此有任何变化,反而有些疲惫。   戴上帽子,对他一点头,就此走了。   ……   逛街不一定要买什么。   莉齐娅一路走走看看。   她很喜欢这个时代的风貌。   不新潮也不古老,新旧交替,一切都刚刚好。   零碎的东西买了不少,就是没选到合适的布料。   那些真丝绉纱缎面之类的很漂亮,但没一件符合她的心意。   精美的花边和刺绣,各种花纹的装饰,都让她感觉太普通了。   姑妈喜欢逛街,也爱挑拣。她承认这些确实不够合适做条舞裙。   埃德蒙耐心地陪伴着。   他挑拣着莉齐娅喜欢的红色蓝色绿色,但他选的让她啼笑皆非。   “埃德蒙,这是伦敦,还是艾玛克斯,晚会上可没法穿细纱布的裙子。”   这样可太失礼了。   但莉齐娅还是买了那块水红色的布料,一码十二先令,做一件女装通常要七码。   这实在太便宜了。   她多花了五镑买了条白色的网纱,网纱只能手工编织,价格昂贵。   现在流行艳色的衬裙外面罩一层网纱的外裙,影影绰绰,走起来有股流动的微光。   这样算上裁缝的十镑手工费,一条裙子也只花费二十英镑。   挺便宜了,略正式的场合还能穿穿。   但莉齐娅还没想好舞会穿什么。   她都买了顶帽檐装饰着花朵的新草帽了。   栩栩如生,十分漂亮。   还有一把黑色秀气的蕾丝扇。   今天她只花了不到三十镑。   她想了想自己赚的那笔三千镑巨款,决定奖励自己再逛一下,直到找到合适的布料。   ……   莱克上了马车。   鉴于他买辆四轮马车和两匹挽马,要一下花费400镑,每年养马的费用240镑打底,车夫马童还得有个馬廄。   300镑起码的支出。   他明智地选择租赁,一年百镑左右。   这是为了维持绅士的体面。他父亲要求的。   不然他更习惯自己独自驾驶那辆两轮轻便马车(curricle)。   自从从军后,就算军官也得裹着毯子和士兵一块睡在露天下。   一连几个星期没法洗澡换洗。   莱克一下少了许多伦敦公子哥的脾性。   他以前十分高傲骄纵。   和颜悦色只是表面上的客气。他知道自己怎么让别人喜欢,他对看不上的人是明晃晃的轻蔑。   从西班牙这趟回来后,隐隐变了不少。   “去怀特俱乐部。”他点头道。   ……   伊顿广场。   大宅外站着一个修长的身影。   他手中捏着帽子,一头黑发梳理整齐,绿眼睛沉着,不卑不亢地站在那里。   门房看了他一眼,礼貌地进去通报。   他被迎了进去。   他听到女人的欢笑声,片刻后,打扮华美,一身香气的美妇人出来,妩媚地看了他一眼。   这个青年实在美丽,雌雄莫辨的气质,配着那头长发像极了姑娘。   眼睛却十分明亮,恰巧中和了这份姣好,显得清新起来。   他有种容易让年长女人怜惜的脆弱感。要是他脸色再苍白,神情再忧郁些,准能迷倒一片人。   但他却那么昂扬向上,朝气蓬勃。   他的绿眼睛没有波动,轻轻避了开来。   女人笑着,知道的人一眼就能认出这是某位著名的女演员,也是交际花。   那股巴黎最时兴的香气消散前。   他走了进去,鞠躬行礼,“阁下。”   对面的老男人满面红光,大腹便便,身上带着股酒气。   “噢,孩子,我都忘了,我今天让你过来了。”   没人能想到这曾是辉格党有名的一位领袖,卡厄姆男爵。   曾出任过外务大臣,促成奴隶贸易的正式废除。   辉格党中相当的激进分子,自法革以来和不少好友分道扬镳。   也是詹姆斯.布朗的资助人。   ……   莱克如以往那样,在自己的座位上看报喝茶。   怀特俱乐部是传统托利党人的大本营。   听着旁边的人讨论某项决议法案,再到私事玩乐。   有时候国家大事,就是由他身边这群人闹哄哄决定出来的,莱克都觉得荒谬。   受他父兄和家庭传统的影响,莱克有着良好的政治素养和嗅觉。   但同时也兴致缺缺。   他对什么都提不起太大兴趣。   侍者递来一张便条,看着熟悉的房间号他拧了眉。   揉成一团后,他还是选择上去,开门,冲着伏案工作的男人点头道,“兄长。” 第77章   怀特俱乐部二楼有一些私人房间,专门用来办公。   亚历山大.理查德.莱克是财政部秘书团的一员。未来有望竞争首席秘书一职。   他本科毕业于牛津大学古典学,继而去爱丁堡大学深造,修习政治经济学。相当开拓创新。   他在这方面很有天赋。   跟随父亲的脚步,加入托利党派并在北安普顿的一选区获胜。   虽然有操控选区的嫌疑,但是并不影响他突出的能力,仅用五年时间就达成了不少成就。   但因为爱尔兰天主教问题,他和他父亲这两年闹得很不愉快。   亚历山大.莱克先生赞成宗教解放和信仰自由。   成了托利党中特有的激进派。   但同时他又反对议会改革和衰败选区的削减。   毕竟是传统的土地贵族。   伏案的男人抬起头,他正在看政府的财务报告。   最近他的关注点在于文官体制的改革。混乱的政府官员任命,导致每年大笔不必要的财政支出。   这位先生尤其高傲冷漠,跟他的父亲如出一辙。   他和他兄弟的额头鼻子一模一样。   他的眼睛偏灰,发色更褐。   脸庞棱角分明,带着无端的威严,他弟弟很漂亮,他却是完全英俊的长相。   他年长五岁,在弟妹的眼里长兄如父,跟他们不太亲近。   “六月份议会将会进行补选,亨利,我建议你参选。”   看了他一眼,继续看起手中的材料。   “兄长,您叫我来只是为了说这个吗?”莱克露出微笑,他关上门。   “我还以为你在西班牙呆够了。”他淡淡道。   莱克坐了下来,说起了他的计划,语气轻松,吊儿郎当的模样。   “是啊,兄长,我打算四处旅行,随军调动,或者谋个秘书的职缺,到了年纪就去学习法律。”   “不错的构想。一下浪费四年的时间。”亚历山大嘴角勾起,讥讽道。   他是个工作狂,对这方面一向不能容忍。   翻着页,轻皱眉宇,“不要浪费你的天赋。”   “如果你想证明自己,不想去父亲操控的那几个,那就换个竞争激烈的大选区参选。”   “不,兄长,我只是单纯没兴趣和懒惰罢了。”   莱克笑嘻嘻的。   他知道怎么样能让他这个兄弟生气。   “真可惜,我还以为你最近有了结婚的打算。”亚历山大习惯了他这样,手持蘸水笔勾勾画画。   莱克收了笑容。   听他兄长道,“毕竟,你最近和一位年轻小姐来往甚密。”   他语气平常,只是在陈述事实。   漂亮青年眸色一下冷淡。   他皱着眉,“你监视我?”   “你那点骑兵俸禄可养活不了一个家庭。”   “我只是提个相当合理的建议。”   “参选议员再进外交部任职,你会很有成就,并有一笔可观的收入。”   亚历山大看着他,没有多余的情绪。   莱克眼神渐冷。   “另外,我得提醒你,父亲不会同意。”   漂亮的年轻人攥紧了手。   他兄长总喜欢这样,把赤裸裸的事实撕碎摆在他面前。   莱克深吸了一口气,“所以呢?”   “随便你。”亚历山大做着计算,填上了一个准确无误的数字。   “那女孩的嫁妆太少了,你是次子,亨利。”   莱克奇怪地皱起眉,“什么?”   “我们父亲不会看得上五千英镑的嫁妆。”亚历山大抬起头,“怎么了,有什么不对吗?”   莱克神色复杂。   “你把马车给了那位格林小姐,自己步行回家。我记得你跟已故的老萨雷很有交情,别告诉我,你是因为这才对一位身无分文的孤女格外关照,并生出不一样的情愫。”   “我告诉过你,少有这种救世主的心态。”   莱克一扬眉,刚才的郁气烟消云散。   他表情古怪。   “兄长,我不懂你为什么会这么想。”他抿起唇,“我和那位格林小姐没有关系,恰好只是路过,借给了她马车,仅此而已。”   “我希望您能少点揣测,维护好这位小姐的名誉。当然这可能是您职业带来的毛病。”   莱克笑容扩大,“另外我想比起娶一位五千英镑嫁妆的女孩,父亲更在乎的可能是——”   “亚历山大,你在圣詹姆斯街有一位关系过于亲密的朋友,不是吗?”   他兄长的神情难得有点波动。   他皱起眉,“你怎么知道?”   “你能监视我,我也能关注你,哥哥。”   莱克挑着眉,他表情格外冷酷。   “你每年在她身上花费三四千英镑,你好像投入了超过她身份的感情,亚历山大,这很危险。”   一向漠然的男人,头一回没有反驳。   莱克心想,他猜中了。   “我希望您以后能对我的私生活少点关注。我也能保守住您的秘密,兄长。”   莱克一脱帽子。   “你把你这点聪明,用在正途上就好了。”亚历山大低头,继续着他的工作。   莱克嘲笑着,   ( 重要提示:如果书友们打不开 3 q i s h u . c o m 老域名,可以通过访问 、q i s u w a n g . c o m 、q i s u w a n g . c c 、q i s h u 9 9 . c o m 、 q i s h u 7 7 . c o m 、 Q i S h u 6 6 . c o m 、6 q i s h u . c o m 、9 q i s h u . c o m 、q i s h u 9 9 . c C 、q i s h u 6 6 . c C 等备用域名访问本站。 )   “兄长,不用您提醒,我也了解我们的父亲,要不是那几位大人物的女儿没到年纪,他迟早会把我们都打包送过去。”   “啊,是啊,再等上十几年,等我们四十岁时候,正好就可以了,希望到时候我们能竞争过那些年轻人。”他嘴角讥讽。   “毕竟,一个'门当户对'的妻子多么难得。”   他咬着重音,坐在那神情恹恹。   “还有什么要说的吗?兄长。”   “希望你不会为你的决定后悔。”   莱克默然。   正要告辞,开门进来个人。   “我真是烦透了,莱克。我们的军费还没有着落,那位却要在摄政公园修建乡间别墅,还有一条摄政大街,涉及到公共方面,议会这边得要拨款。”   莱克指的是亚历山大。长子在场情况下,才能被称呼Mr+姓氏,次子只能是Mr+名字,便于区分。   看到里面还有个人时,没有惊讶,   “啊,这不是亨利吗?去年我没见到你,你应该也成年了,是去哪了。”   莱克认得他,行礼道,“阁下。”   利物浦伯爵,目前在内阁出任陆军与殖民地大臣。   莱克知道,他和首相都支持威灵顿子爵在西班牙和葡萄牙的半岛战争,努力说服议会筹集军费。   那位指的是现在的摄政王,他挥霍无度,债台高筑。   “啊,亨利,你怎么没进议会。去年是去了国外吗,在哪位大使身边任职,我敢说,你十几岁时我就看出来,你绝对是个这方面的料。”   他手里拿了一大沓文件,放在桌上。   亚历山大冷笑着,“我这亲爱的弟弟,参了军,在西班牙呆了一年。”   利物浦勋爵想了想,“是在威灵顿身边当副官吗?也算不错的职务。告诉我,威灵顿在西班牙怎么样,他可全靠我这位老朋友支持着。”   莱克开了口,他冷静道,“不,阁下,是军需官。”   买官中都最好买的职务。   “威灵顿子爵一切都好,他表达过对你们的问候。”   “军需官?”这位勋爵关注点全在上半句,他半天说不出话,最后喃喃道,“好吧,我真是看不懂现在的年轻人了。”   莱克告了辞。   听他们讨论着。   “反正我们提什么那群辉格都会反对的,赞同拨款吧,拒绝的活交给他们。”   “那位怪不到我们的头上来。来吧,让我们看看威灵顿又给我们出了什么难题。”   莱克关上了门。   他彻底认识到了摆在眼前的困境。   他不想被他父亲控制,被家族约束,但不这样的话,他又没了掌握人生的能力。   ……   莉齐娅看中了一块宝石绿的料子。   十分鲜亮明丽,流光溢彩,泛着金色的微光。   仿佛掺着金线织就,流动着,波光潋滟。   可惜是丝绒材质。   但她还是挪不开目光。   店员竭力向玛丽姑妈推荐,因为丝绒这种华贵料子多是已婚或者年长妇人穿着。   未婚小姐更提倡朴素美,选取符合她们年纪的材料,比如这几匹波纹绸和带着简单刺绣的薄纱,纯洁轻透。   深色艳色都不被提倡。   她看中的这件深绿色的料子,哪哪都不适合她。   不是年轻淑女该买的。   但是她想要。   她那股子叛逆的气质在悄悄作祟。   为什么不呢。   店员介绍着,这可是法国纯手工的丝绒,跟那种机器造的可不一样。   低调精致,华美闪耀。   因此卖到一码十英镑五先令。   光买布料,不算其他装饰就要花掉七十三英镑。   这种料子昂贵脆弱,要找最好的裁缝制作。   莉齐娅徘徊看了许久。   还是埃德蒙开了口,“莉西,喜欢就买了吧。”   眼神示意着,可以用他的那笔钱。   不是钱的问题,主要是——   玛丽姑妈开了口,“艾德,年轻小姐可穿不了丝绒。”   但是埃德蒙看了看妹妹眼中的希冀,有些犹豫。   莉齐娅不再纠结,终于请求道,“姑妈,我想买它。”   店员被这话吓了一跳。   眼前的小姐实在美丽,穿什么他都毫不怀疑会非常好看,最普通的料子都能被她穿出别样的气质。   但是她年纪这么轻,哪能穿这种贵妇人的衣料呢。这太出格了。   就算想要,监护人也不会允许的。   莉齐娅把这块绿色丝绒比在身上,衬着她白皙的皮肤,和明亮的眼眸。   恰如雪堆里突显的那一抹惊人绿意。   流动的微光衬着那头光彩照人的金发。   旁人就再也说不出话了。   确实很美,再也没比它更合适的料子了。   这材质太过昂贵,又简单到没有多余的织花刺绣装饰。不太符合年长女士的审美。   进了这一匹后,久久无人问津。   如今来了个主顾,就算有悖常理,店员再也顾不上什么了,连忙笑着推销了出去。   莉齐娅说服了姑妈,她已经有了想法,做成最简单的样式,只有腰间饰以金丝腰带。   古希腊侍女的装扮。   这样足够低调不太华美,能显出料子本身的质感。   她喜欢这块丝绒上的流光溢彩,就像盛满了这个世界所有的光。   玛丽姑妈嘟囔道,“莉西,这太大胆了。不过我敢说,你会在伦敦引起新的风尚。”   莉齐娅终于挑到了最满意的舞裙。   顺便去最知名的裁缝铺,着手订做去了。   ……   卡厄姆男爵府中,仆人送来了下午茶。   这位勋爵嗜酒到下午都要喝两杯波特酒的地步。   “不要跟我报告你的学习进度,听得头痛。”   “让我们来说点实际的事。”   他转而问了一个尖锐的问题,“你对2月份通过的死刑法案怎么看?”   詹姆斯.布朗直视着他。   那双耽于酒色,却十分锐利的眼眸。   他目光没有躲闪,冷静地陈述着观点。   “那么你目前对美外交政策什么看法?”   “说说俄英联盟,如果你是外交部秘书,会怎么应对俄罗斯大使及其夫人?”   “分析一下现在欧洲局势。”   “怎么看待去年通过的纸币政策,你对财政危机的看法如何。”   “如果是你,你觉得现在最迫切的法案是什么?”   “让我们来谈谈改革,你会怎么做?”   ……   “孩子,你说了实话,我很欣赏。”   “你比我想象的还要激进。可惜了,像你这种年纪的但凡出身好一点,完全能当选进入下议院。”   卡厄姆男爵靠在椅背上,轻松微笑。   “你知道,我是十九岁破例进去的。”   “你有天赋,但是你这样的主张,不会讨喜的。你不是我们中的一员,激进派往往是被排斥的对象,你没有家族的助力。”   “你不太适合外交,你没有那么圆滑,太过锋芒毕露,也许该把你雄辩的才能放在正途上。”   “财政方面你也不敏感,你的优点是洞察力和口才,你能很轻松地说服别人,达成目标。”   他直截了当。   “谢谢,阁下。”   “你很适合成为个辉格党人。”   卡厄姆男爵审视着他。   詹姆斯.布朗忍不住想。   这是他想走的路吗?   辉格党再怎么样,也是新兴贵族。   他反对贵族政治,他想要的是民主共和。   但是他知道,这在现在的英国不太可能。   他只想成为推动时代发展的奠基者,埋下一块块铺垫的基石。   为了达到议区改革和选举权的目的,他想动摇根本的立法,就要入选下议院。   成为他们中的一员。   他正走向和初心相反的路。   他自己找出来的路。一条别人看来是妄想的路。   “我如果是你,会继续辩护律师的职业,凭借诉讼积累名望。再到资历足够,拉取选票进入下议院。对于你来说,三十岁时能做到,已经算很有成就了。”   “但是,这些需要经济支持。”   “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吗?你必须对你的婚姻慎重。在你有所成就之前,不要轻易结婚。你需要一个富有的妻子,给你提供经济支持。”   “鉴于你的出身,我很直白,你的选取对象最好是商人的女儿,足够有钱,不要考虑其他。”   “如果你选择这条路,你就要明白有许多东西是要舍弃的。而且,你也知道现在辉格党人的境况,我敢说二十年内都不会有很大改变。你年纪正轻,就要在反对党里蹉跎掉最好的岁月。”   “我早已经历过那个辉煌的时代,完全满足。但是你不一样。”   卡厄姆男爵吸着鼻烟。   眼前的青年只有二十三岁。   但他比他见过的许多人都要沉着冷静。却又不失那一点人性的光辉。   他欣赏他,另一方面想知道他在名利场中会变成什么样。   他的缺点是太骄傲了,他从不向任何人低下头颅。   他没有贵族的出身,却连带着灵魂跟君主一样骄傲。   但他也有野心,这和他的骄傲一起把他撕成了两半,矛盾而又和谐。   “另外从政,你除了名声不会有太多收益,可能到最后负债累累。背后没有家族支撑,没法轻易走这条路。”   詹姆斯.布朗觉得他正在把灵魂出卖给魔鬼。   但这样如果能换取千千万万灵魂的拯救,他是愿意的。   他心中有个理想国,他不羞愧于他的出身。   这让他一生都有所追求。   “下周我会带你去布鲁克斯俱乐部吃顿便餐。”   卡厄姆男爵向他发出了邀请。   他看着他的那身穿着。   “我的建议是……”他眼神挑剔。   詹姆斯.布朗表明他花了三十英镑新做了个套礼服。   那位男爵发笑,“好吧,我会带你去订做身衣服。这种——”   他摇了摇头,“不行。”   “人靠衣装,有时就是这么肤浅,如果你想成为他们其中的一员,先要做好表面功夫。”   布朗想了想自己一年八十英镑的收入,花掉一半钱去订做的礼服,却完全上不了台面。   他真正意识到了他想跨越的沟壑。   青年以为自己有足够理想和信念可以支持。   却不知道他会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他游走于光明与黑暗之间,追寻着他自己的道路,时有动摇,但坚定不移。 第78章   莉齐娅逛了一下午回去,满载而归。   “今天花了好多。”她一瘫倒在马车上。   她都不敢算了,虽然爸爸不看账单,但这对于一位年轻小姐实在太多啦。   埃德蒙看着她笑,姨妈摸着她的鬈发。   “不至于,莉西,反正一年只有在伦敦才花钱。”   想想确实,莉齐娅也是在步入社交季后,每年去伦敦才会有这么多花销。   乡下完全能自给自足,镇上的商店卖的东西也很便宜。   在巴斯的时候,也用不上这些。   伦敦果然还是城里啊,没有巴斯那么暴发户,但也是浸在了满满的金钱里。   没有足够的收入,一般人是没法在伦敦体面生活的。   到了门口,莉齐娅远远瞧见门口站着一个女人。   她一时半会没想起来是谁。   看穿着打扮,不像是会来往的人。   近了她看到旁边还牵着个小姑娘,才记起是谁。   她换了身整洁的衣物,做了清理,但还能看出肩肘的补丁。   小女孩的穿着远比母亲的漂亮,想来是她最好的衣裙,平纹细布做的,蓝点的白裙,还缀着精致的花边。   她局促地立在那。   马车停下,男仆忙过来开门。   埃德蒙率先下去,扶着她们下马车。   他时不时跟着妹妹的目光也看向那边。   女人注意到了,这家的主人回来了。   看着下来的年轻小姐,眼前一亮。   后面跟着的年长太太,是她还是那位先生的母亲?   女人想上前去,却注意到,旁边相貌英俊的男人,不是昨天的那个。   这是?   她看不明白他们之间的关系。   靠着那点敏锐度——这让她躲过年轻时的不少陷阱,比如一个男人的追求。   他想包养她成为情妇,虽然手上没有戒指,但她猜想是个有妇之夫,而且女方的势力要大的多,才让他这么谨慎。   剧团里的另一个女演员答应了,三个月后,被来抓奸的妻子扫地出门,脸面尽失。   这是她安安稳稳活到现在的关键。   女人有些犹豫,手里捏着那张纸条。   但她却看那位小姐走了过来。   莉齐娅在埃德蒙的陪同下过去。   听明来意后,她委婉提醒道,   “太太,您要上后门应聘。”   大宅有这样的讲究。   中等阶级人家客厅一般设在二楼,一楼是厨房和仆人的居处,从前门进出没什么不可。   说着眼神示意,女人聪明地没有提起那位先生。   莉齐娅点头,转身离开,跟等候的姑妈解释起了,她略掉了一些细节,比如歌剧演员。   只是说看到个潦倒但关爱女儿的母亲,心生怜悯想招她来做工。   自从女主人的职责移交给莉齐娅后,玛丽姑妈在家中就全然放手,并不做主。   她表明莉西你全然去做就是了。   具体的考察让林格太太来。   这事小到无需在意。   玛丽姑妈转而处理起信件,仆人送来新泡的热腾腾的茶。   埃德蒙则突然说,“莉西,你真让我惊讶。”   莉齐娅知道,他最为关心教区的那些穷人,从小也都是他陪同她去当地济贫院的。   他带她去看望困苦的家庭和个人,送去需要的物资,了解他们每一个的故事。   他有种泛滥的怜悯心和善意,这也是他选择牧师职业的一大因素。   善良和同情,是她最喜欢这个哥哥的一点。   “你长大了。”埃德蒙总算对她表示了认可。   莉齐娅在想,她想做的还有更多,不止这些,虽然以她目前的能力还做不到。   她不准备告诉埃德蒙,并不想让他担心。   埃德蒙看出她有藏有秘密。   他没有揭穿。   他在想莉西跟他预计的那样,正在长成一个光芒四射的人。   没有人能约束住她,他只会竭尽全力地去支持她。   ……   “你非常真诚,但是作为一个政客,不需要这些,我们得需要撒一些无伤大雅的小谎。”   詹姆斯.布朗喝了口茶,他不太喝酒。   这位资助人知道他的习惯,自顾自地喝着。   卡厄姆男爵是个很奇怪的人。   他不掩饰他的欣赏,也不隐藏对他出身的轻视。一种特有的贵族式的傲慢。   詹姆斯.布朗跟他一问一答。   他原来是被常来律所的一位先生赏识,他是位股票经纪人,后来又在一次聚会中,把他介绍给了更往上的恩主,卡厄姆男爵。   本来以他的层级,是接触不到这类大人物的。   布朗运气很好,好到不可思议的地步。   换作普通人可能会一心巴结这位男爵。   但他始终坚定不移,宠辱不惊,和六年前比起来,没太大转变。   除了必要时,从不贸然拜访。   卡厄姆男爵就是很喜欢他这一点。除了觉得他思想开始变得危险性。   年轻人嘛,总会受到这些影响。   他上了年纪,退出政坛已有六年左右。   资助这位年轻人,就是他在一次聚会中一时兴起的举动。每年的费用,不过是他一场牌局的钱。   却让他逐渐发掘一些少见有趣的品质。   像他这样聪明有天赋的他没少见过,但这样坚定的却很难得,他不懂他这股子信念从何而来。   于是就更感兴趣。   但卡厄姆男爵没有提携他的意思,虽然以他的能力完全可以把他推选入下议院。   他只想看看,这位年轻人凭自己能走多远。   “或者说,我们说的都是谎言,偶尔两句真话混在中间也听不出来。”   “我这上好的酒,你不喝点真是可惜。”   卡厄姆勋爵一挑眉,看着他,“你好像不太赞成。算了,你总会同意的。”   他打量着他挺得过直的脊背。   “你需要放松。”他笑着摇头,“你的背挺得太直,绷得太紧了。   “要不然很容易被人一眼看透,你不是我们这个阶层的人。”   “我准备让他们相信,你是我的一位远亲。我没有儿子,他们都在想我的爵位会给谁。”   “我喜欢这样。”   ……   “你非常优秀,但是不要自满。有不少出身政治世家,本身年轻又很有能力的,下议院一成年就进去的不在少数。”   “希望你不会让我失望。”   这位勋爵喝多了酒,第一次和他说上许多。   “另外,你会跳舞吧,孩子?多练习一下你的舞步。你要知道社交在我们中的重要性。”   “你长了张相当不错的脸,这样的外表给你带来十足的可信度,我相信那些夫人会喜欢你的。”   他暧昧地笑着。   贵族们的社会总是这般混乱,钱权都满足的日常生活的倦怠感,就需要这些来刺激。   人人习以为常。   布朗没有表示肯定,他只是听着。   男爵不再说什么,表示今天的拜访结束了。   詹姆斯.布朗起身告了辞。   正巧有人回来。   他站在一边,脱了帽子礼貌地致意,“小姐。”   一张脸庞相当美丽,又是黑发绿眼的配色。   那位穿着优雅的小姐忍不住多看了他一眼。   “维奥(Vio),从你姨妈那回来了吗?”   “是的,父亲。”   詹姆斯.布朗走了出来,他看着远处的天空。   夕阳西落,白天很快就要过去了。   ……   莉齐娅吃了些茶点,配着新泡的红茶,加了点牛奶,口感醇厚,实在惬意极了。   她表达了想去伦敦这几个区济贫院看看的想法。   可惜这几天排得太满。   埃德蒙要回教区那边,不能陪她一起。   “也许下个月我能抽空过来。”   “埃德蒙,你太好了!”莉齐娅高兴地说。   她想不能责怪他去了离家远的教区。   正常人都想去其他地方看看,谁愿意只和家人呆在一处呢。   长大,成家立业真是个麻烦的事。   她说等史密斯小姐回来,这月底前她就在陪同下去一趟,做些慰问送点东西之类的。   埃德蒙点着头。   他和玛丽姑妈看了一眼,后者开口道,“莉西,我们决定给你找了个女监护。”   “啊?”莉齐娅眨眨眼。   女监护一般是上了年纪的妇人,出身中等阶级的好人家,丈夫过世后孀居,没有子女,需要找工作谋生。   有的人家会专门雇上一位,年轻小姐和先生相处时,陪伴在身边,以免他们单独相处。   “伦敦的社交比乡下多多了,莉西,史密斯小姐毕竟也是未婚女士,有的情况不好只有她在场。”   莉齐娅主要没有母亲和姐妹,以及能时时刻刻在边上的兄弟。   找个女监护陪伴就更为迫切了。   她想了想,同意了这个提议。   确定好后,她转而跟玛丽姑妈讨论起明晚的菜单。   菲尔德先生说好要上她家用饭。   虽然这种情况不在少数,他们吃什么他也就跟着吃什么,但莉齐娅觉得,还是得准备几道他喜欢的菜式。   她没忘了那个卖乐谱的可怜女人。   她正好拿了钥匙,去储藏室挑选明天宴请要用的餐具,选了一套瓷制花纹的,顺口问着。   再选定餐后要用的甜点,佐以什么餐酒。   莉齐娅喜欢这个搭配的过程。   林格太太表示,经考察后此人品行举止良好,还有来自前任雇主的优良记录。   那个女人丈夫的姓氏是吉斯,一般女仆的雇佣对象是未婚,但她丈夫过世孀居,也勉强能被雇用。   只是,林格太太有些疑虑,“小姐,她结婚前是个女演员。”   吉斯太太没有隐瞒说了实话。   莉齐娅看出这让林格太太好感倍增。   但女演员,终归不是个符合道德要求的职业。   这个社会主流就是底层女性去当女佣或女工,男女主人一般充当教养引导的角色。   女佣也被宣称是这个阶层的年轻女孩最好的职业。   去当女演员,会被视为是自甘堕落。它的地位只比妓女好上一点。   “那么林格太太,这就需要你来约束打理了。我相信您的能力。”   莉齐娅做出懵懂无知的样子,她柔声说。   作为年轻小姐不应该知道女演员有关的那些。   她们私生活往往糜烂,大多会依靠金主,成为什么人的情妇。   虽然有的是迫不得已,但也让她们受到外界的轻视。   她最终还是雇下了她,作为厨房里的洗碗女佣。   对于大宅邸来说,这项活计比普通人家的女仆要轻松多了。   每个人都有专项的职责。   吉斯太太只需要清洗平时用的茶具杯碟,做一些杂务即可。   “那她的那个女儿呢?”   莉齐娅就跟承诺的那样,“也雇下她吧,用一半的工钱。”   想了想,“让她去整理我那间小会客室。其他你看着安排。”   给楼上的家务女仆打打下手。   让个小女孩去一楼实在太奇怪了,被客人看见都要质疑为什么雇佣那么小的孩子。   一切安排完毕。   她没管吉斯太太会叫什么新名字,洗碗女仆除了给壁炉生火,一般轻易进不了客厅。   每人各新做两身制服,还要量尺码,去做个全面的清洁,以防虱子,再开个健康证明的检查。   莉齐娅想起来,她小时候的裙子估计还在,让瑞丝去挑两身送过去。   那个女孩太漂亮了,穿好看一点,也能让她看着心情愉悦。   林格太太传达了那个女人的请求。她是个看起来严肃但是相当好心的太太。   莉齐娅想了想,还是去后门见了她。   这个女人脸上的疲惫好了些,但困苦的皱纹是不可逆转的。   身畔是她漂亮的女儿。   “夫……小姐。”她很快地转了称呼,“您实在太好心了,真的非常地感谢您。”   她介绍了她和女儿的名字,她叫黛西,女儿叫卡米莉亚。   莉齐娅听着这两个名字,忍不住微笑,“真是两个花一样的名字。”   一个代表着雏菊,一个是山茶花。   卡米莉亚,她确实像一朵小山茶那般可爱美丽。   那个母亲隐隐有点悲伤,莉齐娅在想是不是想起来她那位过世的丈夫。   “你可能没太多经验,吉斯太太。”她看着她,顿了顿,“我能这么称呼您吗?所以我想只能从洗碗女仆开始,这个工作有一些累。”   据她所知,要早起清理壁炉生火,身上沾满煤灰,接着收拾厨房,清理地面。   她家请的那个法国大厨,一向是个挑剔极了的人,会和她有理有据地争论菜单的可用性。   厨房女佣甚至要为其他仆人上茶服务。   是仆人中最低等级的存在。   但吉斯太太拧着手,跟她表示了完全的感激。   “不不,小姐,这样的待遇太好了,您不知道有多慷慨。实在太谢谢您了,小姐。”   一位年轻小姐,确实不知道,这样的活计比起在外面风吹日晒有多安逸。   不用考虑食宿。   要累些,但比在工厂做女工好。   而且伯伦特家人口实在简单,她打听后发现只有一个老先生及其妹妹,和一位年轻小姐。   不用担心可能的骚扰,完全能满足一位母亲对女儿保护的需要,吉斯太太觉得自己实在太幸运了。   莉齐娅看着她,惊觉自己一时的小小举动。   可能就改变了别人的一生。   原来这么简单吗?   她还能做什么?   莉齐娅忍不住思考着。 第79章   吉斯太太的事,一下在她心里埋下了种子。   那个女人拉着她的女儿向她道谢,真心诚意,没再过多打扰。   莉齐娅走了,她和姑妈埃德蒙说明后,转而上楼,去了自己的小会客室兼书房,随意抽出本书看着。   她得花点时间思考一下。   吉斯太太这边,她千恩万谢,知道了以后的住所是在大宅后馬廄房最顶层的阁楼上,和另一位洗碗女仆住在一间。   她女儿就跟她睡一张床。   是最差的那一间,但实际上比她租的廉租公寓那间房都要好。   她转而准备回去收拾起那点家当,退租,变卖掉旧家具。这几天内过来入职。   为了节省马车的费用,她和女儿是一路走来的。   现在要步行回去。   乖巧的女儿没让她抱,但她很瘦弱,女人还是坚持抱她走了一程。   卡米莉亚半年前生过病,她们勉强能支撑的生活终于摇摇欲坠。   她已经欠了两个月的房租。   房东看在她们孤儿寡母的份上,愿意暂缓些时候。   吉斯太太几乎走投无路。   甚至有了堕落的想法。   一无所有的女人,到最后还能有可以出卖的肉.体。   在这个社会司空见惯。   直到有只手把她拉了回来。   她穿上了最好的衣服,来到这片显赫的街区,还是相当震慑的。   整洁有序,没有半点伦敦的脏污和泥水。   她避开那些贵人们的马车,走在绿荫的道路上。她知道伦敦有这样的地界,但还是第一次涉足。   这样的家庭,怎么会在路上随便雇佣一位仆人。吉斯太太几乎以为这是场玩笑的骗局。   她到了地址上的那个号牌。和她隔了四个台阶的高度,和两片修理整齐的绿色园圃,里面开放着娇贵的花花草草。   红白的大宅前,她仰头站着,不知所措。   她不知道怎么见到那个好心的夫人,说不出姓名,只有一张写了地址的纸片。   那男仆倪着眼,对她很是不耐。   她不知道,守门值班的仆人不能随意走动说话。   直到来了那辆马车。   吉斯太太觉得她遇到的是圣母玛利亚。   要不然她日夜的祈祷怎么有了用,她和她的孩子如何能够得救。   原来她见到的年长妇人不是母亲,是个单身可敬的女士。   她遇到的那位夫人实际未婚,只是个年轻小姐。   但却是这个家里做主的女主人。   身边的男子,不是丈夫或者其他,而是偶然来了的兄长。   吉斯太太埋下心底的疑惑。   昨天的漂亮青年给她留下的印象,尤为深刻。   但她不敢有任何的妄想猜测。   打今天起,这位小姐就是她心中绝对尊崇,不能容忍有半点诋毁的恩人。   她尊敬她,感激她。   她留下了她的女儿,解救了她的痛苦。   她愿意为她付出一切,甚至生命。   ……   詹姆斯.布朗从这处繁华的,贵族式的广场离开。   转而回到公寓,换上他那长而松垮的旧外套,工人式的长裤,精心打理的黑发,被写作时的思考揉得纷乱。   他不会改变他的观点,但需要被认可,就要用种更缓和的方式。   他的绿眼睛闪闪发亮,原来的迷惘和愁思一扫而空,像是黑暗中最明亮的那盏灯光。   看着天色渐暗,他放下笔,带着一本教案出了门。   他裹上围巾,遮住脸。   戴着的是一顶软帽,而不是绅士的帽子。   只露出那双绿意的眼眸。   他叫了出租马车,付了一个便士搭上,一路来到伦敦北郊,克拉肯维尔绿地附近。   这里位于伦敦城外,是手表制造业的中心,生活着大量的手艺人。   伦敦的印刷商基本也聚集在这,还有不少的秘教徒。   同时又是有名的激进分子的据点。   恰巧处于伦敦的管辖权之外,难得的法外之地。   夜晚是最安全的保护色。   他来了一处酒馆,工人俱乐部设在一楼,这是满是闹哄哄的人,在做着娱乐消遣。   喝着啤酒,掷骰子,拨着班卓琴,拍着桌子,一个人起着调其他人就跟着一起。   这可不是绅士们的俱乐部。   布郎坐在角落,要了杯啤酒,喝了口后轻皱着眉。   他压低便帽。   徘徊许久过来的一人,把右手高举过右眼。   他回礼,左手举过左眼。   特色的伦敦土语。   “你是干啥的?”   “铁了心的。”   “为啥?”   那个男人长相坚毅,注视着这个太过年轻的人。   “自由。”他轻轻地说。   这是卢德分子,那些工人激进群体间的暗号。   男人点头,“跟我来吧。”   他带他去了酒馆吧台后的一处。   地底下是秘密集会,他固定每周末去各个据点的夜校上课。   工人们有基础阅读的能力,但大部分不会写作,只能认字不会拼写。   他开办夜校,免费授课。他懂得受教育的重要性,他就是因为受教育才有了现在的机会。   这些劳工阶级只有受过教育懂得书写,才能有独立发声的能力,而不是被人掣肘。   他循序渐进,给他们讲述那些政治著作,结合着这十几年的案例,贯彻英美法三国国情。   用最平实的语言说明他们争取权利,法理上的正当性。   他把那些读了一遍遍的书,写成详细的教案。   他鼓舞着他们,解答疑惑,提供着思想上的支撑。他知道有这些能有多宝贵。   詹姆斯.布朗开始了今天的课程。   他进去后,那些年纪比他大得多或是相仿的人纷纷,起身致意。   用带着东区口音的伦敦土话称呼着,“杜默先生。”   “晚上好,杜默先生。”   “晚上好。”他目光如炬。   上个世纪90年代,1790年左右,托马斯.潘恩的《人权论》在英国基本人手一册。   他对君主立宪制的全新质疑,和共和制的鼓吹,掀起了一场思想上的变革。   但也引起当时保守政府的恐慌,害怕会造就一场类似法国的暴力革命,对此进行大规模的强行镇压。托马斯.潘恩流亡法国,他的所有书籍包括《人权论》被列为禁书。   议会投票推出了《反结社法》。   各类政治集会被解散,名声响彻全国的领导者受到迫害,或是流亡,或是被逮捕审判。   在一批辉格党人的保护下,没法以“叛国”的罪名处以死刑。   但仍被流放,远渡重洋,去渺无人烟的澳大利亚荒原。   几乎等于死亡。   参与者被大批扔进监狱。   声势浩大的革命呼声,一下沉寂了十余年。   这几年因为国内外局势的严峻,渐渐复苏。   反结社法下,这种秘密集会是违法,不允许的。   激进分子转入地下,组成革命的密谋小团体。   但他们缺少民众支持,力量微乎其微。于是目光投向了工人激进主义的团体。   中等阶级和工人阶级开始联合,谋取他们想要的权利,十分少见。   “面包骚乱”“卢德运动”,各种倡议和请愿下,不乏伦敦通讯会遗留成员的煽动。   政府开始注意到这些异动,并加派人手。   正值议会期,义勇骑兵队的巡逻逐渐密集起来,为了震慑可能的动乱。   詹姆斯.布朗看重自己的前途,却做着随时可能会被投入监狱,岌岌可危的事。   1802年,伦敦通讯会的后期领导人,德斯帕德上校被指责密谋推翻政府,送上了绞刑架。   这个青年游走在钢丝绳上,底下是万丈悬崖,跌下去即刻粉身碎骨。   他摇摇欲坠,只为了追寻他认可的光。   就这样,活成了个两面人。   ……   莱克去了布鲁克斯俱乐部用餐。   怀特俱乐部在圣詹姆斯街中间部分,布鲁克斯俱乐部则在街尾,是辉格党人的大本营。   自小威廉.皮特24岁出任首相以来——这位大英历史上最年轻的首相,这三十年内一直是托利党人占据上风。尤其在法革之后,有大批辉格党人转投以皮特为首的新托利党。   虽然他从未自称过是托利党,以独立的辉格党人自居,后来的首相也都宣称他们是皮特先生的朋友。但实际已相当保守。   现在主流的托利党,是由前辉格党人组成的,他们和那群老托利在外交政策上有很大不同。   老托利是和平和孤立主义,新托利却是好战和帝国主义。   和辉格党之间有更大的分歧,两党人士越发看不上彼此。   但实际日常生活中分得也没那么明显,毕竟有不少是十几年前改换门庭的。   涉及到利益上争端就格外地大。   辉格党仅剩的那几位魁首,因为爱尔兰天主教和议会改革问题纷纷拒绝组阁。如今的摄政王上位后又和他原先的辉格老朋友决裂。   辉格们就更加势弱,长期处于在野地位。   党中人士,不是退出政坛在乡下颐养天年,拒绝去伦敦开会,就是这么呆在俱乐部中畅所欲言,期待着每周三的首相质询和议会上的演讲辩论。   英国政坛保守至此,辉格党算是很新潮进步的那股力量了。   但莱克作为典型的无党派人士,他不在意这些,每个俱乐部来去自如。   他只是挺喜欢布鲁克斯俱乐部供应的晚餐,以及不想在怀特俱乐部遇到他哥哥那样的熟人。   但他不幸地遇到了艾瑞克勋爵。   “莱克,我老爹哥哥都来伦敦开会了,我住不了我那小公寓了,也没法鬼混了,得赶紧换到格罗夫纳去。   “莱克,我听说你也搬去那了。我们真悲惨。下周你来吗,我母亲要办场舞会,你知道,我妹妹步入社交季了,到了年纪总要这样,跳舞跳来跳去的。我得给她当个监护人,虽然我也才刚成年,真不懂。”   “什么?都有安排了,行吧行吧,为了你,我最亲爱的朋友,下周三我也去趟艾玛克斯。”   ……   “你今晚没有安排?真不可思议。”回去的路上,艾瑞克勋爵一路喋喋不休。   “我们最受欢迎的亨利.莱克先生,怎么不去跳舞了。”   “人们给泽西夫人起了个'寂静'的外号,我想你才当得上。”   莱克评价道。   泽西伯爵夫人是艾玛克斯俱乐部女赞助人之一。她出嫁前得到了外祖父——那位大银行家的全部财产,拥有柴尔德银行。   是全英国最富有的女继承人之一。   她因为话说得太多,被称为“Silence”。   说起来她还是莱克的一位表姐。   所以他十几岁时就成了艾玛克斯的宠儿。   那些女赞助人除了泽西夫人是托利党,其他都是出身或联姻辉格党世家的夫人。   祖上总能数出亲友关系。   莱克顺手递给了没卖完点心,愁眉苦脸的小贩一个先令。   拿过了他的篮子。   他走的小路,弯弯绕绕着散步,没有丢下跟着的艾瑞克勋爵。   要不然这位可能要得迷路。   艾瑞克勋爵勉为其难地接过一枚路边小点,纠结着咬了一口。   又看莱克抓了一把便士,给那些流浪儿。   他换了很多零钱。   他一路走走停停。   艾瑞克勋爵忍不住问道,“我说,莱克,你不是真的准备去竞选议员了吧,你这一路做的慈善。你要去我也就去了。”   “不过你要去当地的选区,我感觉才有用。你在伦敦,别人又看不到。”   “天啊,别买了,我吃不下了。”   莱克摇着头,他手中拿着一束蔫了的紫罗兰。   下一刻就递给了一个老妇人。   “晚上好,太太。”   他看着远处深沉的夜色,   “不,我只是突然在想,也许我能做点什么。” 第80章   艾瑞克勋爵和他不住在一处。   就此告别,分了两路后,莱克孤零零回了格罗夫纳广场的大宅。   整个伦敦最好区域最好地段的宅子,自然十分壮丽宏伟,每年的租金就高达一千两百英镑。   虽然只租下了社交季的这几个月。   这是位侯爵的宅邸,他上了年纪更愿意在乡间,不在伦敦的时候就转租出去。   他已经很久没有住过这样的城里大宅了。   自从母亲去世后,每逢春季,他们一家人惯常住在伦敦郊外汉普斯德的乡间别墅。   伯克利广场的那处家宅,莱克从小长大,也是他母亲过世的地方,被默契地封锁起来。   没有人想回到那片伤心地。   艾丽莎两年前在姑母,霍德尔伯爵夫人的带领下步入了社交季。   莱克也是那时候干脆出去租住了公寓。   虽然从小在这种环境下长大,但看着空旷的样子,他都有点不太习惯了。   仆人们揭开家具上的罩布,做着清理。   莱克坐在生起的壁炉旁,火苗噼里啪啦作响,但还是觉得有点冷。   他处理着今天的信件。   看到夹着的一张便条,完全熟悉的字迹。   “先生,忘了告诉您明天早上有一场派对——用早餐的那种,在肯辛顿花园,到时间可能得麻烦您来骑马小径接我,还是那个时间,也许早一点还能去海德公园驾车逛上一圈。   LRE”   雀跃的语气,最后署名俏皮的一个小勾。   莱克大概能看到她的笑容。   他伸出手指描摹着那个名字,想了想,发了好一会呆,才看起底下的一封封。   多是亲戚朋友的,他回起了信。   伦敦社交季一到,这些常年分散各地的都能集中到一块,交际聚会怎么都去不完。   看到了一个挚友的信件,爱德华.伦诺斯。   大学时候的朋友,一个戏剧社的,和他对起戏来最为愉快。   爱德华是个乡绅的次子,没什么财产。   但莱克觉得他比认识的大部分人都要高尚。   落款的地址是北安普顿郡,在他家乡间的杜恩福德庄园附近。   打开后,爱德华在信中向他表以问候,说明他最近住在一个姨母家中,与杜恩福德相距不远。   在几次聚会中已和他妹妹艾丽莎见过,得知他一早去了伦敦。   如此等等。   莱克察觉到了一丝危险性。   他读大学时候,就常把爱德华带到家中。他和他们一家人相当熟识。   爱德华是极温和稳妥的那种性格。   他能看出他和艾丽莎之间多了些难言的情愫,他妹妹尤其依赖这个哥哥的朋友。   但两者都是很传统的绅士淑女。   莱克相信以爱德华的人品,不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事。如果艾丽莎喜欢,他对此也表示认可。   他会竭力地支持他们。   毕竟爱德华.伦诺斯是经过他考验的朋友。   可今天他意识到。   他父亲绝对不会答应把艾丽莎嫁给一个没有头衔和财产的次子。   理智告诉莱克,他应该及时制止。   趁事态还没有严重前,回信让爱德华离开,他会听从的,他看重他们之间的友谊。   但是——   莱克盯着壁炉里跃动的火焰。   他最后还是铺开纸张,写明了其中利害。   委婉道艾丽莎下周将会来到伦敦,参与社交季,在他们父亲的意思下寻找合适的婚事。   他得保护他的妹妹,尽兄长的责任。   一个儿子不能诋毁他的父亲。   这个是为世人所不容的。   莱克手下一顿,划出道墨痕。   尤其当你父亲符合这个社会完全的准则,挑不出任何错处的一个男人。   他没有过情人,私生活干净,罕见十分。   他忙于事业,颇有成就,一路授勋封爵。   还不忘安排子女的职业与婚事,给他们都留下了足够的财产。   无可挑剔。   所以他犯下的错误,他的冷漠专制,对家庭的暴政就微乎其微,都能被忽视了。   作为儿子,他的责怪和怨怼也是轻飘飘的,丝毫不会被在意。   ……   晚上去隔壁的泰勒家用了顿饭。   那位年轻的科尔先生也在场。   他和安妮亲昵极了,时时刻刻腻在一处。   不过很有分寸。   莉齐娅心想他估计快要求婚了,估计四月底前就能有好消息。   她把哥哥介绍给了姐妹三个。   凯瑟琳以为埃德蒙是个军官,他比她见过的所有军官都要俊挺。   听说是个牧师时惊讶了一下。   突然想起来她乡下有个表亲就是牧师。   凯瑟琳说他普通极了,没有伯伦特先生这么英俊。   伊莎贝拉在她感慨为什么选择了这个职业前,及时打断了她。   莉齐娅发现埃德蒙这长相还真是招小姑娘喜欢。   埃德蒙被夸得都有些不好意思。   他好像真没觉出这几年,他长相变化有多大。   莉齐娅越发意识到了她哥哥有多英俊。   有荣俱焉。   她就是喜欢好看的人。   可惜埃德蒙聊起天还是那样让人失了兴趣。   莉齐娅看着伊莎贝拉和他没擦出任何火花。   走后不禁叹了口气,她可喜欢贝拉了。   埃德蒙真让人发愁啊。   怎么反而让她成了嫁哥哥的那一个。   因为今天送衣裙,翻到了小时候的玩意。   他俩回来后,就一块玩着拼图。   莉齐娅的小会客室铺着柔软的地毯。   她有时候就喜欢在壁炉边这么懒洋洋躺着。   裹着羊绒毯子,两个人趴在一处。   莉齐娅支着下巴一枚枚拼着。   “埃德蒙,你来这里我真的很开心。”她感慨着。   她没说再过几天他就要走了,平白想了伤心。   埃德蒙说他下周二,得去那个伦敦商人斯通先生那,可能要用顿饭。   那边写过信邀请过他,既然都来了伦敦了,正好去趟。   当然爸爸那边是要瞒着的,只说他去了朋友那。这两孩子还不敢告诉父亲,自己是实实在在去经了商,做的还是小买卖。   埃德蒙全然把他当成了莉齐娅的代理人。   “好啊,我最亲爱的哥哥,等回来一定付你佣金。”莉齐娅玩笑地说。   埃德蒙跟着笑,莉齐娅躺倒在地毯上,两个人脑袋挨在一处,壁炉烤得两人暖烘烘的。   “有什么要我带话的吗?尊敬的伊莱斯女士。”他顽皮地应和着,用着恩主的尊称。   埃德蒙转过头望她。   “是有点,但是慢慢说,我们先躺着。”   莉齐娅惬意地眯着眼。   埃德蒙看着身侧,他们的手与手之间,离得那么近。   他只是看了一眼。   也缓缓合上了眼睑。   只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一下一下。   ……   圣詹姆斯街47号。   一身酒气的男人回来,半躺在沙发上昏昏欲睡的女人立刻惊醒,迎了上去。   “阿历克斯,你今天回来的真晚。”她轻轻抱怨着。   但轻柔地替他拿过外套帽子。   男人鼻梁高挺,眉眼冷峻,收起了平时对外的锋芒气。   他上来就低头吻她。   高挑倩影的女人笑着,她踮起脚搂着脖子,“你还真是……热情。”   他们熟稔彼此,宛如夫妻。   事实也这么相处着。   “你看你又喝醉了,不过我煮了蛋汤,我就知道你回来这么晚一定会这样。”   女人转身要走,男人解了一半的领结,伸手把她拉近了怀里。   他们耳鬓厮磨着,他细细地吻着她颈侧。   突然沉声开了口,“布丽吉娜。”   “嗯?”   “我在苏活区的莱斯特广场找了宅子,这几天你要搬过去。”   女人回过头来,怔然地看着他。   她想说什么,最后转成了柔声的一句,“但是,这里不是离白厅近吗?您平时办公都很方便。”   “大人。”几乎恳求的一句。   (My Lord)   “不要叫我这个。”   “阿历克斯。”她握住他的手,试图用柔情打动。   “我会继续住在这,你搬去那,我把那里买下了,有点小,这里的仆人都要换一遍。”   她替他拿下领结。   知道出了什么事。但不敢问。   “我可以留下苏菲吗?”   他本想说不的。   但看着她垂着的眼眸,心软了。   “可以。”   “我本来想跟你说说今天的演出。”女人靠在他身侧,“一些开心的事。”   “说吧。”   “他们说我是伦敦新秀的女高音。我会很有成就。”   他抚摸着她柔软的卷发。   “你会去看我的歌剧吗,阿历克斯,下周有一场,莫扎特的。”   “我最近有些忙,布丽吉娜。”   他脱掉礼服,疲惫地躺在那,手覆住额头。   她知道他每天有许多事,可她什么都做不了。   她想用自己会的安慰他,但他止住。   “就陪我坐着吧。”   亚历山大.莱克啜着递来的柠檬水。   “那张房契上写的你的名字,我本想等你生日送给你的。”他突然说,“你还有家人吗?布丽吉娜。”   女人摇着头,“可能有个远房的叔叔,但是……”   “我会去找找看。”他吻了下她的额头。   ……   “我还能继续演出吗?”她突然问。   “可以,做你喜欢做的。”他合着眼。   “你会来看我吗?”   “也许,每周四周五,我会留宿一天。”   她放松了下来。   亚历山大.莱克睁眼看着炉火的微光。   冷漠的眉眼第一次有些俊秀,跟他弟弟很像。   他不允许自己有任何软肋,但是现在有了。   女人仰头看着他,她知道他是个大人物。   首演时他们告诉她要挑选个金主,或者说是保护人。   这才能保证她女演员的生涯。   他确实保护了她免受了旁人的骚扰。   她一点点地在伦敦剧院里有了名声。   三年了。   但她仍害怕他抛弃她。   他终会找个门当户对的妻子。   而她只是养在圣詹姆斯街宅中的一位情妇。   跟这条街区许多女人一样。   她本来以为他要跟她分手。   三年对一位情人来说够失去新鲜感了。   她终会不再年轻。   布丽吉娜以为终于到了这个时候。   可是没有。   My Lord,I really appreciate you and love you,with my heart and soul.   虽然她永远也说不出口。   …… 第81章   跟家人在一起,就算没有晚间的活动,也变得充实起来。   莉齐娅聊了会天,十点后跟他们道了晚安,上楼睡觉去了。   她卸了装束,躺在了床上。   写了日记后,又看向床头放着的那摞书。   莱克上次带来的。   她伸手拿了一本,不过是大卫休谟的英格兰史。   卷一。   莉齐娅看过这套书,一开始印象不深。   后来因为这辈子能看的书太少,所以没事干的时候,无聊又看过几遍。   大卫.休谟的史学成就在于,他尝试把历史拓展到了更丰富的内容,而不只是战争年代记和帝王世系。   翻开后,一切跟记忆的一样。   不同的是旁边细细的注释。   认真的笔迹,却不严肃,自在潦草。   有对其中的某些事实性错误的纠正,标注了来自哪哪文献资料。   还有一些有趣的思考,引经据典,联想到了什么内容。   段落末尾写就了一些字句,联系古今,有希腊文拉丁文,有法语德语。   不是写给别人看的,用最舒适的方法给自己标记。   这本书的主人学识非常渊博,又有一股钻研考究的劲。   这些注释下,这本英格兰史成了全新的一本书。   莉齐娅一页页地看着,没有略过一处。   通过另一个人的视角认识着。   她渐渐沉浸其中,记住了其中提到的一些书名,准备哪天找来看看。   她好像在跟书主人隔空对话。   看到了一个青涩锐意的青年。   这本书想来他看过很多遍。   除了翻阅的程度,还有注释的笔迹。   有新有旧,有着划掉补充的几处,也有对前几年观点的推翻重来。   他始终在思考,并不停止。   多么有趣。   莉齐娅忍不住拿来本子,跟着一起做起了笔记。   她发现她只是不了解他。   越了解他,她越喜欢他。   莉齐娅看了四分之一。   她合上那本笔记。   突然对莱克有了新的认识。   她喜欢聪明人,喜欢思辨的人。   他非常的优秀。   莉齐娅决定明天告诉他,最好把剩下五卷都带过来。她会认真了解他的。   ……   莱克处理完信后,有些厌烦了。   他决定去隔壁坐坐。   跟菲茨威廉相处时,两人都不需要说话。   霍德尔伯爵府里的人,已经习惯了他这张面孔。   被请进书房后,桌上摆了用过一半的便餐。   莱克一看就知道他这位表兄没好好吃饭。   他没出声打扰,自在地找了个壁炉边的位子,舒适地坐下。   菲茨威廉勋爵只冲他点头,低头继续着手头上的工作。   莱克看了眼,是一本数学期刊,菲茨威廉正在纸上进行着计算。   不是他以往喜欢的几何,噢,最近正兴起的微积分代数。   这位年轻勋爵最喜欢的晚间游戏。   莱克随手挑着书看,在那些欧拉的著作《微分学原理》《积分学原理》,和拉格朗日的《分析力学》《函数计算讲义》中,他总算找到了一本《声和光的实验和探索纲要》。   托马斯.杨?莱克对他语言学方面的研究很感兴趣。   这是什么?伸手拿过来看看。   虽然他在公学里头,读过牛顿的《自然哲学的数学原理》,自学过希腊文的欧里几德的《几何原本》,和拉瓦锡的《化学纲要》,但只是泛泛了解,没那么感兴趣。   他数学还不错,仅用于必要的计算。   他表兄对此十分地有天赋,他是少见不喜欢社交的人,更愿意呆在书房看着这些枯燥的书。   关注着最前沿的,数学,物理学,化学,天文学,生物学等方面的学术成果。   异类到经常要被朋友们拉出去强迫社交。   毕竟他是一位伯爵的继承人,未来的霍德尔伯爵。   菲茨威廉是完全的自然科学的爱好者。   原来是关于光学,莱克看着里面的内容。   安静地一页又一页,只能听到笔尖在纸上的沙沙作响。   光和声音一样,是一种波?   双缝干涉实验?   莱克坐直了身,仔细地看着。   他和菲茨威廉的爱好截然相反,但对真理都有着热情。   他看过牛顿的《光学》,里面说光是由微粒组成的。这位托马斯.杨质疑了权威。   光的干涉性质,光以波动形式存在。   “你怎么看?”菲茨威廉停了笔。   莱克眼睛发着亮,“为什么不呢?”   他觉得那个论述非常的合理。   只是——   菲茨威廉看出了他的意思。   他放下纸笔,起身道,“跟我来。”   他们去了一处暗室,这位勋爵的实验室。   他把整整半层都改成这样,里面摆满了各种精密的仪器。   “你还记得我们做过的色散实验吗?”   “记得,需要一个三棱镜,太阳光通过时变成了七种颜色的光。白光是由多种色光混合成的,多么不可思议。”   那个实验很美,他们小时候,在夏天的一个小黑屋子里,完美地复刻了下来。   一束白光照进漆黑的屋子里,透过三棱镜,在墙上呈现出美妙的光谱,强烈的光照对比让他们记住了这样的色彩。   莱克跟在后面,明明菲茨威廉这么沉默寡言,说的话也不好听。   但和他相处就格外愉快,什么都不需要考虑。   “就是在这个实验的论文中,牛顿提出光是由一群不同色彩的微粒复合而成,在碰到三棱镜之后,又分解为不同颜色的微粒。”   莱克自然地说着,他知道菲茨威廉提这个的意思。   他提到了惠更斯的《论光》和《光论》,关于光的微粒说和波动说引发的争议。   但是牛顿在《光学》这一论著中,奠定了微粒说的地位,此时他的对手惠更斯和胡克早已过世。   菲茨威廉点着了一支蜡烛。   就像双缝干涉实验里面描述的那样。   蜡烛的光透过开了小孔的纸,成了一个点光源。   在这个点光源后面,放上开了两道平行狭缝的纸板。   小孔射出的光,穿过两道狭缝,投射到后面的屏幕上,却形成一排很有规律的明暗相间的条纹。   莱克看着眼前的一切。   一模一样。   真美啊。   他望着摇曳的蜡烛,和两个人的影子。   “如果光是粒子,那就会随机通过左边或者右边的缝隙,透过纸板后,屏幕上也应该是两条亮斑。但是现在,它们互相干涉——”   莱克蹲下来看着。   他很聪明。   所以他和菲茨威廉之间,不需要说太多废话。   “就像水波纹一样,波峰和波谷之间抵消掉,形成了暗条纹,波峰相遇的地方就是明亮条纹。所以我们看到了干涉条纹?”   他看着奇妙的双狭缝。   “明暗纹路间的距离,应该能通过计算得出吧。菲茨威廉?”   “是的。”   “惠更斯认为光是纵波。”   “所以这没法解释光的偏振现象。微粒说被干涉条纹质疑,波动说又被光的偏振现象质疑。”   他们静静地看着。   “我迷恋光。”菲茨威廉突然说,“它透过三棱镜能变成这么多的颜色。现在它又有了干涉和衍射还有偏振的现象,微粒还是波纹。”   “它就像谜一样。光的本质是什么?我们靠眼睛和耳朵认识这个世界,亨利。”   “人看到的一切,那些色光都是由红蓝黄三原色构建而成。靠眼睛,就离不开光,我为它着迷。”   他的灰色眼眸有了波动。   深邃的眉骨下,莱克还是看到了一丝奇异的光彩。   “我看到了最本真的颜色,亨利。我有点困惑,我想了几天都不太明白。”   “什么?”   “我遇到了一个女孩,莱克,为什么每次见到她,世界就像一下变成了彩色。”   勋爵困惑地托着下巴。   那张俊美无铸的脸庞,难得地生动起来。   就像他解不出一道题那样,轻皱着眉。嘴角却是不自觉的微笑。   “我描述不出那种情绪,每到那时候,我整个人都有些奇怪。你知道的,就像被人拷问那样浑身不快。这是为什么。”   年轻勋爵轻轻地笑着。   莱克不可思议地看着他这位表兄。   菲茨威廉低头挑拣着透镜,眼睫长长。   “亨利,你得看看这个实验。”   莱克一下猜出是谁了。   他五味杂陈。   看着这位聪明极了,一些方面却呆愣到难以置信的表兄。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告诉了答案。   “我知道是为什么。”他轻轻地说。   菲茨威廉勋爵抬眼看着他。   “你爱上了她。”他肯定地说。   勋爵拧起眉,他似乎不太能理解这个字眼。   “是这样吗?”   “爱是什么?”他突然发问。   莱克垂着眼睫,轻声念着,   “无中生有的一切!啊,沉重的轻浮,严肃的狂妄,整齐的混乱,铅铸的羽毛……”   他切实理解罗密欧了。   “……我感觉到的爱情正是这么一种东西,可是我并不喜爱这一种爱情。”   菲茨威廉自然接了上去,停下手若有所思。   莱克知道他肯定要找些实例来佐证。   才能确认这个事实。   和自己关系亲密的表兄,爱上同一位女孩,可真是不好受呢。   他们进行起那个马吕斯的光的偏振实验。   莱克忍不住想。   菲茨威廉,你疯了。   我们都疯了。   我们为什么会这么轻易地爱上一个人呢。   ……   花园派对最适合穿白裙子。   莉齐娅穿着柔软的棉布裙,只在腰间系了条蓝绿色缎带。   裹着同色的薄纱披帛。   头上是精致的白色蕾丝发带。   她选了一串小巧的绿松石项链作为装饰。   哪哪看起来都合适极了。   撑了把细布阳伞出了门。   只姑妈和埃德蒙跟她一起,爸爸有自己的事。   克莱夫人相当时髦,容长脸蛋,细而亮的黑眼睛。   她拿着扇子高兴地迎接他们。   看到埃德蒙来时惊讶了一下,随即把他拉过去介绍。   埃德蒙被迫开始了他的相亲早晨。   这种花园派对,就是一群人看着风景,聊聊天,吃着早餐。   在摆着的小桌子上自由拿取,旁边还有乐曲演奏,比野餐要正式一些。   克莱夫人组织的,不过二三十人,都是伦敦的亲友熟人,莉齐娅在去年就见过他们。   她自在地社着交,选取点心配茶吃着。   不一会就融入了进去。   她和克莱夫人的长女伊丽莎坐在草地上。   她随她母亲,是个眉目飒爽的漂亮姑娘。   两个人聊着骑马的事。   莉齐娅刚来伦敦时就拜访了克莱一家。   和他们很是相熟。   克莱夫人住在公园巷。   有些距离,不像是领居可以随时拜访。   莉齐娅和克莱小姐约好了哪天一块骑马。   克莱小姐有个追求者,正跃跃欲试要跟她攀谈。   莉齐娅留了空间。   她这一走,在边上候了许久的绅士们围了上来。   她站在其中,尴尬地被他们献着殷勤。 八 零 电 子 书 w w w . t x t 0 2 . c o m   埃德蒙在另一边也被介绍着。   最后兄妹俩终于逃了出来。   “伦敦社交季就是有这点不好。”   莉齐娅摇头感慨着。   毫无感觉的男士,相处起来简直是负担。   她和埃德蒙相视一笑。   在一边透气散起了步。   莉齐娅跟他聊关于钢笔的构想。   对话非常认真,并无半点旖旎。更别说这还是她的兄长。   在旁人看来,却是一对外貌出挑的男女聚在一起,实在养眼,引得频频注目。   海德公园和肯辛顿花园被一条广阔的林荫道隔开,又被称作“骑马小径。”   莉齐娅挽着兄长的手臂,低头掩着唇笑。   身后突然停下了一辆豪华的四轮马车。   驾车的人高高地坐着,一扬马鞭,嘴角带着骄矜的笑容,目光放在了那位男子的身上。   皱了一下后,上下轻松地打量,随即笑道,   “还真是巧啊,是你吗?莉齐娅小姐。” 第82章   莉齐娅回过头,看着马车高座上那个矜贵的美男子。黑发蓝眼,扬着唇肆意地笑着。   轻佻放荡,但就是让人讨厌不起来。   “啊。”她站在那微微笑着。   但是没有回应。   卡文迪许先生握住缰绳俯身跟她说着话,一挑眉,“我忘了,小姐,没有介绍我们没法说话。”   莉齐娅忍着笑,一偏阳伞。   他旁边坐了位年轻女士。   她非常漂亮,比起五官的标致,不如说是那股聪明的神情,眼梢盛满着迷人的风韵。   正饶有兴味地打量着他们。   莉齐娅听她对卡文迪许毫不避讳说了句“ une belle femme” (一个美人)。   两个人笑着。   卡文迪许先生表示了歉意,但他的神情丝毫不觉得,“小姐,看来只能由我来介绍了。”   “考珀夫人,这就是我跟您提过不少次的莉齐娅.伊莱斯小姐。”   “伊莱斯小姐,这位是考珀伯爵夫人。”   莉齐娅行了礼,“伯爵夫人。”她好奇地看着。   这原来就是艾玛克斯俱乐部女赞助人之一的考珀夫人。   她十分年轻,其实算起来也才25岁。   但是七年前就嫁给了大八岁的丈夫。   她是所有女赞助人中,最完美最被人称赞的那一个。   那位俄罗斯大使夫人,多萝西娅.冯.利文太过傲慢,泽西伯爵夫人有些许粗鲁。   考珀夫人即善良又温柔,最受欢迎。   莉齐娅却觉得她是个很聪明,一切都拿捏的刚刚好的女人。   能设立出艾玛克斯这种俱乐部的,谁会真的那么好心呢。   其余的,卡斯尔雷子爵夫人,已经四十了,她性格古怪,和丈夫关系很好,支持他的外交事业。   但没有孩子。   瑟夫顿伯爵夫人,四十三岁,她是真的温和可亲。   那位男爵夫人倒还年轻,26岁,远没有同龄的另三位夫人知名。   但多亏她有着三个头衔,包含着一个传了23代的古老封号。   她全名莎拉.克莱门蒂娜.德拉蒙德-伯勒尔。   泽西夫人也叫莎拉,所以她们管她克莱门蒂娜。   她继承了父亲珀斯伯爵的全部财产。   他丈夫那边,拥有着德拉蒙德银行。   既有父亲的男爵封号,还有第22代威洛比.德.埃勒斯比女男爵的母亲。   她听说是所有女赞助人中最傲慢的那一个。   总之,这些女赞助人从自己的祖辈那里,到她们的丈夫,丈夫的祖辈那里,无一不是显贵。   或者泽西夫人,那般的极其富有。   之间还有复杂的各种堂亲表亲姻亲关系。   当然还有她们自身富有魅力,才让艾玛克斯这几年间在伦敦社交界颇有号召力。   那位利文夫人是今年才加入的,但是却引进了华尔兹的风潮。   这些夫人都很有手腕,艾玛克斯更像是个小型的政治与外交舞台,她们是掌握整个国度的君主。   莉齐娅就这样被引进了一个圈子。   她终于知道为什么卡文迪许说她就是个小女孩,毫无手腕了。   考珀夫人几句间就让人由不得地喜欢,甚至尊敬。   卡文迪许先生在其中游刃有余。   莉齐娅向他们介绍了埃德蒙。   如果说她还算习惯贵族圈子的话,那么埃德蒙是全然的不适应。   考珀夫人一下看出了他的局促。   她对莉齐娅越发好奇起来。   只是一个准男爵的养女?   为什么会这么一副见过世面的模样。礼仪风度什么的无可挑剔,还如此聪明。   莉齐娅跟这两位有来有回。   丝毫不怯懦。   她嘴角带着微笑,心想总算知道为什么会厌烦了。   太虚与委蛇了,是啊,多么光鲜漂亮。   但是当你身处其中,很难不觉得沉闷,无趣。   莉齐娅感觉像回到了上辈子。   从小就被母亲带出去社交。   她很聪明,多才多艺,她有个绝佳的头脑,和早慧的性格。   顶着卡纳文伯爵小姐的称号,走遍了大大小小的宴会。   她以后也得嫁个有头衔的丈夫。   这是从小被灌输的。   当然足够的资产也能弥补。   有着家族的光鲜,但是财富不真的属于她。   如果离开将会一无所有,失去习惯了二十多年优渥的生活。   她习惯了被人称作“ Lady Lucia” ,隐隐地为自己的出身骄傲,直到最后发现只是个骗局。   她掌握不了自己的人生。   卡文迪许先生表达了对她下周三来到艾玛克斯的期待。   他们友好地告了别。   这位先生穿着华丽,继续和这位尊贵美貌的夫人驾起车来。   “她的长相真让我惊异,卡文迪许,我相信你不是在夸大其词了。”   “是啊,还能有比她更美的吗?”   “我想有一个。”   “嗯?”   耳语后,“啊,那位确实是。我在想,这种海伦式的美人,是二十年才固定有一个吗?”   考珀夫人抿着唇笑,褐色眼眸微挑。   “相当特别的一个女孩,我想她的头脑比她的美丽还要显著。”   “第一次听你这么夸奖过什么人。”   “卡文迪许先生,你不也是。这几天几乎每次你都要提上两句。”   “嗯哼。你注意到那双眼睛了吗?”   “啊,很漂亮。”   “是啊,和我的一样,纯粹干净的蓝色,真是美丽。”   “你真是够了。”   “艾米莉,你最近好像和帕斯默顿那个家伙走的近。”   “我都说了,我更喜欢你一点,但是帕斯默顿也还不错。你知道,他很会求爱。”   “是啊,他在你们三个之间游走,贪得无厌,我觉得他一点也不漂亮,为什么都夸他叫丘比特。”   “艾米莉,你之前恋爱的还是那个外交官,叫什么来着,博尔戈?那个老家伙,他几乎跟我父亲一样大。”   考珀夫人忍不住笑,“卡文迪许,你太刻薄了。”   “你知道,我最喜欢自己。我想上辈子我一定是纳西索斯。”   卡文迪许先生驾着马车,自在地笑着。   他天生就该引人注目。   “谁不知道呢,你真的浪费自己的相貌。刚才那个也是,要是再知趣一点,我就把他介绍进去了。那些献殷勤的,我总想让他们瞧瞧长相再来。”   “啊,这还是我们最受欢迎的考珀夫人吗?”   “要是私下里还不能说这种话,那该多无聊啊。”   考珀夫人撑起阳伞。   “你刚才是嫉妒了吗,卡文迪许,我看那位小姐说是他兄长后,你才放松下来。”   “你为什么这么看?不,我只是想到了打的一个赌。”   “关于什么?噢,这个戒指。我们可谁都没能从你手上要走过。好吧,秘密。”   卡文迪许先生眉毛一扬。   “说起丘比特,你一定看过,那个卡诺瓦的雕像,丘比特吻醒了普绪克,说实在的,该被称为丘比特的不应该是——”   “什么,莎拉的表亲吗?噢是啊,他是完全的丘比特。我也喜欢他,实在漂亮,但想再亲近一点,就毫无办法了。那副笑容下面冷冰冰的。嗯哼,像对你一样,毫无办法。”   “不,我不伤心,比起漂亮的长相,我更愿意要一个很有技巧的情人,你指哪方面?当然是所有。”   他们调着情,招摇地远去了。   男人女人结婚的时间如此不同。   女人总是在还是女孩,十分年轻,什么都不懂得的时候过早出嫁。   男人结婚通常很晚,成熟得也晚。   18岁的男孩对于同龄女孩,往往不如年长一些的更具有吸引力。   女孩懵懂地结婚后,突然就陷入无趣的婚姻里。   等意识到爱后,却再也离不了婚了,只能寻找年轻的情人恋爱,寻欢作乐。   二十五六岁的夫人,恰好是最富有魅力的年纪。年轻男孩也更容易被她们吸引。   就这么混乱着,荒诞着寻找刺激的贵族社会。   毕竟合适的时间里遇到合适的人总这么难得。   往往都是在错误的境遇里,不断地互相错过。   ……   莉齐娅和埃德蒙回了克莱夫人的早餐会。   路上埃德蒙忧心忡忡,他终于还是开了口,“莉西,不知道怎么,你和他们相处我有点害怕。”   “怎么说?”   贵族和乡绅之间的交往方式很不一样。   “我觉得他们不太真实。”埃德蒙斟酌着说。   只不过他知道在背后诋毁别人是很不绅士的。   最后没有继续。   莉齐娅明白他的意思,“埃德蒙,你是担心我被欺骗吗?不,不会的。”   只有她欺骗别人。   她很习惯这种虚假弯绕的生活。   但是,她考虑到埃德蒙的感受,只是道,“放心,我会注意的。那些大人物不会骗一个小女孩吧。”她俏皮地笑着。   仍然没有解开埃德蒙轻皱的眉宇。   到了熟悉的亲友边上,才松了开来。   他们继续聊着天,热闹地社交。   莉齐娅遗憾地发现,埃德蒙还是没能给她找到个嫂子的人选。   有个爸爸老友的女儿,伍斯顿小姐很合适。   她看起来也不爱说话,挺喜欢埃德蒙这种平实简单的性格。   可是埃德蒙,反而话说得更少了。   莉齐娅想不明白,埃德蒙跟她在一起活跃极了,谈笑风生,在他朋友面前也是。   怎么一到女士们这里,就闷嘴葫芦似的。   莉齐娅终于看开了。   反正埃德蒙还年轻,男士们三十多岁都还是适合结婚的年纪。   为什么女孩二十一岁才成年,但是成年后再过几年还是嫁不出去,那就成老姑娘了呢。   明明也才二十五六啊。   这场花园派对圆满地结束了,玛丽姑妈乘马车回家,顺带去克莱夫人那坐坐。   莉齐娅和埃德蒙则沿着小径散步。   她昨天跟哥哥说明了音乐会的事。   趁着晚间一家人聊天。   他们听到这个邀请非常惊讶。   “按理说这应该向监护人提出。”   约翰爵士不赞同道。   也许是因为莱克太年轻,他们暂时原谅了他。   莉齐娅看出埃德蒙很不喜欢他这个行为。   他表示明天一定陪伴左右。   还能怎么样呢,不过有个哥哥在边上,确实名正言顺许多。   ……   莉齐娅徘徊着看着阳光下的影子。   她打着阳伞,围在肩上的披帛随风飘扬。   昨天在便条上她写了具体的地址。   是在肯辛顿开放的一处园子,侧面的玫瑰花门前。   小小的一处入口,能在那远眺圆湖上的光影和游曳的天鹅。   她还没到,就看到了停在那的一辆马车。   他手里拿着一根细长的手杖,正百无聊赖地抽着杂乱的叶子。   莉齐娅忍不住发笑。   她矜持地挽着哥哥的手臂,悄然走了过去。   “莱克先生?”她到身后,才轻轻唤出了声。   青年戴着灰色的帽子,一身鲜亮的白色裤子和深蓝色外套。   现在流行起了长裤,剪裁合身,勾勒出长腿的线条。   他抬起头,手中的文明杖停在半空,整个人不知所措,像是被抓包的孩子。   然后缓缓转身,看到女孩身畔的男人后,这才若无其事地理理衣服。   “哈,日安,莉齐娅小姐。”   漂亮的年轻人一点头,看了看男人致意着,“伯伦特先生。”   他脸上带着惯常的笑容。   那双灰蓝色眼眸迸发着光彩。   始终注视着她,把另一边的兄长忽略得一干二净。   他低头看着她,像是有千言万语要诉说出口。   长长的眼睫垂下,温柔而又羞涩。   “小姐,太神奇了,我好像只有一天没见你。”   “但是像过去了一个月?”莉齐娅笑道。   “不,一整个季节,也许。”   “你知道的,冬去春来,万物枯荣,我本垂垂老矣,但现在……又重新焕发生机。”   他一眨眼。   他想说他想她,但是一开口却说了这么多。   也只能说上这些。   就像说“我爱你”,得说“我昨天梦到了你,昨天的昨天也是。”   埃德蒙咳嗽了一声。   打断了两个人旁若无人的柔情蜜意。   埃德蒙心想,这位莱克先生平时就是这样说情话的吗?   甚至还押了韵。   越发符合他心中油嘴滑舌的评价。   但他妹妹很显然吃这一口。   埃德蒙无奈地扮演着监护人的角色,左右摇摆。   “所以现在,小姐,您上马车吗?”   在这位严肃极了的兄长面前,莱克用回了敬称。   只是他眼里的感情毫不掩饰。   像是故意地这般热情而又澎湃。   莉齐娅第一次被他的眼神烫到。   那双湖泊似的宁静眼眸,终于滚起了波涛。   再也止歇不住。   他抢在埃德蒙前面,把她扶上了马车。   顾及着是这位小姐的家人,没回以他那标准挑衅式的眼神。   莱克本身还是想和这个兄长交好的。   只是,他能看出那种动摇的不定的,早已超出哥哥范畴的感情。   十七年的时间差异,总让他觉出隐隐的危机。   虽然他也知道,这位小姐是完全把他当兄长看待的,但仍混杂着一股子不寻常的依恋在。   他记得梦中的她那个黑发绿眼的弟弟,他们之间的关系十分亲昵。以至于她把所有的情感都投射到现在的兄长身上。   莱克说不清,他了解得越多,就觉得她离他越远。   他只想现在尝试抓住,就像抓住一束光,和触摸不到的影子。   莉齐娅没有戴手套,扶上马车的那一刻,他们手心短暂接触。   灼热的一下,轻轻分开。   美丽的小姐坐在马车上看他。   微风吹动间,蓝绿色的薄纱裹住她的脸颊。   勾勒出脸庞嘴角的弧度。   她的金发轻扬,眼眸宁静,美成了一幅幅光影的画卷,就在此刻,被记录的画中定格。   他始终记得她,每一个场景,每一次触碰。   他仰望着她。 第83章   三个人坐一辆马车实在太拥挤了。   看得出埃德蒙本来想坐中间的。但是两个大男人挨着实在不像话。   最后还是一边一个。   莉齐娅侧头跟他们说着话问好。   莱克放松下来,跟以往一样说着诙谐话。   他一笑,眼睫纠结,满目荡漾着生动的光。   “小姐,现在才一点钟,我想我们可以在海德公园逛一会。”   这里有不少骑马散步驾车的,他们在其中不是很突兀。   两轮马车的好处是可以边驾车边跟身边人说话。   缺点是坐不了多少人。   三个已经是极限了。   说起来前天乘坐的也是这辆马车。   他们看了日出后,她给了他一个吻。   莉齐娅和莱克对视了一眼。   她知道他也想到了。   两个人飞速移开目光,各看着两边的风景。   埃德蒙浑然不觉。   只在想这小子终于安静了点。   他们随即自然地聊着。   从送去装裱的那幅画,到她绣的那朵鸢尾花。   “不,先生,实际上,我这几天压根没想起它。”   在莱克调侃她之前,莉齐娅一歪头,“先生,您的诗集呢?”   “啊,那就很遗憾了,不得不说,我也没有。”   莱克一耸肩。   他俩相视一笑。   埃德蒙不懂他们说的什么,心觉两人间有了自己的小秘密。   一时感情复杂。   “先生,把它带过来吧。”莉齐娅突然说,“您那些诗集。”   她想起他的时候,就译上一首小诗。   “小姐,您是来解救我这个可怜人的吗,遵命,明天我就把它们通通送过来。”   莱克一压帽子。 “放心,是复印件,我那有好几份。”   莉齐娅弯着眼笑,“没人催您稿吗?先生。”   “有过,不过幸好我在西班牙,就此逃过一劫。”   莱克笑盈盈的,他轻松驾着马车。   比起前天的又快又急,现在稳重许多。   “其实每周会登一到两首,等译完集合成册。”   他突然说。   “我能在哪看到呢?”   “绅士杂志,诗歌那一栏。”   他们絮絮地说着话,提起一两首小诗,和精妙的拉丁语翻译。   埃德蒙好歹读过公学和大学,古典学学得不错,又到了教会拉丁语的范畴。   终于能插的上话。   莉齐娅打趣他小时候拉丁语学得可艰难啦。   后来就一下突飞猛进。   “是啊,埃德蒙还学了希伯来文,波斯语,一些东方语言。他可是这方面专家。   “不,不要相信他说的,他太谦虚了。埃德蒙译过一篇碑文,您知道的,罗塞塔石碑,古埃及文字。先生,你如果去找找,没准能在书店找到本小册子呢。”   “我哥哥还是康德的拥护者,'唯一真实的神学,乃是道德神学'。”   莉齐娅古怪地模仿道。   莱克听到后,不禁对这位先生有了新的认知。   他对博学求知的人,总是有好感的。   之前的偏见渐渐退去。   “小姐,看来你兄长也能帮得上大忙啦。”   他笑着,拉近了关系。   “嗯哼,你要分点稿费给我们,先生。”莉齐娅毫不顾忌。   莱克望着她,“那是当然。”   他看向前方,低声随风的一句。   “都是你的。”   整个身心,直至灵魂。   我都交给了你。   ……   在海德公园兜一圈,不免地遇到了熟人。   “小姐,我们又见面了。”   一辆马车从后面赶了过来。   莉齐娅一眼就看到了那个阿波罗般的男子,美目高鼻,俊美到锋利跋扈。   黑发蓝眼,薄唇上扬,在那锐利地笑。   莱克放慢了速度。   两人不善地对视了一眼。   卡文迪许先生看这位小姐,身边又多了一位男子时,饶有兴味。   正巧跟他的赌约有关。   这下更高兴了。   “噢,看来你们有约定了?”   “一个音乐会,先生。”   “我不记得市政厅今天好像有音乐会。”卡文迪许皱起眉。   “不,先生,没那么隆重。”莉齐娅笑着。   她才发现忘记问莱克具体的地址了。   年轻先生接上,“是在阿盖尔音乐厅(The Argyll Rooms)。”   卡文迪许嫌弃地看了莱克一眼。   阿盖尔是最近流行的时髦地,没那么历史悠久,底蕴深厚。   “在那里参加化装舞会我还能理解。”卡文迪许一言难尽,“但是音乐会?我没听过有什么知名的乐团。起码要去汉诺威广场的那个。更别说还有三个皇家剧院。”   莱克耐心地解释着,“不,先生,实际上,那里的指挥和小提琴手,是从维也纳来的。听说他们准备重组个新的乐团。”   列举了巡演过的地方。   他早已习惯这位先生的挑剔刻薄。   两个人之间气氛不和,暗流涌动。   莱克扬着眉。   现在要和这位小姐去听音乐会的是我。   卡文迪许先生睨着眼看他。   是吗,我才不允许第一场音乐会这么糟糕。   听到是下午的时候,卡文迪许更难以忍受了。   正式的音乐会和歌剧一般都在晚上。   “我们亲爱的莱克先生,还真是不拘小节啊。”   卡文迪许先生阴阳怪气道。   “那肯定,全伦敦没有谁,能比我们的卡文迪许先生更讲究了。”   莱克笑眯眯的。   两辆马车沿着国王大道并头齐驱。   莉齐娅听着他俩的交锋,竭力忍着笑。   就像两个孩子斗嘴。她大概知道莱克和卡文迪许比想象的相熟。   要是全然陌生,后者一句话都不会多说。   一个鄙视的眼神就能让人无地自容。   她注意到考珀夫人不在身侧。   卡文迪许先生看出她的意思,转了话题,   “碰巧遇见了熟人,他把考珀夫人勾走了。”这位美男子勾唇一笑,“我被丢下了,小姐。”   莉齐娅看到他轻松惬意的模样,就知道是在玩笑。   一行人又聊了几句。   这位先生转而松快地靠在后座,那双美眸古怪地看着他们。   “先生小姐们,要我借给你们一辆马车吗?”   不说也知道,是觉得他们坐得太拥挤了。   莉齐娅看了看他那招摇带着纹章的华美马车。   敞篷高座的四轮样式。   伦敦贵族间最流行的辉腾。   车主可以自行驾驶,比两轮马车多了两个车轮,显得尤其高调。   他驾的不是更稳当的低辉腾,而是高的,这种坐起来怪吓人的。   拉车的是两匹高大漂亮的白色骏马。   并着卡文迪许先生的身姿相貌格外潇洒。   她笑意盈盈,委婉表示了拒绝。   卡文迪许先生没指望她答应。   转而把矛头对上车主人,锐评道,“莱克先生,我真没想到,你拿一辆柯尔科来接一位年轻小姐去听音乐会,这也太荒谬了。”   就连埃德蒙都习惯了这位先生的风格。   他决定收回之前的评价。   他真是既假情假意,又实在极了。   莱克丝毫没被他的嘲讽影响,故意开朗地笑着。   惹得卡文迪许心有郁郁。   他一摘帽子,“再见,卡文迪许先生,我们去听音乐会了。   漂亮青年眨着眼,“莫扎特的钢琴协奏曲,希望这能让你高兴一点。”   卡文迪许先生没理会这人,转向莉齐娅,“小姐,你要跟我一起吗?”   “莫扎特,哈,我应该会喜欢的,我在阿盖尔有个包厢,正好没什么事。”   谁见过一位绅士,会随意插足别人的约会呢。   但说是卡文迪许干的,就一点也不奇怪。   莱克手下一顿,偏过头磨了下牙。   脸上的柔软转为绷直的线条。   卡文迪许先生看他终于收起了笑容,心满意足。   “不要担心,只是个玩笑。”他笑着露出白牙,“我怎么忍心破坏掉你们的美好时光呢。”   他脱了帽,一派优雅从容。   “但是两天后,在艾玛克斯就不一样了。”他就差直说预约第一支舞了。   还好艾玛克斯得要女主人介绍才能跳舞,不能提前定好。   莱克幽幽地转过头,抿紧嘴唇,有些不快。   莉齐娅打着阳伞,遮住了半边脸在伞下偷笑。   “这样可太奇怪了。”她忍不住说,“卡文迪许先生,你还是一样的坏心眼。”   卡文迪许先生笑着。   他上了兴致,仍没有要走的意思。   也难为他驾车挺稳,莱克想把这人甩掉,他丝毫不在意地一勒缰绳跟了上来。   英俊男人恶劣地凑过去,笑容满面道,   “小姐,你收了那件小礼物,我很高兴。”他故作满眼深情,“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收下的。再也没有比你更适合的了。”   垂下眼看着脖颈上的绿松石,“这个颜色不够漂亮,我有个收藏,是最浓艳的天蓝色。”   卡文迪许身上是最纯粹吸引人的花花公子的魅力。   很能让人面红心跳。   但是莉齐娅却笑着摇头,“不,先生,那个就够了,不许再送了。”   自然大方,又不失礼节。   卡文迪许先生欣赏地看了她一眼。   可惜送不出去,那个和她的脖颈多么适配。   “那一定记得我们那个赌约。”他笑容更深。   故意在莱克面前道,一点帽子。   自在地走了,丢下一句,“两天后见。”   他玩够了似的,终于驾车潇洒地走了。   一股被宠坏了的顽劣气,无法无天。   莱克满脸无奈,两个年轻人对视着一笑。   他的眼睫满是柔软,轻轻眨了眨。   “他总是对你这样吗,先生。”   “以前有过但只是几句,今天不知道为什么。”莱克扶着头。   就连埃德蒙都看明白了,   “莉西,这个先生是谁,他好像执着地在逗你们俩?”   莱克一扬鞭子,“不不,伯伦特先生,不用关注他是谁,一个讨厌鬼而已。”   莉齐娅看着他对卡文迪许先生怨念不浅。   止不住地发笑。   还是跟兄长说明了一下。   知道这位先生出身的显赫后,埃德蒙打消了他是想对妹妹做什么的想法。   但确实太骄纵,太顽劣了,太不可思议了。   完全被宠坏了的天之骄子。   浪荡轻佻,可又跟普通的花花公子不一样。   仿佛整个世界都是他的玩乐场。   多亏这位卡文迪许先生,埃德蒙总算打消了他对莱克轻浮本性的偏见。   真要轻浮随意还得看他。 第84章   卡文迪许先生带来的风波平息。   但莉齐娅看出身畔的两位都有些欲言又止。   莱克看着前方,专注驾车,但能看出他也在想着刚才的话,有些走神。   还是埃德蒙问出了口,“莉西,那位先生说的礼物是什么?”   莉齐娅嘴角带笑,轻抬起下巴。   瓷净细腻的皮肤在阳光下漾出清透的光芒。   宽大草帽的缎带垂在颈侧。   一看到她就能原谅,这个女孩收下什么都是对的。   她五官没有半点缺憾,样样都完美到像是神的造物。   如果非要挑剔的话,就是过于傲气的神情,流露在眼尾眉梢。   但是那温柔随性的笑,足够弥补。   对着她的人,都尤其渴望那抹生动的笑容。   所以为了博她一笑,送些东西有何不可呢。   莉齐娅故意磨蹭着不说。   她看着右手边那个鼻尖的侧影。   年轻先生驾着马车,一脸漫不经心。   似乎并不在意。   但是微微侧身,垂眼仔细听着。   莉齐娅掩唇轻笑,她跟他们在一起时候,笑得格外多。   “一顶花冠,是用花瓣型的巴洛克珍珠拼凑成的,夹杂着绿色琉璃和打磨过的贝母。”   她描述了那顶花冠的生动美丽和她看到的惊艳。   “天啊。”埃德蒙难得地没平时表现出那么稳重,“这也太昂贵了吧。”   他很不赞同,“送一位年轻小姐这个,也太不妥当了。”半点没想过是妹妹的责任,只觉得是送礼物那位先生的问题。   莱克抬头一笑,装作不在意道,   “我知道它。”   他没讨论该不该收,这太难回答了。体贴地换了另一个话题。   莉齐娅好奇地仰起头,“怎么说,先生?”   莱克看了她一眼,像是在想象戴上这副冠冕的模样。   “它是顶铃兰与茉莉之冠。”   女孩想了想,“是这样,原来大朵的那些是茉莉花。”   茉莉栀子之类的东方花卉原产于印度,现在还没流行起来。   英国偏北方的阴冷天气,也不太适合种植它们。   像是法国那边,都普及了,那里源源不断输出各种花卉,还有提取的精油香水。   她忍不住去看那长长的眼睫。   “它能被拆卸成三枚花卉胸针。戴上后花枝会随着动作微颤,十分精巧。”   “这我倒没发现。”   她只小戴了一会就收起来了。   对于现在未婚小姐,冠冕实在太隆重了,都没正式场合能够戴它。   只有已婚才能有这样华丽繁复的装饰。   “先生,你怎么知道这么清楚。”莉齐娅好奇地问。   “卡文迪许先生很自豪于他的珠宝收藏。”   “不,小姐,不要担心,没人见过所有。那位先生,他出于兴致只给人展示一到两件。我相信这顶恰巧只有我看过。”   莱克无奈一笑。   莉齐娅恍然,卡文迪许先生是故意送的呢。   她不禁怀疑他俩之间是否有所过节。   “我听了它的故事,是从一位法国商人那里买来的,据说是订给新婚妻子的礼物。”   “但是最后没人取走。”   莉齐娅支着下巴,安静地听着。   “确实很漂亮。”他第一眼看到时,就忍不住想谁能配上。   现在有答案了。   比起送给新婚妻子的,他觉得更像少女之冠。   母亲送给自己的女儿。   满是爱意的作品,纯洁无瑕,纤巧轻盈。   “你喜欢它吗?”莱克先生轻松地问着。   他们横跨了整座海德公园,从临近牛津街西端的坎伯兰门出来。   “是啊,谁不喜欢亮晶晶的珍珠宝石呢。”   她不假思索。   天真到旁人听起来发笑。   她不是在乎珍宝的珍贵与无价,而是因为它们本身的美感,能取悦到她。   在她口中说起来跟玻璃之类的小玩意没什么区别。   她一边温柔可亲,一边又那么的残酷冷淡。   没什么能轻易地打动她。   埃德蒙听到那副冠冕的美好后,也能原谅卡文迪许先生了。   他知道自己妹妹喜欢什么。   出了海德公园后,街边路上的人一下多了起来。   没法再轻快地行驶,随着车流缓慢起来。   他们路过牛津街街角的万神殿。   这是上世纪80年左右流行的晚间娱乐场所。贵族们热衷去这里,参加各种化装舞会,听音乐会。   这几年逐渐落寞,被新兴起的竞争对手阿盖尔大厅取代。   除了各教区的礼堂能开设公共舞会外,还有就是这种大型的社交场所可以承办。   前者往往偏小型,后者会很盛大,人挤人那种。   全伦敦的人只要支付入场费就可以进去跳舞。   莉齐娅今年还没去过万神殿跳舞呢。   他们看着沿路的风景。熙熙攘攘热闹的伦敦大街,没有海德公园的景致宜人。   但是独属于城市的样貌。   埃德蒙想起来卡文迪许先生最后说的那句话。   “一个赌约?莉西,什么样的赌约。”   “我不能说。”这个莉齐娅回答得干脆。   埃德蒙不是刨根问底的人。   莉齐娅保证了只是个无伤大雅的玩笑,他才放心。   但是莱克若有所思。   他大概猜出了,这个赌约跟他有关。   要不然卡文迪许先生不会那么反常。   不得不承认,他有些嫉妒,但只得装作云淡风轻的模样。   他从来没嫉妒过什么人,也讶异这种不快的情感。   卡文迪许先生只是个微不足道的小插曲。   一行人感慨了一番,就聊起了自己的事。   埃德蒙转而说,伦敦虽然繁华,呆着热闹。   全英国再也没有哪有比这更多的人与事了。   可他不太适应,有点想念乡村的生活。   这个时代,正面临着田园到城市的变迁。   不少童年直至青年时期生长在乡村原野中的,很难适应这样的变化。   那群讴歌自然的湖畔派诗人就是。也有不少画作开始记录英国独特的乡村景致。   工业化灰色的天空,无一不在提醒他们的这种失去。开始追忆,开始渴望回到原始的田野生活。   新钱们拼命涌进城市,旧贵们努力躲进乡下,真是一档子怪事。   这三个年轻人都有相似的成长背景。   他们聊着华兹华斯的诗句,竟然也有些追思了。   “埃德蒙,如果有机会,我一定要去你那边看看。”   她听着埃德蒙描述着他那安逸自足的生活。   再也不要求他回海伯里这边的教区了。   他在那已经有了新的生活,新的人际往来。   一切都那么好,为什么非要强迫他改变呢。   莱克眯起眼,“真令人向往啊。”   莉齐娅顽皮地笑,“先生,我还以为你不喜欢这种一成不变,平淡的生活。”   追求新事物,喜欢旅行,热爱社交,还去参军的青年,会羡慕一个小牧师的日常吗?   莱克笑呵呵的,漂亮的唇角弯起。   “小姐,也许您不相信,其实我本来理想的生活,就是乡下有个庄园可以种地。”   但是次子总要谋生,生活不可能这么安逸。   尤其人们都在期盼着你能有所成就。   他一眨眼,补充道,“能不能种好倒在其次。就是可以无所事事,虚度光阴。小姐,想象一下,这种生活实在很难拒绝。”   莉齐娅被他滑稽的表情逗笑。   “先生,你怎么这样没有信心!”   她的草帽没有系起来,风吹过像是要被掀起。   莱克抬手摁住。   在他的笑容中,莉齐娅低头扶住帽子。   “是啊,小姐,我对自己定位很明确,我应该种不好地,您知道的,我总是不太有耐心。”   他说着,却止不住地看她。   他比他想象的要有耐心,其实。   在一些事情上。   埃德蒙自然地伸手,帮她把帽带系上。   莉齐娅抱怨着戴帽子总是这么麻烦。但是由着兄长替她戴好。   莱克移开目光,因为外人在场,他不能充当这个角色。   即使他想。   这需要一个很合适的身份。   除了亲人,就是爱人,好像只有这两种角色。   他落寞了一阵,随即继续轻快地聊着天。   谈笑风生。   他们已经很相熟了。   就这样抛掉了之前的偏见隔阂。   莱克追求和谐,喜欢调节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他充当着粘合剂。   埃德蒙有着温和倾听的性子,他不喜争辩。   莉齐娅个性最强,主导着话题的走向。   彼此间的交谈十分愉快。   “不过我一直鼓励向前看。时代总是要变的,我们和百年前的人那么不一样,百年后的也是。”   莱克总结道,他一扬马鞭,轻扬下巴。   “虽然确实会忍不住怀念。”   莉齐娅目视前方,她知道百年后是什么样。   时间啊,是最让人落寞的东西了。   所以人们才需要历史来记录留存吧。   她想起那本英格兰史,高兴地提议道一定要把剩下的几册带给她。   埃德蒙听明白是什么后,奇怪地说,他记得送过她一套。   “是啊,就摆在我的小书房里,但这不一样,埃德蒙。”   莱克转过头看着她浅笑,眼眸柔软。   “小姐,你看过它了吗?”   “是的。”   他们对视着。   我看到你了。   默默无言后,埃德蒙还是在想有什么不同。   莉齐娅直言道,“我很喜欢上面的小注释。”   莱克有些羞惭。   “那还是我很年轻时候写下的。”   他自己买的第一套英格兰史。   十二岁开始。   每次他想重读,就不自主翻阅它们。写下一句句的思考。所以说要读什么书,他本可以带最新的,他有很多收藏。   但出于私心还是拿了那一本。   他耳尖微红。如果可以,他想从小就认识她。   莉齐娅抿着唇忍笑。   如果我就喜欢年轻时候的你呢。   她想不出莱克更年轻,十七八岁时候是什么样,他现在已经很年轻了。   像一棵嫩松那般,挺拔青翠。   漂亮的面孔,金褐色光泽的秀发,美好的轮廓,一双柔情四溢的眼眸。   她十七岁是现在这样,二十一岁时会是什么样。   莉齐娅忍不住想。   莱克保证他明天会带来。   他们继续聊着天,关于读过的书。   埃德蒙发现,这位先生确实是最适合妹妹的那一个。   他们一样聪明,情感相通。   但是实在太年轻了。   年轻意味着无力承担责任,无法决定自己的人生。   按照约定驶往阿盖尔的方向。   聊起天来这场旅途格外短暂。   最后还是停在了那栋仿希腊风格,入口装饰着科林斯式柱子,华丽优雅的建筑面前。   “我们到了。”   莱克停稳后,一下马车,他伸出手抬头望她。   “小姐。”他嘴角带笑。   做出邀请的动作。 第85章   阿盖尔大厅位于国王街和阿盖尔街的拐角处,最近正在动工修建一条新的摄政大街,将摄政公园和圣詹姆斯公园连接起来。   这条街也能把住在梅费尔区的上层阶级,和苏活区的其他阶层分开来(woking class)。   一项大工程。   这里是举办音乐会,讲座和各种表演的热门场所。   现在关于戏剧方面的管控很严苛,获得皇家许可证的剧院才能经办。   全伦敦只有三家剧院能上演“严肃戏剧”,也就是话剧。   它们都名为“皇家剧院”,按照地点进行区分。   分别位于考文特花园,德鲁里巷和干草市场。   干草市场的仅被授予了夏季许可证,全年5-9月份才能演出剧目。   主要竞争在考文特花园和德鲁里巷这两处剧院。   考文特花园的那所能同时上演歌剧与戏剧,后来专注于歌剧。它规模最为盛大,多次改建。   在失火后,仿照雅典的密涅瓦神庙样式重新建起,比全英国的任何剧院都要优雅,雄伟。   德鲁里巷的前年因为大火被焚毁,部分的许可被卢里昂剧院争取过来。   考文特花园的皇家剧院几乎等于一枝独秀。   不过听说年底德鲁里巷的也要重建好了。   没得到许可的其他剧院,会通过多种娱乐形式混杂的表演来躲开禁令。   通常是包含了一些戏剧表演的音乐剧。   伦敦城里的这样的小剧院和小音乐厅有许多。   市民们只要满足温饱,很乐意去大大小小的剧院看各种演出。   付上几个便士到一个先令就行了。   但越时尚的地,门票钱就越贵。   拥有包厢一个座位就要六个先令,别说独占一整所了。   旁边长廊上最差的座位也要一个先令。   这种的要中等阶级的才去得起,一个月偶尔去个两次。   音乐会的票比剧院的要贵许多。   一场大型音乐会,平均每张票价花费十个先令,相当于一个工人两周的工资。   阿盖尔已经是伦敦城里足够高端的地了。   莉齐娅想卡文迪许先生看不上阿盖尔的一个原因,就是它不够与众不同。   不是只有贵族们才能去的地方。   比起这些,他们更偏爱各种设了门槛的俱乐部,和私人举办的音乐会。   舞会也是同理,公共舞会这种付了入场费就能去的,可太没意思啦。   完全自知不在乎的傲慢,因为是他们日常生活的一部分。   莉齐娅记得爱乐协会,那个相当有名的乐团,就是在阿盖尔成立的。   后世诸如李斯特,门德尔松那样的音乐家,第一次在英国公开演出就是在阿盖尔大厅。   还有贝多芬第九交响曲的英国首演。   她对这部交响曲有所偏爱,他让凡人更接近神性,并将这股神性的光芒普照大地。   像普罗米修斯的火种一样给予全人类。   因此她对贝多芬永远有所尊敬。   他是最伟大的音乐家,当之无愧。   阿盖尔大厅才开放了不到六年,它设置了许多用途的房间(Argyll Rooms)。   它被颁发的许可证仅限于音乐和舞蹈,没法承办正式的戏剧演出。   因此看起来有点不够格。   莉齐娅不知道由于摄政王推行摄政大街的建设,阿盖尔作为那位知名建筑师约翰.纳什规划中的一部分,在一年后就从稍有名气的小地方,转为了伦敦的标志性地界。   但它流行不久,不过二十年失火被毁,即使被重建也没恢复之前的声誉。   伦敦的潮流叠代总是这么快。   不过这些地方,对于一个百年后的人来说,很新奇。毕竟只有在历史书上才被提及。   阿盖尔以化装舞会出名,分会员制和其他。   女士需每年缴纳10基尼会费,绅士则是12基尼,母亲和未婚女儿一共花费16基尼。   它举办的第一场娱乐活动,就是有五百人参加的会员制的化装舞会。   参与者包括威尔士亲王,剑桥公爵,和约克公爵夫人。   跟艾玛克斯这类俱乐部一样,需要得到女赞助人的认可或者会员的推荐保证本人体面,才能购买门票,且门票不可转让。   设置了这些上等人们最爱的门槛。   所以卡文迪许先生才评价说只有化装舞会还不错。   莉齐娅想这样的阿盖尔,后世却被改建成了百货商店,谁都能进去逛上一圈,挑挑拣拣。   这就是贵族们的落寞吗?   下午的阿盖尔没有夜晚那么热闹。   它的音乐会一张门票收费十先令六便士。   正常的价格。   这场是比较小型的音乐会。   开设在被称为蓝色房间的小厅堂里。   没有其他三个大厅那么宏伟,偏雅致的风格。   装饰着垂下的浅蓝色的丝绸帷幔,座椅也是一样的颜色。墙壁装饰得非常花哨,与陈设相协调。   天花板的颜色,代表着开阔的天空。   中间悬挂着青铜和金色的枝形吊灯,一只飞翔的鹰立在上面,栩栩如生。   精湛而有品味。   莉齐娅一路扶着莱克的手进去。   埃德蒙跟在左右。   一看就知道两人的角色,一个是邀约的绅士,一个是陪伴的监护人。   来听音乐会的不少,一个个穿着体面。   他们很显然是这座城市的有闲阶级。   且有不少把这当成很盛大的集会   穿着过于隆重,白日里再有什么活动,也不应当穿成晚礼服那样。   另一边低调恰当的,投来不屑自矜的眼神。   人与人之间的阶层差异一眼就能看出来。   很显然一方是骤然富裕的暴发户,大半是商人之类,他们不懂得潜移默化的各种社会规则与礼节。   又很向往所谓的上等阶级。   就想一下地融入这样的阶层里去,不由得犯下各种错误,贻笑大方,丑态百出。   一方像是有底蕴的,哪怕小乡绅,牧师之类的,每年收入没商人多,但也是依靠土地的收入,且大多受过高等教育,十分体面了。   泾渭分明的群体。   莉齐娅好奇地观察着这些。她喜欢看形形色色的人。   同时他们也是被注意的对象。   出身体面富足的少爷小姐,有种天然的松弛散漫。   稍好座位就要花上十五个先令的门票,对他们来说只是零花钱。   这场正式的音乐会,跟平时去的各种大大小小聚会一样,稀松随意。   几乎一眼,这一行人就被认可划入了那另一方的阶层。   不动声色的眼色和评估。   想了想身边的亲友,不认识这样的人。   音乐会没有攀谈的必要,只有落座时对左右人的点头致意。   礼貌交锋着,遵循着彼此都知道的礼节法则,把不懂的人轻飘飘地排斥在外,就像艾玛克斯的入场券那样。   他们可以排斥别人,更高一层的也可以排斥他们。   但真的坐下后。   在音乐面前,众生平等。   每个人都有着最基本的鉴赏力。   生而为人,哪真有这么多分别呢。   ……   莉齐娅看着曲目的名录。   不得不说她很喜欢这样的选曲。   如果是她,也会不假思索地去听上一场。   莱克提前订好的座位,也很合她的心意。   他没有选包厢,而是池座。   莉齐娅正好觉得,包厢在音乐会中除了显示与众不同,实际上没有池座合适。   看歌剧在高处有个私密包厢,好俯视整个舞台,各种细节,这是她能理解的。   音乐会就不一样了,更注重听感与观感而非享受。   他选了池座中部偏左的前三排。   恰恰好能看到钢琴家的手型、动作。   “先生,你怎么知道我喜欢看指法。”   上半场结束后,中场休息时她问道。   “猜的。”漂亮青年笑着,他嘴唇弯起来尤其好看。   玩笑后认真道,   “实际上,我注意到小姐,你的钢琴演奏很注重技巧,您是对自己要求很严苛的人。”   他说对了。   莉齐娅一向是个完美主义者,仅对她而言。   她能鼓励别人,但是容忍不了自己的错处。   他们讨论起最喜欢那一曲。   谈起了主题和技法,专业式的点评,而非泛泛而谈。   转而到了更深层的乐理方面。   说什么他都能接的上。   莉齐娅惊喜地发现,莱克不止步于欣赏者的层面,他更像是个演奏家。   一看就有过系统性的练习。   “先生,您一定学过乐器吧。”   “被发现了。”他一眨眼,温柔地笑。   大概听了莫扎特后,是很难不全身心愉悦的。   尤其是和喜欢的人一块。   “我猜你还拉小提琴,先生,你注意着那个小提琴的音色,还说了句'拉的漂亮'。”   莉齐娅俏皮地笑着,生动活泼,看着他一愣。   “是啊,我喜欢这个团的首席小提琴手。”   “因为这个才邀请我来听钢琴协奏曲吗?”   她笑盈盈的。   她不喜欢钢琴曲有太多配器,太多余了。   如果有的话那只能是小提琴。   她偏爱肖邦可能就是因为,他的曲子是只为钢琴写的。   但是德彪西的又很好配器,说不清。   “我想也许它们本身就很好听,一个首席能完美地诠释出来。”   他们低头轻声地说着话。   两张年轻的面孔凑在一起,漂亮极了。   埃德蒙看在眼里,下意识地不想出声惊扰。   “先生,你小提琴拉的好吗?别谦虚,我能看出来肯定比你的钢琴好。”   “嗯哼,我有一把音色很好的小提琴。也许因为勤勉的练习和一点天赋,我拉的还不错。”   他一直看她,怎么都挪不开眼神。   但第一次这么寡言起来。   我拉了十七年了。我爱小提琴。   所以我想告诉您,小姐。   好的提琴要配上一把好的琴弓。   灵活的手指以及完美的相对音准下。   您对于我来说就像那把恰好的琴弓,和拇指的接触契合,以及拉动低音弦时,身体骨骼和肩膀的共鸣与震动。   你补足了我灵魂的那枚缺口。   他一遍遍想着,但是没说出口。   他嘴角勾起,露出最合适的微笑。   她却被他的眼神吓了一跳。   层层的,像是要把人包裹住的,不动声色的引人沉沦的。   只一眼,就仿佛要陷了进去。   再不愿意开口,眼神也是藏不住的。   他没有察觉,自以为隐藏的很好。   她却看到了。   莉齐娅躲了开来。   下半场开始了。 第86章   音乐会结束了,他们陆续地往外走。   埃德蒙跟在后面,没打扰这两位年轻人的交谈。   “太美了,先生,下午最适合听莫扎特钢协了,尤其今天天气这么好。”   全身心的雀跃。   “是啊,就像阳光一样,一出门就能看到。”   “我喜欢小提琴手多一点。”恐怕没有谁的钢琴演奏能真正让她满意。   她对自己很严苛,说是弹不好莫扎特。   但她觉得她比台上的那位要好一点,他的钢琴太喧嚣了,不够和谐,没能诠释那种平静轻柔。   她一直觉得女性最适合演奏莫扎特。   比如她那位老师。   “是啊,那是个相当好的乐手。”   “还有那位指挥,他很杰出。先生,你猜一下我最喜欢哪一首?”   其实他们总共也就听了六首。   “小姐,我想是第23号?”   莉齐娅没指望他答对,因为这场音乐会选就的那些都太出名了,很难选出哪个最喜欢。   “你怎么知道!先生。”她惊讶地看着,“为什么不是第20号呢,没人能拒绝这首。”   他在那甜蜜而羞涩地笑。   他今天太开心了。   “这次是完全猜的,好吧,小姐,心境不同喜欢的曲子也会不同。我想是因为A大调。”   是啊, A大调,多么明朗,宁静,美好。   “是这样。”女孩低头轻轻地说。   柔美表现爱情的调性。   蓝天白云,和红裙子的颜色。   温暖而又愉悦。   最适合小提琴。   他说得很没错,就像阳光一样。   出了音乐厅后,莉齐娅抬手遮住阳光。   从指间丝丝缕缕地泻出。   一下灿烂温暖到不可思议,整个人都浸在柔柔的光芒之中。   她冲他微笑,她的金发闪闪发光,皮肤雪白轻盈,一直到指尖都是春日的颜色。   太短暂了。   他忍不住想。   “先生,下次我们一定要去听一场交响乐。”   “我们之前是不是还说好了,听莫扎特的歌剧。”   他一句句地应着。   因为有所期待,觉得日后都漫长愉快起来。   他已经想好了一件件要带她去做的事。   这位青年会永远记得第一次去听音乐会的那个午后,莫扎特明快的旋律不断地在脑中回响。   他在战后的硝烟中,倚在残血的夕阳前,低头写着一封封寄不出的信,总是会这么想。   他每多想她一次,就越爱她。   不是一分,而是加倍地爱她。   上了马车后,美好时光总是短暂的。到了告别的时候。   听完音乐会后已经四点半。   日头其实还早,夕阳都没西落。   “小姐,伯伦特先生,我这就送你们回去,非常感谢赏光赴约这场音乐会。”   莱克轻松道,但他偏过头来看了她一眼。   恋恋不舍的。   就像琴键一般敲击着,她的心房突然一下柔软。   “先生,时间还早着呢,我们为什么不逛逛伦敦呢。”   她一眨眼。   “莉西,四点半已经挺晚了,回去都要五点钟了。”   她小声说,“埃德蒙,反正邀请了菲尔德先生来做客,八点钟才能用饭,还早着呢。”   始作俑者在那偷笑。   不过抿着唇,矜持极了。   女孩凑过去,“我们上次还没把伦敦游览完呢,是吗,先生?”   莱克回过头,“是呀,小姐,继续着上次的行程吗?”   “当然。”   他看着她轻笑,“我的荣幸,小姐。”   旁边的哥哥有点不太赞同。   “埃德蒙,我来伦敦这么久了,还没把所有地方就去过呢。对的,我那天去了圣保罗大教堂……”   莉齐娅说服了埃德蒙。   他这下都觉得有何不可。   毕竟她笑得那么开心。   他们继续着前日的观光。   一路经过那尊密涅瓦神庙的建筑,考文特花园皇家剧院。   这个点还好没到职员下班的时候。   道路不会太过拥挤。   苏活区和霍尔本区,跟西区的梅费尔和马里波恩不一样,这里的人都需要工作。   再到萨默塞特公爵府,   “是这样的,小姐,这里面就是皇家美术学院,还有各种皇家学会,文物学会,以及英国皇家海军的总部。”   莉齐娅看着这座二三十年前重建的新古典主义风格,坐落在河岸街南侧,能俯瞰泰晤士河的黄白两色建筑。   她上辈子经常来这看各种展览。   尤其喜欢考陶尔德画廊中的法国印象派和后印象派画作。她有空就背着画架过来临摹。 宝 书 网 w w w . b a o s h u 6 . c o m   冬天还能在外面进行露天溜冰。   她溜冰溜得很好,还能在冰上拉手跳着华尔兹舞。   它现在两边还没多出维多利亚式的翼楼,比她记忆中的要新上很多。   “能在这里生活学习多幸福啊。”   莉齐娅忍不住感慨道。   听说皇家美术学院的图书馆和宿舍就设立在这。   20世纪时它迁到了皮卡迪利大街的伯灵顿大厦。   等等,这么说现在的伯灵顿大厦不就是卡文迪许先生祖父的住宅吗,毕竟他是伯林顿伯爵。   “小姐,我们以后可以来看这里的画展,每周都有。是的,它临近圣詹姆斯区那边,我每次路过都会进去看看。”   “好啊。”她看着进出的各类职员。   形形色色的人,无论怎样都在生活中。   她捏着帽檐,他俩相视一笑。   他驾着马儿,轻快地掠过去了。   他们沿着河岸街,远远地路过了皇家司法院。   再到显眼的圣保罗大教堂,两人对视了一眼,都不由得想起了一起攀登而上,看的那次日落和耳边的圣歌。   埃德蒙觉得妹妹和这位先生之间,好像保有某种秘密,十分默契。   到教堂背面,只能隐约看见后,一行人停在了伦敦桥这里。   忽略掉桥上的脏污和来往的行人。   每个人都不由自主地望向波光艳色的泰晤士河。   河面上浮光跃金,倒映着金黄和绯红的颜色,最美好的光影不断跳跃着。   恬静又美好,来往忙碌的船只人群又增添着热闹的生机。   “每次太阳要落下前,泰晤士河远远眺望过去,总是这样美丽壮阔,它流动了几千年了——自从有人定居以来。”   “它是一部流动的历史,见证着伦敦这座城市。”   莉齐娅忍不住感慨道。   一代代的人死去,它依旧存在,不被影响。   她望着他。   那时候她站在泰晤士河畔看着日落和夜晚的星子,跟百年前的他感受一致。   他们也许来自于不同的时代,但情感是共通的。   仿佛隔着百年对视。   这样的场景,很适合画成风景画呢。   短暂的沉思后,莉齐娅想象着画板上的构图。   维多利亚时代有不少唯美主义画家热爱画各个时间段的泰晤士河。   工业化后的伦敦唯一没被影响的自然风貌,永远这么宁静安详。   承载着所有人的记忆和美梦。   在莫扎特的音乐会后,他们赶往了泰晤士河。   她在看风景,他看够了后,垂着眼看她。   “我突然能理解你们了,莉西。”   埃德蒙突然说。   美好到他觉得阻止他俩畅游伦敦,都是种罪过。   “来吧,小姐,赶在日落之前,我们去霍尔本区的旧书街,那边有个冰淇淋店。”   他孩子气地提议道。   笑语盈盈中,做哥哥的满脸无奈。   还是两个孩子,一个刚成年,一个还要四年。   他不用那么担心了。   他们还如此年轻。   马车继续行驶起来。   他低声跟她说,“小姐,泰晤士河的日出更好看,恰好在浮动的薄雾中。”   垂下长睫,“我希望以后有机会,能邀请您——”   “为什么不呢?”她凑了过来,他能看到她好奇,星子似的眼睛。他离她如此之近。   她瞧见的是那对薄唇的线条,修长抿起的弧度。木槿花一般的颜色,没那么鲜润,但是柔软轻扬。   可惜再多的冲动都被旁边的兄长挡了去。   这下显示出了有位监护人的重要性。   莉齐娅轻笑了一声,坐了回去。   他的心跳声也能缓了开来。   “冰淇淋店和旧书店在一起,真奇怪啊。”   “实际上是圣保罗大教堂背面的那条街道,被叫做'教堂街',那里建满了小商店。包括着各种小规模的书店。”他摸了摸嘴角,弯唇笑道,“所以买书的地,有人会直接说去圣保罗大教堂。伦敦还有不少其他卖书的街区,不过这个离我们最近。”   继续介绍着,“教堂街街尾有一家店铺,叫'奇尔家',是个小茶室,兼卖各种甜品还有冰淇淋。”   “当然,没有冈特家的好吃。我只是恰好想到了,小姐。”   冈特是位于伯克利广场7-8号的一家甜品店,许多住在梅费尔区的时髦人士,习惯在这里吃各种冰品,蛋奶的冰淇淋,冷冻慕斯,果冻水果。   “那我们下次去吧。”莉齐娅脱口而出。   说出来后才意识到,有哪里不对。   冈特冰室是默认男女士约会的地点。   它是唯一一处绅士和淑女们单独相处,不会被诟病的地方,因为足够时尚得体。   符合现在的潮流。   她转过头,尴尬地眨了眨眼。   莱克在那忍着笑,“好啊,十分荣幸。”   莉齐娅一顿,难道他不知道?   怎么可能,她正凝眉思索着。   车马喧嚣中,这位先生却悄悄凑到耳边道,“我可以把这看成一个邀约吗,小姐。”   他眼神里带着一丝调笑。   莉齐娅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却止不住他的笑容。   他低头瞧着从脖颈处蔓延出的一抹绯红。   女孩低声道,“先生,我只是忘了那个地方的含义。”   “噢,多么遗憾啊。”漂亮青年弯着眼,在她进一步解释前,又说,   “那我能邀请你吗?”   他正襟危坐,说的话却大胆冒昧着。   大概路口实在拥挤,各种人声车马声中,埃德蒙没听清这两人间的话语。   他们正说着悄悄话。   “我可没空,先生。”莉齐娅不去看他,有点微微恼怒。   可烦这么被他摆上一道。   “你知道,我时间都被排满了,先生。”她扬起下巴,一脸骄傲的神情。   他已经习惯了她这样。   这只会让他的笑意更深。   “没关系小姐,我可以等待,总有时间的。您尽管随便施舍我一点。”   他唉声叹气,却凑过去非要她看他。   莉齐娅才恍然他们像是在调情。   眼前的先生乐在其中。   就像逗乐似的。   她逗猫时挠着猫下巴,就是他现在这样。   再这么掰扯下去,她还得继续占下风。   但她也只是有点讨厌罢了,还挺喜欢的。   莉齐娅红了脸,扭扭捏捏道,   “好吧,不是约定,只是个提议,我勉强答应了,你一定要记住这一点,先生。”   她讨厌极了不是自己掌握主动权。   但在他面前总会莫名这样。   “好好好,我一定铭记您的教诲,小姐。我只管做个驾车的最忠实的仆人,不敢有任何的'pensée indue'。”他一本正经,古怪地微笑。   (非分之想)   莉齐娅少见地脸一直红到了耳畔。   她小声地警告着,“您不许取笑我。”   “谨遵汝命。”   他眨眼,一压帽子。   可以趁监护人不注意的时候,就达成这样一个约定。   他们已经深谙了年轻男女的相处之道。 第87章   因为时间太晚了,没法一家家乱逛。   他们就沿路看过去。   这里的房屋狭窄拥挤,但是热闹极了。外面还摆着旧书摊,总是有行人驻足。   小店主的孩子在外面玩乐蹦跳,学徒们在台阶洒水,做着每天结束前的清洁。   车夫抽着鞭子咻咻作响,邮递马车轻快的铃声。   “伦敦买书的地点,还有路德门山街,帕特诺斯特街,它们都在圣保罗大教堂附近。路德门山街,就是刚才河岸街再往东的那一块。”   莱克一一介绍着。   小到这座教堂街上形形色色的店铺。   他都能说出来在哪适合买什么。   这些小书店大都是出版商出售自己印刷的书刊,各有自家的特色。   现在除了有名的戏剧散文之类,还能买到各种时兴小说,大量的历史、旅行、传记以及科学类著作。   书籍和报纸还是很昂贵,但也能买到一些便宜的旧书,花上几个便士,甚至一便士半便士,就能买到经典作家的著作,这是很难以置信的。   “先生,您经常来这里买书吗,真是不可思议。”   像他们这种,一般是有出版商送来最时兴的书单,订购后再统一送来。   “一点小爱好吧,我想。您可以淘到一些初版的孤本,只逛逛随便看看也很好。”   他眯着眼。   每到这时候,他浑身有种松弛的劲。   发自内心的轻松愉悦。   莉齐娅能理解。   她上辈子也喜欢在布鲁姆斯伯里区的各种书店乱逛。那里是伦敦有名的文化中心。   满是自由舒适的气息。不管你有什么想法,总能找到志趣相投的同好。   书店是除了咖啡馆,音乐厅和画廊,她最喜欢呆的地方了。   现在布鲁姆斯伯里才刚刚兴起,虽然也是伦敦各大印刷商和书商的聚集地。   但人们一般不提倡一位年轻小姐随便去那。   她姐姐姐夫住的广场是属于那边的高档街区了。   有着非常壮丽,平时可以休闲的方形花园广场。   都被住在马里波恩区的老派乡绅看不太上。混杂的人太多,跟底层人住在一起总是不太安全。   “先生,舰队街是在这附近吗?”   莉齐娅好奇地问着。   莱克看了她一眼,“嗯哼,小姐,再靠东边一点。”   再往东那边,就是很不体面的伦敦金融城了。   它其实充满着各种小商人,股票经纪人,律师,代理人。还算富足,跟人们认知中伦敦东区不太一样,那在更东边。   但西区的人已经算是避之不及。   “我听说那里有许多的报社和出版社。”   莉齐娅看着他复杂的眼神,“啊,先生,您是建议一位小姐不要去那吗?”   莱克微微笑着,“算是吧,小姐,那里是伦敦市内治安欠佳的区域,我不太建议。”   他都这么说了,想必是十分不建议了。   她有点遗憾,可是更好奇了。   不知道百年前的舰队街是什么样。   她以前经常光顾那里的街头酒吧。   如今的伦敦还没往外扩张发展,大部分地方都还是郊区。所以算在伦敦市里的舰队街现在反而是外围区域了。   她上辈子可熟悉伦敦大大小小的街道。   可惜变化有点大,她只知道大致方位。   街道两边的小巷子可不敢随便走进去,不能寄希望于还没有警察系统的伦敦治安。   舰队街那里莱克当然去过,他没告诉这位小姐,不建议的理由是那条大路附近有很多错综复杂的小巷,对年轻女孩来说不太安全。   更有着不远处的臭名昭著的圣吉尔斯街区,充满着伦敦的强盗,皮条客,妓女,造伪.币者,高利贷者,扒手和乞丐。   一到夜晚,那是谁也不愿去的黑暗之地。有着各种拦路抢劫,谋杀,强.奸之类的犯罪。   乡村生活的人,反感伦敦的一个原因,就是除了它的拥挤脏污放荡之外的罪恶。   他在想自己是不是提醒得不够明确。   准备等下用委婉的方式好好说明一下。   他总不能直接说出来。   虽然这么想,但是莱克还是高兴地跳下马车,请这位小姐和哥哥稍候一下,他去买冰淇淋。   莉齐娅微笑着眨眨眼,把他送别。   她无聊地坐在车上看着风景。   他们现在停在十字路口的一边,来往许许多多的马车行人。   喇叭声,马鞭声,车轮声,喧闹极了。   这辆两匹马拉着的小柯尔科,被淹没其中毫不显眼。   人来人往中,莉齐娅突然瞧到了正对的那个街口,坐在路边界石上的一个身影。   那头罗马式的,没有一丝杂色的黑发。   发尾带着微卷的弧度。   他自在地坐着,长腿交叠,手中捧着牛皮的本子,神情专注。   莉齐娅看着他右手的动作,他是在画画。   拿着炭笔,仔细地一下一下。   时不时地抬头看了看。   正是这个方向。   她移开眼神。   随即确认了他没注意到她。   毕竟他们隔得那么远。大大小小的街道上有这么多人。   他只是最为突出。   秀美的面庞,穿着灰扑扑的衣服,却依旧闪闪发光。   那是多么美丽的一张脸啊。   让人看过去就忍不住怜惜。   眼眸中盛满着最纯粹的天真。   他在看什么,或者是画什么?   她只知道他的名字,但好像因为总能见到,多了点熟悉的意味。   莉齐娅忍不住循着目光看过去。   望到圣保罗大教堂那美好的穹顶,和它底下密密匝匝的建筑屋面。   那一抹裂缝中的,是恰好的落日余晖。   被画笔捕捉着。   他们笼在同样的夕阳中。   她再看他。   正好有辆庞大的运货马车驶过。   等再见到时,他已经站起了身。   从书店老板那接过一沓书本。   他低头道谢,笑容生动。   能看到侧面略尖的鼻子,秀美的线条,和鲜润饱满的嘴唇。   他再一转身,是那双晨露似的眼眸。   立在漆黑的眼睫下,他留恋似地看了一眼那抹晚霞。   随即手下夹着牛皮画册,手中捧着那摞书,步履轻松地走着。   他往那边走去,他的身材修长,腰身挺拔。   隔着路上的马车行人若隐若现。   他穿梭在行人之中。   她看着他弯腰跟哭泣的孩子说话,露出最美好的笑容。   他行走在混乱的街道。脖颈间系着松垮的黑色领带。   他的黑发蓬乱,他踏着短靴,大步地前行着,毫不犹豫。   他蹲下,递给街角乞丐一枚铜币。   他扶起路旁醉醺醺的酒鬼,把他们靠在一旁。   他俯身帮着佝偻的老妇人推了会车。   他立在那里,扶了会长梯,仰头跟顶端的工人交谈。   忙忙碌碌,注意着所有。   眉目间的同情,时而的沉思,和发自内心的笑容。   他对每个人都抱有悲悯,甚至让人觉得,他爱他们。   他身上有股清澈的快乐,连带着身边人都被感染起来。   莉齐娅不由得想——   他为什么这么热爱这个世界?   他没失望过吗?   他看到他们不会困苦迷茫吗?   她的目光一路追寻,直到拐角处再也消失不见。   他的头颅始终昂扬,他就这样一路高歌着前行。   “小姐,原谅我让您等了会,冰淇淋来了。”   年轻人高兴地凑过来,手上捧着银托盘。   “我一下买了几种,您可以每样都尝一点。”   漂亮的玻璃杯里立着银匙。   各种琳琅的模样。   “谢谢,先生,感谢您的服务。”   莉齐娅回过神,冲他微笑。   莱克注意到这位小姐神情有点变化。   但是摸不透发生了什么。   他看了那位兄长一眼。   可惜埃德蒙丝毫没有发现。   在他眼中,那个黑发青年只是芸芸众生中的一员。   没什么值得在意的。   莉齐娅接过冰淇淋,露出甜美的笑容。   “先生,我可得好好尝尝,作为您为我们伦敦之行准备的款待。”   她一眨眼,拿起绿色的那杯。   冰凉的触感,甜丝丝的味道在舌尖蔓延。   “啊,薄荷酱。”清凉的,刚刚好又不太冲。   “这家冰淇淋确实还不错。”   她可是很挑剔的,她真的很喜欢。   莱克轻笑了一声,上了马车。   他们一起用着冰淇淋。   “埃德蒙,不许告诉爸爸,我偷吃冰的。”   “那是当然,我答应你,莉西。”   莱克在旁边偷笑。   她一连吃了两杯。盛情难拒尝了尝其他几种的味道。   “先生,那边的是什么?”她好奇地问着那几条街道。   “对面是中央街,有着非常古老的书店,出版商和普通书店没有的,都能在那里找到。您可以作为一个作家光顾,寻找自己'绝版'的作品。”   “多么神奇。那里的书一定多到难以置信。”   “是啊,多极了,层层叠叠地摞在一块。店主还是个脾气很坏的家伙。”   他指着最前面的那个,正是布朗接过书的地方。   “不过只有他那边的书又多又齐全,所以不得不忍受一下这个坏脾气。小姐,我曾经甚至还在那找到了我一个朋友,写的拙劣的十四行诗集,你知道,他自己出版的。”   “先生,您太刻薄了。”莉齐娅忍笑。   “不完全是,他是为了哄他的外祖父开心,顺便多骗取一些津贴。”   她听他说着这些趣事。   “那先生您呢?”   “我?在我还很年轻时候,我翻译过几本书,还尝试写过一些。”   莱克扶着脸,从指缝中看着她笑。   “但是现在,都不敢回过头看,太幼稚了。”   “那我可就更好奇了。”   但他还在偷笑。   “先生?”   莱克放下手,指了指自己的脸颊一侧。   莉齐娅后知后觉沾上了冰淇淋。   “啊,先生。您可以直说的。”   “好吧,小姐,您脸上这边沾了冰淇淋,看起来可不太美妙。”他一眨眼。   不管怎么说,莉齐娅都觉得是在嘲笑她。   他总是这样恼人却让人真生气不起来的态度。   埃德蒙拿着手帕替她擦干净。   莱克正要拿帕子的手停在半空。   慢慢收了回去,装作什么也没发生。   一切都这么美妙和谐。   他们用完了冰淇淋,托盘杯匙被茶室的侍者收走。   “那朝西的那一侧呢?”   莱克看了看,   “那边通往霍尔本高街,我们倒是可以走这条路到牛津街回去,再往前面——”   他沉默了。   是圣吉尔斯大街。 第88章   他们往西走,过了霍尔本高街。   现在在圣吉尔斯大街。   真奇怪,明明往南就是考文特花园。   但是一路之隔,北边却能明显瞧见破败肮脏的一处地界,在整个区域内格格不入。   那些是毫不矫饰的拥挤破乱的房屋,伴着数不清的污泥脏水和粪便,在前面遮掩的一行干净住宅后,仍然能被一眼看到。   “这里属于圣吉尔斯区,再东一点的那一角——”莱克犹豫了一下,告诉了她,“是圣吉尔斯鲁克里(The Rookery)。   其实就是贫民窟的俚语。   它位于圣吉尔斯区西北的一个角落。   “圣吉尔斯区?”她知道了。   大致弄明白了现在的方位。   “先生,您也许会惊讶,但我真的听说过这里。”   圣吉尔斯区的贫民窟,是十九世纪恶名远扬的地方,被帮派掌控,作为犯罪和卖.淫的窝点。   它以杜松子酒巷闻名,暴露了这里的大部分居民有严重的嗜酒问题。   贫困和嗜酒,暴力和犯罪总是分离不开。   在狄更斯的小说,和当时人们的记录中,描述过不少伦敦贫民窟的肮脏混乱。   圣吉尔斯区是其中弊病最深的一个,它甚至还在西区,而不是东区。   虽然世纪中因为修建新牛津路被强行清除,但并没有解决根本问题,这些贫民只能搬进附近的贫民窟,拥挤在教堂巷周边。   圣吉尔斯贫民窟,就跟白教堂那边一样。   白教堂以东是真正意义上的伦敦东区。   开膛手杰克,诸如此类的残忍谋杀案件,就是发生在白教堂。   在她那个时代,还是20世纪初,大部分人都能被低廉的工业产品和进口的农产品满足日常的生活需要。   无非就是低劣掺假,勉强能够温饱,寿命较短,容易生病,住宿条件恶劣,医疗教育不够普及,权益没有保障。   这也是那时候人们在争取的。   但每个到访过白教堂贫民窟的人,都会说哪怕美国,俄国都没比这里更糟糕的贫民窟了。   完全是上个世纪圣吉尔斯的延续。   圣吉尔斯鲁克里在人们的形容中,体现了伦敦历史上最糟糕的生活条件,这是人类所能达到的最低点。   圣吉尔斯,更是污秽和肮脏的代名词。   她没见过圣吉尔斯,但见过白教堂。   一切都触目惊心。   莉齐娅不敢想象现在是什么样。   她是有理智在的,不会说贸然进去看看。   但她终于看到了伦敦的一处烂疮。   不算最严重的,这种程度就是的话,那让白教堂以东的那些情何以堪。   莉齐娅远远望着开放式在地面的下水道,飘着数不清的垃圾和脏污,腐烂的菜梗,还有动物的死尸,她大概能想到那股挥之不开的恶臭。   这样意味着疾病。   她想到了伦敦绕不开的1830后,到1866年的那四次霍乱。   霍乱通过不卫生的水和食物传播。   1859年经过三次霍乱后,伦敦才建立了第一套完善的地下排水系统。   她学过约翰.斯诺那个著名的霍乱地图。   莉齐娅忧心忡忡地皱起眉。   可是没人会理解她在担心什么。   “没有人想过改建吗?”她终于还是问出了口,“这样也太混乱了。”   她斟酌着,“也许会传播一些疾病?我想这类的地方,藏污纳垢,犯罪也不会少。”   莉齐娅直白道。   莱克一愣。   就算是他,也没考虑过治理过它。   因为是相当庞大的一个麻烦。   不愿意承认的还有一点。   如果没有这里,伦敦的那些贫民该塞到哪里去呢。   圣吉尔斯区刚刚好,只要不涉足就行了。   他那样对伦敦充满好奇的,也没真的探索过这个地带,只到过外围部分,教堂和济贫院所在。   他从没去往最深处,毕竟要为自己的安全考虑。   莱克一向是个谨慎的人,在那里完全能想象到,多么尊贵的身份和出身都不管用,管你是什么子爵的儿子,还是妓女的私生子,不会有人在乎。   只要被一伙人盯上了,轻则勒索绑架,重则估计就是谋杀抛尸荒野。   他懂得最底层人的恶意,怎么能指望没感受过任何善意,苦苦生存,没受过任何教育,没有一点生活保障的人有最基本的道德准则呢。   没人关注他们的生命,他们也不会在乎别人的。   不仅被上面的人蚕食,更被明明是同一阶层的人迫害残杀。   这些人比莉齐娅看过的卖花女郎,乐谱小贩,街头歌手要困苦许多,到了难以置信的地步。   其实她不知道,也许他们中有的就住在这里。   只不过还有像样的工作而不是整日酗酒。   英国的死刑法案严苛至极,动不动就处于绞刑流放,但是丝毫没有减缓每年的罪行数量。   光一个伦敦城就是完全的犯罪之城。   他最后选择解答,“小姐,如果想要改建,您得考虑一下这块土地属于谁,如果关系到政府,你知道的,涉及公共方面还需要议会支持。”   以及公共事业建设会侵犯神圣无比的私人财产权,没人会轻易答应。   英国现在所有的制度与自由的基础,都是建立在财产权之上,所以哪怕中等甚至底层群众,有点资产的,都害怕和抵触法国那样的革命。   莉齐娅听着。   是啊,还有麻烦的土地产权问题。   土地归各种贵族乡绅所有,他们会以长期租约的形式,交给代理人开发。   每年收取相应的地租。   但他们对设计方案,建筑过程,建筑质量,出租对象等有很大权力,可以在签订的租约中规定。   相应地后期也能进行改建和翻修。   这些土地还有一部分被政府管控。   莉齐娅叹了口气,这不是她能做到的。   需要非常充裕的资金,还要说服议会那些人同意改建。这笔资金私人绝对拿不出来,必须找到愿意投资的代理人,并向银行借入大部分。   莱克注视着她,“据我所知,小姐,这里的土地一开始属于班布里奇这个姓氏,上个世纪起被原主人分成了三块,分别遗赠给自己的三个女儿,因此到后来分属到了不同的家族。还不包括一些将土地抵押的情况。”   莉齐娅惊讶于他连这都知道。   “小姐,我只是恰好看过关于重建该地区的一项提案。”他微笑着。   “土地交由开发商后,紧凑建设了许多低廉的高密度住宅,但随后年久失修。现有的土地所有者面临着债务问题,再加上和开发商之间签订的是长期租约,两方都没有动力改善这些几十年的房屋。后经过当地居民随意扩建修改和人员聚居,道路狭窄紧凑,以及大量移民剧增的人口,逐渐形成了一个过度拥挤和肮脏的贫民窟。”   “您如果想重建,得先解决产权问题,再按照租约方面的协定,找到开发商转卖的业主,这里的大多数房屋都为他们拥有后用来出租。   莱克顿了顿,“这很简单,只需要一份租金名单。但您得合理评估他们的损失并给予补偿,否则极易引起法律纠纷。幸运的是,他们往往赞同房屋改建,不会有太大反对。”   “困难的是,购买一块土地需要大量的资金,土地所有者其实也没有完全的控制权,得要赎回租约才能自由改动。您只能寄希望于他们愿意且有能力改建并说服签订租约的开发商,或者赎回后再找一个更合适的。这好像又回到了原点,处于债务危机下往往并不具备这样的能力。”   “对了,出售土地的所有权还得有议会批准,我看到的那项提案就是有关这个的讨论,原主人也想脱手,可惜涉及的物业关系比较复杂。”   他好像真在试图给一个方案。   “上述流程太过艰难,很少有人会选择考虑。至于政府方面,我想由于产权问题,不会轻易插手,虽然周边地区,比如德鲁里巷那边多有抱怨。但我认为,如果愿意和没有迫切需要,它很容易会被忽视掉。”   他下意识用了种政客们说话弯弯绕绕的风格。   总结来说就是没人愿意接手。   因为没人在乎。   他没说出来。   莱克讨论起这些,就成了另外一个人。   冷冰冰的,不被任何感情影响。   莉齐娅看着他,“先生,真不可思议。”   大概从小到大餐桌上谈起的也是这些,没有琐事温情。你必须敏锐,足够有洞察力和见解。   不能表现的有一点平庸。   他垂下眼睫。   哥哥作为财政部的一员,他父亲是掌管军队金融的军政大臣,姑父那边是伦敦有名的主导地产开发的大贵族。   几乎所有的亲属都多少在政府有所任命。   耳濡目染,他对这一方面很是了解。   其实议会那边也提及过,但是因为这事太小不值得一提,完全搁在了一边。   可据他所知,也只是单纯的驱赶重建。   噢,摄政王还要修建一条摄政大街,已经提上了议程,但谁让他是未来国王呢。   虽然这么说,莱克同时也知道。   议会那边同意,完全是因为这件事有价值。   摄政街毕竟是用于商业目的,还有摄政王这块活招牌,不少资本会大批涌入,贵族们也会为它买单,投资与消费创造内需。   战争阶段,政府正需要更多的就业机会。摄政大街依赖私人开发商,政府不需要支出什么。   但是改建圣吉尔斯区的贫民窟就不一样了。   无利可图的,谁会答应呢。除非把它转成中高档的住宅区,那么——   他定了定神。   “小姐,您想让他们搬走吗?”   莱克用着很委婉的说法。   “也许是到合适的地方,这里太恶劣了,应该被重建。但是——”她摇了摇头,突然停住。   他们又能去哪呢?其他贫民窟。   迁去的地方会影响房产的开发和出售。   官方上没人会接受这些人。一般都是无法管控的自由流动。   重建的住宅不可能再还给他们。肯定是更好的中产阶级住宅,给能支付的起的住户。   “我想让他们有适宜居住的去所。”   而不是赶往另一个贫民窟。   她最后说道。   他奇异地看了她一眼。   “先生,您是在嘲笑一位小女孩的想法吗?”莉齐娅弯着唇,“天真,异想天开。”   他摇着头,“不,相反,我还是挺震动的。”   他没再说什么,他觉得自己说出的话只会是不近人情。   莉齐娅也想明白了。   太离奇妄想了。   如果她非要这样,就得把他们赶走,留在那没人会愿意接手。   跟历史上政府为了修建新牛津街,整治贫民窟的政策一样。   问题出在哪?   现在的地产开发依赖私人资本的投入,但是资本往往逐利。   一块看不到价值的土地,他们怎么会主动改建呢。   能看它一步步腐烂,到最后哪方先忍不住出手。   “这里的教区呢?”埃德蒙突然发问。   “恰巧就是因为圣吉尔斯教区的济贫方面,过于慷慨,才引来了一开始的人员聚集。贫苦的人们都愿意去这,居住在附近。”   莱克评价道,“不,我不是在诋毁,但事实就是这样。后来,您也知道,伦敦人太多了,大量的移民,乡村人口拥挤到这里。”   “教堂也无能为力,先生,我想您所在的教区,应该有不少人为穷人税抱怨吧。”   1597年来,英国教区要充当地方民事和救济的角色。   但救济穷人每周要发的救济金,一般需要本教区居民多交一份穷人税。   不是穷人的那些,当然对这份额外的税收抱有异议。   莱克其实是很残酷的一个人。   他想告诉这位小姐。   我们国家的方向就是不在乎他们。   他们人太多了。有的能进工厂,有的就不太需要,自然地生老病死已经足够。   但他没说出口。   也许世界总是需要这样柔软的人。   所以说他是天生的政客。他会悲悯,但是高高在上,宛如神祇的目光。   莱克其实足够冷酷。   跟他父亲兄长一样,这些人对于他们来说仅仅是数字而已,无需在意。   现在难得因为这位小姐有了波动。   他以为她想再看下去。   但她只是轻轻说,“走吧。” 第89章   一行人转向了牛津街。   和圣吉尔斯贫民窟一墙之隔的就是法式风情的苏荷广场,再拐过去就是商店林立的牛津街。   道路两侧,一边是杂乱无序的贫民窟,一边却是本教区的圣吉尔斯原野教堂,白色优雅的帕拉迪奥式建筑,玻璃花窗在阳光下美仑美央。   这样的差别真是让人讶异了。   如此贫困的地方,周边林立着四大律师协会和大小各种法院。   明明它就是犯罪的中心,贫民窟道路狭窄没有明确路口,整个就跟迷宫一样。   经常有熟悉地形的罪犯逃入其中摆脱追捕。   这么小的地方,生活着两万多的贫民,一栋八居室的房子里,可以挤得下百人,长期居住。   四十个人临时在一间房里睡觉。   可以想到住宿环境的恶劣。   但那一块烂疮,就像被人完全忽视似的。   也不完全是。   所以贵族乡绅们才看不上苏活区,着急着修建摄政大街把他们分隔开来吧。   “其实他们选择住在那,也是因为房屋价格十分低廉,能够支付得起。”   回去的路上,莱克安慰着她。 “我听说睡在地板上,有时只要付一个便士。”   “要被解决的是它的乱象,犯罪和卫生问题。但是您说的也对,不对它闭塞拥挤的建筑进行改建,很难真正做到。”   莱克很惊讶于她关注这些。   但他愿意告诉她他所知道的。   他们一路安静地聊着。   她看上去有点难过,更多的是眼中的迷茫。   “我没进去过,小姐,听说里面跟迷宫一样,不熟悉这块街区的都没法走出来。”   “就连执法人员都不敢轻易进去,鲁克里有很多帮派,他们会去西区高档市场抢劫,再躲回去,那些小巷子就是安全地带。”   “小姐,我之前不建议您去舰队街,就是因为它临近圣吉尔斯,是那些犯罪分子的活动地点。”   他还有很多没说,比如卖.淫群体,很多是年纪太轻的姑娘甚至小女孩。   伦敦的罪犯中,也有着不少女性,他几年前被抢过,一枚铜锌戒指,他妹妹送的。   惊愕之下,他没有自卫还击。   出于教养,没法对一个看上去就很年轻的女孩下手。   虽然她光着脚,头发蓬乱。铜丝一样的头发,说明着她的爱尔兰血统。   他一时还没意识到她就是犯罪分子。   后来她把戒指丢给他,并啐了一口,因为不是金的。   很快消失不见了。   从那时他才逐步认识到了伦敦的乱象。   和他从小长大经历的伦敦截然不同。   “附近也不是很安全,有不少人会出来游荡,鲁克里有很严重的嗜酒问题,经常有打架斗殴的恶性事件。”   当然还有杀人。   “实际上它不是很大,小姐,有四个主要街区,乔治街,开利街、梅纳德街和教堂街,但有很多错综复杂的小巷,像是琼斯法院和班布里奇街,其中最复杂和危险的地方。”   “我看班布里奇家原始的庄园占地总共只有八英亩,实际可能要多一点。”   “八英亩?”莉齐娅抬起头。   是啊,她被那幅景象震动了,一下都忘了北面是正在兴起的布鲁姆斯伯里区。   它仅有被四面围起来的一小处。   至少不是东区那边望不尽的绵延的绝望。   只是因为对比太过惨淡了些。   但是八英亩,按照莱克说的,却聚集着两万多人。   “先生,伦敦这个区域八英亩的土地售价是多少?”她突然发问。   他看着她,“伦敦地产比其他郡间要昂贵一些,一般按照土地本身的价值计算,还得交一笔可观的税金,鲁克里每年的租金收入有1300英镑左右,这意味着——”   年轻先生报出了一个数字,“加上税金,总共三万五千英镑,保守估计。”   这是笔巨款了。   虽然她有五万英镑嫁妆,但是不能动用的本金。   年息收入两千五百英镑,不吃不喝得攒上十四年。   这还只是买地的花费,改建只会更多,十几万打底,按照那片土地价值压根不能回本。   莉齐娅睁着眼计算着。   如果她有个很有钱的丈夫,他又刚好去世留下所有遗产还是不受限定继承法约束的那种。   (因为丈夫在世她就没法自由支配)   一年两万英镑收入,节省点用结余个一万,那倒是省个十年就能做到。   她在想什么。   莉齐娅终于宽了心,果然城市建设不是一般人能搞的。   “还得等议会批准,本身产权交付清楚后,才能购买。另外主要是它已有的建筑,开发商和租户那边比较麻烦。”   “谢谢你,先生。”莉齐娅微笑地看着他,“我打消想法了。”   她摇了摇头,“我还是做点力所能及的吧,比如去济贫院看看,给教区捐点款。”   “话说先生,去教堂外围应该没关系吧。我在乡下经常去济贫院。”   莱克一扬眉,看着她,欲言又止。   “那最好多带点帮手,这种可不就是轻松的伦敦游览啦。”   “我一定记住您的话,先生。”   莉齐娅靠在埃德蒙身上。   兄长轻柔替她揉着额头。   他听了一路,   “莉西,不要太难过,这是我们很难做到的。”   他们都没想过,自己其实没义务做这些。   这位伯伦特先生也为这样的景象悲恸。   和他认识中乡村的教区和穷人完全不一样。   没办法,城市和乡村本来就不同。   “我知道,哥哥。就是有一点点悲伤而已。”   莱克看着兄妹俩亲昵的模样。   他喜欢她的坦率和真情流露。   他也承认了她哥哥的地位,至少是她能依靠的对象,不再嫉妒。   “先生,您一定觉得我很无知。”   莉齐娅又叹了声气。   引得两人忍笑。   她才发现她上辈子,书读了不少,实务真的是一点也没做。   她父亲的庄园从来没管理过。   她没听她母亲提过。哦,她母亲是完全的大小姐,她也什么都不知道。   没人教过她这些,她也自然而然地不去了解,全凭空想。   查尔斯倒是教了她不少,一路旅行的耳濡目染。不过都是工厂建设和管理方面,还有铁路桥梁造船的投资,布鲁特家是做钢铁生意的。   “不,小姐,我得谢谢您,我才意识到。”他轻柔地看着她,目光像一块展开的薄纱。   能把人完全地包裹住。   意识到什么?   一个根本不会被注意,被在乎的提案原来也那么重要。   它完全比不上对外政策,关税贸易,战争殖民的那些。   但也关系着两万多个人。   两万个无足轻重的人。   但他们也是人啊。   一个和他同阶层的小姐,投下的悲悯和关注,让他突然注意到。   莱克之前一直是了解但漠然的态度。   他不认为自己能做,有必要做什么。   真的是这样吗?   太阳已经完全落下。   他们走完了整条摄政街。   终于慢慢地从刚才的景象中走出来。   女孩短暂地难过了一下。   继续高兴地说起话。   “我给你讲个故事,小姐。”莱克突然说。   他想让她开心一点。   “什么故事?”莉齐娅坐了起来。   “是关于一个东方的公主。”   “啊。”她期待地听着。   她喜欢东方元素的故事。   他抿着唇笑,“那个公主给求婚者出了一个难题,答对的人就能做她的丈夫。”   “有点老套。”但她还是听着,“什么难题?”   他的眼眸,在入夜的天色里沉沉。   嘴角微微弯起,   “难题是,她喜欢什么样的花?”   莉齐娅怔住了,正要眨的眼睛一下停住。   她望着他。   他又在逗她,拿她编排了一个故事。   按照以往她该找他生气。   但是——   她静静地听着。   瞧她没有说话,莱克继续讲了起来。   “第一个求婚者送上了一整座玫瑰园,包揽着世界上所有能找到的品种,争奇斗艳,竞相怒放。”   “拿破仑送给约瑟芬的。”莉齐娅小声嘀咕着。   还有你送给我的。   不过你就送了一种,这也算吗?   她已经习惯了,但脸还是不自觉地红了。   “他说,'殿下,你的花园里只少了玫瑰,我想您一定会喜欢它。'”   他笑盈盈看着她。   “我想公主不会接受吧?”埃德蒙突然说。   他也听了起来。   莱克胡编乱造着,   “是啊,公主看都没看,她说,'我讨厌玫瑰,这个世界上所有的玫瑰,现在你却正巧全送到了我面前。'”   他模仿着求婚者和公主的语气及动作,表演得惟妙惟肖。   莉齐娅笑着,“真可怜啊。”   “第一个求婚者被丢了出去,最后可能是被喂了鳄鱼?”   他吓唬她。   “我不是小孩子,先生,才不会被吓到。”   “我毫不怀疑,小姐。”   他继续讲着,“第二位求婚者,他找啊找,翻遍了云端,惊扰了星星的美梦,才找到一朵谁也没见过的花,它比任何宝石都要闪耀,比整个王国最漂亮的女孩还要美丽。”   “因为我也没见过,所以想不出名字,我们就叫它'绝无仅有的花'。”   莉齐娅被他逗笑。   “公主不是最美的那个吗?”   他冲她眨眨眼。   “他把这朵'绝无仅有的花'拿到公主面前,'殿下,最美丽最珍贵的花我已经给您找来了,没有人能拒绝它的。'”   他伸手拂过落在她头上的一枚叶子。   “但是公主只看了一眼,'最美丽最珍贵的花,我又不一定会喜欢。'”   “又是一个失败者。”莉齐娅评价道。   “是啊,他也被丢了出去,不过没被喂鳄鱼。那朵花被公主插在了花瓶里。”   “我猜第三个一定成功了。这些故事总是这样。”   “嗯哼,聪明的小姐。”   “第三个求婚者,很久才到,他搬来一盆盆绿叶子的花,结着洁白的花苞。他说,'公主,我带来了您喜欢的花,不过它们还没开放。请您再等一等。'”   “绿叶子白色的花,他这么自信?会是什么,太普遍了,百合?鸢尾?郁金香?山茶花?”   莉齐娅托着下巴想着。   都被一一摇头否掉。 “啊。”   “公主就无聊地等啊等啊。”   “最后呢,花开了吗?”   莱克得意一笑,“不,小姐,公主被求婚者打扰得太久,那些花一直没开,然后她就睡着了。”   “睡着了?”莉齐娅是没想到这个结局的。   “这真是个糟糕的故事。”她点评着,“我听着都快睡着了。”   “还没结束呢,小姐。”   莉齐娅抱手看他,瞧他还能编个什么样的后续。   “因为是夏天,公主睡在外面的凉榻上,轻纱在她身畔飘扬,榻边摆满了那一盆盆绿叶子的花。”   “嗯哼。”   “第三位求婚者一直坐在床头,等着他的花儿开放。他看着熟睡的公主——   “然后呢?”   “情不自禁地低头吻了她。”   “只是脸颊,小姐,虽然可能还是有点冒犯。”他补充着。   但是却直望着她笑。   她看着他,脸一点点红了。   莱克收起了笑容,“他表白着,'公主,其实我不是想成为您的丈夫。'”   他看向另一边,轻语着,“'而是痴心妄想,想拥有您的爱啊。'”   她的心跳了一下。   “这时候围绕着公主的那些花开了。”   莱克语气轻松,他垂下眼睫,   “最常见的白花,乡野里到处都是,衬着绿叶,普普通通。但在夏夜里满是甜美氤氲的气息。它们和那个吻一起唤醒了公主。”   “公主睁开眼后,就看到了眼前的这些花儿。”   “然后呢?”她仰头轻轻地问着。   “没有人知道。”莱克一眨眼,“可能是记录这个故事的人中途被处死了吧。”   他满嘴胡言乱语。   “没有结局的故事,先生,您可真残忍!”   埃德蒙听入了迷,在一边表示赞同。   “可能以后就有了吧。”他眼眸浸在了夜色里。   总是有千言万语要说。   莉齐娅轻轻移开眼神。   “这是您随口编的一个故事。”   “是啊,不编的话怎么能有故事呢。”   晚风轻柔,这个童话只有他们两个人听得明白。   “您还没告诉我这是什么花。”   “可能只有那个求婚者知道吧。讲故事的人才不知道。”   莉齐娅终于看他。   在这个没头没尾的故事后,经过温普尔街,快到伯伦特府邸了。   “先生,真的不告诉我吗?现在不说以后可就没机会了。”   莱克扬着下巴,手握住缰绳,看着远方。   提到了无关的一个话题。   “小姐,那个茉莉与铃兰花冠有个别名。”   卡文迪许先生送的那顶。   “是什么?”   “仲夏夜之梦。”   莎士比亚同名的戏剧。   “为什么?”   他就等着她这句。   “因为茉莉在夏天盛开。它开的太晚了。”   他停住马车,在门口侍从过来迎接时。   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在耳边轻轻说了一句,“晚安,公主。”   “祝您有个好梦。”   一到夜里就骤然凉了,但她的脸颊是烫的。   “先生,把你的小提琴带来吧。”她突然说,“也许公主喜欢小提琴呢。”   说完这句后,扶着哥哥的手下了马车。   头也不回地离去。   她心口乱跳,一下都忘了留人用饭。   但是茉莉开得太晚了。   要等到五月六月。   现在不是茉莉的季节。   他注视着她的背影,突然后知后觉说了一句,   “ Au revoir.”   (再见。) 第90章   菲尔德先生倚在门边。   莉齐娅终于能平复好心情,她玩笑道。   “菲尔德先生,就算您来得早,也不用在门口迎接我吧。”   “不,我是在看这个。”   他示意着门边的一棵盆栽。   说是盆栽也太奇怪了。   因为有那么高,足足到她胸口的一棵树。   一棵花树。   映着门廊下的灯光,在那轻柔地盛放着。   “是山梅花。”菲尔德先生看着女孩弯下腰,突然说。   这一树雪白的山梅花,夹杂在绿叶中,花瓣纷纷撒撒落了一地。   “我认出来了,先生。”   英国园林中常有的植物。   花量尤其的多,一树雪似的,看起来赏心悦目。   眼前的这株枝叶繁密,四瓣的白花缀满了绿枝,宛如少女的裙摆,随风摇曳着。   树干优雅挺拔。   多么漂亮的一棵花树,仿佛精挑细选出来的,尤其秀美。   莉齐娅伸手抚摸着。   山梅花最特别的是它的香气。   晚风吹过,氤氲着的透过黄色花蕊,纷纷扬扬,弥散开来。   一股清爽的花香,比她闻过的要甜美一些。   像是另一类品种。   莉齐娅合上眼眸。   怎么形容呢。   是橙花的味道,橙皮剥开的那一刻,还有一丝的栀子,或者说……茉莉。   对,是茉莉。   她倏地睁开眼。   山梅花的味道很像茉莉花。   她上辈子的小时候,把一整树山梅花认成了茉莉。气味很像,花型也像。   蓓蕾的时候,像极了一朵朵没开的茉莉。   她当时还想,小小一株株的茉莉花,怎么能长得这么高大。   洁白的花苞。   公主在绿叶子的花边睡着了。   夜色里是甜美难掩的气息。   她想着那个童话般的故事。   莉齐娅长长的眼睫微微颤动。   终于眨了一下。   她露出了笑容。   原来,故事里的花是茉莉啊。   茉莉可不就是东方的花卉吗?   那里气候炎热,珍贵的茉莉花开得到处都是。   莉齐娅支着下巴,闻着那股把她包裹住的花香。   她发着呆。   茉莉开得太晚了,得等夏天才能盛放。   所以要送开了的花,不如送一树山梅花吧。   跟那些花束不一样,不会即刻枯萎,会在整个季节一簇簇盛放的花。   莉齐娅都忘了莱克今天没有跟约定的那样,送她花束。说好的每天一个品种的花。   等看到了她才恍然,原来留在了这里。   她怎么能不记住他。   菲尔德先生在一旁看着,埃德蒙立在左右。   他们面面相觑。   安静到不忍心惊动起来。   最后还是菲尔德先生开了口,   “莉西,这棵山梅花是下午送来的。我来时候已经在门口放了好一会。”   莉齐娅回过神,她目不转睛地看着。   “是啊,菲尔德先生,我下午去听音乐会了。”她一遍遍想着那个故事。   她大概能想到是莱克信口编的了。   正好他送了这样的花,还有卡文迪许先生的茉莉花冠作为编排对象。   他就胡说了这样的一个故事。   但是,   “他情不自禁地吻了脸颊。”   “我不是想成为您的丈夫,而是痴心妄想,想拥有您的爱啊。”   她睁着眼,心口一下下跳动。   说不清那种感觉。   “音乐会开心吗?”   “开心。”女孩雀跃的语调。   但菲尔德先生能看出,她全身心都投入在这树山梅花上。这声只是下意识的回复。   他忍不住想,是不是还有什么别样的含义。   毕竟这只是园艺中很常见的山梅花,它是很好的百搭的花材,外形漂亮,花香迷人。   又不会喧宾夺主。   可如果是一份作为礼物的花,在伦敦这个城市,辛辛苦苦从郊外挖来再运来一树,有一定年纪,一看就养了五年以上的山梅花。   从选材到挖掘再到运输,看这花半点没蔫,恐怕最少都要花上好几天。   运到城里后,换上盆等养好了才仔细送过来。   本身就已经十足浪漫了。   菲尔德先生一向跟罗曼蒂克这个词绝缘。   他觉得不太实用,他通常不会把心思花在不实用的东西上。   但就连他,都不得不承认起这份心思的巧妙和可贵起来。   “莉西。”菲尔德先生自己种了十年的花了,之前也看他母亲种了二十多年。   他对此很有研究。   “这树是法国来的新品种,也就十年的样子,它有个名字,叫'belle etoile',比寻常的香味要甜腻一些。”   菲尔德先生不是喜欢用法语的时髦人士,他更愿意说母语,英文表达不出才会用代称。   莉齐娅看了看花梗处的紫色,怪不得味道不太一样。   除了热衷园艺的人家,很少会有人为了山梅花特地挑个新品种。   本土的就够用了。   这类新品种整个英国都少见。   菲尔德先生大概猜出不是在伦敦郊外哪处随便买的,多半是自己庄园里原本就有的。   原主人对它很爱惜,照料得很好,勤于修建枝条,才能有这么美丽的树型,恰好开出这么茂盛的白花,香气也很纯正。   “美丽的星星?”莉齐娅重复了一遍。   她想到了那次晚会上的星空,满天繁星,他们指着北极星的方向。   这个名字,很适合这树花。   披瀑如雪的一树白花,撒下的星子似的。   她的发丝随着风飘扬,心里隐隐有些悸动起来。   她此刻感受复杂。   这些洁白无瑕的小花,就像是一下下纯真无邪的心动。   初见时渐浓的爱恋,才带来了这满树繁花。   到她这里的一整树花。   以后只会长得更高。   “送来的人还附上了便条。”   菲尔德先生递了过来。   莉齐娅起身展开。   “小姐,山梅花在园林里是相当好的一位配角,无论是与玫瑰,还是紫丁香。   您可以把它放在角落,十分美好又静静盛开着。   希望它可以给您的小花园增添光彩。 ”   背面的一句,   “这是今天的花。”   他没说这株花树,他是怎么骑马去了伦敦北郊,去了自己的小庄园精心挑选。   怎么挖出来又怎么好好运来的。   跟送的那车玫瑰一样。   理所当然。   是为了她提的一嘴的小花园送的。   莉齐娅把那张便条贴在心口。   她听着自己心底的声音。   我怎么能不爱他。   她突然想。   ……   送完那位小姐和兄长后,莱克直接往圣詹姆斯区方向驶去。   他已经习惯了居无定所,把时间消磨在各种晚间活动中。   但今天他却是要去个地方。   皮卡迪利大街,到圣詹姆斯街的必经之地。   这一整条街都是有名煊赫的豪宅。   莱克停在了皮卡迪利大街一号。   下马车后,门口的侍者前来迎接。   一个帮忙停好车,一个开了那扇大门。   莱克走了进去。   太安静了。   但一只卷毛的小狮子狗,突然冲出来“汪汪“地叫着,咬住了他的裤腿。   它对他很熟悉,表示了热情的欢迎。   “天啊,波比。”莱克拎起它转了一个圈,抱在怀里。   在手里顺了顺。   “你还是这样,boy,没你妈妈乖巧。”   他笑着摇头。   有力的手指,懒散地挠着小狗下巴。   完全地放松下来。   他往里面走着。   门开了,有个女孩伸出头。   那双褐眼睛看了一眼。   转而对身后高兴地说着,   “太太,莱克先生来了。”   有个年长的女佣人忙出来,看着他笑容满面,“啊,莱克小少爷。”   “晚上好,汉斯太太。”   他脱了帽子。   男仆接过他的外套。   “老夫人在里面呢——”   莱克点头,高兴地几步进去,   “外婆,我来了!你的小亨利来啦!”   “……在打盹呢。”汉斯太太笑着跟进去。   “小少爷,你喝点什么,蜂蜜水?还是一点热牛奶。我知道你长大了,但总不能喝酒吧。”   即使他现在已经成年,但这座宅子里的老仆人,还是习惯称呼他为小少爷。   亨利小少爷。   他一生的一半岁月,在伦敦长大。   这岁月中的大部分,消磨在他母亲以及母亲的家人那边。   他的外祖父和外祖母。   他有时候庆幸他最爱的家人,还活在世上。   “噢,我看看是谁。”窝在火炉边沙发上的老妇人,醒来揉揉眼,摸索着要戴上眼镜。   莱克却孩子气地冲过去,在脸颊左右吻了两下,“是我!您最最亲爱的亨利,外婆。”   “哈,亨利?”   年轻女孩递上老花镜。   莱克替她戴上。   她终于看清了。 “啊,孩子,你来了。”   她乐呵呵地搂住他。她是个圆脸的老太太,脸上皱纹多极了,但是看着就是很舒服慈祥。   她上了年纪,已经太老了,但又好像不是那么孤独。   莱克直接坐在地上,长腿交叠,靠在外祖母的怀里。   由着她抚摸着那头漂亮的鬈发。   他的脸庞真正的年轻稚气起来。   开朗又热情,仰头跟她问好,说着这周所有的趣事,逗她发笑。   他撒着娇,抱怨着最近伦敦晚上实在冷死了。   他还说自己在公寓里吃的不好,还是想念外祖母家厨子的手艺。   那个女孩羞涩地在一边笑。   年老孤苦的老妇人,一般会找个受过教育需要工作的女孩作为女陪护。   “贝丝,你去问问有什么吃的,谢谢。”   女孩应了一声。   “孩子,你坐吧,你这么大了,不能像小孩子一样赖在地上。”   “不,外婆,我永远都是孩子,让我耍会赖吧。”   他虽然这么说,还是拉了一把小椅子坐在老人的膝边。   在热烘烘的火炉边,说了许久的话。   “外婆,我想告诉您,我今天很开心,很幸福。”他亮着眼睛。   “就像跟你们和妈妈在一起一样,回到了小时候。”莱克托着脸颊,手指颀长。   回忆着今天的情景,笑容甜蜜。   他想告诉一切,他想带她来见他最珍爱的家人。   因为他爱她,如此爱她。 第91章   莱克仔细地给外祖母按着摩,他熟悉照顾老人的一切,他希望她能够多陪他一会。   “你今天留下用晚饭吗?”   手上动作停了一下。老妇人明白,摇了摇头。   “不,亨利,你外祖父今晚不回来,他最近住在霍利洛奇。”   伦敦郊外的海格特。   “那我留下,外婆。”莱克顿了顿,他低着头,“我很抱歉,真的。”   “不用道歉,亨利,你一周能来看我一次就很好了。”老人拍着他的手。   他靠在身边,她看着他,半晌说,   “你真的很像你母亲。我和汤姆最喜欢你了。”她回忆着说,“我记得,小时候你住在伦敦,总爱往我们这跑,拉着你外公骑大马。”   莱克跟着笑。   “丽莎她不愿意在这住,她是个胆小的姑娘。好好,你说她现在长大了。阿历克斯……”   老太太摇了摇头。   “亚历山大和祖父母住,在林肯郡。”莱克垂着眼。   所以兄妹俩和长兄的关系疏远,小时候他们很少见面。   他们父母分居。   他祖父母一个是伯爵,一个是公爵妹妹,出身高贵。   外祖父母却是平民。   即使他祖父是相当富有的大银行家,但在这个以血统和出身论资的社会,丝毫上不了台面。   一方对另一方全然鄙夷,关系恶劣。   他外祖母的出身,经常被拿出来嘲笑。   她甚至做过女仆。   他祖母,是那位纽卡斯尔公爵的妹妹。   听到自己的小儿子和一个出身卑贱的女人私奔后,简直怒不可揭。 奇! 书!网!w!w !w!.!q !i! s!u !w!a !n !g!.!c!co m   他本来要跟利兹公爵的女儿联姻。   他舅母妹妹的女儿。   第二代马尔博罗女公爵的外孙女。   一门显赫的姻亲,巩固这门亲缘关系。   却甘愿私奔,落得名誉尽失!   她想不通自己这个儿子为什么会这么贸然,毁了自己的前途。   那是1784年。   十万英镑的嫁妆和对婚前财产的放弃,让他们勉强接受了她。   他母亲以为有爱就能弥补一切。   但这点爱在各种矛盾的消磨中不值一提。   他父亲那一方的家族,从未真正接受过女方的家庭。   她度过了二十多年不愉快的婚姻。   大部分时间都抱有期待。   但一点点地被打消磨灭。   最后彻底心如死灰。   “你还这么年轻,我总觉得你没长大,但你却老是一副老成的样子。不过现在,亨利,我看到你放心了。”   他们烤着火,莱克给她念着书。   “你不要太着急,也不要把责任全揽到自己身上。”   他爱他的外祖母。   他觉得她是个宽容智慧的人,出身和经历不能决定什么。   她跟他们一样高贵。   五年前去世的母亲。   那个禁忌的话题,谁也不愿提及。   “你母亲去世后,我的范妮,你就很少来了。你去西班牙了,我知道。”   “对不起,外祖母。”   “不,我不会要求你回来的。做你想做的吧,亨利,你最像你母亲。你们都爱笑,性子很烈,谁也改变不了。”   “我和汤姆总是想,如果我们再坚持一下。他们私奔时还是两个孩子,但是你父亲,他求的那么坚决,他做了保证。”   “可他没有遵守。”   所以他不相信爱,爱在婚姻里远远不够。   他外祖父母只有他母亲这个独女。   “你父亲很英俊,能说会道的,还是皇家卫队的军官,要不然她也不会爱上他。你母亲很美丽,我们从小就把她当淑女培养的,想要什么应有尽有。他们那么年轻,很难不相爱。”   外祖母不厌其烦地一遍遍讲着这个故事。   开始就跟童话一般。   他们用余生怀念着自己的女儿。   “她很骄纵,我们觉得就该这样,也很满意。我们给她很多,却没有教会她学会经营。”   “你外公,坚信着她会和个堂亲结婚,好让他把家业转给女婿。但事实证明,我们错了。”   “其实我们都不希望她嫁给一位贵族。”   老人倒了杯热可可,莱克捧着低头坐在一旁,他静静地听着。   “他们看不上我们的出身,不会摆在明面上,库茨家的银行为贵族服务,王室的钱都存在这里。”   “我们很有钱,可就是被鄙夷视为奴仆。贵族们可以借我们的钱,但绝对不会和我们联姻,这会成为耻辱。”   “我们知道这个道理,和门当户对的平民结婚就很好,你外公认为的,但为了达成你母亲的愿望,我们还是答应了。”   ……   七年前,他母亲有意于让亚历山大和她堂兄的女儿结亲。   以便让他继承外祖父的全部遗产和库茨银行的一半股份。   价值百万英镑。   他父亲满是轻蔑,“你想让我的儿子,我未来的继承人,娶一个商人的女儿?”   “但我也是个商人的女儿!”   他们关系偶尔和睦,隔时间来段浓情蜜意。   几句争吵后,   “我不能让我儿子犯下跟我一样的错误!”   他听到那声怒吼。   他母亲的哭泣。   他冲进去跟他父亲对峙着。   但是十四岁的他,毫无力量。   他父亲一点也不在乎。   “阿历克斯,他前途无量!他应该结个对他有助力的姻亲。弗朗西丝.苏菲娜.莱克,我警告你,永远不要再有这么愚蠢的想法。   “你要记得自己的身份,威尔福德子爵夫人,我给予你的,而不是某位银行家的女儿。”   他冷冷丢下这几句。   “你知道我政敌怎么攻击我的吗?他们说我有个银行家的岳父和女佣的岳母,建议我早点退出,灰溜溜地去经营银行。”   ——   “我们不能责怪尊敬的威尔福德勋爵为那些金融家辩护,毕竟他迟早要继承他岳父的衣钵。一位公爵,一位银行家,显而易见,一般的'高贵富有'。”   子爵用力地关上门。   他把他的婚姻视为屈辱。在子女身上加倍找补。   他后悔了,也许从他长子一出生就后悔了。   这次争吵后,他母亲彻底看清了父亲冷血的本质。   她独自住在伯克利广场,郁郁寡欢。   五年前,她生了场急病去世。   她想给自己养大的次子独女留下什么。   结果发现自己几乎一无所有。   她求自己的父母亲看顾好他们。   她指望不了自己的丈夫。   子爵痛哭着,伤心了一阵子,但也只是伤心而已。他发现自己失去了什么。   却没他的权势财富重要。   三年前他父亲和外祖一家彻底决裂。   他外祖父身体状况每况愈下。   开始考虑起继承人。   他想保留他打拼下来的,属于家族的库茨姓氏。   他们很思念自己的女儿,记得她临死前的嘱托。   于是他那六十三岁的外祖父,拄着拐杖前来妥协。   他会把遗产留给他宝贝女儿的儿子。   但附加条件是加上库茨的姓氏。   威尔福德子爵表示不可理喻。   他兄长,他舅舅,加上其他姓氏,是要继承纽卡斯尔公爵的爵位和封地。   有什么理由,会认为他会加上一个苏格兰商人的姓氏,一个卑贱的金匠的祖先和伯爵并列?   他只愿意保留库茨银行原来的名字。允许旁边加上威尔福德的家徽。   他们提到了过世的子爵夫人。   子爵就像对他的下属那样,阴阳怪气地嘲讽。   他说这样的话都不失任何贵族风度。   他懂怎么激怒别人。   翁婿大吵一架。   他父亲禁止他们之间再有来往。   他外祖发誓不会留一分钱的财产。   他不想再见到这群姓莱克的小畜生。   撕破脸皮,丝毫不顾体面。   莱克以那样轻的年纪入学了牛津,他被视为天才,他是被众人追捧的对象。   人人以成为他的朋友为荣。   他以为自己达成了什么。   面对这些,却发现其实什么都做不了。   他没有,他只是没成年的男孩。   他小心翼翼地维护和他珍爱家人间的关系。   每周都要来看望,避开他的外祖父。   他不欢迎他们,不欢迎任何莱克的姓氏。   他自责懊悔。   被他外祖母看在眼里。   “你母亲,我们都很悲伤。”他们看着炉火。 “亨利,你的外祖父也是,他仍然爱你们,只是不会说,不愿意承认,你知道他一向执拗。”   “确实是我们的错,外婆。”   “别背负太多。”老妇人只笑笑,她头发不知什么时候起,变白了许多。   “多来看看我们吧,孩子。汤姆,他不说,但也期待着。”   莱克沉默着。   “我已经六十三岁了。”老人直起身,莱克扶着她。 “亨利,我活不了多久了。”   “不。”他很难过。   “没有人能长命百岁。这是事实,所以多来几次吧。你经常能来我很开心,每次看到你就像看到你母亲,我们的女儿一样。”   “我会的,外婆。”他终于保证着,“艾丽莎下周会来伦敦。”   “你父亲会同意吗?”   “我不在乎他,艾丽莎想,我就带她过来。”他固执地说。   过了一会儿,   “外婆。”他依偎着,眼里带着光彩,“我今天来见您,是想——”   “什么?”库茨太太终于看到他这个神情。   自从他过了十五岁后,很少再有这样孩子气的模样了。   莱克垂下眼,有些羞涩,“我想带个人来见您。”他呼了一口气,“也许,还有外公。”   他眼睫颤动,被长辈尽收眼底。   “你外公这周四会过来。”   “好。她是位……年轻小姐,您会喜欢她的。”   他眼神灼灼,满怀期待与爱意。   老妇人恍然,笑着眼角泛起皱纹,“那我一定会的,你外公也会。”   ……   看够了那棵花树后,莉齐娅收敛心神,挽着菲尔德先生的胳膊,进了屋高高兴兴地用起了饭。   她有点心不在焉的,就连埃德蒙都看了出来。   餐桌上说起修建小花园的事。   这几天就可以运过来些肥土,把后面翻新一下。   再买点花材,趁着春天撒下花种。   “莉西,你明天要跟我一起去拜访达林普尔子爵夫人吗?”   玛丽姑妈自然地问道。   莉齐娅停下刀叉,笑着说,“不,姑妈,还是过几天吧。”   她和一位先生约好了。   她不知道该对他说什么。   埃德蒙突然说,他明天要去拜访个朋友,白天可能都不在家。   莉齐娅奇异地看了他一眼。   “埃德蒙,你晚上回来吗,明天沃克斯豪尔花园有个烟火表演还有音乐会。”   埃德蒙想了想自己作为监护人的责任,“当然。”   莉齐娅佯装轻松地和客人菲尔德先生谈话。   过了晚餐后,一行人在客厅聊天,做着饭后活动。   菲尔德先生嘱咐了几句新移栽的山梅花怎么照料,放在阴处,勤于修建枝条。   莉齐娅决定把它留在廊下,迎着风白色花瓣簌簌,每次出门都能看到。   呆到十点钟,菲尔德先生终于起身告辞了。   莉齐娅把他送到门口,回去时忍不住又看了一眼那棵来自郊外原野的花树。   她知道伦敦城里不会有花店平白卖上这一棵。   莉齐娅跟爸爸姑妈说了晚安,约翰爵士腿脚不好,习惯住在一楼的房间。   她跟埃德蒙分别,她今天有点累。   睡前她对着镜子梳理着长长的金发。   一下一下的,那头金发长而浓密,闪闪发亮。   这样的光泽是很少见的。   没有什么比它更美了。   我爱他吗?   莉齐娅想。   这种感觉就是爱吗?   没有痛苦,没有纠结,我只是忍不住想他。   想那树花。   莉齐娅倒在床上,写着日记。   我可能真的爱他。   我也许可以试着接受他。   也许当婚姻是和你爱的人在一起的时候,没那么难以接受。 第92章   莉齐娅做了个梦,她梦到了夜里伴着茉莉花香气的那个吻。   或者是山梅花,因为她瞧见纷纷扬扬的白色花瓣。   她吻过多少人,第一个弗雷德,她觉得新奇有趣。   不懂他为什么那么爱吻她。   去了大学后很多人喜欢她。他们发誓说爱她。   但她吻他们后,觉得索然无味。   她好像只能爱太过抽象的人,爱不了具体的。   查尔斯,他跟她求婚后,未婚夫妻可以随意接吻,他太彬彬有礼了。   生死离别时的那个吻,才让她真正感觉到什么叫爱。   但现在这个吻,却是温柔的缠绵的,循序渐进的。   没有那么激烈,却也让人分不开。   她终于睁开眼。   原来他们是在树下。   她仰头看到那双灰蓝色的眼眸。   他们十指相扣。   他弯着唇,一下下轻啄似的吻着。   她很喜欢这样。   但是忍不住笑。   “亲爱的( My dear ),你笑什么。”   莉齐娅眨眨眼,“你叫我亲爱的?”   她想到了平时的那一句句“Miss”。   这个梦太奇怪了。   “为什么不呢?”他低头玩着她领口的缎带。   “或者我叫你太太(ma'am)?女士(madam)?我尊贵的夫人(My lady)?女爵?”   他一句句地试着,边说边笑。   “没有年轻点的吗?”莉齐娅听着上了年纪的这些称呼。   “你老了好多。”她突然注意着那张多了些棱角,十分俊朗的脸庞。   她伸手抚摸着。   忍不住感慨道。   他已经完全是个成熟男子的模样了。   声音更低沉,带点沙哑,沉着性感。   少了那股柔软的青涩和时而的羞怯。   显得下巴和鼻子更锋利了。比以前更扎眼夺目。   莉齐娅移不开眼看他。   “我老了?天啊。”他故意做出受伤的模样。   她躺在草地下,他撑着手看她。   “这真是个悲伤的故事。我失去了您的宠爱了,Ma'am。”   “这方面你倒是没变。”   他笑着露出白牙。 “没皮没脸吗?”   倒下靠在她的怀里。   两人依偎在草地上晒着太阳。   莉齐娅觉得很奇妙。   她大概猜出来了,这是以后的他?   她喜欢他现在漂亮的模样。   但是这种成熟后的,好像也不错。   “我只是想到了你年轻的时候。”   “我?”他搂着她腰的那只手箍紧。   “你今天怎么了,阿莉。”他起身。   “阿莉?”莉齐娅想着这个特别的昵称。   “我们最后还是在一起了吗?”她看着他问。   “那是当然,要不然我怎么能在这里。”   “你多大了?”   “啊,你忘记我了吗?”   那双眼睛的睫毛依旧很长,纠结着眨起来,“过了这个春天就三十二了。”   “天啊( Oh , dear )。”莉齐娅不可置信。   “我知道你很震动,但是亲爱的,我就当你在叫我亲爱的吧。”   “我想想我要怎么办。”他笑着重新搂住她,继续吻着,“如果你真忘记我了,那我可要骗你——”   “骗我什么?”   “骗你我是你最最珍爱的爱人和情人。”   “这有什么区别吗?”   “说明我两样都是,这很让人心情愉悦。”   他还是爱逗人笑。   他吻技很好,莉齐娅晕晕乎乎的。   在想他是怎么学的。   比之前的要热情一点,还故意咬她。   “您好像嫉妒了,先生。”她咯咯笑着。   “您?还是先生?”他重复了一遍,一挑眉,“亲爱的,您这么叫我,还真是狠心肠。   “我当然嫉妒了。”他一笑。   他无比肯定。   “连年轻的你都嫉妒吗?”   “那是我最嫉妒的了。”他吻了下她的眼睫,“你好像最爱他,我的挚爱(My love)。”   “不,实际上,我现在也爱你。”   虽然她一点也不认识十年后的这个。   但是她的身体在说,无比熟稔。   她搂住他回吻着,两个人滚在草地上,碾碎了青草的香气。   ……   莉齐娅醒时候,脸红透了。   她还问了很傻的一句,“我们什么都做过了吗?”   “那肯定,我们不可能每晚都只抱在一起睡觉,虽然这样也不错。”他笑意盈盈的。   她捂着脸。   但他只是亲了亲她额头,两个人靠在树下。   “我真是很幸福。”他突然没头没脑说了一句,“你最终选择了我。”   拇指描摹着她的上唇,“我之前以为我要死了,我看到你,感觉就像上了天堂。”   他回忆着,“那时候我勇敢无畏,不顾一切。”   “那现在?”   “我有你了啊。”   ……   “所以我总是嫉妒,没有什么能比得上那时候的我了,您最爱我。 Ma'am 。”   他低头笑着。   莉齐娅没听明白。   她想再问,但是梦醒了。   女孩埋在枕头吃吃地笑。   她有点害羞。   她真的很喜欢那些亲吻爱抚。   十年后的他也是他吧。   原来他们以后那么幸福吗?   十年后还这么爱着彼此吗?   真美好。   起床后挑起衣服都兴致缺缺,只让贝蒂给她随便穿了一套细棉布的白裙子,装饰着珍珠纽扣和细巧花边。   梳起了高高的发髻,点缀着绿色丝带。末端系成蝴蝶结的样式,坠着一枚玻璃珠。   她到餐桌上仍然在走着神。   “那时候您最爱我。”   她现在很爱他吗?她怎么感觉不到。   “莉西?莉西?”   埃德蒙叫着她。   莉齐娅回过神。   “要尝尝烤羊腿吗?伦敦郊外田庄新送过来的。”   “好啊,谢谢你。”   她的这句道谢把这位兄长吓了一跳。   埃德蒙奇怪地看着她。   “莉西,你今天是怎么了?”   他真心发问着。   “也许没睡好吧。”莉齐娅懒懒地应着,终于专心吃起饭。   聊天用完早餐后,约翰爵士忙匆匆带着男仆出门了。   他说今晚不在家用饭了。   莉齐娅有点担心,最近美英局势不太妙。   因为海上的冲突,他父亲这边被拦截了两条货船。急着找俱乐部的老友们商议斡旋一下。   埃德蒙安慰着她。   他们家的收入主要还是萨里郡,肯特郡和伦敦的地产,海外种植园的那部分只占少数。   但那也是爸爸最引以为傲的。   毕竟那些都是祖产,只有这个是他年轻亲身去西印度群岛那边,一点点开辟出来的土地和航线。   虽然她母亲这边的祖辈,现在估计还在爱尔兰,等十年后时她外祖母的祖父一家才会远赴美国。   但她对北美那边抱有特殊的情感。   真想去看看。   可惜独立战争后两方关系一直一般,今年第二次美英战争也快了,英军会火烧白宫。   他们应该不会欢迎英国人,虽然他们的祖辈就是。   布鲁特家。   这个世界还有布鲁特家吗?   按时间他们家现在通过航运积累了初始资本,有自己的大庄园,还开始投资工厂。   十八世纪初就移民到了北美大陆了。   所以说布鲁特家才是美国的老钱吧。   莉齐娅和哥哥姑妈,在二楼的小客厅呆着。   和一楼华美的金红配色不同,是清新柔美的蓝粉,玫瑰红缎面的小沙发,天蓝色的丝质窗帘。   嫩绿色的墙纸,藤蔓花卉的图案和柔美的曲线装饰,典型上世纪的洛可可风。   挂着古典的风景画,而非厚重的祖辈们的画像。   这里窗户朝西,可以晒太阳。   等夏天就要换到另一处客厅了,免得日照过多。   不过莉齐娅通常夏天不在这呆。   温普街的宅子是约翰爵士二十几岁结婚时买的。   伯伦特夫人是爱尔兰一位男爵的女儿。   他们常住在伦敦。   伯伦特家以前住的城里住宅在考文特花园那边,1750左右流行的高档住所。   过了二三十年贵族乡绅们逐步往西迁移,搬到了梅费尔区和马里波恩区。   伯伦特夫人后来有头痛的毛病,比起城里更愿意长居乡下。   莉齐娅在乡间度过了童年。   四处奔跑,满是青草的芬芳,河流池塘,偷偷光着脚踩进溪水。   和她过去家族的巍峨城堡不同,克尔福德是个简洁优美的乔治亚式宅邸。   很舒适宜人,门前有着小喷泉,树篱装饰,各种绿植和繁盛的花园。   它在低处。不远处是个很好散步的树林,再往那边是一座可以爬上去郊游的山。   还有大片连绵的可以骑马的绿色原野,和起伏的小丘。到最高处可以俯瞰整个海伯里。   以及不远处的唐维尔教区。   唐维尔庄园则是非常古老的哥特式建筑群,前身曾是一座修道院,灰黑色尖塔,十足气派壮观,在此基础上要几代人不断维护翻新。   所以说菲尔德家是那一片历史最久的领主,可以追溯到十四世纪。   伯伦特家则是在十七世纪后期从肯特郡搬到萨里郡。但也是历史很悠久的家族了。   莉齐娅托着脸,她有点想念乡下了。   问了姨妈和兄长,他们今天都有自己的事。   只有她要么等着别人来拜访,要么去拜访别人。伦敦社交季,真的只是吃喝玩乐,无所事事。   好无聊。   不像在乡下她还能去看望穷人,去瞧瞧乡里道路桥梁修建的如何,还能去看看庄园的产业。   莉齐娅快无聊死了。   即使今晚有个沃克斯豪尔的约会,和明晚的艾玛克斯。也没让她觉得这样的日子有趣半分。   兴致缺缺的。   她写着明天请爱丽丝喝茶要备的茶点。   人们日常也喝茶,但没把下午茶变成个正式的活动。   没有后面维多利亚时期那么流行,百样多变。   还是19世纪中叶由那位贝德福德公爵夫人正式提出的,点心放在矮茶几上。   设在下午四点,被称为“Low Tea”。   夫人小姐们还会换上茶歇裙,没有裙撑束腰比较宽松舒适,不过现在也不需要穿这些。   莉齐娅没那么讲究,也无意把下午茶变成个流行风尚。   她只是很喜欢维多利亚时期才有的那些茶点,复刻着写成了菜谱。   尝试新事物能让她觉得开心一点。   现在没有正式的午餐,会有人吃点便餐,或者喝茶吃点心。   她写的邀请函就是下午一点,请琼斯小姐过来喝茶,算是正式的邀约了。   她订做了一个赏心悦目的三层点心瓷盘,正好可以拿出来用。   最顶层蛋糕和水果塔,中间司康饼搭配果酱奶油,下层三明治和咸派。   大户人家都有自己专有的菜单。   她家的法国大厨也很乐意做些法式的精致点心。   莉齐娅很喜欢餐桌装饰。这边加上点鲜花和月桂叶,用什么样的器皿和餐布。   昨晚菲尔德先生就夸她布置的很美观大方呢。   她准备在一楼临窗的那边招待,可以晒着太阳,还能看到屋前的绿色园圃。   克莱夫人隔壁的理查德爵士夫妇,送了姑妈上好的从印度带来的红茶。   正好可以用上。   这样一下来,她整个人神清气爽。   这几天因为埃德蒙和菲尔德先生缘故,莉齐娅早起了不少,八九点就下楼了。   吃完饭后还有大把的时间可以消磨。   莉齐娅半靠在临窗的长椅上。   她在看着书,那本英格兰史被她看到快一半了。   美中不足的是,书主人的脸总会从每页浮现出来。   一会更年轻,一会突然成熟。   总让人出着神,恼人极了。   莉齐娅放下来,干脆裁着纸给亲友们写信。   拿了块写字板垫着,不知道埃莉诺怎么样,还没收到回信呢。   她在另一处教区,离伦敦有二十一英里。   哦还没到三天呢,不用着急。   原来她和莱克才认识五天啊。   为什么感觉像过了一辈子,这么久。   莉齐娅托着下巴。   怎么又想起他了。   她摇摇头,真烦人啊,信也写不下去了。   二楼也有架钢琴,三角式的,临近着几个小圆桌,晚饭后可以一群人消遣的地方。   这个家里最不缺的就是各种乐器,尤其钢琴。   不过在另一边,莉齐娅不想跑过去。   埃德蒙在一旁的沙发上看着报纸。   她冲他招招手,他一笑坐了过来。   “怎么了,莉西。”   莉齐娅给他让了一块靠在身上。   还分了一半披肩搭着腿。   她跟家人聊起天来。   和玛丽姑妈抱怨着,昨天埃德蒙在克莱夫人的花园派对上表现得有多木讷。   埃德蒙只在那笑,不为自己辩解。   偷偷地扯了一下她的小鬈发。   莉齐娅瞪了他一眼,坐起来摇头晃脑道,   “埃德蒙,你都二十四了,照这样下去,你得跟菲尔德先生一样,当一辈子的老单身汉。”   埃德蒙正要说这没什么不好。   却听到朗朗的笑声道,“我好像听到有人在说我坏话。”   莉齐娅瞧见棕发黑眼的绅士沿着楼梯走了上来。   笑呵呵的。   “莉西,是你吗?”   “啊。”莉齐娅不好意思地冲他傻笑。   试图蒙混过去。   菲尔德先生脱帽跟玛丽姑妈问好。   “我听楼下人说你们都在楼上。”   他坐到了埃德蒙之前的位子上。   却意外地没责怪她。   莉齐娅冲他眨了一下眼。   菲尔德先生一抬眉毛。   女孩笑嘻嘻地坐过去,开始了每日的聊天。   就跟在乡间那样。 第93章   菲尔德先生说他已经联系了伦敦的熟人,今天就会从郊外运来沃土,并来个施工队翻新一下砌上台沿,挖好沟渠。   莉齐娅被这位先生的执行力惊异了一下。   随即想想他确实是这种风格。   表示了感谢。   但还是感慨了一下。   “菲尔德先生,您太可怕了,你的生活如此紧凑。”   成熟男士宽容一笑,“莉西,要是有半点拖延,我那座家宅可修缮不完。”   “还有那么多土地。您是多么好的一位地主和治安官啊!”   菲尔德先生被她夸得笑意愈深。   虽然知道她总爱夸大事实,用种夸张的语气调侃。   但她确实是真心实意的。   莉齐娅笑眯眯的。以及下面教区的子民,村庄和租地的佃户。   所以说菲尔德先生是多么的一个大忙人啊。   他没有逃避自己身上与生俱来的责任,是常见的地方上尽职尽责的那一批乡绅群体。   其实对于贵族乡绅们来说,不愿意担责也不会被人指摘,全权交给代理人就行了。   莉齐娅就是受这样的朋友和包括养父的影响,对土地和生活在它们上面的人们总抱有一种特殊的感情。   上辈子她父亲待家人严苛,但对外也是当地最好的领主,尽到了他伯爵的责任。   生而享受这些,就是要付出应有的义务和职责的。   一种传统的绅士教育,深入每个人的内心。   同时也是跟不上时代,注定要被淘汰抛弃的。   玛丽姑妈跟他们聊了几句,拿起手袋要出门了。   去克莱夫人那。   她和姐妹们难得地聚在一起。   加上她们的亲友,彼此间成了相当好的牌友。   牌桌对于夫人太太们,也是一种交换情报的方式。   但还是快乐居多。   总而言之,玛丽姑妈去开辟她自己的战场了。   她和埃德蒙把姑妈送到楼下,莉齐娅吻着她脸颊,保证着这周一定去看望子爵夫人。   姑妈走后,她和埃德蒙挽着手,回去继续招待菲尔德先生。   莉齐娅好奇地问埃德蒙,今天出门是去见哪位朋友,大学的吗?   埃德蒙一开始还会把他那些大学朋友带回家。   后来就再也不了。   莉齐娅问过,他只含糊地说不太合适,大家都有自己的安排。   埃德蒙压低了声音,“莉西,其实我是去见斯通先生。”   莉齐娅恍然大悟。   他跟她说过。   她亮了眼睛,“埃德蒙,你记得我跟你说过的吗?”   “当然,那几个小想法。遵命女士,我一定好好带到。”   只是个雏形,有大致的图纸,没有具体方案。   就看斯通先生对这感不感兴趣,愿不愿意合作了。   上了楼后,两个人默契地就这个话题止住。   这谁也不知道。   无论是爸爸,还是菲尔德先生,这种传统的土地乡绅,肯定不会赞同他们做生意的。   这是他俩间的秘密。   菲尔德先生饶有兴趣地看着兄妹两个,止住了在楼下的谈话,知道两人之间藏了什么的。   但是十足包容,哪些年轻人间没有秘密呢。   ……   英国人的日常,就是喝茶。   没客人的时候喝,来客人了更要喝。   莉齐娅请他尝了尝那位理查德爵士从印度带来的红茶。   口感确实比一般的要醇厚点。   她知道菲尔德先生一定能尝出来,但是他一点也不讲究,也不在乎。   只要不是劣质到无法入口的他都能喝。   这位绅士不爱口腹之欲,现在许多乡绅把布丁蛋糕当主食的风潮下,他还是吃最基本的白面包。   他只吃英国菜,对流行的法国菜不感兴趣。   唐维尔那边都说,没有比这位先生更好伺候满足的绅士了。   只要肉足够新鲜,配上简单的烤炖,香料都不用多放,搭配足够的蔬菜,他就能面不改色地吃下去。   谁能想到他收入如此丰厚,却过得却这般简朴呢。   菲尔德先生不爱吃甜的,不爱吃.精细的东西。   所以莉齐娅恶劣地备上了许多佐茶的小点心。还是法国式的,摆盘一样比一样精美。   菲尔德先生当然不会碰。   莉齐娅只装可怜,说是她琢磨了好久做的。   他应了她,她就得逞地笑。   瞧着他入口的神情。   菲尔德先生一扬眉,“还不错,莉西。”   “那是当然,先生。为了顾及您的口味,用的糖量都减少了一半,勒内先生可跟我抱怨呢。少糖蛋白一点都不好打发。”   她家那位法国大厨,四十多了,听说年轻时是个法国侯爵家主厨的学徒,比起欧陆贵族的奢靡享乐,英国贵族都显得有些朴实寒酸。   所以他十足的挑剔,但厨艺着实精湛。   虽然经常会对她的菜谱有所异议,但很愿意尝试些新东西。   她总是这样。   任性的同时,又这般体贴。   让人讨厌不起来,理所当然地由着她放纵。   菲尔德先生看着她微笑。   她总能给一切带来色彩。她本身就是这样多姿多彩,生活怎般都要过得有滋有味的人。   无论是置身豪宅,还是破旧的公寓。   她不会因外物有所改变,而褪色半分。   唐维尔庄园内里的装饰是很肃穆庄严的,一幅幅祖辈的画像,在长廊楼梯上静静注视着。   一楼天顶是整幅瑰丽的巴洛克式华美壁画,极其的宏伟壮观。   一切都带着种厚重的气息。他置身其中,是承载了十几代人历史记忆的唐维尔的领主菲尔德。   跟他的祖辈们一样。他生来就有身份和责任,他那小罗伯特先生自我的标签,不过是公学到大学的短短几年。   他本身只是家谱上的一部分,那幅浩荡的历史画卷的一角。   但她就像幅鲜艳跳跃的水彩画。她开始画水彩后,送了他一幅幅。   他去伦敦装裱起来,挂在了最明媚的早餐室旁。那里临着几面落地窗,外面是绿色的原野。   她永远会是那位年轻的莉齐娅.伊莱斯小姐。   不会有任何改变。   所以他总期望她来拜访他。   ……   “先生,你晚上来沃克斯豪尔花园吗?”   莉齐娅托着下巴问道。   菲尔德先生回过神。   他不知不觉多吃了两块。   惹得莉齐娅有点惊异,真的有这么好吃吗?   这么一想,她也尝了一枚。   明明一般般啊,就是普通的小点心的味道。   “沃克斯豪尔?”   “先生,您不会又要说,这太时髦了吧?”   莉齐娅看着他笑,模仿着惯有的语气。   菲尔德先生跟着笑着摇摇头。   “倒也不是,莉西。我年轻时候去过。”   “那现在再去吧,反正您还年轻。”   “我想这是由其他绅士邀请的约会,莉西。”   菲尔德先生静静地看着她。   她很没有界限,她好像永远分不清。   他虽然希望这样,但有教会她分辨的责任。   莉齐娅想了想,一开始是一个人的,后面变成了四个人的,再加上埃德蒙。   “啊。”   菲尔德提醒着,“有埃德蒙作为监护人,我想我没理由跟着去,扰乱年轻人的约会。莉西。”   “好吧。”莉齐娅懂得了。菲尔德先生总是如此界限分明。   虽然海伯里那片的人都知道,菲尔德家和伯伦特家世代交好,两家经常来往。   菲尔德先生完全是个长辈的身份。   对于莉齐娅来说,又是实在的大了十六岁的挚友。   但在外人看来,菲尔德先生不够格充当个监护人的角色,他年纪挺大但又不够大。   三十三岁完全年轻尚且未婚,没有明确的亲缘关系。最多只算得上是姻亲那一方的兄长。   在和别的绅士已有约会中,淑女的那一方再邀请另一位无关的先生,这种行为是极不妥当的。   他毫不留情指出,即使她多么希望他陪伴这次聚会。   莉齐娅有点难过,但越发意识到,她不能失去菲尔德先生的友谊。   “不用担心,莉西,我不会无聊到只呆在火炉边看报纸。虽然等下我要回去帮我那可怜的弟弟还有玛丽安照看乔治和安德鲁。”   菲尔德先生难得地开起了玩笑。   莉齐娅忍笑。   “他们现在有那么闹腾吗?”   菲尔德一耸肩,“毕竟长大了两岁,到了出门的年纪。”   他随即道,“我会听取你的建议,有自己的安排的。”   “比如?”他还记得她说过的话。   不过莉齐娅不奇怪。   “去俱乐部打两张牌,看看报纸和聊天,玩玩桌球和弹子球。”   “啊这也太无聊了。”   “我总不能贸然地去哪场舞会吧。”   他的交际圈也不允许,虽然一些亲友们乐于给他介绍结婚对象。   莉齐娅点点头,她能理解。   菲尔德先生来往的都是跟他父母那一辈的老先生们。   除了给子女们办两场,谁会热衷去跳舞呢。   父母相继早逝后,他全然失去了年轻人应有的爱好。   甚至牌桌上也会聊事情,一点也不闲着。   算了,菲尔德先生在乡间忙的很,好不容易到城里了就让他放松一下。   中途插入了个小风波。   经过这两天的收拾,吉斯太太带着女儿也顺利地来入职了。   主人家会给雇佣的仆人发下制服,三四套用来换洗,还有备用的围裙。   她俩新做的衣服还没送过来。   吉斯太太是从另一位厨房女仆那拿到了旧的一套先穿着。但她的女儿,卡米莉亚就暂时找不到合适的尺码。   小姐那边让人送来了两套旧衣裙,卡米莉亚偏瘦弱,吉斯太太改小了后就让她穿了上去。   她俩都去公共澡堂好好清洗了一下。   收拾一番后,小女孩的头发泛出一种柔和的栗色光泽,夹杂着金丝。被用一根旧缎带扎出规矩的发式。   她皮肤晒的有些深,但是光洁细腻,被照拂着没留下任何瘢痕。   所以穿上莉齐娅小时候的细棉布裙,看上去就很像模像样了。   吉斯太太,或者叫黛西,女仆们一般被直呼姓名。   她恋恋不舍地和女儿告别后,说过的话在她来之前嘱咐了无数次,由着瑞丝把她领了上来。   卡米莉亚到了楼上,十足的局促。   一切都像金子那样闪闪发光。   比她去过的剧院还要美丽。   她父亲是剧院小提琴乐手,后台那里是她呆过最好的地方了。   她没见过这样的地界,华美的陈设让她有些畏缩。   莉齐娅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她安抚了一阵。   “卡米莉亚,你母亲一般叫你什么。”   “米娅,小姐。”她行了个礼。   莉齐娅有点无措。   她这个善意的举动,没经过长久的思考,她没想过把这个小女孩放在什么位子上。   怜悯,施舍,随意给予的金钱,甚至工作,都是举手之劳,那以后呢?   她一向害怕承担责任。   尤其面前突然多了个活人。   她一念之间可以把人带进天堂,也可以是地狱。   “那米娅,你先去那边,瑞丝她们会告诉你要做什么。”   她示意着。   瑞丝性情很好,把小姑娘带去旁边的小房间,喝茶用点心了。   这些都被坐在那的两位先生尽收眼底。   埃德蒙大概跟菲尔德先生说明了一下。   莉齐娅不安地回来后,恰好对上那双棕色的眼眸。   原先的轻松一扫而光。   她坐下来。   菲尔德先生开了口,“在埃德蒙告诉我前,我还以为是你们邀请来的客人,某个远亲家的孩子。她太小了,看上去只有七八岁的模样。”   “她有十岁了,只是有些瘦弱。”   莉齐娅吸了口气。   看那位先生还要说上什么。   她忙凑过来悄声道。   “先生,您不准说太可恶的话,您总是以批评我为乐。”   “不,我虽然确实这样,但绝不是因为乐趣。”   “那是什么?”   “责任。”   莉齐娅拂了一下脸,她就知道会是这样。   “你自己都只是个小女孩。莉西。”菲尔德先生双手交叉,眼神复杂,   “但是按埃德蒙说的,你现在要照拂另外一个更小的女孩,是这样吗?照我理解的。” 第94章   他第一眼注意的不是这个小女孩的美貌,而是她的年纪与瘦弱。   莉齐娅和高尚的人待久了,往往会忘记普世的男人是什么模样。   她有着很良善的坚守着道德准则的家人朋友,这个时代最标准的乡绅。   “您不能因为比我大这么多,就把我看成小女孩。”   她很讨厌别人看轻她的年纪。   “你离成年还有四年。”   莉齐娅无言。   也是。   即使她上辈子活到二十三,菲尔德也比她大十岁。在他眼里她始终是个小女孩。   菲尔德先生开门见山,“莉西,你准备怎么安排那个孩子?”   “卡米莉亚。”   “好,卡米莉亚。”   “我已经雇佣了她,以一半的工钱。”   “你准备要让她做什么?她甚至没到你腰高。”   “我还没想好,宅子里仆人做什么她就做什么,或许。”   菲尔德先生只看着她。   莉齐娅低下头。   “我不认同。”他很干脆。   “您在反对我做这件事?先生。您应该听埃德蒙说过她们的经历,您为什么反对我。”   她一生气就喜欢改称“您”。   “以往我在乡间去济贫您都是赞同,并且陪伴我一起去的,菲尔德先生。”   莉齐娅下意识地想要反驳。   “那是你还没介入他们的生活。”菲尔德先生顿了顿,“甚至他们的人生。”   “你做的越多,要承担的责任就越多。”   莉齐娅侧过头,他轻轻说。   看着那张高傲的尊容侧脸,鼻尖和下巴的线条,连带着眼睫都无端透出股尊贵来。   她一直被这么养大,她从不知人间疾苦。   “我不反对你,莉西。”他放柔语调,让自己显得没那么严厉,“我只是有异议。”   “这有什么区别吗?”   她现在看起来像个暴君,他只是抬着眉毛,   “我赞同你做这件事的初衷。但对之后的走向和结果保有疑问。”   “好吧好吧,您尽管问吧,先生。”   莉齐娅投降着。   如果他找她吵架,她永远不会认同。   可偏偏他是如此平和的态度。无论她怎么无理取闹。   “我想想,一半的工钱,三英镑?但她实际上做不了什么,她没法迎客,没法跑腿,我想她收拾个床单都够呛,她不懂时尚,应该也管不了你的衣物,也许缝纫?但我想你不会满意她的针脚,她没受过任何训练,她还那么小。”   “一个什么都做不了的,你却雇佣她用一半的工钱,莉西,你有想过其他仆人会怎么想吗?”   “只是三镑。”   她随手就能花出三镑。   “但是对他们很多。”   “我不是在意三英镑,只是这个三镑好像会让她们在仆人间处境艰难。初来乍到,而且你们仆人雇的太多,我想关系不会太简单。”   “这是伦敦宅里的标准,毕竟这么大的宅子。”   莉齐娅小声辩解着,她弱下声音。   “我只是想给她们一个吃住的地方,她母亲一个人的工钱可养不活她俩。”   她对这方面还是保有认知。   多出一张十岁的嘴,完全能承担的起。   这个社会对于孤儿寡母太不友好了。   但仆人的工钱统一是男仆十二镑,女仆六镑。   加上茶糖和啤酒的津贴,最底层级的是这个价。   往上逐级增加,到女管家一年有三十镑。   她不能对谁有所偏颇,必须一视同仁。   付出的劳动力得有相应的报酬,否则这是不公平的,她也会失去主人的。   “我做错了吗?”   做一件事要考虑的太多了,大到圣吉尔斯,小到多雇一个半大孩子。   但是——   “莉西,正如我所说,我不是在反对你。”菲尔德先生软下语气,“让我们想想她能做什么。”   她曾问过菲尔德先生为什么对他这么好。   年长的先生有些疑惑。   “这样就算是对你好了吗?莉西,我认为这是照料你最基本的责任。”   “孩子,你要知道,被爱和被关照不需要任何理由。我比你大上一轮,无论是长辈对晚辈,还是朋友之间,都是应该的。”   但是上辈子她受过的教育和经历,都在告诉她一切,包括爱是有条件的。   由于足够优秀,她的母亲才会爱她。   她承担长女和独女的责任,父亲才会给予目光和关照。   他们爱她,那些男人,是因为渴望她。   人们尊敬和追崇她,源自于她的地位和出身,也许加上除此之外的天赋。   菲尔德先生十七年内,始终如一。   他伸出手。   宽大柔软的手,带着执笔的茧子。   他常在田间走动,热衷指导各种新的灌溉除草松土方式,亲自上手示范。   他和老农们的区别也只有这双手了。   莉齐娅把手递过去。   养尊处优了十七年的一只手。   白皙修长,因为弹钢琴的需要没有留指甲,但是无损它的美丽。   他牵住了她的手,轻轻握了握。   她对自己要求太高,甚至苛刻。   总会焦虑。   他在她小时候就奇怪地发现了这一点。   他不懂得,但是知道这么安抚她。   莉齐娅一下安心起来。   他是成熟冷静的代表,他是平衡、支持她的那一股力量。   “你自己都还没长大呢,为什么设置的标准这么高呢,事情衡量的标准不是除了完美就是错误,以及没有谁一出生就能做好事情。”   他们松开手。   菲尔德先生指尖相碰,放回膝上。他从容道,“我像你这个年纪才从中学毕业,我那时候可什么都做不好。”   “不要担心,我们好好想想。”   是啊。她总是这样。   如果一件事做不到十分的好,她会觉得自己一开始就错了。她很难接受质疑。   连同埃德蒙一起,他们认真地商议起来。   就事论事,讨论一件事的错处,又不关乎本人。   为什么我总是觉得别人是在指责我呢?   莉齐娅忍不住想。   “我会让她跟在瑞丝和艾比身边帮忙,学习家务上的小知识,包括缝纫洗涤整理装饰等方面。她们给我梳妆时,我会留她在身边,做些力所能及的事。”   瑞丝和艾比,她俩虽然说专职负责打扫她的房间和会客室。   但每天都要更换床品,清洁地毯,擦洗玻璃和橱柜,收拾杯盏,清点物品。   换上鲜花,做缝纫的活计,把换下的衣物送去洗衣房,并嘱咐专门的洗涤。   她平时的加餐,睡醒早饭前喝的柠檬水和热可可,都是她们去厨房催促,提前备好。   还有早晚服侍小姐洗漱,协助贴身女仆换衣服,做发型。   她每天要换的衣服,长袜鞋子,出门的外套帽子手套钱包和各种配饰,包括内衣睡衣衬裙什么的都要提前找出,熨烫悬挂好,保证垂坠感和平整光洁,且一伸手就能拿到。   她做不完的绣活,可以丢给她们,想改的裙子花边腰带和帽子装饰,也不用亲自动手,在边上指点就是。   瑞丝和艾比都很擅长缝纫,做的活计很满意她才把人留在了边上。   瑞丝细心点,每日的行程交给她准不会出错。   艾比最能接手改裙子的活,锁边精巧,针脚齐整,连她的贴身女仆贝蒂都会夸赞。   贴身女仆主管她的衣橱和首饰,包括卧室,起居室和会客室的所有。   计划每天的装束和发型,再到饮食起居。闲下来不是改衣服,清除昂贵丝绸锦缎上的污渍。   就是制作护肤的膏药,乳液和化妆品。练习朗读书籍,给她的女主人提供消遣。   监管手底的女仆。   莉齐娅有什么需求会直接告诉贝蒂,由她转达底下人。   贴身女仆通常会是女主人最信任的人。只用在楼上工作,不用干任何杂务,呆在更衣室还能陪女主人出门。穿着也比寻常仆人好上许多。   要有品位和足够时尚,当然不能比女主人精致。   她们能从女主人那得到过时的旧衣服作为礼物,陪伴久了安稳退休后还能得到一笔年金。   掌握一门技术,受过一定教育,通晓时尚和有足够经验,才能成为贴身女仆。 (lady's maid )   “一个小孩子,跑腿也方便,不会太碍事,我会让她传达楼上楼下的信息。”   莉齐娅在尽力想着能让她做什么。   即使她觉得目前已有的仆人已经足够了。   菲尔德先生安静地听着,等她说完才继续发问。   “那么莉西,你从伦敦回来后,宅里的大部分仆人都要被解雇,你准备怎么安排她们?”   是啊,他们只有春天才呆在伦敦。   从城里回乡间,除了带在身边的仆人,其他的除开留守宅邸的,都要遣散。   主人不在时的工资是平时的一半,大部分人本身也是要离职的。   现在的仆人很容易辞职流动,找寻更合适的岗位。   其实她完全不用为这事负责,能在一家干上一辈子才少见,一般都是干几年就换一家。   如果她这么说,菲尔德先生反而能接受并放下心来。   但眼前的女孩真的凝眉思索了起来。   这位绅士更沉重了。   她还那么年轻,她为什么要给自己背负那么多。   责任越多,就越脱不了身。   他自己已经感受到了。   菲尔德先生原意是想让她考虑到做一件事的后果,不是每个人都那么简单纯粹。   把不知根底的人,贸然引入自己的生活。给一个年纪尚小,没经过任何教育引导的孩子过于亲密的关怀,很难不引起比较与嫉妒下的失衡。   她这么保有善意很容易被中伤。   他想让她早点适应世间,留有一份警戒心。   没有人能陪伴她一辈子,他们年纪都很大,也难保不会有意外走的很早。   这个世界总要她亲自面对。哪怕她有丈夫也不行,丈夫来自另一个家庭,不会永远为她考虑。   他乐意看到她天真,但不愿意看她这么一直天真下去。   但现在,好像给这十七岁的孩子,增添了更多的负担。   她总是想的太多,太多了。 第95章   他们雇的仆人已经很少了。   像那些大公爵家中,仆人数量足足有三百多。为了排场,远远超过他们真正的需求。   光这方面的支出,就是一个中等乡绅一年的收入。   不过英国从事家政服务业的人口仅次于农业。这些有消费能力的大贵族多雇仆人反而是件好事。   现在不比工业时代,如果要热水那只是去现打再生火煮沸,要喝水得等晾凉,这还只是一方面。   因而所需的仆人数量巨大。   1800年左右伦敦自来水和抽水马桶已广泛应用,自来水普及率已达到75%,欧洲其他城市1850年才到50%。   铸铁管取代了铅管,容易生锈可至少摆脱了罗马人中毒的问题。   这就是工业化和科技发展的成果。   伦敦是第一个有着现代化供水系统的城市。   但自来水还没有加氯.气消毒的习惯,这要等1902年后。卫生方面还算能够忍受。   莉齐娅下意识以她之前的生活水准要求。   幸运的是,虽然不像百年后中等阶级都能享受这样的生活便利,但对于乡绅人家足够多人力还能是做到的。   自来水通到了宅中,就不用像普通人要去街头水泵打水,每天还有送水工专用运来适合饮用的,水井中的地下水。   自来水毕竟是从泰晤士河引来的,虽然是上游但所有的污染还是让人有些担忧。   乡间的话附近就有河流,庄园里也有水井,取水要比城市方便,但还是自来水管好用。   饮用的水和洗漱的水要区分开。水还是不能直饮,要兑上淡啤酒和果汁保证清洁。   即使她不会整天呆在房间里,也最基本地要保证她来了什么都能即刻拿到。   如果小姐要沐浴,所花的成本就更大了。   浴室每天要清洁,等用时要烧上一浴缸的水。   还要保证源源不断的热水供应加上。烧好的水一桶桶送上去,换下的洗澡水再送到楼下,倒进下水道。   同时要生上壁炉,保证浴室里的温度。   如果要洗头还要选个好天气,确保头发能快点晾干不容易生病。   浴缸兑凉的水不能用水龙头直取的,要煮沸后晾凉备用。   平时洗漱的水都是。   十足讲究。   伦敦的自来水是常压,依靠地势高低差自然流动,所以水管设置在一楼和地下室。   通过靠后门的楼梯运上。   莉齐娅知道铸铁管生锈后,从中运来的自来水中的细菌寄生虫的含量有多超标,还有铁锈带来的铁离子。   如果她身上有什么破损,很容易引起感染。   她可不想把小命交代在这百年前。   摄政时代的人们洗澡包括洗衣的频率都很低。   莉齐娅爱干净,她可以运动的浑身出汗,划赛艇,滚在泥沙里。   但睡前必须要干干净净的。   考虑到洗澡不便的问题,她一周会用一回浴缸。   还好现在有初始的淋浴机器,竹子样的金属框架,水箱可以储存热水,通过手摇泵控制淋水。   不过不能连接自来水管,对了,现在还没有热水器呢,1870年的燃气热水器,和1890年后的太阳能热水器。   燃气都刚开始应用,只有小小的煤气灯,热水器要等到后半叶呢。   别说热水器了,就连能上下供水的烧锅炉也没有。   这个再等十几年差不多了吧。   真向往便捷的生活。   莉齐娅习惯一周这样淋浴洗个两三回。   每天有很多活动的话,她会用毛巾蘸热水擦身保持身体洁净,早晚各一。   其实这种擦澡,才是人们习惯的洗澡方式。   省水,便捷,不是每个家庭都有柴火烧水维持房间温度。   所以她某一方面挺喜欢巴斯的。   至少可以自在地泡温泉沐浴。   她这样的生活需要很多财富才能维持。   小到一个洗漱清洁。   难以想象失去一切会是什么样。   还有个有趣的区别,现在的医生相信瘴气入体,热水会让毛孔打开,损害健康,所以不如模仿罗马人洗冷水澡,让毛孔紧缩保护身体。   19世纪末人们开始认识到细菌的危害,日常生活中大谈消毒,什么都要煮熟了吃。   莉齐娅和她家人生活习惯是完全不同的。   她花好久才让他们坚信频繁地洗热水澡不会危害身体健康,当然巴斯的温泉又是另一回事了。   富含矿物质,怎么能和普通充满瘴气邪恶的水相提并论呢。   海水的冷水浴尤其被提倡,包治百病。最好去北边冷的海而不是南边的海。   所以佩里医生建议更北的克罗默而非绍森德,只不过英国太靠北,再怎么热也不是南法地中海,那种不合适的温度。   但是条件允许的话,人们也不会拒绝泡热水澡。   实在舒坦。   要想回到之前那样便捷的生活,自来水管道、下水道、煤气管道系统都要备齐。   加上科技的应用和发展。   这些都是1880年后新式公寓楼标配的东西,她虽然搬出家中的大宅住进了公寓,但还是过得很舒坦。每天有请人来打扫,吃饭在附近酒店。   至于现在——   由此莉齐娅还是老老实实只做支铅笔了。   她的生活的优越都是金钱堆出来的。   她自己也能认识到。她不能想象她要亲手去街头水泵打水,再回来自己添柴烧热。   还得省着用,这点柴要抵一天的量。   最底层的人家请不起女仆,女主人要自己包揽所有,如果生育孩子就更悲惨了。   什么都不便捷,又什么都要亲身去做。   如果上辈子她执意离家那还有救,她有文凭可以找份不差的工作,至少几百上千镑收入。   她可以卖画写稿,可以去学校教书,可以开音乐会,甚至可以去当演员。   她不反对当演员,她每样都能做得很好。   积累下来每年几千镑是可以的。   但她舍弃不掉以前的地位。   可现在即使想舍弃,她又能干什么,女性基本没有职业,有学识的女性,要工作也只有去做家庭教师,一年三四十镑。   最多也只有五十镑。   什么中学教师,政府职员,办公室秘书,商店售货员,这种已经很边缘的工作,都难以企及。   往下不会有手工匠人会选女人作为学徒,对于工人们来说,男工人的工资一般会是女工的两倍。   对于男性来说,男工人工资能有至少30-40镑,一个熟练的手工匠人能够达到百镑,受过基本教育,中等教育后更是跃迁,可以拥有200-500镑的收入,当上银行职员,秘书,股票经纪人等等,如果有高等教育成为辩护律师牧师,就能更往上了。   百年前的女性完全依靠遗产过活。哪怕经商也得有本金,现状是不会有人跟女人做生意。   除非作为投资方,最好还是已婚的身份。   要不然当个沿路叫卖的小商贩,或者经营旅馆酒吧公寓。这需要一点点积累,还有豁得出去的性格。   好像更艰难,更举步维艰了。   因此她才有对这母女俩过度的怜悯和关注。   她们也许识字,会基本的阅读,但家庭教师要的不止这些,得有足够的教育和出身体面。   向上的路完全被阻断,只能从事最底层的职业养活自己,再悲惨地在某个冬天死去。   “我会询问她们是否愿意跟我回海伯里,到了乡下我将长久地雇佣,直至这母女俩找好去处。   “或者介绍给伦敦相熟的人家。我想玛丽姑妈那边会替我有个好安排。”   虽然愿意多养一个小女孩的可能性不大。   莉齐娅考虑了一番,回答道。   “您反对吗?”   她转过头,只瞧见菲尔德先生深深地望着她。   半晌,他才摇了摇头。   “不,我很赞成,只是问题更多了。”   他换上了一副严肃的神情。   莉齐娅知道不是对人,而是常有的对事的那种认真。   “莉西,你是想照管她们,对吗?”   女孩想了想,轻轻地点了点头。   她大概是联系到了上辈子的那个芭蕾歌剧院的舞女,和她自己的命运。   何其相似。   所以她给了比常人更多的考虑和目光。   “那你想照顾到什么程度,你想让那个女孩以后从事什么?”   菲尔德先生专注地看着她。   “刚才的提议,我想你是想让她成为一位上等仆人,甚至贴身女仆和女管家。”   这种能贴身侍奉主人,日常活动在楼上的被称为upper servant,和地下室的lower servant有本质的区别。工钱也是一倍。   只要不主动离职,不犯错。完全可以当一辈子的仆人。她会是最宽容大方的雇主。   莉齐娅茫然了。   不,还不够。   她抬起眼。   “如果不止这些呢?先生。”   她轻轻地问。   “莉西,据说所知,上层的仆人,比如贴身陪伴照顾你的,她们往往也受过教育,有基本的阅读、写作和算术能力。”   “我知道,先生。”   莉齐娅想起听贝蒂提过的。   她父亲是个小旅店老板,把她从小送进私人的小寄宿学校,她才有了当上贴身女仆的可能。   后面去裁缝那做了几年学徒,学会裁衣和装饰,又会了美容,造型等等。才有机会第一份工作就成为上层女仆,而不是从最底层做起。   “你想改变她的命运?用什么?”他轻皱起眉,“我不赞同过度的给予,莉西,人性一向贪婪,不会满足于已有的这些,只想要更多,这是我一直以来的观点。”   每个人最好得到他们应该得到的,与他们的道德和品行相适配。   菲尔德先生和这个时代很多的传统乡绅观点一致,他比较开明,但没有横跨百年的距离。   百年后大部分人也觉得,出身底层的人就该安分守己,不该肖想不属于自己的机会。   这是生来的命运所决定的。   莉齐娅摇了摇头,“不,我想给她一个机会。”   她好像冥冥之中看到一点光明。   “一个受教育的机会。”   “在遇到我之前她也许只能成为一位女工,或是女仆。”   她没提女演员之类不光彩的职业。   “但她有足够的学识后,她可以成为一位家庭教师。”   甚至更多。   莉齐娅目光炯炯。   在她过去看来重复琐碎,毫无意义的打字员职业,竟如此难得。   女性除了女工女仆裁缝,就是护士,招待,售货员,女演员,模特,歌手。   体面极了的办公室秘书,甚至政府部门,也不过是打字做会议记录,给男人们端茶倒水。   她们处在边缘地带,接触不了核心的工作。   或者小学和中学教师,在大学里能获得教职的寥寥无几。   虽然大部分都要未婚女性。因为已婚意味着要回归家庭,生产和养育孩子,没有那么多精力再给工作。   明晃晃的区别对待。   但现在,这类职业都那么的遥不可及。它是建立在女性能受中等教育甚至高等教育,许多男性前往海外,工业发展,劳动力人口紧缺的情况下。   仍然束缚重重。   20世纪左右受过一定教育的职业女性,至少可以获取一两百镑的收入,能维持她们的基本生活。   不用像现在,没有足够财产就要去结婚。否则无法养活自己。 第96章   莉齐娅继续说着,“我会带她回海伯里,送去戈达德太太的寄宿学校,她是个好人,她不止教女孩们礼仪缝纫和烹饪。”   “她还教她们基本的学识,不止成为主妇而是能够做到独立。”菲尔德先生接上。   中等阶级会习惯把女孩送去寄宿学校,有大小之分,高一层的能让女孩们至少学到能当家庭教师的学识,差一点的也能让她们掌握基本的听说读写,和处事上的能力。 --奇@ 书 # 网¥ q i & &s h u & # 6 6 &. c o m--   上等阶级会请家庭教师,但也有的会送去教会学校,或者很知名的私人女校,那里都是和她们出身地位相似的,作为社交用途。   这种学校一般由单身女性开办,和后世那种女子学院不一样——提供系统教学的中等教育院校,与文法学校相似。   不止是学习装饰性的知识,声乐绘画等,还有更多学术性的,拉丁语德语法语,英国文学,算术几何,地理历史,神学逻辑,天文,自然哲学,道德哲学等等。   选择自己感兴趣的课程。学院还会从大学聘请教授,开办讲座。   女性能像男人那样拿到中学文凭,并通过这份文凭寻找工作。   恰好又能与女子高等教育接轨,促进了后来许多招收女性的院校机构和专业的诞生。   她好像看到了朦胧的方向。   为什么这个时代大众的声音被泯灭。   因为他们受不到足够的教育。   都在说没有政治权利何谈经济权利。   连受教育的机会都没有,更无法为这些权利发声了。但缺少经济基础,又不可能接受教育。   一个恶性循环。   印花税和纸张消费税,使得报纸和书籍昂贵,普通人接触不到。它们又被称为“知识税”。   再到笔纸的限制,羽毛笔是消耗品,使用寿命最多一周。银行职员那种高强度文字工作,一天就要消耗五支羽毛笔。   每只鹅一面翅膀上只有五根羽毛适合做笔,右撇子用左翅的部分才便于书写。   最便宜的羽毛笔单支也要卖到一个便士。   成捆买会便宜,一先令能够买到二十支,买两百支的话只需花九先令。   但底层人消费不起,就连时兴的泉水笔,实际上也价值不菲,且并不好用。纸张,也许以后印花税废除后可以用废报纸代替。   现在无论什么样的纸,都很珍贵。   中等阶级的家庭把孩子送去学校写字,一开始都用的石笔石板,避免对纸笔的浪费。   人们如厕没有专门的厕纸,这东西要在外面去买简直不可思议。他们会把报纸,广告,纸袋和旧信封裁成小方块,自己制作。   但舍得用这样的已经是中等家庭了。   再底下的还是用布条,或者更简单,木片。   伯伦特家是从外面买柔软的草纸,看起来多么难以置信。   莉齐娅突然觉得,她关于钢笔的想法,像是撕开了一条口子。   书写工具的改进,加上蒸汽印刷,造纸,会带来教育上的更新和变革。   钢笔尖刚出现的时候,大部分人还是用羽毛笔。因为钢笔尖容易钝,转折生硬不够流畅。   但是,足够便宜呢。   更多的人能受教育,能识字书写,这种困境会不会少点呢。   这就像普罗米修斯偷来的那枚火种,一下给她眼前展现光明。   “戈达德太太的寄宿学校,每年要支付十英镑,最基础的那种。”   菲尔德先生开口说。   “我会从我的零花钱里支出这笔。”莉齐娅没有犹豫。   他不能理解她,但他会支持她。   她突然想做更多更多。   “在回海伯里前,我会让她跟着史密斯小姐学习,先生,我知道你担心什么,我不会让她长歪,史密斯小姐是个很有原则的人。”   小姐成人后,家庭教师一般会被辞退,另谋高就,她和父亲姑妈都舍不得史密斯小姐。   正好可以留她在身边。   “莉西。”菲尔德先生托着下巴,沉思着,“这两个其实不太一样,嗯,你一年雇佣史密斯小姐花费多少?”   “四十五镑。”比寻常的家庭教师待遇高点。   她已经把她当成了家人。   “我知道史密斯小姐不会拒绝你,但是,这样的话,这个孩子的身份就更值得商榷。”   莉齐娅沉默着。   只有出身上层的小姐,才会拥有一位家庭教师。起码两千镑的收入才承担得起,这和几百镑百镑都能支付的寄宿学校,完全不是一个概念了。   她在这方面区分不明显,在她看来都是受教育。史密斯小姐没教她太多,大部分她都会了,她更看重陪伴。   让史密斯小姐去教导一个仆人,她会伤心的。   她毕竟也是出身不错的好小姐,母亲是牧师女儿,父亲是个军官,双双早逝后寄居在舅舅家中长大,才不得不出来当家庭教师。   “你对她的偏爱有点明显,这会让她的地位不上不下,她是个仆人,莉西,但是待遇却跟小姐一样。”   “她不是生来就要当仆人的。”   “其他仆人也不是生来就要做仆人的。你不能把她们放在不对等的地位,既然都是签订了同一份契约,就得有相同的待遇。”   这个社会最看重人与人的契约。   “如果把她提到这样的位置,以后她就再也找不到自己可以安放的家庭。这也是我所担心的。现在的生活标准过高,等长大后身无分文,你该怎么让她接受这样的落差。”   “你怎么确定她以后的道德和品行无可指摘,她是否会做一些损害你的事。真的做了,你又该怎么处理?”   “先生,为什么你会这么想?”   菲尔德先生毫不否认,   “你知道,我一向相信人是生来就带有恶意的。只不过后天的教育能让他们自我约束。”   “那我不会心软,我会尽我的能力去引导她。但是我的能力不够,我自己都没活明白。所以——”她理清了之前的想法,   “我会让史密斯小姐引导她,她是个年长有经验的女性。不会有特殊的待遇,只是监督的作用,女主人有管束教育仆人的义务,先生,我记得您告诉过我。”   菲尔德先生点点头,“那然后呢?”   “等回了乡下我将给予资助,正如我所说的,我会保证她受教育。”   这样无疑多了许多责任。   莉齐娅思索着。   “独立,莉西。”菲尔德先生看着她,“你做的够多了,你不必铺平所有道路,你要让她学会自力更生。”   “那看她自己的努力和成就,如果可以我会介绍她成为家庭教师。”   “莉西,我不怀疑你认为家庭教师是个好职业,事实上,它已经是最好的了。”   “但这意味着,这个女孩没法结婚,她到了相当尴尬的地位,她受过教育,没法和原阶层的人结合,但往上也不会有任何人接受她。”   菲尔德先生直白地说。   “她没有财产,家庭教师这个职业,也限制了她所有的可能。”   没有足够的财产,大部分人都需要婚姻过活。   没钱的男子会想娶个有钱的女继承人,保证父亲死后的开销。   没钱的女子如果不想在父亲死后流离失所,或者依附兄长过活,那也只能结婚。   男人们能从事一门职业。   但是女性不一样,最好的只有家庭教师。   最多一年四五十镑。   而且家庭教师的地位也很低。   和仆人无甚差别。   中等阶级的女性除非毫无办法,都不会轻易地去做家庭教师。   一旦如此,就很难有适当的婚姻了。   往上体面的家庭不会接受,往下她们也不会嫁给劳工阶级。   受过教育,有知识才能,却要无限跌落,处于不对等的处境,这是谁都不愿意看到的。   “她母亲对她有打算吗?”   “去当学徒,成为女裁缝。”   这样,她完全可以找个熟练的手工匠人结婚,夫妻俩加一块有至少一百多镑的收入,经营起一个家庭。   因为没有向下结合的忧虑。但受过足够教育后,不会和这个阶层有共同话语。   家庭教师,最容易高不成低不就了。   “莉西,我从你眼中看出,你觉得家庭教师比女裁缝高尚。”   菲尔德先生尊重每个人,他觉得付出劳动的职业没有高低贵贱。   但他不知道知识对于一个女性的重要性。   “我想给她看到另外一个世界的可能。”   “对于有部分人,过多的教育反而是种负担。”   套上了无形的枷锁。能力和思想不匹配,是最痛苦的了。   她能懂得。   她上辈子的困境就是如此。   莉齐娅决定了,“我会问她想要什么,让她自己决定。”   是家庭教师,学识丰富,兜转在雇主之间,孤独终身。   还是学门手艺,快乐坦荡地过上圆满的一生。   菲尔德先生眼里带着些赞许。   “莉西,我想我的担忧减少大半了。”他坦然道,“其实我一开始没有想到这些。”   “你考虑的太周全了。”这位绅士感慨着。   “先生,那您一开始想的是什么?”   “我只是害怕你把美好的生活展现在她们面前,再轻飘飘收回去,这很残忍。”   菲尔德先生评价道,“女孩,你对什么的兴趣都失去的很快。”   莉齐娅红了脸。   这点被他说中了。   她在街上一时兴起提议完后,就毫无印象,也无期待。   如果不是吉斯太太真来了,她根本不会挂念这样一个人。   莉齐娅太自我。   她的生活太多彩,她不会注意每一个人。   可怜的注意力都给她的家人朋友了。   就连最亲近的他们,实际上也没收到多少。   她更关注自己。   “我不会厌烦她们的,先生。”莉齐娅保证着。   “我毫不怀疑,正如你所说的。你会让她们有谋生的技能,而不是依附即兴的施舍而活,我很感动。”   他终于给了她肯定,“你是个大女孩了,莉西。”   他伸出手,就像对待社交场合上的老友那样,两个人郑重地握了握。   “我想我以后得用一种全新的眼光看待你了。”   莉齐娅笑着,“我的荣幸,先生。”   她很喜欢和菲尔德先生谈话,她想他会是她一生的挚友。   他会把她看成孩子,却不会什么也不告诉她。   他教她为人处世的道理,不是夸夸其谈,而是身体力行。   他从未轻视过她。 第97章   菲尔德先生这回走的晚。   所以他们难得地见到了伦敦的追求者。   送走了一批又一批。   有的夸夸其谈,有的笨拙无比,有的是个草包浑然不觉,有的目的显著。   就连他,都无奈地扬起眉。   “莉西,伦敦的人还真是。”   莉齐娅知道他们都是冲着钱来的。   五万英镑的嫁妆能让大部分人心动。   再加上她还这么美貌体贴。   她很礼貌,现在还没完全厌烦,不会横眉冷对。   处在这种环境下,莉齐娅自己也很难分清真心。   就像上辈子没分清查尔斯,以为他和其他人一样。   “菲尔德先生,您怎么看?”   “没一个行的。”他十足肯定。   菲尔德先生尤其谦逊,他一直觉得自己只是个普通人,只不过运气好,出身就是长子继承人。   能力方向,约翰要比他优秀进取。   他挺安于现状的。   所以菲尔德设立的标准,至少是比他要优越,才配得上这个他看顾大的女孩。   但现在——   “莉西,不要为了结婚贸然答应什么,晚一点还是可以的。”   菲尔德先生语重心长。   “你可以看看更多合适的人,不用着急。”   现在流行晚婚,有很多男人或是参军,或是前往海外殖民地,很难能有恰好的结婚对象。   像莉齐娅这样追求对象不少,还是很罕见的。   但只是因为她有钱。   她很清楚,如果她一文不值,即使她再美,男人们也不会抱有结婚的心思。   毕竟娶妻是娶一份财产,爱情完全可以在情人中寻觅。   他们比谁都要现实。   反过来好像也一样。   比起次子,还是长子继承人吃香。   莉齐娅低头做着刺绣,她可以装作有事做少说两句话,让她的监护人们代言。   还能显得她多么贤淑,被连连称赞。   笑话,她穿个线都觉得难受,要埃德蒙接手。   还好她有这个做什么琐碎事都乐在其中的哥哥。   终于熬过去了这个早晨的拜访时光。   菲尔德先生起身告别。   莉齐娅没有太舍不得,毕竟在家里每天都能见到。   不过现在在伦敦才少见。   她把人送去门口。   等菲尔德先生步行走出铁门后,莉齐娅才看着门口长廊下的那树山梅花。   它已经很好地融入了这个家中。   仿佛一开始就存在。   香气丝丝缕缕的,一点点地钻进鼻中,悠长沁人。   她伸手摸了两下。   她现在似乎真的喜欢他。   甚至爱他。   莉齐娅忍不住想。   这种情感来的实在奇怪。她都不能确定能存在多久。   莱克跟很多人都不一样。   他们都像命中注定那样。   莉齐娅一向不相信这个。   她觉得这是为了增加戏剧冲突的神话。   喜欢和爱总需要理由。   但现在她说不清了。   埃德蒙最后也出门了。   当男人真好,总有点正事去做。   莉齐娅抱了抱他,贴贴脸颊。   她笑眯眯的。   做兄长的罕见地偏过头,神色不太自在。   “再见,埃德蒙。”   莉齐娅浑然不觉。   等人都走后,家里就剩下她一个了。   女孩雀跃了一声。   弹肖邦!   她摸上钢琴,自在地一首又一首。   翻来覆去的,那些曲子熟稔到就像她的灵魂。   她只要轻轻一碰,就能在琴键上完美演绎。   抒情性的旋律,大胆富有色彩的和声。   莉齐娅自我陶醉着。   左右手的协调,跃动性的音符。   她弹够了波兰舞曲,突然想跳舞了。   这就上楼。   她每天睡醒睡前那段时间,都习惯做点练习。   保证着一直以来的熟练度。   莉齐娅这次穿了足尖鞋。   跳了一段即兴热身后。   双臂舒展,哼着她最喜欢的变奏。   哪支好呢?   她拿上铃鼓,笑盈盈地转着圈,巴黎圣母院的爱斯梅拉达的变奏。   1844年在伦敦首演。   她做了起手式,跟着节奏一下下的高抬腿,转圈。   轻盈灵动,又有力平稳。   足尖立起轻点着,一下下,仿佛真是个吉普赛女郎在跟身旁的小山羊共舞。   她炫技转了一个又一个流畅的圈。   即使没有观众,也乐在其中。   这支舞节奏很慢,就讲究一个稳当利落。   她足尖提起轻拍着铃鼓。   又随即手上的铃鼓跟着抬起的腿响动,边转边踢。   一个大跳后,结束了这支短短的变奏。   女孩不知道,下面有位年轻先生抬首望着。   丝绸窗帘遮掩下的缝隙,总能看到那优美扬起的手臂,和旋转的姿势。   一切都转瞬即逝,千变万化。   不是特地注意的人,一般看不到。   可就那么一抬眼,他就看到了那个掠过转着一个个圈的身影。   他惊艳地看着。   他望着被展开挑起的裙摆。   美好的扇形的弧度。   轻轻移开眼神。   他垂下眼睫,耳畔有点微红。   莉齐娅随即跳了吉赛尔的一小段独舞。   第一幕中当少女还活着没有死亡的时候。   她牵起裙摆,露出笑容。   轻快地跃动,手臂轻扬,一个小跳,抬腿的旋转。   少女情窦初开的害羞,山泉的清澈与活泼。   不止于技艺,更表现着那股生命力和热烈。   即像公主,又像仙女。   不仅温柔多情,还有着悲哀的那一面。   这股恰恰好的神经质气质,才标志着她会主动赴死,死后洁白的灵魂在树林中游荡。   吉赛尔是个乡村少女,爱上了化身为农人的贵族青年,后者早已有婚约,她得知男子真实身份后自尽身亡。   午夜时青年来致祭她,却遇到了一群翩翩起舞的幽灵女子,她们都是被辜负在婚礼前夕死去的少女,寻觅复仇的机会。   进入森林的男人,会被强迫跳舞直至力竭而亡。善良的吉赛尔保护着他免于死亡,但是黎明来临,她和幽灵们一同消逝。   贵族青年无比悲伤,他意识到了自己失去了怎样纯洁忠贞的爱。   浪漫主义芭蕾舞剧的代表作。   单脚的足尖小跳,轻移旋转。   她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自我燃烧着。   最后接连的立起旋转,一整个大圈,裙摆飞扬,宛如一朵盛开的白云。   她一会消失,一会出现,若即若离。   他好像能感受到她演绎的角色。   他没有到门前打扰,等那个身影再也不出现时,才开始了今天的拜访。   ……   “先生?”她还没脱离舞蹈的状态,踮起脚尖探身望着他,又随即轻盈地移开。   仿佛仙女逗弄着误入林中的农人。   他今天格外奇怪。   这是怎么了?   他只是脑海里有大致的旋律。随着那股奇妙的小提琴声,那一幕幕不断地被回想浮现。   “先生,你带了小提琴吗?”莉齐娅坐下来,倒了杯茶,笑盈盈道。   她今天没跳多久,感觉还好,一点都不累。   他仍在出着神。   “嗯?”莱克反应过来,笑着点头,“那是当然,幸不辱命,小姐。”   他背着琴盒,手里还拿了一整摞书,终于放在桌上。   他没有坐下来。   所以她仰头望着。   他们今天很不对劲。   不用说话,光对视间就多了别样的气氛起来。   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下的。   说不清楚。   谁能说清楚感情呢。   “我知道是什么花了。”   莉齐娅开口道。   他只垂眸注视着她。   她正准备说是茉莉。   突然恍然大悟。   故事的结局是什么?   公主睁眼看到了盛开的花。   她知道了是什么花。   于是她爱上了他。   她红了脸。   他轻笑了一声,移开眼神。   “我本意不是这个。”他突然说。   “不!”莉齐娅被抓个正着,她嘴硬道,“我想的也不是这个。”   “那您想的是什么?小姐。”他坐在一边,动作闲适从容,眼神灼灼,殷切地看着她。   只有收在身后屈起的手,表明了完全的紧张。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莉齐娅小声抱怨着。   她转而抬起眼,看到他眸中毫不掩饰的笑意。   “谢谢你的山梅花,或者叫'美丽的星星'。先生。”   “这是只为您准备的。”莱克脱口而出。   因为她就是美丽的星星。   女孩意识到了。   她觉得恼人。   他为什么这么会说情话。   她低头玩着沙发缎面上的花楸图案。   到金色的穗子,手指修长,一下一下。   她没有之前那样会撩拨人,再也没那么从容无所畏惧。   但是他还是觉得自己的心被握着,颤动着。   “先生,您给我拉首小提琴吧。”   她突然说。   也许她听了,就改变主意了。   ……   她以为他会拉莫扎特,跟他的喜好一样。   莱克取出那把优美的小提琴。   看着就知道是匠人精心制作。主人对它很爱护,但能看出频繁使用的痕迹。   勤于练习。   放在左肩上,微垂着头,侧脸夹住。   一切都很标准熟稔。   赏心悦目,他只一下搭上琴弓就找到了音准。   他确实很有天赋,他是天生的音乐家。   如果不是因为他的出身,他现在会是顶尖乐团里的一位乐手。   就像他们一起听的那位首席小提琴手。   那她呢?她会是个女高音或者芭蕾舞者。   莉齐娅已经做好了听奏鸣曲或是协奏曲的准备。   但是,那开头的调子,她睁着眼。   是她跳的那支吉赛尔的变奏。   不是一模一样,但是每次悠扬的旋律弦声,恰好合上了那一下下的舒展跳跃。   “先生?”   她安静地听着。   这是加入了他的理解,适应舞步能跳出的一支曲子。   他合着眼拉着,完全沉浸其中。   那一幕幕场景在不断回响。   少女洁白的裙摆,微垂的双手,和脚尖的抬起。   芭蕾,他在歌剧院看过芭蕾。   但是不一样。   现在没有单独的芭蕾舞剧,法国人喜欢在歌剧中加芭蕾伴舞。   不过短短的两分钟变奏,还没开始就已结束。   “先生,你看到了。”   莱克抬首微笑,“虽然这么说不好,但是确实——”   他直直地望着,想是在眺望一个遥不可及的梦。   “当我一抬头,我就看到了你。”他轻轻说。   “是芭蕾吗?”   “对。”莉齐娅突然起身。   “跟我来,先生。”   府里的人都习惯了这位先生,没有看的那么紧。   她裙摆翩跹,步伐轻盈,快走起来像蝴蝶一般,一边跃动,一边回头招呼他。   “先生,您快跟上。带上您的小提琴。”   莱克犹豫了一下,拿着小提琴跟在身后。   他脉搏一下下跳着。   也有人家会客室设在二楼的。   但他觉得没那么简单。   他是抱着献身的精神跟着去的。   也许会下地狱的,但是管它呢。   她站在二楼的回廊上,亭亭立着冲他笑。   “您走得太慢啦。”她抱怨着。 第98章   她真把他带到了一间会客室。   不过不是开阔的那一处,而是封闭的。   小小的一间。其实也不小,比较起刚才的大客厅小了许多。   满是少女清新的配色,浅绿和银白,墙纸藤蔓的图案,蔓延滋生着。   柔软繁美的地毯,不过只铺了一处。   没有其他人,只有他俩。   “啪嗒”一声。   她关上门,锁好,靠在上面抬起眸望他。   “先生,您是在这里看到的吗?”   独处,还是密闭的空间。   莱克睁大眼,这样不对。   独处其实没事,但是在封闭的空间里,只有孤身的男女两人,这样发现了,她会被毁的。   “小姐。我们不能这样。”他出声提醒道。   虽然他心脏在一下下跳动。   “行了,别太古板了。先生。”她提着裙子,走过地毯后,在木板上轻盈地转了一个圈。   “那样我会特别特别讨厌你的。”   又一个,她冲他笑,“我更喜欢在木板上跳舞。当然不会是打蜡的那种。”   她抬起手,“先生,你看到的就是这样吗?”   芭蕾的手势,优雅延伸着。   他怔怔地看着。   什么言语再也说不出。堵在喉咙里头。   他脸颊发烫。   一边在说有何不可,一边挣扎着说这是堕落。   “先生,您看。”她示意着他低头。   莱克顺势看过去。   她正要提起缀着刺绣的裙摆。   他被烫着似的,火速地要转身。   “您太过分了!”莉齐娅嗔怪着,“我有这么吓人吗?”   “这样很不礼貌。如果我看您。”他还是有一丝理智在。   不过不多,摇摇欲坠。   “我又不是要做什么,您都跟我进来了。”   没等他回答,她就到了他跟前。   芭蕾舞鞋和现在的便鞋很像,都是缎子材质几乎没有跟。   她一时没换下,轻掩在裙摆之下。   在室内也能穿着,只不过她会下意识地绷起脚背。   “您躲不开我的。”女孩洋洋得意。   提起的裙摆下,是被绸带缠绕到脚踝的一双香槟色的缎子舞鞋。   她穿着同色的薄袜,勾勒出小腿的弧度,仿佛融为一体。   他脸颊烫的厉害。   收回眼神。   莉齐娅对脚踝没多大感觉。   她来自的时代裙子已经裁短露出脚踝了。她光着脚走在沙滩上,都没觉得有什么可耻。   她不知道这样的景象和大胆,对于百年前人的冲击。   莱克转过头,欲言又止。   他想说,他觉得这样不太好。   但是好像太过苍白无力。   他该走开,但是贸然离开会伤了她心。   她想干什么。   纠结了一下他终于坦荡地看着。   适应着这位小姐的节奏   她和我们都不一样,他想。   莉齐娅看他这样,一笑。   “您仔细看,一定注意着。”   她就这样,缓缓立起了足尖,在不可置信的目光中最后全然站立。   现在的芭蕾还没有立足尖的技巧。   她抬起手合拢,就这样碎步着,转了一个优雅的小圈。   原来她只是想炫耀她的技巧。   他也确实惊讶。   同时想这样不会痛吗?   足尖支撑着整个身体的重量。   即使很美。   “我厉害吗?”   “厉害。”他最后无奈地微笑,“简直无与伦比。”   她有时候总像个孩子。   喜欢被夸耀,拥护,赞赏。   他满足着她。   她却说,“您总算看我啦。”   她从他身边跳开,她转着一个又一个疾驰的圈。   他听着她的声音。   “芭蕾就是要看足尖的,先生。”她的话没有半点旖旎,满是认真,“这是我们很多年练就的技巧,你必须干净利落,只可惜裙子太长了。”   她手部忙着做着一个个协调的动作。   她像只天鹅,脖颈修长,她欢喜地跳着,又化成了山林中的精灵。   翩翩起舞的宁芙仙女。   他迷醉于这样的美中。   看着她绷起的脚背,若隐若现。   “先生,拉你的小提琴吧,就是刚才的那首。”她突然说。   他就这样心颤动着,拉起了那把无比熟悉的琴。   琴弓琴弦的共鸣。   在那声前奏中,她捧着心口一下下地走着,双臂舒展,几下跳跃,立起,叉腰,旋转。   技巧丰富,富有表现力。   她带着职业性的微笑,和时而的羞涩欣喜。   伴着旋律,她表现着这首舞蹈。   全身心地表演着。每一个动作都自由舒展。   她没有挑逗他,她只是专注着本身。   他只是她遗失许久的伴奏。   没有伴奏她也能舞蹈,但总觉得少了什么。   悠扬婉转的小提琴声,似乎有千言万语要诉说。   他最后也沉浸于音乐之中。   朦胧的影子这时一下具象化,他终于看到了这支舞的全貌。   好美。   他只能想到这个词。   少女的活泼,但是又有敛不掉的一丝哀婉。   奇特矛盾的气质。   她牵起裙子,松开。   足尖小跳中,给了他一个飞吻,虽然是表演的一部分。   圆周点地转。   那个华美炫技,脚尖立起的大圈,裙摆迷乱地飞起,从这边飞到了那边。   彻底飞到了他的每一个梦里。   这部分跳完。   舞蹈也到了尾声。   她做了个谢幕式。   她就像芭蕾舞演员一样退着场,她扬起下巴笼着手。   “谢谢你,先生。”   她终于来到他身边,仰头望着他。   她真的很高兴,“我好久没这么跳过舞了。”   最后她踮起脚尖,轻轻地吻了他。   只一下。   这次是在嘴唇正中间。   他难以置信,后退了两步。   “小姐。”   “不不,别说扫兴的话。”   “我真的很喜欢你,比我想的还喜欢。”   她总是这样直率,喜怒哀乐都摆在脸上。   爱的生动,肆意,坦荡。   就让他更加害怕起来。   她一高兴起来就忘乎所以。   她的心其实也有点乱,只是掩饰着自己。   “您不会要夺路而逃了吧?”   莉齐娅无辜地眨眨眼。   在想眼前这位先生会怎么做。   如果他上来吻她,热情一点,用她喜欢的方式。   再恳求她,没准她真会答应。   但是他就停在那里。   僵成了一尊塑像。   如果不是睫毛时不时地颤动。   她都怀疑眼前是不是真实的人。   莉齐娅困惑地歪起头。   他好像对她没半点渴望。   为什么总是如此冷静呢?   我怎么能不渴望你。   如果他知道她心中所想,一定会这么说。   他的梦中,现实中,看到的都是她。   莉齐娅有些失望,但只是一瞬。丝毫不影响她现在的愉悦。   如果她说,“您为什么不吻我呢?”   他最后的坚守会连连破碎,溃不成军。   但是她没说。   他沉寂了许多,终于开口。   “您还只是个孩子。”   “您不是吗?先生,你跟我一样年轻。” 奇 书 网 w w w . 3 q i s h u . c o m   莉齐娅疑问着,发自内心。   她这点兴趣一下淡了。   给这位可怜的先生留出了空间。   他屏息了许久,终于能呼一口气。   “您让我很开心,您不知道我有多开心。”   她表达着。   扬起下巴,蔚蓝的眼眸从云端窥下。   莉齐娅仿佛想到了什么。   她有点遗憾。   “只有您看过我跳舞,先生。”   对于舞者来说,没有观众总是寂寥的。   他该说什么。   他总不能说,“没事的,小姐,以后有我来看您跳舞,随叫随到。”   这时候,玩笑话显得有多么不合时宜。   但是他渴望着她,在此之前,他从未意识到自己有多渴望。   他害怕这种不纯粹,夹杂着欲望的情感。   人不应该对自己的女神有所欲望,这是亵渎。   他看她雪白跳动的脖颈,下面青色的脉络显得皮肤是那么的娇嫩柔软。   他想吻她。   他终于后知后觉到。   她却低头开着门,只露出线条优美的肩背。   冷色薄肌的线条忽隐忽现,流畅有力。   她就是最完美的,那尊洁白的大理石雕像,出自于古希腊最顶尖的匠人之手。   她本来立在高座之上,现在却活了下来。   他现在还有机会,从背后抱住她,吻她,告诉她他有多爱她。   顺势地关了门,她也会热情地回吻着。   他俩间一个吻就能拯救。   靠在门后,缠绵地吻着。   谁也拒绝不了谁,顺理成章在一起。   但是一切都转瞬即逝。   她回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好像是在嘲笑。   “先生,走啊,您呆在那干嘛。”   她是真的疑惑。   莱克合了一下眼,终于恢复到了往常的状态。   他点头一笑,轻松地跟了上去。   她走在前面,一前一后。   他追随着她。   看着裙摆浮动的光影。   她摇曳着,步履轻松地走着。   莉齐娅到了另一边,她坐下来打开钢琴。   自顾自地弹起来。   手下的动作翻飞,跳跃,技巧复杂。   他没听过这首曲子。   舒伯特的魔王。   她尽情地宣泄着。   他觉得这很适合改成弦乐,但钢琴的表现力十足。   他好像听到了疾驰的马蹄声和呼啸的风声。   压抑黑暗。   夜幕中,魔王追逐着森林中骑马的一对父子,他要把儿子带向死亡。   他恐吓着,高烧的孩子发出惊恐的呼声。   最后在父亲的怀抱里死去。   她转而弹着伴奏,用四种不同的声调,开口演唱着角色的对白。   “ Wer reitet so spaet durch Nacht und Wind   这时是谁在黑夜和风中奔驰?   Es ist der Vater mit seinem Kind;   是那位父亲带着他的孩子;”   莱克恍然,是歌德那首叙事的歌谣。   旁白的平铺直入。   “Mein Sohn,was birgst du so bang dein Gesicht   我儿,为何藏起你的脸? ”   父亲音低而平稳。   儿子音高急促渐强。   “Siehst,Vater,du den Erlkoenig nicht   爸爸,你,没瞧见那个魔王? ”   魔王的小调旋律,低沉可怕。   “Du liebes Kind,komm geh mit mir !   来,跟我去,可爱的孩子! ”   父亲浑然不觉,   “ In dürren Blaettern saeuselt der Wind.   那是风吹枯叶的声音。 ”   “Willst,feiner Knabe,du mit mir gehn   伶俐的孩子,你可想跟我同行? ”   魔王低声诱惑着。   ……   “Mein Vater,mein Vater,jetzt fasst er mich an!   爸爸,爸爸,他现在抓我来了!   Erlkoenig hat mir ein Leids getan!   魔王抓得我疼痛难熬! ”   “Sei ruhig,bleibe ruhig,mein Kind!   不要响,孩子,你要安静! ”   笼罩在死亡的阴影和恐怖中。   “Dem Vater grauset's,er reitet geschwind,   父亲心惊胆战,迅速策马奔驰,   Er haelt in den Armen das aechzende Kind,   他把呻吟的孩子紧抱在怀里,   Er reicht den Hof mit Mühe und Not;   好容易赶到了他家里,   In seinen Armen das Kind war tot.   他怀里的孩子已经断气。 ”   她终于唱完了。   他久久没有动作。   “这是一个悲伤的故事。”她仰头望着他。   它有个小提琴的版本。   很难的曲子,恩斯特那个炫技狂魔改编的。   李斯特改了个钢琴版本。   她对炫技类音乐感觉一般。   塞巴斯蒂安喜欢。   他俩合奏时候,他总会自顾自地乱拉一气。   他有着完美的技巧。   凭着优越的先天条件,只拉帕格尼尼和恩斯特。   她问为什么。   黑发绿眼的少年大开大合,合着眼陶醉其中,“这样就不用投入过多感情了,姐姐( sister )。”   他俩走向了两个极端。   “音乐还能这样。”他喃喃道。   “是的,不仅叙事,还有抒情。”   魔王是叙事曲的开端。   浪漫主义音乐强调主题,调性和主观情感。   可惜不属于他们这个时代。   他自然是从小就受古典主义的熏陶。   它是现在正时兴的,比起巴洛克音乐的庄严华美,摆脱了宗教成分,更强调人的客观理性美。   优美均衡,旋律简单方整。   就像她为印象派着迷,他们都喜欢新的事物。   某种程度上是共通的。   她只想给他看看她的世界。   她不再害怕在他面前展示自己。 第99章   “先生,我音乐会的一张票就要三镑多。”她突然说,“你赚到了。”   他望着她笑,她以为他要说什么。   他却从怀里拿出一只钱包。   在壁桌上倒出钱币。   啪嗒地一枚枚落下滚动。   金基尼,银克朗,加上真换的许多便士零钱。   莉齐娅笑着起来,凑过来跟他靠在一起数着。   “让我看看有多少。”她支着下巴。   四枚五基尼的金币,六枚一基尼,还有许多半基尼,五个一克朗,便士却很多。   她拨在一边,一枚枚数着。   “我们就算33镑吧。”莉齐娅最后笑着说。   “那能听多少场?”   “我都这么说了,肯定是11场了。”她毫不客气地拿了三枚一基尼。   “好了,两清了。”   他忍笑,没有收起来的意思。   莉齐娅坐回钢琴边。   “先生,看在你付门票的情况下,再多听几首。”   她指尖轻动。   la fa re re do   弹了这几个音。   莱克愣住了。   莫扎特安魂曲的开头。   “我总觉得你会喜欢这首。”莉齐娅抬头说。   他点点头,“是的。我什至想过我死前一定要听它。”   脱口而出后,青年靠在那垂下头。   她望着他,“你也想过死后?”   “很难不想。”   一开始是偶尔的想法,上了战场后他开始真正地考虑。   匣子底部他已经备好了遗嘱,安排了所有。   他有预感,一直以来,都是觉得自己迟早要死的。   早晚的区别。   他好像生来就是这样。   莉齐娅出着神。   手下弹着安魂曲第一乐章,死亡之歌那一段。   “这是属于莫扎特的圣颂。”   庄严又狂欢,世俗的欢乐。   疲惫的灵魂终于找到了安歇之处。   钢琴总是比不上交响乐。   “有机会我们去听吧,先生。”   他过来,伸出左手,她把伴奏让给了他。   两个人一起合奏着。   安静,沉思又默契。   不需要刻意找节奏,就这么契合。   她想和他去听舒伯特的死亡与少女。   珀耳塞福涅被冥王哈迪斯掳走后,这个传说,其中死神与少女的主题,成了许多音乐绘画诗作的灵感来源。   18世纪诗人克劳狄乌斯的抒情诗,描述了卧病在床的少女和死神间的对话。   少女:   “快走!   喔——快走!   走开,可怕的枯骨之人!   我还年轻,   走开吧,亲爱的。   别碰我。 ”   舒伯特在病重时,以此为灵感,写下《死亡与少女》这部弦乐四重奏,一曲自传式的悲歌。   少女一开始在死亡面前反抗,最后平静地接受了死亡。   死神:   “请伸出你的手吧,   你那美丽而纤细的手臂!   我是你的朋友,   而且我不是来伤害你的。   高兴吧!我并不残酷,   你将在我的臂弯里温柔的永眠! ”   1824年就能上演,还好他们这辈子能听到。   “没有人不害怕死亡。”她突然说。   即使是主动赴死的。   我什么时候才能征服死亡?   我发现我没法不害怕它。   “我也很害怕死亡,小姐。”   “然后呢?”   “我接受了他,我告诉自己,'死亡,你来吧,什么时候来都可以。'但是,这不太健康。”   “这是顺从,不是征服死亡。可我也没有征服的欲望。”他轻轻说。   “每个人都是要死的。有早有晚。”   她转而弹着第三乐章的震怒之日。   在慷慨的圣歌前,一切疑虑忧伤都烟消云散。   再怎么痛苦,都已经结束了。   在年轻的时候死去是多么幸福的一件事情。   我的灵魂永远不会苍老,某种意义上的永生。   但是再活一次,让我害怕后悔了。   莉齐娅想。   他们因为舞蹈音乐爱彼此,他们只能爱抽象的人   依靠着这些让抽象的人具体化,于是她说服自己是能爱的。   “我喜欢你的琴。”   “我也喜欢你的。”   莱克垂眸望着她,他本来是想做什么。   邀请她去外祖母家做客。   说,“她一定会很喜欢您。”   但现在。   他抚摸着琴键,就像最温柔的叹息。   Dies irae,dies illa,   这一天,神怒之日,   solvet saeclum in favilla,   天地将燃烧成灰烬。   乐队的版本,和圣歌的合唱是如巨浪般的狂暴,能摧毁一切,管风琴和着人声冲破云霄。   吟唱声仿佛最后的审判。   Quantus tremor est futurus,   人们胸中多么充满恐惧,   quando judex est venturus,   当审判者从天而降,   cuncta stricte discussurus!   严厉地判决一切。   啊,我是多么盼望这一天的到来啊。日夜都在盼望。   他想过,他死前一定要听着这个才能安眠。   还有什么,落泪之日。   安息到来之前避开不了的悲痛。   莫扎特在此停笔,这是他为自己写的安魂弥撒曲。肖邦的葬礼上用的就是这首。   最悲剧性,充满阴暗和冷寂的段落。   lacrimosa dies illa,   在那落泪之日,   qua resurget ex favilla,   已死的从灰烬中复生,   judicandus homo reus.   有罪的将接受审判。   我如果犯了什么过错,祈主宽恕于我。   pie Jesu. Jesu Domine!   仁慈的耶稣吾主,   dona eis requiem.   赐他们以安息,   Amen!   阿门。   他们平静地结束了。   “先生,您知道维丽丝的传说吗?”   他抿着唇,轻轻摇了摇头。   “一个叫维丽丝的女孩,在成婚前死去,她夜里会走出坟墓在月光下起舞,跳得疯狂纵情,仿佛永远停不下来。”   她突然顿住。   她好像也是在成婚前死去了。   眼里是浓浓化不开的悲伤。   他的手游移着,跃过黑白键,覆上她的。   那只手有力,手指长而平均,自然伸张时就能达到十度,天赐的适合弹琴拉琴的手。   他后来发现握枪把刀也很合适。   他一开始没有说错,至少他十六岁之前,最爱读书拉琴和骑马,打猎什么的都不太热衷。   身体的接触中,手掌是最细腻的。   所有的感官都聚集在手心。   尤其能完全覆住,他裹住她的手,轻柔地一寸寸触碰,温存的情动自掌心蔓延。   她喜欢亲近,但这种感受从未有过。   她能觉到每一丝细微的触感,随着她的呼吸颤动。   莉齐娅抬起眼。   他在颤抖,但是不舍这一刻的亲近贴合。   温热的掌心,指腹划过的战栗。   钢琴的键音在手下流动。   她想到了什么。   罗密欧与朱丽叶。   原来情人间的掌心相握,比亲吻更让人震动。   “神明的手本许信徒接触,   For saints have hands that pilgrims'hands do touch,   掌心的密合远胜如亲吻。   And palm to palm is holy palmers'kiss.”   她念出了朱丽叶的那句台词。   他眼睫纠结,笑着接了下去。   排演过莎士比亚戏剧的人,没有人能忍住不说。   “生下了嘴唇有什么用处?”   Have not saints lips,and holy palmers too   她看着他薄红的嘴唇。   下唇不太丰盈,上唇比下唇略长。   总是扬起,花瓣似的柔软。   他为什么这么年轻。   她能看出他脸上细碎的绒毛。   他还没长出胡须。   “信徒的嘴唇要祷告神明。”   Ay,pilgrim,lips that they must use in prayer.   她弓形的嘴唇,比花蕾还要娇嫩。   艳丽,红润,欲言又止。   轻咬着,沉思着。   他脑中的那根弦终于断了。   “那么我要祷求你的允许,让手的工作交给了嘴唇。”   O! then,dear saint,let lips do what hands do;   They pray,grant thou,lest faith turn to despair.   他蜜色的面孔,年轻甜美。   长长的眼睫,诉说着他的青涩稚气。   他掌心轻揉着她的手。   为什么他在发抖。   “你的祷告已蒙神明允准。”她终于轻轻地说。   Saints do not move,though grant for prayers'sake.   “神明,请容我把殊恩受领。”   Then move not,while my prayers'effect I take.   他的手指划过。这是他仅敢做的爱抚。   她坐在琴凳上,他跪倒在地。   情不自禁。   他们躲在钢琴后面,丝幕遮掩下。   他抬头,虔诚地,轻轻地吻了她。   一个纯洁,不夹杂任何情欲的吻。   他们的手始终相握。   “这一吻涤清了我的罪孽。”   Thus from my lips,by yours,my sin is purg'd.   他把她的手放在心口,她能感觉到那一下下急促的心跳。   “你的罪却沾上我的唇间。”   Then have my lips the sin that they have took.   她想抽出手,但是纹丝不动。   他紧紧地握着。肌肤相贴。   他就像罗密欧那样。   “啊!请原谅我无心的过失。”他孩子气地笑着,“这一次我要把罪恶收还。”   Sin from thy lipsO trespass sweetly urg'd!   Give me my sin again.   他又吻了一下她。   轻快愉悦。   “你爱我,是这样吗,小姐。”   他始终揉捏着那只手。   他们离得如此之近,他注视着她,探究又好奇。   他的眼眸满是跃动的颜色。   荡漾着,毫不掩饰的快乐。   她早已坐在了地毯上,洁白的裙摆曳在地上。   “您接受我了。”他在她耳边轻轻道。   “你可以吻一下《圣经》。”   You kiss by the book.   她偏过头,又羞又恼。   她耳垂红的可爱,一直到眼角都是漾开的微红。   “那我可以再吻一下您吗?”   他用着最恭敬的语气,说着最大胆的话。   他寻觅着那只嘴唇的中心,那种柔软温热的触感。   她躲了开来。   他仿佛如梦初醒,一眨眼,“原谅我。小姐,我——”   他颤着眼睫。   正要起身,她却伸手勾住他的脖子。   “您太笨了。这才不是亲吻。”她在耳边轻轻道,鼻息微烫。   他好奇地合上眼,他们十指相扣,紧紧握住。   她嘴唇含住他的,往后靠着,引着他到了极乐之地   一个炙热甜蜜的吻。   唇舌交缠,齿尖的碰撞。   对彼此的吮吸索取。   榨干了每一寸空气。   渴望的,永不满足的。   他很快学会了。他回吻着她,温柔缠绵。   厚厚的丝绸窗帘下,   他们几乎倒在地上。   他搂着她单薄却有力的脊背。   流畅的肌理滑动着。   他为她身上这股女人的柔情迷醉。   但她其实也在轻轻颤抖着,他扣着她的手,她就这样一边发抖,一边搂着脖颈吻他。   她身上是女孩和女人交织的气息。   复杂,天真,纯洁,美丽。   这对恋人大概十秒后,就迅疾分开。   他在她的唇上印了两下,随即把人搂在怀里。   “我不知道说什么,小姐。”莱克笑着。   他温柔地靠在她的颈侧,   “我是你的,小姐。”他轻轻地说。   顿了顿,“我的身心,乃至灵魂,都是您的。我属于你,一切都属于您。”   他对她发着誓。   她在那蒙着头笑,“先生,您把我抱得太紧啦。”   他把人松了开来。   她起身理着衣裙,抱怨着,“您把我头发都弄乱了。”   他跟着一起,伸着手犹豫着要不要帮忙整理一下。   莱克垂着眼眸,突然问,“我要把这次当成一场梦吗,小姐。”   她正拆着发卡,金发飞扬,她抬眼望他,眨了两下后,轻轻摇了摇头,“不,不用,先生。我很开心。”   他高兴地笑,转而认真道,“那我能向您提出请求吗?”   看他这样子几乎要跪地。   莉齐娅被吓了一跳,“不不,先生。”她捂住脸,也有点不好意思起来。   “这样求婚,太奇怪了。”   她把这个词直接说出来。   他脸也有点薄红。   “您太得寸进尺了。”她嗔怪着,然后靠在柜边,垂下头,“明天吧,明天您正式过来。但我不一定答应,您可以先试试。” [奇^书^ 网][q i ].[ s u][w a n g ].[c C]   她想了想这话太残忍,   “没准您多求几次,我就同意了呢。”   这已经足够,宛如圣谕。   他几乎欣喜若狂。   在他抱住她之前,她就揽住了他的腰,轻轻地靠着。   那腰劲瘦又窄,线条流畅。   这一身剪裁,勾勒出最漂亮的就是那副腰。   他们依偎着。   “我还以为您很会接吻。”   门是顺手关的,所以他们才敢这样。   他也不会敢吻她。   他只有确认她爱他,哪怕只有一点,才会这样。   他因这话有些吃惊,眨眨眼,   “我不太会吗?”   “有一点。”   他捧着她的脸,她以为他还要试验性地吻她。   但只是亲了亲额头。   “小姐,或者,我能叫你莉莉娅吗?”   “为什么是莉莉娅?”   她听着这个新奇的昵称。   “我想叫您莉娅来着,但是这个词太短了,所以还是莉莉娅吧,能在口中停留的久一点。”   他总是说这些让她心动的话。   她想到了查尔斯。   “亨利,那我要叫你亨利吗?”   她触碰着那张年轻的面庞。   “继续称呼先生的话,也行。”   他羞涩地垂下眼睫。   “那亨利.莱克先生,我必须得告诉您。”她用了最正式的称呼,他们鼻尖额头相抵。   “我的爱不够忠贞。”   “不,你不能这样说自己。”   “我很确定,我太多情易变,还很容易厌倦,我也不确定我对你的情感,我想是有点爱的,但是不够多。所以,您能等我完全爱您的时候再求婚吗,我害怕我们订婚后这种爱会消失。”   “但我的爱不会消失,我会一直一直爱你,只要我活着我就会爱你,我死了,我也会从坟墓里爬出来爱你。”   “那太恐怖了!”她被逗笑。   “是啊,骷髅确实有点吓人。”   “很吓人!”   “可是只有我爱你还不够,也许你会困惑,不过,亨利,我发誓,等时机成熟后我会全告诉你。我真的很喜欢你的陪伴,你的拥抱,你的亲吻,我不想失去你。”   她踮起脚亲了他一口。   “您太让人痛苦了,但是,又留有希望。”   他回吻了一下,在额头。   “你不责怪我吗?我的要求太奇怪,太无礼了。”   “只要有你的爱我就满足了,我不敢再奢求更多。”   “不,你是个好人,先生,你不该觉得自己不值得,实际上是我,我不太会爱人。”   “可我也是这么想的,没有比你更美好的人了,我也不会再爱上谁了。”   他拂上她的脸颊。   只一眼,就知道说的都是实话。   可能就表达出了十之三四。   “但你明天可以过来。我给你这个机会,我现在还不确定,可假如,我明天就完全爱你了呢?”   她笑着,他跟着一起。   对视了半晌。   “谢谢你,莉莉娅。”他突然说。   “那我们现在是爱人了吗?”   “是吧,你我可以先恋爱再结婚,先生,你说过的,我们还年轻呢。” 第100章   他们絮语够了,两个人又害羞起来,各自坐在一边,保持着适当的距离。   莉齐娅玩着一枚金基尼,金币夹在食指中指之间,无聊地转动着。   她突然说,“先生,我们去赚更多金基尼吧。”   “您敢来吗?”   他看着她的蓝眼睛,最终还是点点头。   “那您等等我,我去换身衣服。”   她今天格外高兴,哼着歌,走路都带着跳舞的跃动。   她走后他坐在那扶着脸笑。   他想他现在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了。   莱克回味着那个吻。   很奇妙,柔软,湿润。   他轻轻碰着自己嘴唇。   觉得不可思议。   他还是害怕。   不过接吻时的愉悦战胜了大部分。   莱克在想该以什么样的模样来面对她。   即使他想好了昵称,但是大部分时间他还是会称呼“小姐”。   他不确定,因为他从来没遇到过这种情况。   不受控制,不去思索,不做考虑。   自由自在的。   沉思被笑声打破,她站在那,做了个希腊女神雕像的姿势,靠在门外冲他笑着。   双手举起,展示着。   还是那身白裙子。   只不过她裹着头巾,碎花的模样,包起了那头闪亮的金发。   看起来像乡野的牧羊女。   肩上围了块长长鲜红色的羊绒披肩,织着繁美的花纹。   中和了这抹艳丽的颜色。   但更像跃动的火焰。   她在镜前转了一圈。   “好像太招摇了,先生。您再等等我。”   他忍不住微笑。   “其实非常漂亮。”   “但是我们要去的地方不适合。”   “是什么地方?”他更好奇了。   “不告诉您,您等下就知道了。”   “怕把你吓跑,先生。”她一眨眼,“不过答应了就不能反悔了。”   “那是自然。”   他都吻她了,怎么会被吓跑呢。   他吻了一个女孩。   那一定要对她负责一辈子。   他没想过其他的可能。   他高估自己了。   莉齐娅终于出来了。   他收下摩挲脸边的手,端端正正地坐好,望着她。   她穿了件淡黄色长袖的裙子,没有多余的装饰,只有裙摆的荷叶边,显得更甜美了。   素黑色的鞋子,不是缎面舞鞋。只微微露出鞋尖。   她换了一条低调点的红褐色披肩,围在身上。但是这条缀着流苏,更具异域风情。   她还把脸涂深了点。   微黑的肤色,衬得宛如吉普赛女郎。   金发全被裹在头巾里,系在颈下。   五官更清晰了,涂了油似的,镀上一层绝好的釉色。仰着下巴,侧面是上翘的眼睫。   她叉着腰,就这么偏身回眸看他。   她眼神忽闪,亮到不可思议。   “小姐,你看起来。”   “怎么样?”   莱克垂着眼,不好意思看她。   因为一看就黏着移不开。   但是忍不住地又直直地看着。   “非常可爱,真的。”   他好像不会说花言巧语了。   他只听着自己清晰有力的心跳,一会乱了,一会又恢复正常。   他好年轻,脸上只有绒毛。   像桃子那样的鲜嫩。   甜蜜,美好,满是汁水。   但是青涩,羞怯。   腼腆,温柔。   可是掌心相合时,她又对他有渴望。   他才是可爱的那一个。   最可爱的情人。   “我觉得我现在是爱斯梅拉达。”   她转了一个圈。   “那是谁?”   “一个小说人物。”   “我没看过。”   “没事,我看过就行了。”   他们在一起就是说各种的废话。   轻松又愉快。   “现在就差只小山羊。”   她拿着铃鼓,在掌中拍了拍。   转了个明媚的圈。   那抹长长的红色披肩成了最夺目的裙摆,跟随着旋转舞动。   在他问小山羊是什么之前。   她一眨眼,“先生,带上您的小提琴吧。”   她拉住他的手,就像那次晚会上想的,逃到什么地方去。   “我们去做什么?”   她抖开了件浅棕色的斗篷,披在身上。   戴上兜帽,遮得严严实实。   “到时候您就知道了。”   她狡黠一笑。   比了个嘘声。   他缄默。   他跟着她。   两个人的手松开。   轻快地从后门的楼梯溜了下去。   你追我赶,小心翼翼,一直到出了后门,才憋不住面面相觑,笑了出来。   “小姐。这太奇怪了。”莱克朗朗笑着。   莉齐娅也觉得自己太荒谬了。   在自己家里偷偷摸摸的。   “我们做个小冒险,悄悄的那种。所以得偷偷地走。”她一本正经的。   莱克眨着眼,“你的家人呢,小姐?”   “爸爸今晚不回来吃饭,姑妈也是,埃德蒙,他有事出去了,我敢说六点前他不会回来。”   莉齐娅压低声音说。   “所以,恰巧合适,不过我是突然想到的。”   他们走在那条馬廄街。   他还是不知道要去做什么。   但隐隐有所期待。   “但是,小姐,马车在前门。”   莱克也低了声音。   “其实我想骑马去的,但这里没有合适的马,我常骑的都在乡下。”   他歪了歪头。   莉齐娅语气雀跃,   “所以我们去坐公共马车吧!我还没坐过呢。”   “公共马车?”年轻先生重复了一遍,他想了想,“小姐,您是指租用马车?我去叫一辆。”   “不不,是公共的,付一个便士就能坐的那种。”   女孩眼神亮晶晶的,她现在一点都不像个淑女。   无视优雅姿态,昂头大步地走着。   她穿的是一对漂亮的小羊皮短靴。   “我之前尝试坐过,好吧,小姐,我们得去那个街口才能等到。”   他们散着步。   “不过我们要去哪?”   她笑意盈盈,“先生,去您上次带我去的'音乐街'吧,有很多流浪歌手的那个。”   “霍尔本区?”他心里有了成算,“那我们去圆环街,一处十字路口。”   伦敦的公共交通多样。虽然出租马车都是被淘汰的破旧马车,但也有高低之分。   哈克尼马车,一种短途出租的马车,起步价一英里一先令,每多一公里加六便士。   有专门执照,定期检查,车厢内最多能坐四人,外面站一个仆人。   抬的轿子不提,一样的收费,只能坐一人。   轻便点的驿递马车,邮局送信的必经路线上可以搭载人。   还有驿站马车,这种有专门设置的路线,在收费站付费乘坐,等够半小时载满人。   车身笨重庞大,可以载客载物,现在还没有限制。   如果可以,能承载十八个人,有十二个能站在车顶上。车厢内收费高一点,虽然也要和乘客挤一块。   眼前的这位小姐显然跃跃欲试,她想坐在车顶,甚至扒在车后。   莱克先生好不容易说服了她。   两个人付了三个便士,坐进了车厢里面。   他还习惯上手把女士先扶上去。   但其他乘客不在乎这个,急匆匆地推搡挤上去了。   莉齐娅轻快好奇地跃上马车。   留下年轻绅士的手停在半空。   真奇妙,他们坐在一起,这位小姐被他让着靠里坐,莱克牺牲了自己,另一边被挤到极致。   面上仍然保持着微笑。   为什么他会只花三便士请一位女士坐驿站马车?甚至还包括他自己的票钱。   要不是眼前的小姐乐在其中,他真觉得一定是哪里出了问题。   他的日装和长外套一丝不苟,马靴擦得锃亮,头顶还戴着昂贵的海狸皮的礼帽。   他的马甲是丝绸的,领结是上好柔软的亚麻。   这些都是他习惯的生活方式。   非常稀松平常。   加一块能买下两辆这种破旧马车。   每天三便士,能乘上二十年。   可现在左手边是个身材高大的女士,他应该保持距离,但是还有人上来,所以不得不挤在一起。   他支起手,把自己压榨到了极致,才堪堪给那位小姐留下足够位置。   脚边是一个鸡笼,里面的母鸡咯咯叫着,扑腾着翅膀,连带着拉了泡鸡屎。   他看了一眼,不动声色地移开。   对面的红脸工人抽着玉米芯的烟斗,吞云吐雾。   目前还没有香烟或者雪茄,中等阶级以上的喜欢加香料的鼻烟,他一向都讨厌这种味道。   但——   前面的老头子喉咙含糊,“呵”了一声,往外吐了口痰。   一位老太太剧烈咳嗽着,抱怨着让灭掉烟斗。   还有个农民抱着只啄人伸脖子的大鹅,伸手重重地擤了下鼻涕,甩在一旁。   他前十七年一直养尊处优。   后面以为自己经历了许多。   现在却发现远远不够。   他的世界一下受到了冲击。   他所说坐过的是哈克尼马车,那已经很破旧肮脏了。   “您太好玩了。”   莉齐娅看着他窘迫的样子忍笑。   她悄悄在耳边道。   就跟查尔斯那样。   老派的绅士作风。   但并不鄙夷,也没有优越,只是带着些困惑去努力适应。   莱克一扬眉。   今天经历了这么多,他实在不吃惊了。   还好他适应什么都很快。   比如裹着毯子,枕着马刀和军帽在露天野地里睡觉。   他把自己去战场看成是苦修。   但现在发现好像也没那么糟。   莱克没有困苦过,他也没真的贴近过平常人的生活过。他一向游离。   莉齐娅很习惯这种和公众一起的生活。   上辈子伦敦的公共交通很发达,没人能拒绝乘电车巴士和地铁,当然自行车也不错。   外头车夫吆喝着,马车终于启程。   车内也就坐了八个。   车厢外还站着坐着起码十二个呢。   莱克庆幸他们没真的坐到车顶。   那该有多狼狈。   他压了压帽子,对一个打喷嚏到他身上致歉的人,宛然道没事。   他能觉到车内的人奇怪地看着他俩。   他想是他自己穿的太招摇了。   虽然他今天是一身深色。   毕竟那位小姐还裹着不起眼的旧斗篷。   莱克心里对她表示了歉意。   以后得预备一点足够朴素平实的衣裳。   “小姐,您现在能告诉我,是去做什么了吗?”   他们低低地说着话。   模样亲密极了。   如果不是因为这是辆短途的马车,怕是大家都会想到他们是去私奔。   总有穿着光鲜亮丽的男女,因为监护人不同意,就搭上驿站马车,一连换乘几天,奔赴遥远的格雷特纳格林小镇,在那里结婚。   实在司空见惯。   地位对等的还能被家人原谅,如果阶级差距巨大,或者一方双方已婚,那就要被逐出原本的社交圈,名声尽毁了。   莉齐娅仰头望着他笑,终于揭开神秘道,“先生,我们去街头卖艺,就像那些流浪歌手。”   他神色愕然。   她笑嘻嘻的,“您上了这辆黑车,可再也下不去了。”   莱克消化够了后,神色复杂,“小姐,您还真是,'与众不同'。”   “您答应吗?”   “是啊。为什么不呢?”   他摸着抱在怀里的小提琴盒,   为什么打破常规,让他这么快乐,期待。   他不得不承认,他得暂时失去一下理智。   和她在一块,什么都是值当的。 第101章   他们现在就是完全的一对少男少女,不用再考虑、顾忌什么。   下了马车后,走在那条音乐街上。   跟上回一样,不过这次要更热闹一点。   莉齐娅惊喜地看着。   上辈子伦敦的布鲁姆斯伯里区什么都有。街头卖艺的人多得厉害。   她经常和朋友们去。   有时是给人画肖像速写,收钱全看心情。   或者拉着手风琴,小提琴,弹着吉他,吹着木笛,哨笛,悠扬的爱尔兰风笛声中,拍着手中的小鼓,一起合奏唱着歌谣。   她总是开嗓唱的那一个。   各种类型的。   全看手上有什么乐器,兴起时可以来首爵士乐,衬手时也不介意歌剧音乐剧的选段。   完事再拿卖艺来的钱,相携去喝杯小酒。   自由放荡,古怪不羁。   “先生,您会西班牙那边的舞曲吗?”   她笑着问。   莱克一愣,“会的,虽然用吉他更合适,不过小提琴也可以。”   “您反悔了?”   “有一点。”他偏头微笑,“但来都来了。”   他们寻了一块空地。   这里的音乐家多到习以为常,其中有许多是爱尔兰到法国德国意大利的移民。   音乐是谋生,也是他们怀念家乡的一种方式。   “您是要跳舞吗?”   她解了斗篷。   那抹披肩裹在臂间,端庄优雅,她一动作却是灵动跳跃的模样   “您反对吗?”她右手扬起,做了个舞蹈的手势。   莱克深深地望着她,略一点头。   “波列罗还是方丹戈?”他调着弦音,“小姐,做您想做的吧。”轻轻说道。   “方丹戈吧,但是,您看着我的动作自由发挥。没准我不只跳西班牙舞。”   她喜欢他这种认真又随意的模样。   矛盾糅合的气质。   “还有什么?”   “波兰舞?俄罗斯舞?谁说的准呢。”   他们分了开来。   她的裙摆轻盈,披肩却厚重,补全了舞裙的配色。   小提琴声响起,她拿起铃鼓拍了拍手,自信又热烈。   迈起小羊皮靴,跳起了一支支舞。   铃鼓在她手中随着动作作响。   她跳着传统的那种民间舞蹈。   一路旅行的时候,最喜欢看各个国家民族的舞蹈。   她喜欢这种文化上的差异。   他看着她,她身上这种奇异的美,随着脚下的步伐和手上的姿势动作,更生动惊艳起来。   她皮肤微黑,闪着金光。   安达卢西亚或者罗马女子的模样。   腰肢纤细,却有力度,怎么都伸展不尽的生命力。   既像波西米亚的吉普赛姑娘,热烈天真。   又像西班牙女人,高贵冷艳。   她手臂律动着,披肩在身上流淌。   好像在说这才是原本的模样。   那延伸的手势,一个个缓圈和铃鼓的作响,拍掌声,脚下的转动。   浪漫的,异域的,自然吸引了很多人围观。   她没有受任何影响,沉浸于自己的舞蹈之中。   怎么会有这样一位,仙女,天使一样的姑娘。   她和这支舞合为了一体。   仿佛瞧见了西班牙的阳光和地中海的风貌。   有个木吉他加入,旁边的歌手音乐家们被吸引了。   西班牙舞,最适合吉他了。再加上响板。   看着是拉丁裔的长相。   伦敦有着太多的移民。   这份记忆存在于他们的血脉之中。   莱克想到了在西班牙的时候。   他看过不少方丹戈舞。   但都没有眼前这个印象深刻。   他很难不记住她,在英国,还是在欧陆,日后的哪里都能看到她的影子。   还有旁边应和的拍掌声,伴着节奏。   人们热闹地看着这支舞。   一舞终了,她本来还想跳俄罗斯舞什么的,她去过俄罗斯,和西班牙完全不一样。   1908年,那个国度广阔冷寂,有种将死郁郁的气质,以及一种抹不去的沉重悲怆。   她一向热爱俄罗斯文学。也挺喜欢俄罗斯人典型的长相。   冬宫极其华美繁丽,她在那里参加了几晚的舞会,王公贵族齐聚,热闹非凡。   外面白雪皑皑,来往行人匆忙,贫苦窘迫。她当时就觉得,俄国这个漫长的君主制也快死了。   但她不是西班牙人,也不是俄罗斯人。   她是个彻头彻尾的英国人。   但是有一半美国血统,和部分的法国血统,爱尔兰血统。   就是这些血统让她变得无措,格格不入。   英国人,更偏向于经验主义。   他们传统保守,重实务。   缺乏音乐天赋,不像德国人和意大利人那么擅长,绘画和雕塑也不如法国兴盛。   不具备德国人的哲学思辨,逻辑严谨,也没有法国人的热情自由,革命彻底。   它从来不是文化和艺术的中心。   过于实际所以在工业革命上走在前面,成就了日不落的帝国。   并因此而自信,具备了完全的民族性。   礼貌,排外,高高在上,等级制,疏离。   绅士风度,淑女气质。   她符合,又不符合。   她庆幸对有自己有个爱尔兰血统的认知。   这让她不会安于现状。   她突然想到了王尔德的莎乐美。   她为了得到圣约翰头颅,跳的七重纱舞。   女孩一提裙摆,拥起披肩,把看过跳过的各类融入着,转圈跳起了独属于自己的舞蹈。   她翩翩起舞,转圈飞旋着。   她肆意着,整个的舞蹈极具感染力。   她自信张扬,明艳美丽。   她是个美得出奇的姑娘。   在那转着的圈变化的动作中,一张脸光艳照人。   人世罕见。   但她好像对自己的美满不在乎。   若可以,她愿意没那么出众一点。   又用那份美,格外嚣张跋扈。   让人目眩神摇。   手摇风琴声,木笛声,班卓琴声加了进来。   她放肆地跳着,一会是戴着头巾的俄罗斯女孩,一会是波兰穿花裙子的乡村姑娘。   又像传说里妖冶的东方舞姬。   但最像中世纪流浪的吉普赛女郎。   她旋转着翩翩起舞。   急旋和铃声中,旁边人的拍掌伴着节奏。   最后她跳起传统的苏格兰舞,大家笑着加入了这个舞蹈。   结束后,她笑着托着那枚巴斯克手鼓,一行礼,在人堆里一旋,就像街头艺人那样收着赏钱。   多么快乐的一组舞蹈,大大小小的硬币投下。   她抬头的一瞬间,恰好对上双绿色眼眸。   纯黑头发,修长身材,他穿着随意,黑领结系歪的模样。   站在角落,不知道看了多久。   他们第一次离得这么近。   他的脸庞姣好十分,凑近了比远观更要瞩目,鲜明,美丽,有种隐隐的吸引力。   鲜润如少女,满是青春活力,偶尔显得苍白。   安提诺在世,有天使那么美。   怎么有造物主能这么慷慨。   把一切美好特质都安在了那张脸上。   他看上去太年轻了,正如她这个年纪。   十七岁,像逃学的中学生。   她多停留了一会。   他没有回避,坦然地注视着她。   他的下唇饱满,色泽红润。   古典的下巴,光洁的额头。   眼睫漆黑,根根分明。   眸色宝石一般,纯粹闪亮。   是她最喜欢的绿色。   五官无一不美好。   嘴是最动人的。没有比它更红的了。   牙齿洁白。   唇红齿白,和发色是显著的对比。   他总是这样一幅深沉又天真的神情。   不笑时一脸严肃倨傲,笑起来却如沐春风,明朗夺目。   莉齐娅装作第一次见的样子。   眼睛里带着些许困惑。   旁边围着的人丢着硬币,笑着夸她是“漂亮姑娘”。   他却沉默地递了一枚六便士,没有丢过来。   端端正正放在最上面。   始终注视着她。   相当大的数额了。   这个青年不知道有没有认出来她。   他们有过数面之缘。   但是从没说过话。   他好像很感动。   一压帽檐,轻轻致意着,转身就离开了。   虽然她看清了这么多特质,但不过五六秒。   莉齐娅转而收起了下一波人的钱。   她看着满满当当的收获,高兴地和莱克一起,把这些分发给了来伴奏的乐手们。   她低声跟他们聊着天,她会说一口很不错的西班牙语。   加上深肤色,他们几乎真以为是同胞了。   年轻绅士在一旁看着。   他一半平静,一半意识到他不可自拔地迷恋她。   他好像在克制自己的本能。   女孩最后留了两枚先令,笑容满面,“先生,这是我赚到的,我请你去看剧。”   其实是他们一块赚的。   四舍五入也算她的了。   两人并肩走在一起,他替她系上斗篷。   他们现在已经不需要接吻来确认了。   保持着适当的距离。   只有彼此知道,那奇怪涌动的爱意。   但是目光接触间,又如无形的爱抚。   他们在用眼神亲吻。   没有公然地手拉手,也没有挽着手,搭着手臂那种礼节。   欢喜地走着。   去了干草市场的剧院。   莉齐娅坚持要自己付。   这两枚先令只够买最差的上层楼座。   她看歌剧从来没坐过这种位子,都是包厢。   正好赶上了《秘密婚礼》上演,一部意大利的喜歌剧。   男女主角秘密结婚两个月后,经过重重波折终成眷属。   这位子确实不太好,人们吵吵嚷嚷,果皮扔来扔去,太荒谬了。   真奇特。   那对恋人互相倾诉爱意与担忧时,咏叹调声中他终于试探地要牵上她的手。   她躲过去,捉迷藏似的,在他收回时又漫不经心地勾上。   安抚似的。   她的手细腻如凝脂,他第一次知道女孩的手和男人有多不同。   柔软细滑,比他小上许多。   他总想触碰,握住。   中场休息时,他俩出去透气。   你看我我看你,相对不语。   最后聊起剧中的人物。   双方秘密结婚却没法承认。   当然都看过,知道后续。   “我总在想,他们会一直幸福下去吗?好像每一个故事都到结婚为止。”   莉齐娅想到了塞尔维亚的理发师,那时候伯爵还是求娶少女罗西娜,冲破阻碍结成良缘。   后续费加罗的婚礼中,伯爵却出轨,对夫人身边的女仆苏珊娜大献殷勤。   “如果在故事里,一切都能圆满。现实中——”他摇了摇头。   “我害怕婚姻就是因为这些琐事,总会消磨掉什么,或者平平淡淡的。”   就像她父亲和母亲那样,相敬如宾。   她不太想要这样,最后却接受了和查尔斯的订婚。她因此痛苦,也造就了后来的悲剧。   他想说他能保证爱,但感觉十分苍白。   只靠责任维系,真的能幸福吗,责任能弥补消失的爱吗?   他犹豫了,一开始关于求婚的想法开始动摇。   “所以先生,我才倡导我们多相处一会。虽然这么说很奇怪,但我不想等订婚甚至结婚后悔。”   她倚着窗,轻轻地说。   “那我们……”他终于违背了自己接受的教育和坚守的准则,垂着眸,“ amore segreto ?”   (秘密恋爱)   她回过头冲他微笑。   “就像卡罗琳娜和保利诺那样?”   “是啊,一个秘密,谁也不知道。”   也不会损害她的名誉。   但他决定不会再吻她。他准备捡起那点可怜的绅士风度,拒绝放纵,如果事情的走向不是订婚,过度的亲密会是种伤害。   即使他想,他真的渴望她。 第102章   第二幕结束了,这对有情人终于终成眷属。   看客们往外走。   “小姐,你要回去吗?”   “我们先走走,到牛津街再坐车回去。”   他在思考自己这样做对不对。   肯定是不对的。   这一周走得太近了些,很难不引起旁人猜测。   如果过于亲密的相处没有以订婚收尾,极易引起非议。   他开了口,“小姐,我以后可能要减少拜访您的次数。”   他们不需要多说什么。   莉齐娅只要看一眼,就知道这位先生在想什么。   她有点难过,但知道是为她考虑。   “好吧,先生,我们可以在各种社交活动中见面。”   也许知道对彼此的感情,即使分离也没那么焦虑,相反安心平和。   这份克制让这种爱变得更浓烈了。   莱克主动跟她说起家中的状况。   “小姐,我有个非常复杂的家庭。唯一庆幸的是我是个次子。”   他微笑。   说出了以往的纠结,   “但同时作为次子,小姐,我几乎一无所有。我没有一份祖产要继承,需要从事职业谋生。”   “先生,您不会要劝我去找个有继承权和爵位的吧。”莉齐娅玩笑道。   “我以前确实有这种想法,但是,我有信心,小姐,建功立业,做出一番成就。我现在还太年轻,给我四年,我不会让您失望的。”   “先生,你有没有想过,我不在意这些。”她回过头看他笑,“我有的是钱,即使你分文不值我也能养得起你。以后没准还会更多。”   “丈夫不能全花妻子的钱。”莱克脱口而出,随即脸有点红,偏过去,“我不是这个意思,但——”   他垂下头,“我想给你最好的生活。”   “让我当爵士夫人?没准还有个男爵子爵?”   莉齐娅毫不顾忌,凑过来笑,“那我提前谢谢您了,先生。”   他被带动着轻松起来,“那小姐,我得先感恩一下您愿意拿您的财产来养活我,感激不尽。”   莱克交代着他已有的收入。   “小姐,我母亲留给了我一处小庄园,在伦敦郊外。它不是十分之大,宅邸是最时兴的那种样式,白色立柱的小房子。”   “它叫什么?”   “兰斯顿。”   “一定是很可爱的乡村小别墅。”   “我准备做点修缮扩建一下。”他说这话却看着她,俨然把她当成了女主人。   他描述着他建的树篱,小花园,移栽的各种树木,还有不远处的小池塘,上面的桥梁,中国式的亭子。   “那里可以泛舟,我在尾端还竖了一座雕像。”   “你很喜欢它。”   “当然,它是我最宝贵的去所了。”   兰斯顿庄园有500亩。   “我依靠它一年能有1300镑收入,小姐,我很感激我能有它,要不然真就一无所有啦。我还做了一些适当的政府债券,股票方面的投资,每年500-800镑左右。”   “我的军衔少尉,一年120镑酬金,如果我成为上校,能有1100镑,没准还能得到奖金呢。”   他告诉能给她的所有,毫不保留。   “我会谋取个秘书的职位,小姐,这两年,大概还能多出500镑。会随着级别提升有所增加。”   “两千多镑了,先生,你还是挺富有的。”   莱克微笑。   “我还有笔200镑的年金,其实我婚后我父亲会再支持一点。但我不想把所有期待都放在他身上。”   “自力更生吗?”   “嗯哼。”   “加上我的,爸爸说等我结婚了会给我笔年金。”莉齐娅真正考虑起生活来,她算上莱克成为上校后的收入,“我的嫁妆有2500镑年息,还有500年金,先生,你的快四千镑,七千镑了,还不错嘛。”   她还有笔八百镑的分红,不过不能指望跟年金一样领一辈子。   她想象着这样的生活。   其实两千镑就够一对夫妻过得很好了。   她没考虑过养孩子,加上孩子一年两千镑收入支出刚好持平,再也攒不下钱。   莉齐娅都忘了,她现在光春天在伦敦,三个月都能花两千镑了。   她贴心地算上了上校的收入。   如果他们现在要结婚,莱克收入两千镑,加一块也就五千镑尴尬的处境。   他们得住在兰斯顿庄园,好处是离伦敦近,可惜在北边,离萨里郡有距离。   她应该不会想离开她的家人。   他该在萨里郡置办一处宅子,最好就在她们家的教区附近。步行就能见面。   乡间的住宅不需要大,但要舒适宜居,陈设重新装修一下。   花费万镑打底。   伦敦还得有常住的住宅,必须在梅费尔或者马里波恩区,足够大,保证体面。   能让女主人自由地举办舞会和宴会,招待客人朋友。   如果租的话一年也要一千多镑,养一辆驷马的四轮马车千镑左右。仆人的花销,饮食费用,订做衣服,日常出行拜访。   婚后屋内的事务得全交给妻子,丈夫无权过问。这是英国传统的习惯。   但收入不够时就要精打细算开支,剩下的三千镑,他会让她过上每月预算250镑的生活。   太残忍了。   如果买下住宅起码两万镑,他负担不起。   不到万镑的收入基本攒不下钱,他们要租上半辈子的房子。   他可支用的现金只有一万五千镑,基本都用来买了债券。没法同时负担乡间和伦敦的住所。   他不能动用妻子的嫁妆。她带来的五万镑是留给子女的。   莱克看着她,她可以过得跟公主一样,但一下收入锐减的生活也不会影响到快乐。   但是他不会允许。   他现在迫切地希望能在战场上得到一笔奖金,或者发一笔大财,他没有幸运到有一位叔叔或姑妈留下遗产。   “到年纪后,小姐,我会去当辩护律师,这大概能有最少4000镑收入。我预想到30岁后能达到万镑以上。”   莉齐娅点点头,这个她认同。   能出庭辩护的大律师总共也就六百人。   她姐夫现在就是,将近三十,已经在法律界小有名气,收入达到八千镑。   律师接案源看人脉,约翰是大乡绅家庭出身,莱克是贵族次子,他们比普通人的起点要高。   一般人成为正式律师,开始收入在500-1200镑左右,到三四十岁才能有4000镑以上。   成为大律师的前期投入平均2000镑左右,相当大的花费了。   “在那之后,小姐,我会做到将军,再加上某个大使或者总督的政府职位,这会让我至少有两万五千镑的薪酬。缺点是要去海外,我也可以留在部门内,看您想去哪。”   议员没有收入,政府官员才有。   他父亲的进项一半就来自于这些。   “不过那时候我都三四十岁啦。”所以他以前从未没考虑过三十岁前成家立业。   次子就要等自己有足够收入,才能建立家庭。   “一个相当好的投资,不是吗?”   莉齐娅眨了下眼。   “我一开始拿三千镑养你,等上了年纪你回馈给我三万镑,十倍的利润,难以想象。”   对方忍俊不禁。   她在说着玩。   “我如果真在意这些,先生,我现在不会在这,我会在我的追求者里挑个最富有还有头衔的结婚。但显然我不会这样。”   她听到这些还挺平静的。   谁能有查尔斯有钱呢,但是她还是一样没被打动,直到最后一刻。   “小姐,我有时候想象不到我有什么优点,能让您选择了我。”   “你全身都是优点。”莉齐娅真诚地说。   多亏查尔斯,她愿意耐下心来去看一个人。   怎么有人能这么谦虚,觉得自己一无是处呢。   “我现在和未来的生活,小姐,都是建立在我的出身之上,跟我本人无关,也许换个人只会比我做得更好。”   他和她一样都被家庭困扰。   除去那些外在条件,他觉得自己软弱,犹疑,摇摆不定。   他不是一个完美无缺的人。   “那还是因为您够聪明,如果真就一无是处的人,他连律师资格都拿不到。”   “而且先生,我爱的是您本人。   “您的品质,您的性格,您的才能,甚至您的外貌气质。无一不让我喜欢。”   她直接了当,她不知道她这种情话对人的杀伤力。   “我唯一庆幸的是,我们是同一阶层,我们是对等的。但是,先生,无论你是富有还是一无所有,只要你是这样,我都会爱上你。”   他们都不缺钱,也不缺地位,不会被父母阻碍。   至少不会像上辈子那样。   正因为她现在什么也不缺,她不在乎地位财富多少,她只看重于本人能带给她什么。   快乐,默契,心心相印,她和莱克在一起就是这样。   “我也很庆幸,一切都刚刚好。”   他目光柔软地注视着她。   “我记得先生,你说过你不想从政。”莉齐娅却注意另一方面,“您是想给我更好的生活才决定走这方面的吗?”   她一向不赞同为了别人走上不情愿的路。   “不,小姐,不完全是。”莱克轻轻摇摇头,“记得昨天我们去圣吉尔斯吗?和您在一起的日子里,我从来没有这么充实满足过。于是我想做点什么。”   凭我自己的意愿和能力,而非被家人支配。   她也是,突然想做点什么。   “我们能力有限——”   她接上,“但是比常人的能量要大上许多。”   两人相视一笑。   莱克还为此去找了自己的兄长。   不过他没说。   转而介绍起那个大家庭。   “小姐,正如我说的,您了解那些贵族家谱吗?”   莉齐娅抿着唇,笑着说,“当然不了,先生,我又不是贵族。”   没有必要的话,谁愿意去记那些复杂的关系呢?   “不过我听姑妈说过一些。”她脸有点红,“先生,关于您的家庭状况。”   莱克宛然,“小姐,我十分有荣幸,一开始就被考虑进这个行列。”   追求者的行列。   他又在开玩笑。   她笑着低下头。   莉齐娅说明了她知道的。   “是的,小姐,我祖父是林肯伯爵,祖母出身于佩勒姆家族,他们均已过世。”   那位老伯爵夫人的两个哥哥,纽卡斯尔公爵和亨利.佩勒姆,上世纪曾多次出任首相,是当时最有权势的两人。   莉齐娅才知道佩勒姆家是辉格党世家,政治上颇具影响力,林肯家族却是军人家庭。   依靠着这项姻亲,莱克家和纽卡斯尔公爵家族深度绑定,得到了后者的提携和政治助力。   莱克这个姓氏出了不少赫赫有名的将军,在七年战争,美国独立战争,再到对法战争中都有姓名。不过从军的一般都是次子。   纽卡斯尔公爵娶的是马尔博罗女公爵的长女,他和夫人无子。   亨利.佩勒姆与拉特兰公爵的女儿结婚,儿子先后夭折,所以商议后把女儿嫁给了妹妹的长子。   将爵位交由外甥继承。   那位纽卡斯尔公爵的爵位也是从舅舅身上继承来的,有此先例。   露西.佩勒姆,这位伯爵夫人野心勃勃,将自己的三子三女都缔结了有利的婚事。   除了莱克的父亲。   莉齐娅上次在姑妈那只是听了个大概。当事人口中说的更有趣。   距莱克所说,他父亲和他伯父纽卡斯尔公爵关系不佳,但两家经常来往。   即使有党派的分歧,家族仍排在第一位。   莉齐娅对此熟悉极了。   她上辈子也是个大家族,他父亲始终以家族利益优先。她母亲作为家族长女,首当其冲去跟欧洲贵族联姻,也很在意这方面。   所以不难想象她父母亲会达成同盟,各取所需,一辈子关系不错。   比起爱人,更像是合作伙伴。   莱克父亲排行第三,他还有个伯父是位男爵,娶的赫特福德侯爵的女儿。   小叔叔乔治.莱克爵士,是海军中将,常住在布莱顿。和哈灵顿伯爵的小女儿结了婚。   三个姑妈,最小的就是菲茨威廉的母亲,霍德尔伯爵夫人,其余两个分别嫁给了拉德诺伯爵和白金汉侯爵——有名的辉格党政治家。   两位堂叔在西班牙战场,军衔是中将和少将。   他祖父有两个弟弟,三个妹妹,各有子女,还有更远的一些关系。但拥有莱克这个姓氏,出自同一个家族,联系就很紧密。   “所以说我有点庆幸我是次子,不需要太刻意维护这些堂亲表亲。”   可莉齐娅从这些描述中,能听出他和这些家人关系很好。   “小姐,我说这些,不是想说明什么,只是想我的家人能和您相处良好,他们会像爱我一样爱您。”他微微笑着,“这是我最期望的。”   “人没法脱离自己的社会关系。我的愿望就是,您在婚后能跟现在这样快乐,不受任何影响和改变。”   “你的亲属太多了。”   “有我呢,我得充当中间的角色,让我们一个个认识吧。”他一眨眼,“没人会不喜欢你的。”   两个人悄悄勾了勾小指,又迅疾分开。 第103章   他们走过街头,这里的地面不是很干净。   突然窜出个赤脚的小男孩,拿着扫帚拦在前面,扫着地上的脏污。   “夫人,夫人,给点钱吧。”   莉齐娅看了莱克一眼,后者娴熟地摸出两个便士。   “天啊,谢谢您,夫人,先生,祝您生活愉快,上帝保佑您。”他连连鞠躬。   “这是他们赚小费的一种方式。”   年轻绅士低声说。   莉齐娅回头看,这个小男孩亲吻着两个便士,因为这笔巨额收入,看样子高兴极了。   或者说,乞讨。   “先生,因为你,我都没出门带钱包的习惯了。”   “很高兴能为您服务。小姐。”   “我如果给他们一个先令会怎么样?”   “太多了,反而会不敢收,或者被人盯上抢夺。”   女孩若有所思。   “小姐,我还没跟您说我母亲那边。”   他有点犹豫,最后还是说了出来。   “我母亲,她于五年前过世。我的外祖父和外祖母尚在,我母亲是他们的独生女。”   莉齐娅好奇地仰头听着。   这次她没听到什么爵位,难不成是个乡绅的女儿?一个富有的女继承人。   莱克注意着她的神情。   “那边的人口很简单,但是小姐,以防造成冒犯,我得说明一下,我外祖父是位银行家——”   他顿了顿,干脆全说了出来,“他是个苏格兰商人的儿子。”   出身上层的人眼中,这种已经算上是卑贱。这样的结亲会是种辱没。   “我外祖母,她是爱尔兰人,曾经做过女仆,照顾过我外祖父的兄长,他们也因此结识。”   “除了我母亲,我还有位堂舅,他是我外祖父一位堂兄的儿子,父母去世很早,被他们收养。   “他现在帮忙打理银行事务,同时是个珠宝商人,他娶的妻子,我的叔母,是个地产商的女儿。所以我还有三个表姐妹,就这些了。”   眼前这位小姐,没有隐藏眉尾的惊讶。   但也只是惊讶,毫无鄙夷。   她面容一向高傲冷淡。却没有皱起眉。   既不刻意伪装,也并不因此露出礼貌的微笑。   相反好奇,直率,眼梢都是生机。   莱克忍不住扬起唇。   在这样半真半假的生活里,他好久没见过这样的人了。   为什么能这么真诚,并非一无所知,却仍然天真无邪,剔透干净。   他没法不爱她。   莱克解释了他外祖父银行的由来。   他外祖父的兄长和坎贝尔银行的女继承人结了婚,兄弟俩参与银行的经营。   但后来兄长欠债濒临破产,逃到法国一命呜呼,他外祖父就把银行接手了过来。   “我外公,他是个看起来很严肃的人,高大瘦削,但实际很重感情,只是不轻易流露。他和我外祖母关系和睦,他们的孩子都相继夭折,只剩下我母亲一个。”   “我外祖母,没有比她更和善的人了。她把家里都料理的很好,年轻时爽快能干,后来笑呵呵的,对谁都很慈祥温和。”   莉齐娅忍不住回想起自己的长辈。   现在伯伦特夫妇本身年纪都比较大,她没见过祖父母之类。   但上辈子,印象深刻。   祖父在她十岁左右去世,他是个乐天派的老伯爵,疏于管理产业。   祖母性格高傲,不过底色不坏,妙语连珠,带着英式的幽默。   作为公爵的孙女,算是经历了贵族的辉煌时代,她是个典型的贵族女性。   她活了很久,反正她死时她还在世。露西娅去俄国那次就是陪同她。   老伯爵年轻时是驻俄国大使,她听祖母说过她曾和位俄国的亲王相爱,私奔未遂被抓了回来。   外祖父是个很能干的实业家,精神一直很好。   外祖母严于律己,到老了依旧优雅,坐的端正,发髻挽在脑后,身材消瘦。   能看出年轻时是个相当的大美人。   她实现了自己的抱负,所生子女都嫁娶到了名门,成功让亨尔特这个姓氏跻身老钱家族。   “我祖母其实很有手腕,我那些伯伯叔叔姑姑的婚事都由她一手促成。我祖父,他年轻时候是个军人,性格古板,生活因循守旧,惯于克制。”   他低头走着。   “在我看来,他们都是一样的人,都在自己的领域做出了事业,照顾好了家庭。但旁人眼里,一方是伯爵和公爵妹妹,一方是银行家和女仆,成了不可逾越的鸿沟。”   贵族和平民之间通婚本就很受诟病。   乡绅阶级也属于平民。   大贵族和乡绅间嫁娶,都会有人说不够格。除非十分富有,是个继承人。   总之头衔和财富得有一样。   更别说低一级,丝毫不体面的商人了   莱克自嘲地笑笑。   “小姐,我想得要跟您坦白,所以说了这些,您在意吗?”   莉齐娅确实没想到他母亲那边是这样的出身。   这和前面那一堆显赫姻亲,形成了鲜明对比。   乡绅都不会随意和商人家庭结亲。   别说这种贵族世家了。联姻本来就是两个家族的利益互换。   现在不像百年后,许多没落的贵族家庭会为了金钱联姻,后者即使这样也仍然高高在上。   对平民们看不太上。   莉齐娅上辈子出身其中,知道他们的傲慢。   而且何其相似,她母亲也是带着巨额嫁妆,嫁入贵族家的新钱。   她有点惊讶,却不觉得有什么。   贵族和有钱的银行家联姻并不少见。   不过看莱克家不太像是缺钱的。她记得姑妈对威尔福德子爵的描述,那样重权势的人,为什么会娶位银行家的女儿?   她猜到这其中有隐情,这也是这位先生纠结的地方所在。   但她没有多问。   “先生,我想这段时间你也了解我,我是在意这些的人吗?”   “我也只是个准男爵的养女,我的出身也没那么高贵,我不是个贵族。”   “我也不是,贵族次子没有头衔。”   “所以我们俩都是普通人,扯平了,我们天生就该在一块。”   他低头微笑,越走越慢,舍不得这样的路程。   “所以我有个不情之请,我想邀请您去我外祖母家做客,她是个很好的老人,您会喜欢她的。”   “为什么不呢?”   “我总是在想,我遇到你有多幸运,莉莉娅。但可惜我总是想不到比'我爱你'更好的词。”   接受他复杂的家庭,丝毫不在意他的出身,会和他一起爱他的家人。   还能有比他更幸福的人吗?   “那就直接说'我爱你'吧。”   “我会用我一生的时间来爱你。”   “你这不是会说其他的吗?那我也要说一句,我觉得我们能在一起是上天注定的。”   “多么幸运!”   她第一次觉得实在的幸福起来。   莉齐娅想。   “我跟您说说我的家人吧,先生。”   她的特别之处在于,她还这么年轻,就做了很多孩子的姑妈姨妈。   “真是难以置信!”   “是啊。先生,乡绅家庭之间的嫁娶,没您那边讲究。我爸爸,约翰爵士是个很开明的人,我想他一定不会拒绝您。”   他已经想到了求婚后,和她父亲在书房提出请求的场景。   他每回这么想,就觉得羞涩,期待。   “从我那些哥哥姐姐的婚姻中就能看出来。”   莉齐娅挺喜欢伯伦特家的故事。   小约翰.伯伦特先生比她大二十岁,现已三十七,长子已有十四岁,还有两子三女。   最小的女儿两岁。   约翰爵士本来有意让他和外祖母那边门当户对的小姐结亲,但伯伦特先生却在去利物浦的一次,和当地造船主的女儿在舞会上一见钟情。   听说女方祖上是贩奴起家,总之很不体面。   爵士和伯伦特夫人开始十分反对,但在儿子争取了两年后,还是同意了这项婚事。   他妻子是独生女。   伯伦特先生由此在利物浦安家,并逐步有了自己的事业。   虽然他本来就是个大乡绅的继承人,完全不用做这些。他和岳父母家相处很好,岳父未来也准备将产业交给他打理。   “所以我长嫂,也是个商人的女儿,为什么要在意这些呢?”   可怜的安德鲁十八岁就战死了。他读的炮兵学校。   “我们都很怀念他,虽然我没见过。”   “玛德琳的丈夫是海军少将。”   他一开始也只是个牧师的次子,要自己打拼的穷小子和富家小姐,最后还是得到了父母祝福。   她要大上十六岁,现已三十三。   经常跟丈夫在船舰上,做海上航行。   有一对儿女,分别十二岁,十岁。长子读海军学校,立志跟父亲一样。   女儿跟祖父母在萨默塞特郡长大。   还有玛丽安,埃德蒙未婚。   总之是大家庭,夏季有时会来外祖家小住,姑姑姨妈叫个不停。   一到圣诞节,一大家子都会过来,那时候克尔福德闹腾极了。   “您有一个很幸福的家庭。”   “是啊。”   就是这份幸福让他胆怯,他害怕她婚后会不快乐。   还有她叔父。   “我叔叔安德鲁爵士,他是汉普郡的议员,还是牛津的古典学教授。”   “安德鲁爵士?小姐,我上过他的拉丁文课。”莱克惊喜道,“我记得他还说过,我们甚至没他侄女拉丁语学得好。是你吗?”   莉齐娅忍着笑,   “这样吗?是我。”   安德鲁叔叔那样古怪的人,说这话不奇怪。   “那我们冥冥之中也算认识了。”   “是啊。”   “从那时候我就很好奇那位爵士的侄女是什么样,我们都认为他是在吹牛,变着相地嘲讽人。”   “那您现在见到了。”   “嗯哼。”   他为这种多出的联系高兴。   他们的子女也挺多,不过长子都二十八了,还没结婚。跟父亲一样从政,在爱尔兰布政司任职。   两个女儿,也就是莉齐娅的堂姐,一个嫁给了哥哥的朋友,一个是母亲那边的表兄。   听说婚后都过的不错。   除了玛丽姑妈,还有个姑妈远嫁到了爱尔兰。通过嫂嫂那边认识的。   “我妈妈,伯伦特夫人,是位爱尔兰男爵的长女。她妹妹,我的姨妈,嫁给了萨福克郡的乡绅。我还有个舅舅,他继承了罗姆尼男爵的爵位,娶的是博林子爵的女儿。”   这是他们家唯一和贵族有的关系了。   约翰爵士母亲是侯爵孙女,但太远了些,不过次子勋爵的女儿,往后传几代都是平民了。   “我的舅妈她是英格兰裔,但她有点不幸。”她毫不避讳,“您懂得的,我们和爱尔兰之间的问题,宗教方面的冲突。”   爱尔兰的天主教徒被歧视,受到新教徒的打压。她舅舅就是爱尔兰新教贵族,巩固英方在爱尔兰的统治。   爱尔兰一直是个敏感问题。   她上辈子的朋友有不少爱尔兰人,他们都支持爱尔兰的独立,达成共识。   “我是95年出生的。1798年爱尔兰的起义,我那时候还小。”   对于一位小姐来说,毫不顾忌地谈论政治是罕见的,她因为信任他才会。   “总之,我舅妈的长子,他参与了起义军,最后作为叛军首领被处决,死于1800年。”   他是个激进分子,背弃了自己的出身和家庭。   “这样的人要跟家族分割开,我舅舅以他为耻。但是我舅妈,她始终知道自己儿子做了什么。她不会阻止他,她不认为他是叛军,相反为他骄傲。因此他们分居。”   小儿子也随之夭折。   只剩下两个女儿,她们均已结婚。   没有再生个继承人,爱尔兰的爵位女性能继承,即使不能,夫妻之间的关系也难以修复了。   她舅父还和女家庭教师有情人关系。   这个她没说。   舅妈倒不介意,她从不指望男人能从一而终,当初挑选他,也是因为他是个富有的爱尔兰贵族,对她怀有感情。   这位表兄的故事挺让莉齐娅动容的,她大概懂得他为什么会加入起义军,他的母亲为什么会支持他。   明明她舅妈是英格兰人。只是,太痛苦了。   莱克沉默了。   他父亲从他有记忆以来就常年在海外。   他母亲很爱他,告诉他和妹妹,他父亲是个英雄,保家卫国,应该为他骄傲。   他曾经也很崇拜,父亲就跟祖辈那样穿上军装,昂首挺胸,建功立业。   但是,他父亲,在爱尔兰叛乱后,坚决主张镇压而非安抚,由此倒向托利党派。   并亲身参与了那几年对叛军的围剿,晋升中将,获封男爵。   他说,“为了国家的稳定,一切都是值得牺牲的。”   对法问题上,倒向小威廉.皮特的辉格党人也是这么想。党派之争在国家面前不值一提。   避免法国那样的暴乱和无政府主义才是关键。   所以英国风气逐渐走向保守,害怕一切改革。   莱克曾经很坚信。   可在知道有七万多人被处死时,他还是受到了震颤。   法国大革命三年的恐怖,断头台下堆满了头颅,血流成河,因此而死的也不过这个数。   暴力真的有那么不可取吗?革命和保守哪个的危害更大,他第一次产生怀疑。   他去学现代史,越学越发动摇。   他很难不去崇拜祖辈,像祖父那边成为将军,像祖母那边的两位舅公当上首相。   谁能不向往呢?   但现在有人却告诉他,光荣革命的那个伟大政体不过是谎言。   他们只是打倒了王权,依附王权的贵族上位,成了新的统治者。   他开始质疑他的父亲,但更震惊的是,没人觉得他父亲做的有什么不对。   莱克突然意识到了他和眼前小姐的隔阂。   虽然说起来好像他们最为适配。   但他们真的来自,完全不同的两个家庭。   幸福的表象一戳即破。   她有个高尚的,为了信念而死的表兄。   他的父亲却是站在反面的屠杀者。   他为此羞愧。   她被爱包裹着长大,他从小就知道什么是利益。   婚姻从来就是两个家族的结合,利益捆绑,不需要任何爱,爱反而是种负担。   没人能脱离家庭的影响。   他们在一起真的能幸福吗? 竒 書 網 ω ω w . 3 q i δ h μ . c ó M 第104章   苏活区,莱斯特广场   一座涂着黄灰泥的宅邸,内里陈设雅致,用最小花费做到了最大限度。   墙壁粉刷没有贴墙纸,崭新的亚麻布窗帘,而非华贵的锦缎。摆着的家具桃心花木材质,有点老旧,保养良好。   显出这间房屋的主人不是十足豪奢,也算富裕。   没有东方来的时髦摆件,没有祖辈的画像,装饰着水彩的乡间风景画。   偏英国式的朴素风貌。   但审美不错。   能住在这里的大都是一年几千镑收入的富人。靠经商为主起家的新钱。   家资颇丰的乡绅阶级,基本都西迁去马里波恩区和梅费尔区了。   毕竟苏活区治安不好,许多贫民混居,还满是情色娱乐场所。有种浮躁的气息。   不过住这里的小乡绅也不少。   房屋的女主人,斯通太太正忙着晚上的宴会。   他们雇佣了四个男仆,可以在桌边添菜。   斯通先生于五年前发家,从一年赚个800-1000镑的左右的收入,增长到了3000多镑。   跻身于中等商人行列。   一家人得以从东区搬到苏活区的莱斯特广场。养得起一辆四轮马车,让子女接受教育。   他祖辈是17世纪末从法国移民来的胡格诺教徒,一开始是造纸工匠,后来沿街叫卖到有了店铺,转为零售商人,直至斯通先生这一辈成了小有渠道的经销商。   家族的发迹或许还要等到下一代。   但他运气很好,遇到位慷慨的合作伙伴,进行了铅笔的改良和生产,自此发家。   有了闲钱后,现在更跃跃欲试要投资工厂。   斯通先生一向懂得怎么把握机会。   特别注意维护和这位朋友间的关系。每年八百镑的分红就很必要。   他们实际没太多往来,对方尤其年轻,除了生意上的,地址都是一处乡间住宅。   斯通先生猜想可能是某位小乡绅,不想和经商扯上太多关系,所以才委托他经营。   这样不找个代理人,而是自己亲自处理,就更奇怪了。   这位铅笔商是个传统的人。   胡格诺派教徒受到迫害后出逃法国,土地相应也被没收。   即使在英国定居百余年,谁不想再买回来呢。   不过买土地的事,估计要到他儿子那辈了。   一年三千镑收入只是让生活体面些,货款之类还要预留,攒不下太多钱。   斯通先生预备让他儿子接受高等教育,日后成为牧师之类。   女儿攒份五千镑朝上的嫁妆,好嫁入高一层的人家。   商人还是被看不起,到他这辈后就可以洗手不干了。   他妻子是个羊毛商的女儿,他除了纸笔还经营羊毛纺织品,谁能想到前者成了他的支柱产业呢。   斯通太太读过寄宿女校,会记账算术,把家里打理的井井有条。   她也是出自于胡格诺教派家庭,所以夫妻俩连带子女都有口熟练的法语。   但写作方面还得聘用专业的家庭教师。   斯通先生很幸运地找到了一个,是附近律师协会的学生。   他对那位年轻人很看好,出身于一个不甚富裕的家庭,却能有这样的学识。   他以后一定大有可为。   至于自己儿子,平平无奇,能守住家业就不错了。   斯通先生对自己的生活现状还是很满意的。   只不过他目前的生意遇到了很棘手的事。   那位合伙人常居乡下,他都急着要去赫郡贸然拜访面谈了,幸运的是他有事来了伦敦,并写了便条问候,这才给了机会。   “那位先生,真的不留下来吃晚饭吗?”斯通太太问着丈夫。   “据说有要事,露易丝。”   “那准备些茶点和便餐,我让人买了点时兴的蔬菜水果,还有熏肉可以做冷盘。”   “谢谢您,我的太太。没有人比你更贴心了。”   两个人不过三十多岁,关系良好。   “应该不会有事吧。”   “那些大人物,谁知道怎么想的呢,我会找赫维先生好好说说。”   他俩一致认为那位先生出身不错,平时里都是绅士派头,而且是真的不会做生意。   特别真诚直率,也难怪全权交给别人了。   “莫里斯,隔壁的那个新搬来的——”她用了个隐晦的法语词,“你说我有必要去拜访吗?”   “听说是刚买下的宅子。”   莱斯特广场一栋宅邸要三千英镑打底。   他们现在还是租赁。   斯通太太补充道,“她是歌剧院的女演员。”   意有所指。   住在这的交际花不算少数。   都是些富人乡绅养在这的。贵族们的情妇通常聚集在圣詹姆斯区。   这里的太太分成了两派,一个是坚决不欢迎觉得拉低了规格,一个是为了人脉有所来往。   “一个很年轻的女人,不过二十出头,红铜丝般的头发,绿眼睛,像爱尔兰人,生得很美。”   “我犯愁的是她已经遣仆人送来礼物了,似乎有意打好关系。”   斯通家这几年都是跟上层的人家来往。那些太太,往往很反感以此谋生的女人。   有一半是因为她们的丈夫也会包养情人。   “那还是回礼吧,适当的交际就够了。毕竟就在隔壁,旁人挑不出错误。她是什么来历?”   “没有人知道,但是出手太阔绰了。她的那位朋友应该不差。不过我没瞧见有什么绅士来过。”   两人说了些琐事,门铃响了。   男仆把一位年轻英俊的先生迎了进来。   埃德蒙.伯伦特先生脱帽致意。   他用严肃的神情保护自己。   这就是他要当牧师的原因,从十几岁时他就发现,他真的一点都不适合打理产业。   他更喜欢乡间照料土地的生活,而非生意往来。   他开始了他痛苦的拜访,为了妹妹的事业奋斗。浑然不知那位妹妹,又被某位野小子拐出门去了。   悠哉悠哉,还私下定了情。 奇 书 网 w w w . q i s h u 7 7 . c o m   每一件对这位传统的青年都会是冲击。   多么不可思议,另一位还真这么胡闹。   荒谬至极。   ……   莉齐娅和莱克绕着考文特花园往回去的路走着。   他们把能聊的都聊了。   她甚至都知道了这位先生客厅里有多少陈设,墙纸窗帘什么颜色,藏书摆放的分类。   而她听得很有意思,介绍起自己的。   她描述着自己房间的样式,梳妆台的形状,这位年轻先生却偏过头,脸有点红。   “小姐,我想我还不好了解一位未婚小姐的闺房是什么样。”   他模样是个花花公子,性情活跃,谈吐自然。   却总是这样莫名害羞纯情。   她偏偏吃他这一套。   “不,您必须得听!”莉齐娅被逗笑,“我还得告诉您我起床的习惯。那样以后我一伸手您就知道我要什么。”   他的脸更红了。   轻轻咳了一下。   女孩促狭地看着。   “那谨遵您的命令,我一直记得清清楚楚,扮演好——”   莱克扬起嘴唇,眼眸含笑,满脸无辜的模样。   “您的'贴身男仆'。”   他声音本就低沉,压起来格外好听撩人。   这回换她脸红了。贴身仆人是要帮着梳妆打扮的。甚至还有擦洗沐浴。   她好像想的有点多。   他梳头确实很让人满意。手法那么温柔。对什么都很有耐心。不动声色地就陷了进去。   “不过不是要分房睡的吗?”莱克话锋一转,好奇地问。   贵族家庭夫妻双方会有各自的房间,晚上不睡在一处。   在他们眼里这是下等人的陋习。   到莉齐娅父母亲那辈都是,严格遵守这个规矩。   “先生,你想跟我分房睡吗?”   女孩背着手,踩着石板缝隙。   他似乎真构想了一下。   摇了摇头,   “有点冒犯可能,小姐,但是我不想。”   他嘴角带着不变的笑意,看她眼神却深沉起来。   两人目光烫了一瞬分开。   这种话题太亲密,太让人面红心跳了。   他们明明都亲吻过了,但还是不好聊这一方面。   真奇怪。   ……   “先生,您的意思是要出售掉这项专利权?”   只留两人在书房里,埃德蒙喝着茶。   他很快进入了角色。轻轻皱着眉。   “是的。这一配方很遭人眼红,这几个月受到了来自同行的打压。”   斯通先生仔细说明了一番,并出示上个季度的报告。   “他们那边背后有所依仗,我想可以把专利权交给某位大人物受到保护。……现在我们有的产业线只够生产三类品种,放手后就能全心经营销售方面,每年的收入不会有所减少。”   埃德蒙想了一下,“大概能得到多少?”   “我预计总共在两万英镑,我会和经纪人一起往上谈判,有位子爵对这方面很感兴趣。”   斯通先生看这位先生神情没太大变化,有所惊讶。   埃德蒙权衡了利弊,确实很让人心动。   “我能知道你们该怎么联系Uni那位勋爵吗?”   “那是个大人物,我们肯定见不到本人。我会和我的另一位朋友——他在铅笔厂上投入了建设,是那几个工厂的厂主,宴请一位海关官员,他和那位大人儿子手下的一位秘书交好。”   埃德蒙听着这一弯弯绕绕的关系。   他不适合做生意就是因为此。   “然后呢?我该做什么?”   “这您不用担心,先生,只需要得到您的授权许可就行了。我会拟一份合同。”   “这周四前能好吗?我……”埃德蒙有点犯愁,“到时候我要回乡下。”   斯通先生极其妥帖,保证会及时完成,送到府上。   心想这位先生可真好说话。还好他一直秉持诚信经营的原则。   “等等,我可能要先问一下——”埃德蒙想了想,斟酌道,“我的一位友人,您知道,'他'才是这项专利的持有人。”   “没事,您尽管回去询问,我会随时来拜访,签订合同。”   唯一满足的是,他妹妹竟然要多上两万镑的嫁妆,不小的数字了。   埃德蒙很为此高兴。   他得要联系律师看一下。   其余应该没问题了。   “明天就可以。”他说。   至于拜访就不必了。   “我们在丽晶酒店见面吧。明天中午十二点。”   又聊了些其他的事务,一一处理完毕。   气氛松懈后,埃德蒙吃着上来的冷餐,喝了点淡葡萄酒。   他彬彬有礼,闲聊比谈生意,要让人舒适许多。   “先生,我很幸运,我的一个朋友,他是那位官员前任上司夫人的代理人。她在汉普郡有一大笔产业,也因此联系到这层关系,有机会宴请那位海关官员。您有时间一同吗?大约是下周五。”   埃德蒙本想拒绝,但不放心准备到时候过来看看。   布里奇来伦敦方便。   他也答应了莉西多来伦敦。   “这事办下来估计要两个月。”   “没事,先生,全看您安排。”   埃德蒙顺口问着,“那位上司是什么样的人?”   “听说人有点古怪,但他夫人很心善,说明后直接写了封介绍信。他是自己辞职的,不过仍在司内很有影响力,是位爵士。他兄长好像也是有名望的一方大乡绅,伦敦某委员会的主席。”   埃德蒙点着头。   “他的姓名是?”总感觉爸爸应该认识。伦敦那几个委员会主席基本都是约翰爵士的老友。   “人们尊称他为'安德鲁爵士'。”   埃德蒙一怔。   听斯通先生接道,“姓氏应该是……伯伦特?”   ……   这个世界好小。   埃德蒙手抖了一下。   完了,他觉得他爸爸要知道了。   约翰爵士在莉齐娅面前是慈爱焦虑爱唠叨的老父亲,埃德蒙却知道他以前是怎样的严父。   对儿子们关爱,但尤其严厉。   “先生,有什么问题吗?”   斯通先生看着这位绅士难得变了的脸色。   “不,没有问题。”他平静地喝了一口餐酒。   这位兄长已经想好了对策,关于怎么把撺掇的责任全揽到自己身上去。 第105章   “先生,先生,是您吗?”   这两年轻人在街头听到个声音。   这是考文特花园附近的住宅。   回过头看,是站在小巷口手持小推车的一个老妇人。   莉齐娅好奇地停住看着。   莱克想了想,微笑道,“啊,是我,太太。”   他转头低声解释着,“小姐,我上回送你的玫瑰花,就是在她手上买的。”   原来是那满满一车的大马士革玫瑰。   莱克先生一弯眼,“我一直在想,那是我做过最正确的决定。”   可惜的是最多也只能放一周。   莉齐娅让人把没开败的做成了玫瑰蜜,玫瑰酱,泡了玫瑰酒等等。   贝蒂还会做玫瑰汁水的胭脂膏。   算是物尽其用。   一行人站在那聊了会。   老妇人姓氏帕克,儿子是个泥瓦匠人,摔折了腿,耽误了工期,家里一下陷入了赤贫。   无奈拉着一车花去卖,还好遇到这位先生,直接一整车都买了过去。   付了两个多金基尼,足够度过这月的难关。   “先生,那些卖给市场的批发商,最多就值十八个先令,您太慷慨了。”   当时还被压价,只愿意出十四个先令。   帕克太太急需钱,最后只能答应,剪下运过去,就按这个价卖了。   却恰好遇到这位先生的马车,下来问了问就干脆包下所有。   莱克跟谁说话都很从容,不过带着股疏离。莉齐娅却上了兴致,聊了起来。   比如那车玫瑰花品种好像不一样,帕克太太笑答是她小孙子养了几年,培育的杂交品种,他就这点爱好。   “那把它们剪掉太可惜了。”   “这倒没有,小姐,本来花就是要卖的,前几年他就带着妹妹每天出去卖花,补贴家用。不过这回一次性全出掉确实很无奈。”   本来帕克家有几代积累,夫妻俩都有手艺,一年能赚个百镑日子过得不错。   没想到遭到这样的飞来横祸。   老妇人受过一定教育,她说她认识字,会写一点。她父亲是个蜡烛商,她跟着她母亲学会了怎么帮人接生。   是个助产士,还认得草药,会调点简单的药剂。平时街坊邻居有什么头痛脑热都来找她,因为积累的善缘,这回出事帮了他们家不少。   她嫁的丈夫是个锅底匠,儿子跟着当了泥瓦匠学徒,这几十年伦敦到处都在建房子,能赚挺多。   跟乡村多佃户农场工人不同,城市最多的就是这类手工匠人群体。   有足够的客户需求,有门手艺才能在城市立足。   莉齐娅跟她聊得很开心。   她就喜欢从事各种职业的人,完全不一样的生活可太有趣了。   旁边先生没拉她走,看女孩高兴地询问,比如什么草药,能治什么。   可惜治骨折的腿还是要找专业的医生,免得恢复不好以后再也没法工作。   一周就要三镑,加上药品和康复期,花掉了他们家大半的积蓄。   值得庆幸的是,骨折处并不复杂,恢复的还不错,不用截肢。   “小姐,先生,你们要来坐坐喝杯茶吗?我家的住处就在附近。”   没等莱克委婉拒绝,这位小姐一下就答应了。   “我们刚看完剧出来,谢谢您太太,正好想喝茶呢。”   他确认了这片街区治安不差,不远处还有巡逻的骑兵,只好同意了一起。   小巷里走进去几步就是,小三层的房子,外头晒着布,很有生活气息   莉齐娅注意到门口的花坛。里面种着一堆绿枝,玫瑰花开起来最盛。   现在虽然被剪得光秃秃的,但是不过几天,又结了不少花苞。   老妇人说这是她孙子一块块捡石头垒出来的。土是从郊外挖来的,和街边马粪培出来的肥土。   一开始从邻居来讨来花枝插活,帮人做零工攒够了钱买了品种的玫瑰花杂交。   “我们一开始,尤其是这孩子他父亲,不支持他做这种没用的活计,种的花哪能用来吃饭呢。谁想到现在帮到大忙了呢。这孩子偏偏又没一点怨言,只闷头剪花,还说过上半月还能再卖一批。”   她叹了口气,“他腿脚不好,也没有人愿意收他做学徒。只能做点编织的精细活。但是,您也知道,小姐,现在工厂越来越多了,手工做的布料袜子挂毯,织的慢卖的价格也高,哪比得过机器,一天能产那么多。”   伦敦的手工匠人对取代他们的机器颇有怨念,工厂完全侵占掉了这类家庭小作坊的空间。   但确实机器效率更高,卖的也便宜。   他们一边赚得越来越少,一边又能买得起以前穿不上的布料。   老妇人五十出头,精神很好。   她说她儿媳是个女裁缝,闲下来她们就接洗衣和缝纫的活,这外面晾的都是帮人洗的床单。   还有个女儿嫁去了乡下,是个还算富裕的农民,租田地耕种,有自己的农场。   不过这几年收入也受了影响。   “真是怪事,我们住城里的小麦价格涨了一倍。他们那里却又没真赚多少。”   “佃租,粮食依赖进口,还有战争的征粮。”   莱克在耳边小声说。   “约翰!”她高声喊着。   出来个身量适中,一瘸一拐的男孩。   莉齐娅记得老妇人说的,他小时候生了场病,伤了腿脚,行动不便。   现在才十二岁。不过像这种人家八九岁就该出去做学徒了。   他们就这么进去,坐在桌边。   没有沙发,深色的木椅擦的干干净净。   莉齐娅好奇地看着四周,东西摆的很多,不过井井有条。   生了火炉,有两个女孩坐在地上,互相帮忙做着活计,看样子是草帽。   有织布的机子,还有挂在墙上未完成的羊毛毡,各种工具,桌子上是精细缠着木棍的蕾丝。   现在蕾丝还不能被机器织出,完全依靠手工。一块要编织上许久,花纹越繁复所耗时间越长,还依靠工人的熟练度。   所以价格很昂贵。   真奇妙。   两女孩起来帮忙,烧水洗杯子泡茶。   他们应该是用上了对客人最高的待遇。   一套粗瓷杯子,全新的茶。   他们已经窘迫到日常只能喝二手泡过的茶叶。   房子是自己的,上辈人攒的钱,1800年左右买的,花了100镑。   这种给劳工阶级住的宅邸,墙体很薄隔音也差,十分狭小,但好歹是住所。   一层用来做活,设了厨房,二层住人,接待客人,三层租了出去。   在出事故之前,他们生活还算富裕,勉强脱离了下层。   现在,二楼也只能转租出去,一家人挤在了一楼。只能寄希望家里顶梁柱半年能好个完全,重新做工。   这么一比较,琼斯医生住的是很体面的中产阶级住宅了。至少宽敞,一楼有个诊室,还能隔出待客的地方。   他们似乎日子也能过下去,并不怨天尤人。   茶和点心送上来后,那个男孩回到桌边,低头继续编着蕾丝。   女孩们也转回了手上的活计。   虽然都忍不住往这边看。   老妇人陪他们聊着天。   莱克轻松下来,愿意多说两句。   这样的交谈很轻松,没那么多弯弯绕绕,直来直往,也不需要加太多的礼貌用语和文雅词汇。   “他们母亲出去了,去雇主家送衣服,还要量体裁衣。我儿子在另一边房间里躺着,上帝保佑,医生说没什么感染,最快六月里就能下地走动。”   她说起还有个大孙子,本来他父亲想把他送去当金匠的学徒,不过他更想参加海军。   家里手头宽裕下来,就答应了,在船上当见习生。   二月份底刚靠岸回来,因为父亲出了这起事故,家里只有祖母和母亲那点微薄的进项。   实在走投无路,准备去当驳船船员养活弟妹。   驳船是运煤的,薪资不错,每周有15先令。   但是很危险,装煤卸煤的过程中经常发生事故。   手工匠人的优势是有手艺,不到万不得已不会去卖苦力,很伤身体容易短寿。   还好有卖花的收入,暂且能买得起面包。   他找到了个更合适的,羊毛工人的工作,每周20先令。可以做到等六月份再出海,补贴家用。   所以帕克太太的感激之情显而易见。   两个女孩还小,一个六岁一个八岁。   “约翰教她们认字,等她们大了准备送去个小学校,学点手艺,以后出来去好人家当个女仆。”   这位老妇人倒是开朗,丝毫没留下阴霾,对生活前景仍抱有希望。   可惜的就是约翰,他腿脚不好,工厂也不愿意招他。   做各种编织的活,一星期不过六个先令,还快熬瞎了眼。   纺织本来是一家人闲下来随时做的,还得有个本职工作。   他们这种人家,倾向于孩子去当学徒。   一个熟练的手工匠人是很受尊敬的。   但约翰是没办法的事。   学徒要帮师父做活,平时打扫卫生,洗刷屋内屋外,跑腿勤快,没人想收个瘸腿的。   “谢谢您,小姐。但是那个两基尼已经够了,还没过上一周,我们能靠自己的手赚钱吃饭。这是祖辈传下来的,勤劳能干,有手有脚,怎么样都能活,只有懒惰的人才会在街边乞讨。”   老妇人婉拒了莉齐娅想提供些帮助的建议。   她真的只是想请他们喝茶。   那笔五十六先令,实在太多了。   这一阶级的工资是按周发放,甚至日结。   哪怕帕克先生没有出事故,那也得两周才能赚到。   已经远远超过了那车花的价值。   等帕克先生恢复劳动力后,不还上这笔钱真的良心不安。   所以能在街上再偶遇这位先生,再冒昧她还是出声打扰了一下。   “那么花匠呢,太太?”   莉齐娅想到,“我正准备在屋后建个小花园,正好缺个人手,他可以跟着我家的园丁学习。”   她的一大爱好就是养花。   十分乐意一推开窗就能看到各种花卉。   这孩子无师自通,学会了杂交花,说明在这方面还是很有天赋的嘛。   老妇人被说动了。   最后愉快地敲定了这事,开的一年十英镑,但是包吃住。正式的园丁一般能有二十镑的工资。   而且工作没有进厂工人劳累。   莱克轻车熟路地从怀里拿出本子写下住址。   意外之喜。   帕克太太一路把他们送到巷子外。   莉齐娅觉得今天格外充实满足。   莱克先生原本不赞成这位小姐随便用什么吃食,进什么人家做客,这很危险。   但有他在边上充当保护者的角色,她可以尽情做想做的,就像承诺的那样,一个骑士。   “先生,你有个最好的一点就是,你理解我要做的事。”   “换成别人,可能会觉得我不可理喻,为什么我总是关心和我毫不相干的人。”   “他们会这么想,'一个女人就应该安于本分,照顾好家庭。'”   她手上的披肩一角掉落,他弯腰捡起自然搭上。   “可是我不想。”莉齐娅对他一笑,十分骄傲,“我如果是个男人,一定做的比现在还要多。我会证明我的能力。”   至于莱克突然决定好,他还是全买乡下的土地住宅。   伦敦的宅邸想有收益只能是转租。   乡下的土地可以雇人耕种或者租出,收取地租。   这是乡绅们的主要经济来源。   住宅内的要交给女主人,庄园里的事则一般全由男主人负责,女人不能插手。   但他想给她一个自由自在,做这些事的可能。   他手上的钱使用合度,应该能买上五百亩。如果遇到抵债急需钱的,可以更多。   这位先生的思绪已经久远到,今晚就回去看看,萨里郡有什么可以出售的土地和宅邸。   离海伯里越近越好。 第106章   他们还是回去了。   莉齐娅就像在乡间一样,两个人是一路走回去的。   聊了太多太多,他们甚至都对了遍小时候的爱好,她想如果不是在伦敦,都能约着一起去钓鱼打板球了。   她知道了他养的小马。   灰白色但是叫栗色,因为喜欢吃栗子,军里的战马,是个女孩。   拉车的两匹挽马,叫皮皮和洛斯。   莉齐娅一听就知道,是拉着赫利俄斯日辇的那四匹马之一的皮洛斯。   只有这位先生,才能想出这么促狭的取名方式。   “小姐,您是第一个猜出这名字由来的。”   他一眨眼,她得意地笑。   兰斯特庄园里还养着匹纯血的赛马。   “他叫雪兔。”   “我想一定不是因为白色。”   “是啊,他浑身漆黑,不过喜欢追原野上的兔子。打猎时带上他,你一定会什么都打不到,全被吓走了。”   “呆在城里他会无聊到撞馬廄的,所以我还是养在郊外吧。每天都有人出去遛他,或者说被他遛。”   莱克耸耸肩。   莉齐娅被逗得发笑。   “他还有个姐姐,栗色的,是个美人,没有比她更漂亮的了,脾气也很好,所以我叫她'belle'。”   “先生,你还真是。”   “每次看您笑我就很开心。”他轻轻说。   “没有比你的笑容更美好的事物了。噢,有个——”   “是什么?”   “您的吻。”莱克低下头,眼睫轻眨。   直到看她耳朵一点点变红。快步往前拉开了距离。   他笑着跟了上去。   ……   走过了牛津街,她生了一会他的气,又被逗得破涕而笑。   “先生,您怎么这么会调情?”   “您知道,小姐,一些次子必备的技能。”   “那么,您跟别人说过吗?”   他笑着,仿佛不言而喻,在她转身前才凑过来弯着唇角,“好吧,小姐,我想我撒谎了。”   “什么?”   “我是看到您后无师自通。我想我会很快学会其他的。”   他指什么?   她一下懂了。   “先生,您有个本性是不变的。”   她今早刚说他不会接吻。   “您太爱取笑我了。”   “实在抱歉,小姐,这是个很难改的陋习。我没忍住。”   他一脸孩子气的模样。   “以及你脸红起来很可爱。”他歪着头凑过去,“生气也是,怎么样都可爱。”   他笑容柔软,漂亮极了。   她不理他,'哼'了一声扭头就走,但他步履轻松,迈着大步不紧不慢就追了过去。   谁让他个高腿长呢。   女孩白了他一眼,正要再说话。   然后他就从怀里拿出枚银色的吊坠,晃了晃,“小姐,我能把这当成个赔罪礼吗?”   莉齐娅停下来,一下忘了刚才小情侣斗嘴的乐趣。   她抬起下巴,一只手接过来,看了看,点点头,“还行吧。”   他忍着嘴角的笑容,作出恳求的模样。   她喜欢这样,他乐在其中。   女孩终于被逗笑,拿在手里仔细端详。   是用了镀银的工艺,本质还是金子,但这么处理后能有种闪亮的银色。   类似于铂金。   它跟普通的项链区别就在于,那枚玲珑的银丝绞出来的笼子,手法精巧极了。   里面有枚白色的物件。   她没看出是什么。不是宝石,光泽更像,咦?植物,种子吗,真奇怪。   “这里面下了巫术,小姐。”他吓唬着,“据说会让戴着的人永远爱上你。”   她装作被吓了一跳。   “那太可怕了,先生,我要爱上你一辈子吗?”   “有何不可呢。”他轻轻说。   莉齐娅都分不清这是圈套还是临时起意了。   她握在手里。   终于反应过来,“先生,这是乌桕树的种子。”   “聪明的小姐。”   真是奇怪啊,但是,很特别。   “风干处理过了,不会生霉变坏。我挑了最漂亮的那一枚。小姐。”   “我有一个玻璃罐子,里面装满了乌桕树种子。”他们继续走着。   恰恰好的礼物。   不显眼,不是名贵的宝石。   日常也能戴,不会太过招摇。   “我很喜欢,先生。”   她表达着,她准备以后都戴它。   “谢谢您。”   莱克露出微笑,轻声描述着,   “小姐,兰斯顿是我母亲的产业。那里种了一颗很老的乌桕树,高大茂盛。听说买来时它就在,没被移掉,我想至少有五十年了。”   “真古老。”   “乌桕树秋天叶子会变红,到了冬天就结满了白色的果实。”   他伸出手,她搭上,他们回马里波恩区了,短暂的快乐后,又回归原来的身份了。   他继续说着,“仰头望着像极了繁花,星星点点的,映着蓝色的夜空,远远望去好像春天。”   莉齐娅想象着。   冬天她很少出门,她确实没站在一棵大乌桕树下看过。   “这是今天的花吗?”她轻轻地问。   “是啊。”莱克对她笑,认真地说,“冬天也可以是春天,小姐。”   女孩看着他。   “所以,我有一个妄想,我想在四个季节都能见到你。”   他请求过把她的春天留给他。   她手里是那枚吊坠。   “每天一睁眼就能看到你。”   他似乎在想象着,垂下眼眸,“我的梦里都是你,小姐。我想我的现实里能拥有你。”   “我爱你。”   他用他会的语言喃喃说着,一句又一句。   她都听得懂。   ……   莉齐娅忘了自己一路是怎么回去的了。   到门口时,他塞给她一张纸条,两个人道别后。   她进门打开,   “这个项链的长度,能到心脏跳动的地方。   您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我想我的心跳声跟您一样。 ”   寥寥几句。   她捂着心口,他怎么知道。   她现在心脏还在剧烈跳动,一下一下。   ……   不知不觉到了晚间。   姑妈打发人回来,说在子爵夫人家用饭。   爸爸自然在俱乐部里。   幸好她今天和埃德蒙都去沃克斯豪尔花园。   埃德蒙回来后一脸忧心忡忡。   他先说了卖专利权的事。   莉齐娅觉得没什么,虽然有点舍不得。   不过两万镑,好像也值了。   她给自己未来的收入多加了千镑,非常满意。   她上楼梳妆打扮。   穿了身蒙着银色网纱的白裙子。   这种网纱在烛火下能有珍珠色泽的柔光。   沃克斯豪尔花园的特色就是,整座园区被好几万盏玻璃明灯照亮,宛如白昼。   她臂间是轻透的黑色薄纱。   发间是金色星星的装饰,梳了希腊女神式的发髻,发辫绕了一圈,恰似桂冠。   莉齐娅对自己很满意。   下楼后,埃德蒙也换了一身晚装。   她的裙身随着走动流光溢彩。   她搭上兄长的手。   他眼里满是惊艳。   这是埃德蒙来伦敦后,第一场正式的晚间活动。所以莉齐娅打扮的要郑重些。   他看着她脖颈间的项链。   “这个工艺真精巧。”   一枚银笼子,缠绕着,顶端镶嵌了颗金刚石,折射出刚好的光芒。   “里面是什么?”   “乌桕树的种子。”   “真奇妙。”   她吃了点东西垫了垫。   六点钟,瑞文兄妹准时来了。   莱克先生紧随其后。   两个人相视一笑。   塞西莉娅头上绕着银亮的细链子。   穿了件装饰着蓝色花枝的白细纱裙。   给她展示领口美丽的刺绣。   瑞文先生守在边上。   他们第一眼也注意到了那条项链。   夸赞了几句。   沃克斯豪尔花园在泰晤士河南岸。   到了后远远就能看到那个灯火通明的地界。伴着管弦的音乐声,盛大华丽。   一行人上了渡船,河上的晚风轻扬。   他们注视着天上的星子,和摇曳的灯火。   莉齐娅想到了在威尼斯的那段时光。   她其实很想家。   她在那个世界生活了二十三年,怎么能不怀念呢。   塞比,我现在过的很开心。   妈妈,我真的爱你,但我也是我自己。   我想有选择的权利。   水流声过后,终于到了这个热闹的晚间场所。   沃克斯豪尔花园还是乡村地区,可以呼吸新鲜空气,还能进行户外娱乐。   这是摄政时代的特色。人们一边享受城市生活,一边想念乡间。   莉齐娅就像回到了家里。   她喜欢这里遍地的树木和原野。   每棵树上都点满了数不胜数的明灯,照亮了夜色。   现在煤油灯还没普及,油灯有些昏暗,亮度是远远比不上的,更别说电灯了。   人们更喜欢在有月光的晚上,去参加各种活动。   沃克斯豪尔用数量弥补了这一点。   只要交一笔门票钱就能进来。入场费为三先令六便士。   所以这里吸引了全伦敦的各类阶层。   到处都是人,漫步着闲聊着。   他们是靠季票进来的。银质的,可供两个人整个季节进入。   莉齐娅现买了一张。   莱克本身就有,他是伦敦娱乐地界的常客,基本什么都交了会费。   乐队声充盈着整个夜晚。   塞西莉娅拉着她到处去玩。   男士们跟在后面。   女孩们的笑声淹没进人群中。   塞西莉娅带着股世故的天真。   她了解一切。   “在这里混杂的人太多了,所以我们需要监护人的陪伴,免得有什么人上前搭讪,跟不符合身份的交谈。”   女孩展开扇子。   两位美貌的小姐,自然吸引了许多人的注意。   但看到她们身旁的监护人,就纷纷后退了。   不认识,找不到认识她们的人,是没法贸然上去搭话的。   她们瞧见有一群穿着华丽的女人,头上戴着鸵鸟羽毛,容色艳丽,脸上像是扑粉还涂了胭脂。   在跟身旁男人调笑。   塞西莉娅带着她绕在一旁。   扇子掩着嘴悄悄道,   “虽然年轻小姐该什么都不知道。但是莉蒂,她们是一群从事不太适当职业的女人。”   她说得很委婉文雅。   莉齐娅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夜间花园里来的人多,门票钱又能筛选一批,所以会有大批妓.女每晚过来寻找客人。   她们瞧见了那个庞大的在高台上的管弦乐队。   木质的建筑,漆成了白色,石膏似的。   球形的灯,还是彩色的,灯光五彩缤纷,十分绚丽,和装饰的透明画作,陈列的雕塑一起,造成了一种梦幻的效果。   “这里的灯听说有快四万盏。”   照亮了沿途的树林和步行道。   装饰辉煌,无与伦比。   每周只开三天,所以吸引来许多人。   演奏的音乐,很显然是亨德尔的。   巴洛克的风格配上眼前景象,实在赏心悦目。   管弦乐队不止一处。这是最中央的。   他们欣赏了乐队后面竖起的那座亨德尔的雕像。   白色大理石制成,形象是正在弹奏竖琴的俄耳甫斯。   男士们也加入了谈话。   瑞文先生说他最喜欢亨德尔的曲子。   莉齐娅想他应该跟菲尔德先生有共同语言。   埃德蒙的口味是巴赫,牧师这样很正常。   据说等下的音乐会就是亨德尔的水上音乐和皇家焰火,还有几首协奏曲。   他们坐在露天包厢里等着音乐会开场。   亨德尔的曲子很让人愉悦。   听完后去旁边小亭子吃了点茶点。   比起去包厢里用晚餐,一行人决定还是先去看表演和烟火。   看着杂技演员,走钢丝,喷火。   够了后跟着说着看烟花表演的人群,熙熙攘攘挤到水边。   巨大的声响中,无数的烟花伴着管弦乐声在夜空绽放,久久不能停歇。   水上的游船和表演者,一幅炫丽的景象。   但莉齐娅却觉得内心很平静。   真美好啊。   烟火一波又一波,人群越来越多,他们挤在一起,彼此交谈欢笑。   一只手悄然拥了过来。   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谁。   他们偷偷拉着手。   隔着手套,但是熟悉亲近。   紧紧地握着,在十五分钟的烟火表演结束后,随即分开。   去吃了晚餐,喧闹极了,喝醉的人,嬉笑的人。   一场夜色中的狂欢。   用了香槟和潘趣酒,就连塞西莉娅都被哥哥允许喝了点。   还有沙拉和烤鸡,熏鱼,茶点。   皆大欢喜。   夜晚就这样消磨着。   还有活动等着。   看热气球升天,跟着人群抬头。   到了一处苏格兰乐队旁边,那里有人在跳舞。   互相邀请跳了两场。   “化装舞会!”   塞西莉娅高兴极了,可惜没做任何准备。   不过一行人低头挑选着面具。   戴上看着彼此发笑。   在人群里很难能认出。   渐近的音乐声和人声,一队花车过来,跟随着化装得奇奇怪怪的人。   他们戴着面具跟上。   但随即被冲散。   莉齐娅不担心,她好奇地转悠着。   不过人越来越多。   她被挟裹着到一边,口中说着“抱歉”,却被淹没在欢笑声和吵闹声中。   一只手抓住了她,   “小姐。”   陌生的声音。   然而熟悉。   一个男人,戴着黑色描金的面具,露出下半张苍白的下颏。   他要高上许多。   像阴冷古堡里的吸血鬼伯爵,他也确实穿了身黑斗篷。   他点头把她带到一边,远离拥挤的人群。   确认安全后才松开。   “我刚才看你好像要被人挤倒。”   言简意赅,用词简单。   跟常见的绅士们一点都不一样。   也没那么多讲究,换成别人要说一堆冒犯了的前提再解释了。   莉齐娅惊奇地看着。   “你和家人走散了吗?需要我帮忙吗?”   他没有目的,只是想帮她。   第一次遇到这种什么都不图的。   真奇怪啊。   她好奇地望着他。   不远处有声音喊着,“詹姆斯,詹姆斯!”   男人循着声音看过去。   “是你!”莉齐娅出了声。   她一下都没认出来。   她看到那双绿眼睛带着疑惑,“我们认识吗?”   当然,也不是。   他们对视着,仿佛万物静止。   人群朝一个方向流动。   她正要说话。   有人找了过来。   她看到戴着白色面具的漂亮青年。   “小姐!小姐,我终于找到你了。”   他的焦急在看到她的这一刻烟消云散。   欢喜地拉上手,丝毫没注意旁边的这个。   “跟我来!”他雀跃道。   莉齐娅跟了上去,回头看了绿眼睛一眼。   随即裙摆飞扬,消失在了人群中。 第107章   他们沿着游行的那条大道跑着,钻到了另一边,远离灯火,突然步入了黑暗。   “小姐,这是黑暗步道。”在树林遮掩下,她只能看到他精致的轮廓。   笼着层柔软的光。   戴着面具,还是免不掉长长眼睫的影子。   “您很熟悉这里。”   “你还是跟着我过来了。”   “你拉着我的!”   他吓唬她,“小姐,在沃克斯豪尔,永远不要在黑暗漫步,您永远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比如?”   社会规矩严苛,但是免不掉情人们悄悄拐入幽径,千方百计地独处。   黑暗增添了更多大胆。   他们藏在其中。   他的面具装饰着贝母,和一根银羽闪闪发亮。   她以为他要低头吻她。   但他却握起她的手。   被带动着转到树下。   他轻轻褪去薄绸的手套,露出那段丰盈白皙的肌肤。   温热的,柔滑的。   他握住指尖,微低下头,抬起送到嘴边。   他下半张脸线条尤其性感,完全的英俊惑人。   莉齐娅屏住了呼吸。   滚烫的唇印在手背上。   面具遮掩下,越发显出薄唇的锋利。   深深地吻了一下手背,停留了好几秒。他抬眼看她。舍不得松开。   他对她微笑。   有点忧伤难言,又由衷地高兴,复杂纠结。眼神能把人看心碎了去。   他这样顺着吻上来她都不会惊讶。   夜色遮掩下,是情人最好的去所。   但他只是温柔地说,   “我爱你。”   他找她过来,就是为了说这一句话。   这里没有灯光,只有月色。   盈盈地笼在两人脸上。   “今晚真美好。”   莱克感慨着。   “您戴了我送您的项链。”他轻轻说。   “只有我们两个知道。”女孩仰头笑着。   “是啊。”他想触碰她的脸颊,但是收回手,“你能叫我名字吗?小姐。”   “亨利?”   轻柔的这一声,让他乱了心神。   他咧嘴笑着,露出雪白的牙。   笑容的弧度尤其漂亮。   “莉莉娅。”   他回应着。   鼻尖相抵,对视了良久。   看着她的唇,低头试探着凑过来。   “我可以吗?”   她垂眼默许,他们越离越近。   突然巡逻的守卫过来,提着油灯。   他们迅疾分开,对视了一眼。   拉着手哈哈大笑——   “快跑!”   出了那片黑暗的区域,莉齐娅挽住他的手。   两个人从容地走着,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奇 书 网 w w w . 3 q i s h u . c o m   人群还在狂欢,但钟声敲响后,纷纷往一个方向涌去。   “去看瀑布!”   沃克斯豪尔花园里的人工瀑布,每晚十点钟就会伴着音乐声泄下。   他们跟着人流,快步地走着,直至小跑。   在那遇到了瑞文兄妹和埃德蒙。   塞西莉娅高兴地说,“我就知道会在这里找到你们!”   “刚才的花车游行可漂亮了!”   莱克不动声色地眨着眼。   经过这一晚,一行人相当熟稔起来。   夜晚就这样消磨过去了。   渡船跨过泰晤士河,回到车上,还在讨论着活动。   莉齐娅感慨着可真好玩,塞西莉娅跟她约着以后把伦敦能逛的地方都逛一遍。   听说她还没去考文特花园的皇家歌剧院。   说好等空后了这两周一定去看。   当然最重要的还有明晚艾玛克斯俱乐部的舞会。   可惜塞西莉娅还没被完全介绍到伦敦社交界,她只能在家跳跳舞。   她们这样的贵族女孩一般要等五月份夏洛特王后的舞会正式亮相后才标志成人,进入婚姻市场。   女孩为了照顾她新朋友的情绪,没有多提这方面相关。   只说过两周后,他们家会举办个盛大的舞会,邀请莉齐娅小姐到时一定过来参加。   自己家里举办舞会后,就能在公共场合和私人舞会上跳舞了。   上周康斯顿子爵夫人的舞会,就是把自己的二女儿路易莎介绍了出去。   那场舞会规模有两百人,足够正式,邀请了附近街区几乎所有数得上名号的人。   因此莉齐娅才遇到了莱克先生。他们的社交圈实际上没有重叠。   通常来说,是不会在几十人小型的舞会上遇见的。   对此这对情人现在只有感激。   莱克一直没告诉她。   他本来那晚更愿意去场小型的纸牌派对。   但奈特先生抱怨着菲茨威廉几乎什么都不参加,甚至懒得跳舞,实在错过了伦敦的大好春光。   那晚的舞会总共就那几场。   两个人这才嘻嘻哈哈地把这位勋爵拉了过去。强迫他一起社交。   由此才有了后面一系列的偶遇和故事。   多么不可思议啊。   如果没遇到会发生什么,莱克不敢想。   塞西莉娅说她家的那场正式舞会,约莫会邀请三百人朝上。   可惜华尔兹还没在伦敦普及。他们决定办的保守得体一点。   有传统的乡村舞,加点时兴的方阵舞和沙龙舞。   “我亲爱的莉蒂,我一定给你写个最优美的邀请函!”   他们把她送回了伯伦特府。   下车后道别后,只剩这位先生了。   莉齐娅用恳求的眼光看了眼兄长,终于把他打发过去,两个人说了会悄悄话。   “明天十二点,小姐。”   他注视着她,用他的眼神做着离别的吻。   “那明天见,先生。”   在山梅花遮掩下,她心砰砰跳着,飞快地吻了他。   白蝴蝶似的转身就走。   留下青年怔愣着。   摸了一下嘴唇。   然后轻轻地笑着。   他明天要来告诉她,他有多爱她。   ……   爸爸和姑妈早就去睡了。   莉齐娅跟埃德蒙道了晚安。   看着兄长担忧的眼神,她宛然一笑,   “埃德蒙,你不知道单独相处有多快乐,你也不想时时刻刻被人监视着吧。我想我会注意好这个度的。”   “我今天真的很开心。”她絮絮地说。   埃德蒙终于松了眉宇。   他有点悲伤。   突然感觉很快就要失去这位妹妹了。   她出嫁时会是什么样?   埃德蒙突然想,明天他见完斯通先生后,可以去看看新娘的婚服。   但愿她真的能找到所爱,永远幸福快乐。   ……   莉齐娅日记写了很多很多。   她终于尝到了恋爱的滋味。   “这种感受无比新奇,无法用言语描述……为什么他总是掌握了一种度,我希望他吻我,不只是嘴唇,就像情人那样,脖颈胸脯,他是太害羞了吗?……我能感觉到他很渴望我,今天那个吻后我就确认了,他在害怕什么,这个可怜的人啊,但是偏偏这样,让我更爱他了。”   “……我从来没有像爱他一样爱上什么人,我不怀疑他爱我,我美丽,富有,聪明又有头脑,但我总觉得那些不是唯一的理由,他爱我什么,是什么让他的爱既甜蜜又沉重?”   “真奇怪啊,我们还没订婚就畅想起了未来,我好像开始对婚后没那么恐惧,我什至幻想我们的夜晚会是什么样,他会是个很好的情人,我喜欢他的身体,为什么我会这么渴望他?……他今晚会梦到我吗,我会梦到他吗?”   明天他会跟她说什么?   她握着胸前的银链子,无端地多出许多期待来。   莉齐娅睡着了。   她梦到了他们在教堂结婚,她父亲把她的手交到他的手上,然后他们望着彼此说出誓言。   “……直至死亡,将我们分离。”   走出教堂,亲人们抛撒碎纸片,送上祝福,一路坐着花车游行。   庆祝的午宴上,这对新人尽情地跳舞,狂欢后精疲力尽,到了晚上。   她换下婚服,他进来解着她的发辫,拆下首饰。   然后吻她——   再然后呢,莉齐娅醒了。   她满脸通红。   她看过书,知道原理,她上辈子结婚前她母亲还跟她说明过。   但是,从未实践。   她大概只构想了一半,梦到了部分场景。   就……戛然而止。   她遮住脸,老天,她为什么那么想要他。   平复好心情后,莉齐娅摇了铃。   起来擦澡做好清洁后,怎么挑衣服都不满意。   她站在那,看了一件又一件。   毕竟是这个社交季第一次被求婚。   好烦。   最后干脆只穿了条素雅的香槟色平纹细布裙子。   长袖,腕部系着板正的蝴蝶结。   再无其他装饰。   半披着头发,心事重重地下了楼。   跟家人用起了早餐。   她今天尤其地心不在焉。   把盐当成糖瓶递过去。   饭后,爸爸出门了,姑妈问她要不要一道去拜访,莉齐娅连忙拒绝。   没掩饰住,一看就知道在等着谁。   姑妈会心一笑。   就连埃德蒙也出门了。   他说今天要去签合同,顺便拿上了莉齐娅画的图纸。   莉齐娅扶着头。   怎么办,她开始纠结了。   要不然先答应吧。   订婚后他们想做什么就能做什么,自由自在的。   如果她后悔了再取消婚约也不迟。   先订婚又不急着结婚。   她会后悔吗?   她弹着钢琴。   心烦意乱。   昨天发生太多太多了。   他们就差个正式的求婚,双方家长的允许,再登报三周,订婚宴,结婚宴。   在那之前要去看婚房,还有结婚礼服,制定邀请宾客名单。   天啊,她在想什么。   好像……也不是很糟。   一切都可以慢慢来。   转眼间两三年就能过去了。   然后她就成年了。那时候战争也结束了。他们可以去欧洲旅行度蜜月,呆个一年半载。   要孩子吗?现在还没有避孕手段。她得跟他好好沟通一下,她可不想一两年就生次孩子。   这个时候,生十几个孩子可太常见了。   只要发生关系就有怀孕的可能,越恩爱的夫妻越避免不了孩子,她得研究一下怎么用橡胶做避孕套。   她母亲就是依靠避孕,在生下她兄长这个继承人,再到她和塞比两个后,就坚持不再生育。   女性生育风险太大了,她是在生塞比时差点难产,心有余悸,说什么也不再生了。   她现在想到哪了。她了解的生理卫生方面,要多很多,怎么样能跟这位先生委婉在婚前说明呢?   他会惊讶吗?她以后最多要三个孩子。   好烦,还得生个男性继承人,要不然土地没法被继承。不过次子不用担心这些吧。   莉齐娅一边胡思乱想着,一边弹起卡门中的片段。   趴在钢琴上,单手弹了几下。   钢琴的伴奏声,懒懒地跟着唱了起来。   “L'amour est un oiseau rebelle,   爱情是一只不羁的鸟儿,   Que nul ne peut apprivoiser,   任谁都无法驯服,”   这两下开了嗓子,她愉悦地继续。   歌喉动听悠扬,轻声诉语。   “Et c'est l'autre que je préfère,   而我爱的那个,   Il n'a rien dit; mais il me plait.   他什么都不说,却打动了我。 ”   她双手弹着,一下一下,轻轻哼着人声的应和。   男仆托着盘子进来,她没有看,会心一笑,“让那位先生进来吧。”   “L'oiseau que tu croyais surprendre,   你以为捉住了的鸟儿,   Battit de l'aile et s'envola;   已抖开翅膀飞去。 ”   她喜欢自己的声音。   但尤其喜欢现在的感受。   “Si tu ne m'aime pas,je t'aime,   如果你不爱我,我偏爱你,   Si je t'aime,prend garde à toi!   如果我爱上你,你可要当心。 ”   她听到了脚步声。   在那句“小姐”出来前,继续唱着,回过头。   “ L'Amour est enfant de Bohême,   爱情是吉普赛人的孩子,”   她看到了他,但不是她期盼的人。   虽然他们的额头鼻子有点相像。   是菲茨威廉勋爵!   “Il n'a jamais,jamais connu de loi,   无法无天。 ”   莉齐娅看着他,轻蹙着眉,歌声戛然而止。   “勋爵?”   眼前的小姐停了钢琴的弹奏,悦耳的歌声早已停止,可他的思绪久久没有停歇。   等回过神来,年轻勋爵才发现屋内只有他们两人。   “抱歉,小姐,我不知道只有您一个人在家。”他脱下帽子,有些无措。   “不,没事,阁下。”莉齐娅平静下来。   她起身招待着这位客人。   她隐隐觉得发生了什么。   两个人各坐一边,为了不让这位太惶恐,莉齐娅请了林格太太坐在屋内。   留了适当的距离。   菲茨威廉勋爵喝了茶,这才说明了来意。   “小姐,我来这,一来是想拜访您,二来是由于我的表弟,亨利.莱克先生。”   好久没听过这样正式的称呼了。   莉齐娅有些困惑。   她请这位勋爵继续说下去。   菲茨威廉点了点头,他叙述清晰,不带有一点多余的感情。   由此听起来格外残酷。   据他所说,因为他父母霍德尔伯爵偕同夫人,昨晚刚抵达伦敦。   这也是他这几日没来拜访的原因。   他的表弟,亨利.莱克先生今早前来做客,但突然收到一封急信,打开后——   勋爵说是“脸色一变”,补充了一句“他很少这样。”   莱克先生向他们致歉道,出了件要紧事,怕是要立即离开伦敦,不容耽搁。   随即拿起帽子,等不及准备马车,骑上马就要走了。   “在走之前他写了一张便条,跟我说明是和伊莱斯小姐您有个约定,我正好有来访的意思,于是帮他捎了过来。”   菲茨威廉勋爵从怀里拿出一张叠好的纸。撕的没那么平整。   莉齐娅恍惚地接过来。   展开后,确实是他的笔迹。   匆忙之下写成,有些潦草,不似以往从容。   上面写着:   小姐,我有急事要即刻离开伦敦,其中缘由不便向您说明,等回来我会一一解释。   原谅我的失约。   HSL   莉齐娅怔怔地看着。   勋爵的几声“小姐”才把她唤了回来。   “您没事吧,小姐?”他关心地看着。   莉齐娅摇了摇头,把便条收了起来。   宛然道,不是什么大事,只是和亨利.莱克先生约好有一场拜访,可能要去海德公园散步,如此等等。   她心头的火苗,一下被浇灭了大半。   她确实有些失望,但是,能让他那样的人如此失态,一定是出了什么大事吧。   莉齐娅不免地担心起来。 第108章   莉齐娅跟菲茨威廉勋爵道了谢。   他小坐了一会。   期间讨论了这几天的天气,还问候了家人身体健康。   莉齐娅不懂为什么要说这些。   顺着下去,又说起伦敦近来的风貌活动。   她这几天和莱克一块呆久了。   没意识到不相熟的先生小姐间就应该说这些适当的话题。   莱克先生是个叛逆的贵族子弟,与他所处的身份阶层格格不入。   巧了,莉齐娅也是。   但他惯于压抑自己,活成了人群中最讨喜的模样。   遇到个同样,甚至更突出的异类,火山爆发似的,做尽了他这辈子都不会做的事。   所以他俩相见恨晚,聊什么都能聊的起来,十分肆无忌惮。   对比起来索然无味。   该说的说尽了后,两个人尴尬地相对而坐。   正巧拜访时间,最多也不多十五分钟。   菲茨威廉勋爵严守时间规定,不会有半点出格。   莉齐娅干脆欣赏起那张脸。   真完美。   黄金的比例,最伟大的匠人才能塑造出的一张脸。   她这下看得认真。   对方却移开眼神。   年轻勋爵心里有点乱。   前天亨利说了后,他仔细思考了一番。   在想自己这种爱从何而来。   仅仅是因为那副美丽的相貌,和纯粹生机的蓝眼睛吗?   为什么他会这么肤浅,出于表象的喜爱是对这位小姐的不尊重。   但是,他确实很喜欢看她。   他每多看她一眼,心里就多生出一份欢喜。   这种奇特的情感,像发芽的种子破土而出,越积越深。   但她好像发现了。   勋爵不知道怎么安放自己的双手。   他今天来是想了解她的喜好,不会直接询问,而是通过最近参加的活动。   他对她什么都不了解,也无从了解。   为什么他会喜欢这样一个美好多彩的幻影。   太违背常理了。   她喜欢弹琴,她刚才唱得真好听。   但他没听过,是什么曲子。他可以回去问问乔治安娜。   他记得歌词。   她喜欢读书,他还记得那场晚会上她关于小说的慷慨发言。   他记住了她。   但他还是不知道,她具体喜欢什么。   还有跳舞,她舞姿优美轻盈。   但他只跟她跳过一场。   他回忆着为数不多的场景。   舞会上,晚会上,晨间拜访。   伶牙俐齿,总是爱笑,天真活跃,又在沉思的小姐。她好像在一点点变得清晰。   菲茨威廉觉得脸有点发热。   他碰了一下脸颊,低头喝茶。   他不知道怎么和年轻女士相处,因为以往都是她们主动说话。   莉齐娅其实在发呆。   为什么莱克突然走了呢。   如果他没走,她现在没准都答应求婚了。   唉。   订婚公告刊登在哪?   他什么时候回来。   “小姐,我想冒昧问一下——”   莉齐娅回过神。   她已经很不习惯这种礼貌的表达了。   好像莱克一开始也是这样。   他们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相熟的。循序渐进,就这样了。   她终于如梦初醒。   天啊,他们才认识不到一周啊,但是都亲吻过了,甚至都要求婚了。   这也太夸张了。   “什么,菲茨威廉勋爵,您尽管说。”   女孩脸色有点薄红,被男人尽收眼底。   他有些困惑,没意识到,实际自己脸也红了。   “您这周是否有时间,我想带我的妹妹乔治安娜来访,她跟您同龄,正缺少玩伴,一直想认识您……”   勋爵编不下去了。   莉齐娅想,他是怎么做到抿着唇说出邀请的。   不情不愿的模样。   “啊,勋爵,也许这个周五?或许如果乔治安娜小姐愿意的话,我周四会和瑞文小姐去逛商店,可以一起。”   莉齐娅在想Lady Giana会是什么样。像她哥哥这样不善言辞,还是一般高傲。   这种称呼太久没说她都不太习惯了。   身边人都是Miss的情况下,出现个有头衔的小姐还真不适应。   一个伯爵小姐怎么会少玩伴呢,除非她自己懒得结交。   而且怎么会想认识她,她这么有盛名吗?   不懂。   “我回去问问乔治安娜,到时候可能打扰您了,伊莱斯小姐。”   又说了几句,到妹妹身上菲茨威廉总算有了话题。他说乔治安娜很喜欢音乐,弹钢琴和竖琴,这让莉齐娅有所期待了。   勋爵终于告了辞。   莉齐娅拿着那张便条。   她长长叹了一口气,倒在了沙发上。   怎么能这样呢?   她好不容易能接受了,要离别不知道多久,假如她的感情淡下来了,等莱克回来怎么交代。   他是个完全的好人,她不想伤害他。   但她知道自己有多三分钟热度。   看着剩下的大马士革玫瑰,有点难过。   摸着颈上的链子。   她可以给他个机会。   一周,两周,总会回来的。如果真有什么大事,再也回不来。   莉齐娅相信莱克一定会给她写封信。即使未婚男女之间不能随意通信。   也许可以写给菲茨威廉请他转达?   好像也不行。   她知道莱克多有边界感。   是什么让他这几天就转变了态度。   之前他可是拒绝一切亲密举动,就像这个时代所有传统的绅士那样。   爱的力量真强大。   莉齐娅乐滋滋的,她很喜欢被人爱着,这样总有所期待。   她上楼做着日常的活动。   她还记得邀请了琼斯小姐来做客。   不过是两点钟,剩下时间她可以做点事,要不然总是胡思乱想。   他今天是什么样?   莉齐娅发着呆。   她翻出之前打着底稿的玫瑰水彩。   支起来填充起了颜色。浓淡相宜,栩栩如生。   从这边开到那边。   花总会枯萎的,但能在画上永远保存。   爱也能这样吗?   她拿着素描本放在膝上,转而坐到了窗下的软座上,靠在玻璃窗边发呆。   这种感情自他走后越发浓烈。   她低头根据记忆画起了素描的小像。   但怎么样都不真切。   到一些细节上发现根本没印象。   他骨骼的布局,肌肉的走向,眼尾的上扬,还有嘴角,微笑时难以把握的弧度。   莉齐娅觉得有点沮丧。   为什么她没深切地记住他。   但是一合眼,就是那种神态和笑容。   闲适放松,但眉宇中总是思索着,有股掩藏的无措和脆弱。   他多么漂亮啊。   那头光泽的金褐色鬈发,灰蓝调和的眼眸。   均匀的肤色,整齐洁白的牙齿。   五官醒目浓郁,精致突出。   带着点缺憾,眼形大而圆,线条没有那么干脆。   但是有神,万千情绪都能从中流露出来。   睫毛太长,轮廓太女性化,脸庞太过秀美。   可这让他看起来很柔软亲和。   鼻子又太高太挺了,薄唇微抿偏长。   敛不去的俊朗气息。   加一起反而成了最容易被记住的特质。   怎么都移不开眼神。   这些显出他是个实实在在,活着的人。   这么一回想,她好像画出了那股神情与气质。   画上的人,似乎有所感地回头,冲她微笑。   莉齐娅手指轻轻点着。   你可要快点回来啊。晚一点我就不喜欢你了。   ……   琼斯小姐的来访让她好了许多。   她母亲陪她来的。   莉齐娅就按预想的,在一楼窗边招待她们。提前摆好了三层的点心盘,和那位爵士夫妇送的红茶,旁边有佐茶的牛奶和方糖。   一切都尽善尽美。   这对母女有点惊异于宅邸的规格,但大大方方,不太拘谨。   爱丽丝红润过于健康的脸色,在她同龄人中是很少见的。   毕竟贵族女孩都提倡苍白纤弱的审美。   她喜欢她身上这种鲜活的气息。   莉齐娅就上次的失约致了歉。   爱丽丝还带给她看了新做的舞裙。   两个人讨论起装扮什么花边,说干就干,莉齐娅拿出她那一打缎带蕾丝,做着针线活绣着花纹。   琼斯太太则看出这位小姐处事井井有条,招待客人十足周到,完全女主人的模样。   要知道她只比自家女儿大一岁。心想大户人家对女孩的教养就是不一样。   中等阶级的家庭总是对上一层阶级的有所向往。   琼斯医生是外科医生,一年收入三百多镑,妻子带来了五百镑嫁妆,加上祖辈留下的三千多镑,和出租房屋,总共能有五六百镑收入。   只有一对儿女,人口简单,所以日子已算宽裕,女儿除了缝纫衣裙不用做活。   房子是自己的也没太大开销。   但只比商人好上一点点。平日里收入没比他们好多少的小乡绅,总有看不上的意思。   琼斯太太评估了屋内的陈设,房屋地段和屋内男仆的数量,心想这位小姐出身十足之好,父亲起码是万镑收入的大乡绅。   他们之前挺担心的。但看两孩子相处不错的模样,挺赞同让她们来往。   也许是这位小姐缺少玩伴吧?看样子家里人都出去了,身边也没个姐妹什么的。   爱丽丝不觉得有什么。   她想这房子真大,沙发的锦缎真华美,还有这位小姐花边样式好多好好看,还上手给她打扮,身上香香的,而且好美啊,怎么能有这么美的人。   一下晕晕乎乎的。   说起她下周想去参加万神殿的公共舞会。   她是第一次去这种大型舞会呢!   莉齐娅一想,她这个社交季还没去过,约着要是有空可以一起。   下午茶结束了。   琼斯母女告辞,莉齐娅还把爱丽丝喜欢吃的点心打包了去。   改造后的舞裙就当是个见面礼。   她送到门口。   本来想让家里安排马车送回去,不过琼斯太太说回去路上正好逛逛邦德街。   走走路就当散步。   莉齐娅很高兴这种轻松的交往。   她想她很想念莱克的一个原因,就是和他一起很轻松,不用考虑什么。   然后她就收到了两张艾玛克斯俱乐部的邀请函。   看见上面的签名和被邀请人。   莉齐娅恍然这是莱克承诺过的,给她兄长和菲尔德先生申请的。   和她拿到的不一样。   去年克莱夫人给她的那张也是这种,只有两位女赞助人的署名。   听说这是临时性的,只能去本周的舞会。   还有一种是永久性的,整个季度的舞会都可以参加,除非被除名。   看来莱克的力量比她想象的要大。   如果子爵夫人的舞会他们没遇见,会怎么样呢。   莉齐娅总是忍不住地想,他们晚遇见还会像现在这样吗?她不怀疑他会喜欢上她,她很难不被人喜欢,那她呢,她好像也会,结局又会如何。   莉齐娅拿出卡文迪许先生打赌赢来送她的那张。   恍然这原来就是永久的邀请函啊。   听说不到百封。   她好像真被带入贵族式的浮华生活中了。   这次社交季的跟以往的都不一样。   唉,又要回到这种状态了。她有点向往其实,毕竟谁不羡慕这种呼风唤雨的力量呢。   但代价也是失去许多。   莉齐娅摸摸脸庞,她的舞裙快送来了吧。 第109章   莱克就跟她上辈子一样。 奇 书 网 w w w . q i s h u 9 9 . c o m   被压抑极了,甚至要更厉害。   莉齐娅无端地多出点责任来。等人回来,她要拉着去做更多的事。   莱克可没有一群大学不一样阶层但是志同道合的朋友,让他自由快乐。   如果他看到她的世界就好了。   赶制的舞裙被送来了。   即使心里有所准备。   莉齐娅还是被惊艳了一番。   多么华美的绿色丝绒啊,流畅简约的剪裁,突出了它本身的质感。   腰间的金色绣制的腰带,增添了一份庄重。   穿上去就像日神庙里的女祭司。   它被安放在架子上,精心呵护着。   因为太昂贵了。   还有可拆卸的蝉翼一般的金色薄纱拖尾。   它能有很多穿法,莉齐娅一下想到许多。只要换一下搭配。   可以搭东方式的金色披肩,盖在肩膀一侧。   腰带还能拆掉,领口加上白色蕾丝,那样比较日常。   或者只搭配束起裙摆的金链,手臂上是蛇形臂钏。   不会只穿这一次。   真美,她的眼光真好。   舞裙被送去楼上的更衣室。   莉齐娅开始挑起晚上的发式和首饰。   她快乐极了,有这些事实实在在的,就不会胡思乱想。因为莱克离开伦敦的沮丧烟消云散。   菲尔德先生那边她写便条去通知了。   艾玛克斯舞会是有门槛的公共舞会。   俱乐部设在国王街,不算太远。   还有准备马车,肯定要用最高规格的驷马马车。有听差陪从左右。   约翰爵士知道她今晚有舞会,早就预备好了。   可惜爸爸不能陪着去,她应该只能带玛丽姑妈这一个监护人。   不过约翰爵士肯定在布德尔俱乐部呆着快活,和那些乡绅们一起看看报,聊聊天。   出门前祝福她舞会玩得开心,不过记得吃点东西,艾玛克斯不提供晚餐。   “真是怪事!”艾玛克斯俱乐部虽然上世纪就有,最初是布鲁克斯和布德尔俱乐部的前身。   还有着男女俱乐部的雏形,叫“ Female Coterie” ,类似于怀特俱乐部那种,提供给女士们打牌用餐的地方。   但这种严格门槛,举办公共舞会的形式只是最近十几年才流行的。   约翰爵士是不理解这种明明全伦敦大人物都在场的地方,却仅提供最简陋的夜宵。   甚至还没有酒精。只有柠檬汁和茶。   去年陪她去了一回,饿了一晚上。没有酒喝,只能吃些餐点裹肚子。   那处集会室那么小,顶多两百人的容量,却挤了好几百人,拥拥挤挤。   还好老先生们有棋牌室可以用。   女赞助人们不在乎这些基础设施,怎么样所有贵族都争抢着被邀请列入名单之内。   因为艾玛克斯代表着社交上的最高荣誉和大批资源,脸面上的与众不同是贵族们最喜欢的。   这种对比下,更像是种对传统的挑战和讥讽了。   玛丽姑妈也回来了。   “莉西,让我看看。天啊。”她感慨地绕了一圈,“这舞裙可真好看,还是伦敦流行的短剪裁,会露出鞋子。你舞鞋挑好了吗?”   “当然,姑妈。”   舞鞋是从最好的店里定的,银色缎面,一般地简明大方,但是鞋头却缀着钻石的花朵。   随着走动摇颤。   虽然是碎钻,但也值百镑了。   “真隆重。”莉齐娅自己都忍不住感慨道。   但她知道自己不会是中心。那些贵妇人们只会打扮的更华贵。   虽然受新古典主义影响,追求理性朴素美,柔美至极的洛可可风被抛弃。   但白纱裙子实际上也是财力的彰显。   只有富贵人家才能穿着雪白的裙子,毕竟白料子不耐脏,洗几次就发黄了。   年轻女孩更倡导浅淡的颜色,但可以在料子和刺绣印花上下功夫,搭配发式首饰,争奇斗艳。   更别说能穿贵重料子的已婚妇人了。身上更戴着祖传的全套首饰,配得上爵位头衔。   眼前所及,整片都是权势和财力的气息。   莉齐娅最突出的,是她的相貌。   最天然的,配上最人工的装饰,是最独特显著看不厌的一道风景。   她今天出格的是,穿了这么贵重颜色浓郁的料子。一点也不适合年轻小姐。   但是管它呢。   遗憾的是莱克看不到了。   她每次的装束不会穿第二次。   他们也跳不了舞了。   莉齐娅本来答应跟他跳第一场华尔兹的。虽然要女主人介绍。但是提前约约有何不可。   真可惜啊。   女孩神情郁郁。   姑妈看出来了。突然想到,“莉西,今天没人来找你吗?”   “我还以为有人要跟你求婚了。”玛丽姑妈感慨道。   还真被她说中了一半。   莉齐娅坦诚相告,“姑妈,是那位亨利.莱克先生,他好像离开伦敦了。”   说了今天菲茨威廉勋爵来访的事。   玛丽姑妈很惊讶。   “没说明缘由吗?”她想了想,“应该是家中有什么要紧事要处理吧?”   “希望不会是什么大事。”   她俩都直觉不是小事。   还有菲茨威廉勋爵的来访。   实在摸不清这位勋爵的意思。   玛丽姑妈想到了最不可能的可能。   “不会是要追求你吧,莉西。”   莉齐娅想了想勋爵冷漠的态度。   应该不是。   她没见过这样的追求者。   他甚至都不多看她一眼。   “也许因为他是亨利.莱克先生的表兄?听说他们关系很好。”   玛丽姑妈若有所思。   菲茨威廉勋爵每次来都是有事的,虽然他只来了两次。   第一次是致歉,第二次是帮莱克捎信,并为妹妹做邀请。   莉齐娅脸有点红。   人总会跟亲近的人表明情感。   如果莱克跟菲茨威廉说了他对她的感情了呢?   然后期望他的家人能和她保持良好的关系?   她这下觉得,以后看到这位勋爵都有点不自在了。   有来就有往,递了名片的正式拜访,回访是很有必要的。   跟瑞文先生接过了家中的主事权不同,菲茨威廉勋爵还是父亲,那位霍德尔伯爵做主。   而且这对伯爵夫妇刚刚抵挡伦敦。不像莱克父亲还在北安普敦郡。   莉齐娅越发确定,是因为家里的事。   这么急切是家里人病了吗?但这样他不会不说。女孩支着下巴。   “不过让你父亲跟位伯爵来往,还是太难为他了。那些贵族们,不知道什么脾性。”   反正玛丽.伯伦特小姐记忆里的大部分,都是崇尚家世,血统,其次财富。   莉齐娅想了想第一次见菲茨威廉勋爵那副高傲的模样。   要是跟她上辈子父亲那样——   她打心底有些畏惧。   感觉霍德尔伯爵应该不会和善到哪去。   今晚不是有艾玛克斯舞会嘛,那些大贵族们基本都去,看看他们的模样就知道了。   接着就是漫长的打扮时间。   埃德蒙中途回来了,神情疲惫。   他在半路遇到了菲尔德先生,相携了一块。以为会在门口看到那位亨利.莱克先生,毕竟这几天来的太勤,都已经习惯了他。   但意外地什么也没有。   两个人面面相觑。   玛丽姑妈下来说那位先生,有急事离开伦敦了。   一下感慨极了。   他们都了解莉齐娅,知道虽然面上不显但一定很难过。   菲尔德先生难得地穿了件正式的礼服。   一看就知道是管约翰大律师借的。   这身比较合适,看上去还不错。   他拍拍埃德蒙肩膀,点头道,“今天该我们两个当监护人啦。”   他觉得这位兄长看上去有些奇怪。   像是在藏着什么秘密。   埃德蒙则在想着今天漫长的掰扯。   到他拿出图纸,描述着钢笔尖的构想后,斯通先生眼前一亮,说他有个搞笔尖发明的朋友,就是那个做出金属杆可替换鹅毛笔尖的。   他最后也有换种材料的构想,势必要拉他继续讨论,盛情邀请了这周四来用晚饭。   埃德蒙不好拒绝。   他有点想念在乡间布道了。总让副牧师代理也不行,一周至少要出席个三天。   更别说一些稀奇古怪的,比如在铅笔末端用金属片绑上橡皮,和做个铅笔保护套的想法。   斯通先生尤其赞成,说这种成本低廉但确实有市场需要。就像木杆铅笔那样容易被人模仿,不过赚取第一桶金就行了。   还请您的那位朋友,一定一定注册专利权。   他毕竟是个经销商,就期望这样的合作再多个能卖的品类。   现在专利还挺麻烦的。不过埃德蒙早已熟能生巧。   他这次给斯通先生打了个预防针。   坦言道自己有个妹妹,他负责经营她的那份财产并进行投资。   也不算撒谎吧,从零到有确实有了嫁妆。   埃德蒙自己每年赚个一两千镑完全够花。   他物欲不多,从小生活就很舒适。   但给妹妹多攒一点很有动力。 竒 書 蛧 ω W ω . 3 q ì δ ん ū . C ǒ m   两位先生等啊等啊,终于等到这位小姐下了楼。   乡间待久了,他们是第一次瞧见女孩穿得这么华丽。宝石绿的料子,在烛光下流光溢彩。   但那简单的样式,恰好抵消掉了这种厚重感。   配着窈窕的身姿,格外轻盈起来。   她手持金色网纱的拖尾,仿佛金线编织而成。   在回廊那边望着两人微笑。   深绿的颜色,映照着雪白大片的肌肤。   完全衬托出那头浅金的秀发。   蔚蓝眼眸熠熠生辉。   真美啊。   明明重点在衣裙本身,却完全没夺去面容的光辉,竟然成了陪衬。   她今天并非冷淡,也不娇美,反而多了种不可侵犯的庄重凛然。   像点燃祭火的神女,高高在上。留着底下的信徒亲吻脚趾。   看够了那标致的长相后,才能注意到配饰。   头发高高盘起,留下一卷金发搭在颈侧。   配了一顶金制的冠冕,简约的拼接而成的头环,并不赘余。   走近了才发现反戴了一条项链,纤细的金链在颈间若隐若现。   后背是串起来的柱型深蓝色的青金石,夹杂着金色琥珀,有种东方的异域感。   此外再无其他装点。   他们仰头望着。   一个眼神颤动。   一个神色动容。   “卡珊德拉。”埃德蒙轻轻地说。   “美似金色的阿佛洛狄忒。”   菲尔德先生接上一句希腊文。   荷马史诗中的形容。   “好了,两位大学究。”   莉齐娅微笑地搭上手,“我们走吧。卡珊德拉可是忙着预言,没法跳舞的。” 第110章   艾玛克斯,怎么形容呢,明明一个不起眼的宅邸。   但是现在门前聚集着许多马车,基本上面都带着贵族纹章。   鲜红色制服的听差气宇轩昂。   从上面下来的人,身上华服,颈间珠宝流光溢彩,随手丢一块砖头能砸死三个伯爵,不是的话那一定是某个继承人。   (英国伯爵爵位最多)   莉齐娅去年只去艾玛克斯跳过两场舞。   那两场人不算少。   但今天尤其的多。   菲尔德先生忍不住感慨道,“伦敦的人可真闲啊。”   “他们实际无所事事,又想让自己看起来有事做,尽量显得忙起来。”埃德蒙锐评道。   他俩都不太适应这个气氛。   莉齐娅手里拿了把黑色蕾丝扇,一展开。   果然如她所料,她这一身淹没在人群中毫不起眼。   现在不过六点多钟。   但提前来的人已经不少。   外面铁栅栏的大门打开。   里面马车停了一堆。   像他们这种只能在外围。   正门傲慢地没有开放。   还没到时候。   女士们自然在外面披上一件斗篷披风。   还有许多是亮眼的裘衣。   莉齐娅和玛丽姑妈对视一眼。   这是第一场舞会,她们认识的人基本都没被邀请。   换句话说,没有跟人同行,找不到可以说话的人。   这样也太尴尬了。   他们下车。   莉齐娅没有摘下兜帽。   两位绅士站在旁边为女士服务。   还好她穿的是一件深蓝色斗篷,罩住了纤细的身形。   现在,起码来了两三百个吧。   莉齐娅扫了一眼。   把宅邸前的庭院赌得水泄不通。   年长的母亲带着女儿,身边或者是有父亲兄长。衣着优雅,穿着低调大气,风格各异的绅士们围在一起谈笑。   他们打扮讲究极了,注意到投来的目光,就跟着挺起胸膛。   像一支支花的姐妹们,满是青春美貌,簇拥在一起。长手套,兰花的手型,法语的腔调。这里是展示她们良好教养,淑女姿态的地方。   相熟的男女士交谈,掩着扇子轻笑,衣香鬓影。有的站在那抬着下巴就有人围上来搭话献殷勤,有的要四处攀谈,但不失得体的微笑。   每个人都在拿出他们的资本。   艾玛克斯本质就是用来社交的。   一个集结了可以说是全国最优质资源的平台。   不止男女方面,还有政治外交,包括一些交易都能在三言两语中轻松地谈成。   像有的大人物平时都见不到。现在他们的妻女却要和大家挤在一起。   没找到认识的人,那只能互相地说说话了。   玛丽姑妈穿的是很隆重的缎子礼服,符合她这年纪的深色,肩颈是大片蕾丝。   戴了一整套她母亲传下来的大颗紫水晶首饰。   她摇着象牙扇子,跟莉齐娅小声嘀咕着,   “真热啊,他们一个个怎么来得这么早。”   两位男士轻松的很,互相看了看对方郑重,但是跟其他绅士对比起来完全不像话的礼服。   无奈地一笑。   这外面甚至都没喝的。   也没地方坐。   真的是把刻意敷衍做到了极致啊。   离他们近的会看一眼,窃窃私语是谁,但没贸然上来搭话。   即使现在正式的舞会还没开始。   因为艾玛克斯规矩很严,不认识的人只能等女主人介绍,不然会被踢出名单。   就算好奇也只能看看了。   莉齐娅想着那些为数不多的熟面孔。   没看到瑞文兄妹。   来的晚也有可能。   她都有点想念菲茨威廉勋爵了。   康斯顿子爵家呢,没瞧见。塔尔顿也是。   至少他们旁边没有。   不过人这么多,外头还黑乎乎的,全凭油灯和月光的亮度。   还有人要来,莉齐娅惊讶地想,不会今晚要来六百多人吧。   天啊,这么小的地方怎么容纳的下。   艾玛克斯二楼的舞厅顶多只能站三百人——适当的那种距离。   要是人挨人得成什么样。   莉齐娅跟姑妈说想出去透透气,反正离开门还早。   埃德蒙问要不要陪伴,她摆摆手。   “放心,人有这么多呢,反正他们也不认识我是谁,我就随便走走。”   她轻盈地从这里溜走了。   比起噪杂,交谈欢笑的人群,她更喜欢安静点的地方。   她虽然去年只来了两次。   但确实发现了一角往里的小花园,那里低矮的石梯扶手可以靠着。   当然,还能偷偷地坐上去。   就是脚没法着地。   她得坐一会。都站了半天了。   反正有斗篷不怕。   莉齐娅轻车熟路地拐进去。   人声在这完全能听到。   她舒适地往后一靠。   上面爬满了常青藤,熟悉的感觉。   手一撑就借力跃了上去。从这个角度那边的人群一览无余。   她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   被别人看到也没事,她是来透气的,她又没和哪个男士过来。   可惜莱克不在这。   要不然可以带他来这。   风声吹过,她伸手摘掉帽子,享受夜里的凉风。   但就这一下,突然觉得哪里不对。   她背后一凉,手臂停了半天,缓缓地偏过头。   在扶手背后,更上面靠着一个黑影。   在死死地盯着她,猫儿似的一双眼睛,在月光下发亮。   阴沉不善。   “上帝!”她惊呼出声,到一半死死地捂住嘴。   她真的被吓了一大跳。   莉齐娅僵硬了一瞬间,移开手拂着嘴唇,略一偏头认真地端详着。   她大起胆子,伸手在眼前挥了挥。   那双眼睛眨了一下,随即没有移动。   保持着那种盯着的姿势。   像死人的眼睛。   不过还好是人。   莉齐娅稳了下来。   她刚才还以为见鬼了。   什么人会跑这来啊。   这里荒凉黑暗,另一边墙还倒了一半。   噢,除了她。   她决定不出声,看对方要做什么。   那人藏在黑暗里,只有一双眼眸尤其发亮。   哥特式小说里典型的反派人物。   住在古堡里的阴森伯爵。   莉齐娅抱着手死死地看着他。   他这么看,她也这样,看谁先认输。   他终于从探出半张脸,苍白像月光的肤色,却是极阴柔的少年脸庞。   莉齐娅完全松了口气。   原来只是个小孩子。   但是对方面无表情,只是冷冷地注视着她。   一句话也不说。   莉齐娅起初以为他是太傲慢还是怎么的。   但细看跟乔治.弗雷和菲茨威廉那种都不一样。   她后知后觉着,他好像是一种被打扰了的不善和厌恶。   盯着她像看着死物。   毫无感情。   瞧着那阴郁的脸色,莉齐娅有点不寒而栗。   顺着皮肤密密麻麻地蔓延。   那对眼眸像摇曳的苍白火焰,衬得他宛如夜间飘荡的幽灵。   但他还是个小孩!   莉齐娅找回了呼吸。   他看上去太年轻了,好像比她年纪还小。   只有十五六岁的模样。   被监护人带出来的男孩吗?现在孩子这么小就开始社交了吗?   男孩社交年纪没有女孩早。   二十岁出头女孩中算有了一定年纪,对男孩来说就是没成年还很稚气。   “我只是想找个地方坐坐,先生。”   她觉得称呼这么一个小的孩子叫先生好奇怪。   叫男孩,好像有点冒犯。   对方听到这个称呼时,眉毛轻轻皱了皱。   但是绷紧的嘴角总算放松。   像是炸毛被抚平的猫儿。   莉齐娅一下恍然,眼前这个少年。   正像只沉郁矜贵的黑猫,在冷冷地舔着皮毛。如果想摸他就会被抓破手背。   她好笑地看着这个对她抱有敌意的孩子。   他有着尖下巴,精致的五官,雌雄莫辨的气质,过于纤细敏感,活脱脱的一个美少年形象。   苍白的脸色显得他更惹人怜惜。   他不爱说话,或者是不想说,可又让人责怪不起来。   “先生,我听说这里只能由女赞助人介绍。”莉齐娅欣赏够了,往一边坐了坐给他让了空间。   “所以我们最好还是不要认识。就装作没见过吧。”   她想到了塞巴斯蒂安。   巧了,她对怪小孩最有经验了。   她没再看他,虽然很想说你长了张天使的面孔,却有股小恶魔的神情。   男孩回过头,偏长的鬈发拥着脸颊。   她随口跟他聊着。   她其实很想她的家人。不知道塞比过得怎么样。   “我其实有个——”她改口成了,“朋友,他和你很像,他讨厌所有人跟他亲近。”   他又幽幽看了过来,这次露出了整张脸。   左右面孔完全对称,这让他像个精美的陶瓷娃娃。眼瞳颜色好像不太一样。   莉齐娅没仔细看。   或许光线原因?   她忍不住笑,“你们长相风格完全不一样,不过气质很像,都很好看。”   她没指望对方回答什么。   男孩支着手,手指修长,白得发冷。歪着头,懒散地看着她。   “你太好玩了。”她笑意愈盛,大胆地说。   “真有人一句话都不说吗?”   她学着他的模样一歪头,俏皮一笑。   “你喜欢骑马打网…板球吗?我那个弟…朋友他一开始讨厌死了,我就天天拉着他去。”   这个年纪的孩子,应该不会拒绝这些吧。   但他没有一个微笑。   “或许你喜欢旅行吗?”   他没有回答。   “啊!你还这么年轻,难不成要等老了不能动了才出门吗?”   莉齐娅托着下巴,难道他更喜欢呆在屋内?   他们看着彼此发呆。   对方没之前那么凶了。   女孩满不在乎,她只是随便聊聊。   毕竟这次舞会来的宾客太多太多了。   他们以后都不一定能见到。   又坐了一会,莉齐娅干脆也趴在那,摇头晃脑地说着。   应该是同类吧,至少不是正常的绅士,看起来对方也是厌烦了只想找个地方休息。   她吐槽起这个等候有多无聊,那边的人有多热多挤,再到这个地方是她去年就发现的,不算抢占了他的地方,按规矩一人一半。   他只静静地听着。   到最后说累了,两人看着对方一言不发。   但愿他不是个小哑巴。   莉齐娅感慨着。   看起来快到时间了。   她起了身,开朗道,“失陪了,先生,我家人应该在找我。”   她还算礼貌地行了个礼。   他略微地点了一下头。   真是个怪人啊。 第111章   如今在贵族们眼里,年轻小姐刚步入社交季,去宫廷里面见国王和王后都已经过时了。   艾玛克斯才是新的标杆,能让人拥有最高的社会地位,被所有人看见与赏识。   母亲们惯常为女儿争取一张艾玛克斯的邀请函。   因为它的女赞助人,往往是伦敦上流社会最有影响力和最尊贵的女士。   数量保持在六至七位。   莉齐娅上辈子那个时代,贵族小姐成年后还是去晋见国王和王后,艾玛克斯早就消逝在历史长河中。   但现在正是它的鼎盛时期。   听到门口一个个唱出的头衔和名号。   她才意识到卡文迪许先生这位礼物的份量。   心想是她太迟钝了吗,她之前一直没太大感觉。   不过听久了也麻木了。   人可真多啊。   他们进来后,就像一粒小石子被投入大海,丝毫没有人注意。   有一部分,饶有兴味地看了她一眼。   一眼看不够,有意无意地再投来几丝目光。   她美得瞩目,曙光一般,只可惜什么头衔都没有。   她是约翰爵士的养女,不是亲生女儿,要不然还可以冠下这个名号。   陪同她的女士先生也都是简单的称呼。   总之但凡她是位贵族的女儿,境况就跟现在很大不同了。   主要还是,他们不认识她,也无从了解是谁,更别说找人介绍。   莉齐娅察觉到这里的男士都穿及膝马裤和长袜。   因为女赞助人们规定只能这么着装。   时髦的长裤都不行——军人们喜欢这么穿。   所以这里看不到军装。   她能感到被人注视着。   因为人实在太多。   他们又在一楼角落。   四周投来的目光,讨论,短暂的留意。   莉齐娅挥着扇子,觉得有些疲惫。   虽然二楼高台上的乐队在奏着舞曲。   但舞会没有正式开始。   越尊贵的大人物来得越晚,这个她懂得。   虽然现在听到的不少名号都是伯爵了。   艾玛克斯的茶真是淡的不得了。   莉齐娅决定还是喝柠檬水——虽然有点酸。   茶点只有薄切片蛋糕,新鲜黄油和干蛋糕。   幸好她出门前好好吃了一顿,还喝了下午茶。   一点都不饿。   即使艾玛克斯娱乐乏味,茶点差劲,但谁也不想被排除在外,这意味着社交失败。   ……   莉齐娅靠在边上,独自喝着饮料。   玛丽姑妈找地方坐了。   菲尔德先生和埃德蒙无聊地在一块。   年轻小姐身姿优雅,随意但不失绰约风采。   她手持杯盏,扇子挂在腕上,美好的侧影让一切都黯然失色。   她以为她是躲在角落。   其实有许多人都在有意无意地看她。   “竟然穿丝绒。”有位贵妇人皱起眉。   不过艾玛克斯首先就把暴发户排除出去了。   能在这的都是有家世底蕴的人。   “没准是哪个家族的旁支。谁知道呢。”羽毛扇子掩着嘴角,“那一身最起码百镑,看到脚下舞鞋了吗, C'est un luxe.” (真奢侈)   “身价不菲。”扬起眉毛。   “Une héritière?”(女继承人?)   不是每一个贵族都有钱。   他们更有着什么都没有的次子。   但是血统的纯正和久远又能睨视众人。   也倾向于长子娶位富有的女继承人,缓解土地的债务问题。   有时候大乡绅的富有远超于他们。   尤其是父母双亡,只有独生女,土地恰好不受限定继承法约束的那种。   这种能带入大批金钱和土地嫁妆的,被她们称为“女继承人”,作为给儿子订好争抢的对象。   单纯两三万镑的可不够看。能得到几乎所有,没有兄弟分走的才称得上。   但又有所质疑。   “为什么没有个熟人?”   “怎么拿到入场券的?”   收到入场券的能再带位客人,她们都开始猜想是不是借这个混进来的。   “你们认识她吗?”   伦敦城内的花花公子,三三两两。   身上穿着昂贵的衣料,戴着精心熨烫浆洗的高领子,领结的打法时兴各不相同。   但都按要求系的白色领带。   剪裁勾勒出腰肢,好奇地看着。   里面有某位男爵子爵的继承人,有被授予礼节性头衔的某某勋爵,公爵侯爵的次子。   还有少部分大贵族的长子,父亲还在世的,顶着子爵侯爵的名誉头衔。   有的运气好,早早袭了爵位,成了真正的贵族。   大多对顶着Lady头衔的小姐更感兴趣。   The Honorable也不错。   懂得一位有地位权势老丈人的助力。   当然不能同一而语,因为有的还没袭爵,有的要承的是舅舅叔叔的爵。   未来再才能当上伯爵侯爵。   连带着子女都是普通的称呼。   不过家谱上都写着。再怎么不学无术,自家那一脉也要记得清清楚楚。   贵族关系错综复杂。   但确实没能翻出这位是谁谁的堂亲表亲姻亲。   “真漂亮。”会意的眼神。   贵族们喜欢找情人,一半是因为精挑细选出来的,极符合胃口的长相风格。   他们妻子往往是联姻的选择,除了少数,基本都没什么感情。   这么美丽的可太少见了。   “我听说伦敦最近来了个非常美貌的小姐,是她吗?”   “据说还很富有。”说了一个数字。   即使是他们,听到这不免惊讶。   有几个更找到了今晚的目标。   “有点可惜。”如果是贵族的女儿就好了。   有几个继承人被父母勒令,要找个起码平级出身的女孩。   同一等级,地位上长子继承人高于女儿,女儿们又大于次子。   往往只能乡绅里才能出女继承人。   贵族除了爱尔兰和苏格兰爵位,英格兰本土的头衔没法被女性继承。   他们议论着,肆无忌惮着。完全当成物品挑选,丝毫没抱有敬意。   视作囊中之物,打量,可惜不是个贫穷的女孩。和他们同一阶层的没法玩弄,只能看着。   不过那些下等人中也养不出这种尊贵的气度吧。   像宝石一样,黄金珍珠中沐浴出来的。   这种人是大多数,只能说那位小姐已经遇到的,都太高尚有品德了。   ……   莉齐娅习惯了这些目光。   她知道贵族间的虚伪弯绕。   感谢她上辈子母亲教会的,她在这类人面前格外强大。   她现在只觉得自己身份尴尬。   没人认识,舞伴又得女赞助人介绍的话。她等下可是不好跳舞了。   她尤其地想念莱克。   他在这能自由地说点话,就没这么无聊了。   人来人往,门口的通报声不断。   莉齐娅觉得,今天来的人要比她预想的还多。   看这架势起码七八百人吧。   有个相貌尚可,只是太精心矫饰的人混入了人堆。   “萨雷勋爵啊。”   他们笑着致意。   破落户,小乡绅的儿子,走了好运道袭了远房叔父的爵。   他经营不好产业,嗜赌,收入锐减。   没有人想把姐妹嫁给他。   可谁让萨雷男爵是个传到第十八代的古老封号呢。   一边瞧不上,一边面上来往着。   “我知道那位小姐是谁。”   怀恨在心,诋毁着,不怀好意。   “她养父是个准男爵,她确实有五万英镑的嫁妆……这位小姐野心可不小,似乎伯爵以下的爵位都看不太上。”   “她手腕了得,同时吊着几位追求者。……不过她似乎出身上不太光彩,父母早逝,没有详细说明,您们知道的,没准是?”   这群人听说后,心里也许会这么想,但绝不会说出口。   面面相觑,眼神示意。   首先,谁会在背后诋毁一位小姐?   这品行也太低劣了。   其次,打破了贵族们相处准则的人,不会被欢迎。   一行人中的,尤其是次子,血统也不一定纯正。   虽然冠以父亲的姓氏,但说不准是母亲和哪位情人的孩子。   这样不说皆大欢喜,说出来那么也是私生子吗?   这是一项禁忌。   一切不合法的事情都可以私下进行,不搬到台面上来,完全能接受。   没有证明,没有双方亲口承认,铁板钉钉的事,永远也不要说出来。   还是用笃定诱导的口吻。   他们尤其讨厌捕风捉影。   突然继承爵位,没受过传统教育的人就是不好。   听起来就觉得聒噪。   轻视,隐含的嘲讽。   可怜的萨雷男爵还真以为得到了信任。   另一些人的傲慢也展露无移。   贵族,到贵族缩影的艾玛克斯,都是排外的。   萨雷男爵经那一役郁愤了好久,连晚会都没去,只让范妮.格林小姐一人出行。   他把那个女孩视为累赘。但谁让老男爵遗嘱里写明了在纸上的呢。   他要照拂她直至出嫁,还要从那一点钱里支付她的嫁妆!   他早已挥霍一空。   说到另一个人身上,更是不快。   他可是一连几天都没去怀特俱乐部,认为是那位先生阻碍了他发财的道。   (这其实让他少输上不少)   萨雷男爵激动之下,对那位毫无头衔的次子做了两句诋毁。   那群年轻人却肃了面孔,相对着表情难言。   他们中也有不少次子,伯爵的次子都没有头衔。   而且他怎么会提到个最无害,大家都喜欢的人。   不知道谁说了一句,“我们得庆幸可爱的艾瑞克勋爵不在这,要不然——”   耸耸肩,不言而喻。   有个人提醒了一句,“尊敬的萨雷勋爵,我想您刚来伦敦几个月不太清楚。”   “我们现在的这个俱乐部,其中一位女赞助人白金汉侯爵夫人是这位先生的姑妈。”   另一个接上去。   男士们毫不留情地嘲弄,“至于我们的莎拉女王是他的一位表姐,其他的那几位美丽聪慧的辉格党夫人。我想与莱克家佩勒姆家的关系您还得再捋捋。大家都是次子,可有时候真不一样呢。”   而且他们之间基本都能数出个姻亲表亲的关系。   怎么觉得会帮个北方郡来的乡下人说话。   这是萨雷男爵第一次来艾玛克斯的俱乐部。   他目瞪口呆。   看着人群一哄而散。   好像有位先生来了。   他毫无头衔,但是众人礼貌地分开来,热情地跟他攀谈。他好像谁都能说两句话,谈笑风生。   到他面前,睨着眼,萨雷男爵矫饰许久的相貌比不上这位先生挑起来的一根眉毛。   人们都叫他“卡文迪许先生”。   只是个先生,为什么会赢得这样的尊敬?   萨雷男爵百思不得其解。   问了旁边的某个人,那人白了他一眼,“我亲爱的勋爵,您可以出门直走右拐。”   “什么?”   “我想您总能找到一家书店,买本贵族家谱。噢,我忘了,您继承的那本是否被抛到壁炉架后头了呢?”   萨雷男爵被说得面红耳赤。   在圣诞节之前,他都只是个刚继承爵位的乡绅儿子。   忙着处理老男爵的遗产,今年二月份才进城。   他以往在伦敦也耽于享乐,以为没什么不同,那些人跟他打牌倒是乐意。   到这种实际的情况下却满是不屑。   萨雷男爵想不通,他继承的可是个传承好几百年的爵位呢! 第112章   卡文迪许先生,那真是让人嫉妒的一人。   独生子,没有兄弟姐妹分割遗产。   未来能继承祖父的伯灵顿伯爵爵位。   只如此还好,偏偏突然多了个誓不结婚生子,与自己父亲作对的堂叔。   卡文迪许先生顺理成章在十六岁时,莫名其妙成了个德文郡公爵的继承人。   这是项极大的殊荣。   没人相信当事人本身竟颇有微词。   加上他在社交场的影响力,得了个“威尔七世”的绰号。   德文郡家族的每代公爵都叫威廉。   “千万小心,注意身姿,不要被我们的King除名。”   只要是在伦敦社交场混迹的人,都知道这位先生看似亲近却不容僭越的本性。   他喜欢制定规则,讨厌旁人违背规则,但自己会打破规则。   优雅从容,恶劣又不外露。   这种很难不和艾玛克斯女赞助人交好。   他们是一类的专制君主,施加暴政。   卡文迪许从小就被人喜爱,大了被每个人尊崇,做什么都肆无忌惮,一呼百应。   财富权势和地位,样样都不缺。   光是他母亲,那位已逝贝德福德公爵的独生女,1786年带来的嫁妆,就有30w镑。   还只是明面上的,公爵死后的古董珠宝收藏等动产全被这位女儿继承。   以及莎拉.丘吉尔夫人传给她小外孙女那脉包括温布尔登庄园在内的地产。   保守估计戴安娜.拉塞尔-卡文迪许夫人的收入现在能有10w英镑。   她最初是要和那位诺森伯兰公爵联姻的,后来却嫁给了不起眼的卡文迪许家的一位勋爵——当然只是相对而言。   对于卡文迪许先生,甚至相貌外表这种不可兼得的,他都拥有。   他随他的母亲——莎拉.丘吉尔的血脉都是有名的美人。   又兼顾了卡文迪许家深发蓝眸的特征。   他的祖母也是能出现在约书亚.雷诺兹爵士画作中的美女。   这让他能有一副阿波罗似的俊美长相,轻佻显眼。   多么令人艳羡啊。   完全的天之骄子。   他还有什么渴望的吗?   他来一楼,而不是在二楼那几位女赞助人边上,属实罕见。   客套的寒暄致意后,没有半点停留,就到了角落那个被观察许久的小姐面前。   言笑晏晏,似乎很相熟的模样。   或者说卡文迪许先生的姿态放得很正,和蔼可亲,俨然把自己当成了年轻女孩的保护人。   原来是他邀请来的!   一切疑问迎刃而解,但这位美貌小姐究竟是什么身份?   有人还记得刚才通报的莉齐娅.伊莱斯。   真是奇怪的姓名,找不出一个可能的猜想。   艾玛克斯看起来人离得很远,但眼睛时时刻刻都互相注意着。   于是这个消息,风一样地卷过了整片一楼的集会室,口耳相传。   聊天的一对人借口离开,实际是好事地过来看看,不巧遇见打着哈哈。   但看了眼后,眼神交换。   确实被那副容貌惊艳。   上流社会的女孩们知道怎么修饰自己。   长相普通的可以突出身姿气质,五官哪有缺陷的可以用另一处弥补,如果各方面都不行那也尽力争取细腻均匀的肤色。   每样都合格后,加上优雅的礼仪和举止。   配上青春容貌,和合身服饰,远远望去就是个恰当的淑女了。   但眼前的小姐,她是本身就美得突出。毫不怀疑穿得灰扑扑的,披头散发也能被一眼望到。   更被说打扮的这么隆重了。   却并非堆砌,完全古希腊罗马式的简洁风格。   只让人仰望着,半点诋毁不起来。   难得地完美到找不到一点错处。她那出格的宝石绿丝绒裙,勾勒着身形,都显得妥帖起来。   而且意外地合适。换一种料子颜色都不会这么好。   引起了一种暗地里的艳羡欣赏。   虽然母亲不会同意,但做女儿的也隐隐有想将丝绒用来做衣裙的心思。   也许浅些颜色,乳白淡蓝,妈妈会答应吗?   ……   这两位凑在一起谈笑着,外貌上尤其赏眼。   不过没人会往男女方面想。   这位King,虽然游戏人生,但婚姻不会有半点草率。   德文郡公爵作为光荣革命时辉格党的领头人,一直很有权势话语权。   而且还是全国最富有的家族之一。   卡文迪许先生两边一堆堂亲表亲姻亲都是公爵相关,就看哪边价码大又符合心意,到了不得不有个继承人的时候,来一桩相配的家族联姻。   很显然,他是看中了这位小姐的资质——一枚蒙尘的明珠,稍加擦拭就能绽放出原本的光芒。   更别说全然洗净了。   经常有名望的夫人比较她们今年带了哪位小姐出来社交,美貌才艺气质哪方更胜一筹,又为她们缔结了怎样有利的婚事。   卡文迪许先生第一次做这种事。   但并不让人奇怪。   人们更好奇他会借哪位亲属或朋友的手,把这位小姐引入伦敦社交季的各种一流场合。   那七位女赞助人?塞伯顿伯爵夫人一向乐意如此。   还是他自己的母亲,那位显赫的戴安娜.斯宾塞-卡文迪许夫人。马尔博罗与贝德福德两大公爵家族联姻的结晶。   或者姑妈格拉夫顿公爵夫人?   再有热心的舅妈贝德福德公爵夫人——戈登公爵的女儿。第七任公爵的妻子,卡文迪许排行第二的堂舅。他们父亲和第五任公爵同父异母。   噢,这样还得关系到莱文森-高尔家族。   听说这位小姐是在康斯顿子爵夫人的晚会上,和卡文迪许先生认识的呢。   一下知道了真实身份,是位父母双亡的孤女,被位家资富裕的准男爵养大,由此有一大笔嫁妆。   是位女继承人!   明面上有五万镑,但实际只会更多。父母过世意味着不会婚后按年分批支付,而是一次性结清。   实在令人心动!   同时有点羡慕这位小姐的运道。   有的在后悔没去那场晚会——虽然本来就是小型只邀请亲友的。   但卡文迪许先生挑剔极了   得先有那样的相貌风姿,再被选中吧。   ……   莉齐娅就这样成了话题的中心。   不得不说,她初见卡文迪许先生这位难得的熟人,还是挺高兴的。   他穿着深色的外套,笑盈盈的,带着责怪的口吻。   “小姐,你这么在这。”   “那位先生呢?”靠近后压低声音,意有所指,“我还以为有他介绍,尽管放心了呢。”   莉齐娅微微低头,“他好像有急事离开伦敦了。”   卡文迪许先生一扬眉,“那还真是意外。”   他赞扬了女孩的穿着,“我真是喜欢你这身剪裁,十分大胆,敢穿这种颜色和衣料。”   他说已经厌倦了未婚女孩只能穿素净颜色。   “丝绒很适合你。”   “而且正巧。”他拿起柠檬水,喝了后满脸嫌弃,“我今天穿的也是——”   指了指那身深绿色天鹅绒的优雅外套。   莉齐娅礼尚往来,这一件确实不错,连带着金质纽扣上的纹章都恰恰好。   搭配繁美的蕾丝边的衬衫,斜纹的亮色马甲。   果然符合这位先生以往的风格。   卡文迪许挑着眉毛,“艾玛克斯,只允许先生们穿深色外套。”   “不过还行,避免了那些' Dandy'们穿得奇形怪状。”他吐槽着,“亮绿色的条纹长袜,谁想出来的。”   莉齐娅忍笑。卡文迪许先生知道她要说什么,“小姐,我跟他们不一样。优雅,得体,独特,我的穿衣准则。”   “我们很像,不是吗?一身搭配都不会穿上第二回。金冠,嗯哼,如果是祖母绿的首饰搭配反而有点落俗套。哇,反戴项链。”   “我自己串的。”莉齐娅展开扇子。   “你这一身每处细节,明天都会被人竞相模仿的。”   “为什么?”   “你没注意到吗,这里的人在用各种方式偷看你。”   “我不认识他们,我不在意。”   那把黑色蕾丝扇遮住了半张脸,露出双含笑的眼眸。   莉齐娅跟他介绍了陪同的家人。   除了对玛丽姑妈这位女士多有问候。   其他的卡文迪许先生不屑于伪装,完全不感兴趣。   “小姐,要去那边拿点餐品吗,虽然大部分都难吃的可以,但没准能找到两块加了糖的杏仁饼——大部分都寡淡无味。”   艾玛克斯的饮食一直都是弊病,但只有卡文迪许先生敢在这种场合真的说出口。   他是个任性被宠坏的孩子。   莉齐娅征得了监护人的同意。   搭上了这位先生的手。   这般熟稔的模样,引得旁人十足意外震惊。   这还是那位卡文迪许先生吗?   第一次见他对一位未婚小姐这么殷勤。   “那边视线最好,进来的人都能被看到。我想真可惜,W先生不在,只能我担起介绍的职责了,毕竟你是我邀请的客人,伊莱斯小姐。”   “那可真是谢谢你了,先生。”   “艾玛克斯,你知道为什么一个茶点都让人咽不下的地方,这么多人争着要来吗?”   莉齐娅小女孩天真的模样,说出的话却不如此。   她丝毫不掩饰,“因为这里有着全伦敦被筛选过的最合适的对象,极其恰当的'婚姻市场'。”   用了小报上对这种社交季的讽刺称呼。   她轻摇扇子,   “我听说被邀请人要列举到祖辈,一点跟商业沾边的事都不能有,不能赚土地之外的钱。家世地位财富品行都得到了保障,谁不愿意进来呢。”   卡文迪许喜欢她这种性格。   “是啊,全伦敦上流社会只有四分之一的人能得到邀请。”   人人都卯足了劲,想成为这四分之一,作为日后的谈资。   “外表才华,在我们这里排到第一位。当然前提得是个体面的人。不过更多的,其实看我们心情。看女赞助人们更喜欢谁。”   有些公爵夫人,仅仅和女赞助人们不合,就被排除在外。有的出身普通的剧作家,因为才华被赏识,成为艾玛克斯的座上宾。   卡文迪许先生偏头微笑,   “规矩严苛,要求多样,所有人却都在期待着那张入场券。这不就是最好玩的游戏吗?”   这位先生到了熟悉的领域格外迷人,他露出笑容,看样子顽皮极了。   如果不知道他会随手把人逐出社交圈的话。   这个时代,贵族们不需要工作,社交是他们头等大事,决定了个人的地位和名声。   要想压垮他们,除了一大笔债务,那就是被逐出社交圈子,被每个人排挤,荣誉尽失。   等于社会性死亡了。   同等地位的没人会愿意来往,连带着婚配对象都不好找,或者拖累子女。   想想就觉得恐怖。   不过卡文迪许先生不会轻易这样,所以他一向自诩是个与人为善的好人。   他欣赏的人,跟他要求什么都会答应。   但是眼前这个小姐,始终淡淡的。   每个和他交好的人都有所求,或者仰慕财富地位。即使不是,也是迷恋他的外表。对他有种崇拜者的心态。   怎么?   卡文迪许先生不会反思,他自信于自己的吸引力,哪哪都很不错,即使不好的地方也要别人能接受,他从不内耗。   这位小姐的边界感和漠不关心是他最喜欢的了。   但她说的每一句话又是那么真诚,毫不客气。   卡文迪许从那副完美的外观下,窥到了一颗难得的金子般的心灵。   每一次的窥视探究,都让他感到全身心的兴奋与战栗。 第113章   确实如卡文迪许先生所说,这里的杏仁饼比其他茶点要好些。   两个人在那吃着闲聊。男人担起了他说的介绍的职责。   或者说是恶趣味的点评。   也只有他敢这么肆无忌惮。对谁都报以戏谑的口吻。   这么一对比,莉齐娅突然发现他对亨利.莱克的评价已经算很正面了。   就算是菲茨威廉勋爵,他也毫不否认,称赞是个阿多尼斯一般的美男子。   美貌一向是个概率事件,贵族们只是长期处于优渥生活,外表比常人要优越一点。   比如不劳作保养下的白皙肤色,鲜少出门暴晒的细腻均匀,吃.精细食物有的一口好牙,营养充足下的挺拔身材。   但其中相貌平平的是大多数。   精心修饰下多少有点瞩目,要不然实在对不起那身价值不菲的穿着了。   更有暴饮暴食不注重外表发胖的,沉溺于酒色掉了牙的,脸上长了麻子或是有瘢痕的。   卡文迪许先生的底线在于,他只评价男士,把他们的真实面目通通揭露出来。   对女士们,可能只说说她们的出身性格,报以尊敬的态度。   “那个,他不知道打牌欠了多少钱。能来这里想是签了不少账单。”   土地收入要等收获时才能结算,这之前的花销可以先签账单,超过限度后就会转变成一大笔日积月累的债务。   卡文迪许先生嘲笑着。   不是每一个贵族都有钱。经营不善很容易就败光继承的家业。   也只是相对而言,什么都不做交给代理人就有好大几千镑收入,其他阶层的人难以想象。   但贵族们衣食住行要维持体面,这样的后果往往是欠债。不过不用担心,有的是富有的乡绅甚至商人银行家想把女儿嫁进来。   ——   只要带上一笔丰厚的嫁妆。现实至极。   “所以小心,我亲爱的小姐,艾玛克斯和巴斯没什么不同,多的是'财富猎人',急切地找位富有的女继承人,好填平债务。”   “一旦他们知道,就会迫不及待地扑上来。”   莉齐娅面带微笑。   这样的联姻是双方都有所图,女方并不是傻子,也是奔着上嫁提高地位去的。   门当户对,往上寻找,每个时代都遵循的原则,没人会想往下兼容个一无是处的对象。   “真是可惜,那位年轻人走了。我也可以跟您介绍点舞伴,但是像他那样漂亮的,很少见了。”   卡文迪许先生兴致缺缺。   莉齐娅点头,确实,像莱克那种风格的,她现在还没怎么看到。   有的也很出众,但大部分是穿着和气势的加成。五官并不标致。   相比较于彰显男子气概的绅士们,她更喜欢这类秀美的长相。   男人最好的特质就是他们的脆弱感。   少了这点,还有什么意思呢。   “小姐,我应该把你带到二楼去,那些夫人会想认识您的。但是可惜,如果那样你就不属于我了,所以原谅我自私地把您留在身边一小会。”   卡文迪许先生调笑着。   莉齐娅颔首微笑,“我该说这是我的荣幸吗,先生?”   她转而掩着扇子,尖锐地问了出来。   “卡文迪许先生,我能否知道,您为什么对我这么关注呢?”   黑发蓝眼的男子锐利地笑着。   “虽然这样说不太礼貌,但自从您来到我边上后,卡文迪许先生,我能感到周边的人换了一波又一波。他们都是因为您而来的,顺便好奇一个被您亲近的小姐是什么样,这就是您的目的吗?”   她咄咄逼人着。   “差不多吧。”他爽快地承认了。   “又是一个赌约?”女孩有点不快。   “不完全是,我没跟任何人说过,但我打心眼里觉得,这个社交季,莉齐娅小姐,您能找到个最合适的结婚对象,成为万众瞩目的中心。”   “所以您想成为这其中的推手,证明您的猜想?”   莉齐娅丝毫没因为这个感到快乐,更别说受宠若惊了。   “先生,如果您是因为这个来的,我想你可以先失望了,我不想我的意义被界定为嫁给一个好夫婿,虽然大家都觉得年轻小姐都该这样。”   她直接说了出来。   卡文迪许先生却毫不惊讶,只是笑意愈深。   “小姐,看来你改变了不少啊。我总算看到了你真实面容的一角,虽然还不够多。”   莉齐娅一偏过头,是啊,她就这么说了出来。   好像自从和莱克在一块后,她变得有话直说,再也不委婉回避。   “我总感觉要输了,那个赌约,所以没戴它今天。”   卡文迪许先生示意着小指,换上了一枚带徽章的金质尾戒,   “不过我想用这个换得小姐你的友谊,那也值当了。”他笑盈盈的。   一双眼眸兴奋地闪着光。   “您在试探我?”   “也不算是,我总是偏颇的,你要是同意,我也很乐意充当这个角色。”   他优雅地站在那,没见过谁会这么从容说着恭维话,“毕竟,这十几年,翻遍伦敦也找不到您这样的美人了,为美丽效劳,有何不可呢。”   莉齐娅倒挺能接受这么直率的理由。   如果说是其他方面,比如什么一见如故为她的美德着迷和别人不一样的独特,她反而不太相信。   “卡文迪许先生,这真是您的作风。”她叹了口气,随即认可道,“还好今晚有您做伴,要不然我得无聊死了。”   “我也同意,艾玛克斯每周三晚的舞会,大概是最无趣的聚会之一。”   卡文迪许先生百无聊赖地理理袖口,   “我倒宁愿去打打惠斯特。但是跟那些男人一起,似乎更乏味了。”   莉齐娅忍笑。   “我突然想,先生,我们一天天的生活只有这些聚会,是不是太无趣了。”   虽然很多样,舞会晚会晚宴,音乐会,纸牌派对,威尼斯早餐,去剧院,乘马车观光,郊游,骑马,打猎,散步。   “这正是我这二十几年在想的。你真幸运,小姐,少过了十年这样的生活。”   卡文迪许先生懒洋洋道。   他比她大上十岁。   她笑出了声。   莉齐娅终于接受了他的友谊。   他也是不满足现状,但是困于其中疏于改变的那类人。   因为生来什么都有,好像什么都失去了意义。   “您有想过做什么吗?先生。”   “我做过,小姐,也许你不相信,但我读了两年法律,林肯律师学院,还拿到了律师资格。我旅行过,不止英国,1802年亚眠条约时我把欧洲走了个遍。”   莉齐娅第一次在他那双倨傲的眼中,看到了困惑。   “我十几岁时在皇家卫队服过役,当然不过半年,很快厌倦了。我还管理了我母亲名下的两个庄园,做的很好,我想去做代理人都能游刃有余。各种符合身份的职业,我都试过,除了牧师,哈,我想不出我会在祭坛布道,这真恐怖,如果没有必要我什至都不想去教堂。”   卡文迪许先生一一举例,少有这么鲜活的一面。   “总之,现在就差竞选议员了,但我暂时不太想把大好年华浪费在拥挤的议院座位上,你知道,有个热衷于这方面的父亲就已经很痛苦了。”   “绅士们的活动,我做了个遍,击剑打拳射击赛马,发现也不是很喜欢。噢,听说恋爱能让人忘掉一切,但是很遗憾,我好像没这方面欲望,调调情就好了,真让我爱上什么人,不如去照照镜子,我自己就够让我喜欢了。”   他毫不避讳,听到这莉齐娅笑出声。   “在那之后,我开始制定一个个规则,设立各种小游戏,这有点像自己的王国。但我也很快地失去乐趣,因为没人会反对我,他们乐于如此从不质疑。于是小姐,你就看到了眼前这样的我。”   “说起来,你还是首个拒绝的人呢。”   莉齐娅若有所思,她转而道,   “先生,可怕的是,对于女人们来说,她们连职业都没有,只能通过各种社交来打发时间。”   “由此就有了艾玛克斯,小姐。”   一个通过本身的智慧和手腕施加影响力的平台。一个不满足现状的夫人们设立的平台。   卡文迪许先生捏着杯子,   “所以我喜欢和女士们相处,小姐,如果是男人,他们不会理解这种生活的乏味和枯燥。”   他模仿着腔调,“ Monsieur ,是不是酒不够好,没事,我知道哪里有上好的赛马,后天就可以拍卖,我们还可以打牌,打赌,比赛,或者是缺女人吗?啊哈,我知道哪里的姑娘最漂亮。”   厌恶地一皱眉,   “真无趣,不懂怎么忍受的。”   他们在这个象征着规则的大厅里,讲着最离经叛道的话。   “我总是在想,我如果是男人,先生,这话有点奇怪,我会做很多。”莉齐娅试探着说出来。   “我不意外,小姐,你处在我的位置,一定比我做得更好。”他饶有趣味地看着。   高兴于她开始信任他。   “可我又庆幸我是个女人,我会想很多。我不会像男人那样被大众的规则框定,比如要有男子气概,不能伤春悲秋,完全理性摈弃感性的那一面,'你必须像个男人',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真可怕。”   “大多数男人出于从众过上了您描述的那种生活。我想常人很难挣脱出来,这让他们没法思考,没法体会一些细腻的情感。就这么沉溺于酒色中过上一辈子,满足他们最原始的冲动,这多恐怖啊。”   “当然男女是那么的不同,我羡慕成为男人后拥有的自由,同时我又不想真的当男人,我不知道怎么说,但一定是哪里出了问题。我更想改变,而不是逃离。”   她直接了当。   卡文迪许先生惊艳地听着。   “这就是我喜欢你的一点,小姐,虽然这话说起来很没有说服力,但是你跟我们都不一样。”   “我算是有了你的友谊了吗?”   “我的荣幸,先生。” 第114章   艾玛克斯俱乐部十一点时禁止任何人入内。   舞会八点正式开始。   各色名号中经过卡文迪许先生的补充,莉齐娅也算是把伦敦贵族们认识个全。   “最尊贵的温彻斯特侯爵阁下,温彻斯特侯爵夫人到——”   The Most Honourable The Marquess of Winchester,The Marchioness of Winchester   “及其他们的子女,令人尊敬的威尔特郡伯爵阁下,尊敬的安娜贝拉夫人,尊敬的艾瑞克.布雷姆斯勋爵阁下到。”   The Right Honourable The Earl of Wiltshire,The Honourable Lady Annabella……   莉齐娅听着这一串长长的头衔。   回忆起她之前和父母出席宴会也是这样。   她在发着呆。   “那是我们的首席侯爵。”卡文迪许先生介绍着。英格兰最古老的侯爵爵位,传到了十三代。   他以一种调侃的语气。   温彻斯特侯爵的父亲从他三代开外的远房堂兄,博尔顿公爵那里继承了侯爵爵位,1793年的时候。   他本来是个小儿子,毫无希望。   由此侯爵夫人是个乡绅的女儿,十分罕见。   博尔顿公爵到第六代绝嗣,爵位被收回。   “总是这样,你永远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突然有个爵位落到头上。”   其长女,安娜贝拉小姐刚出来社交,据卡文迪许先生说她将要在今晚舞会被介绍到社交界。   除了面见王后外,到年纪的小姐还可以在艾玛克斯舞会上被女赞助人推出。   保守的更偏向于传统的方式。另外还要看和女赞助人间的关系。   “侯爵一家,是彻头彻尾的辉格党。”   温彻斯特家族长住在汉普郡,侯爵是海军中将,长子是下院议员。   除来这的,还有三子一女。   “温彻斯特家,十分富有。”卡文迪许一眨眼,“且古老,悠久,受人尊敬。”   安娜贝拉女爵更像她母亲,淡褐色头发,圆脸,不甚漂亮,但她会是今晚最受欢迎的女士之一。   面孔冷冰冰的,增添了不少吸引力。   跟她旁边的兄弟截然不同,更年轻的那个,艾瑞克勋爵。   他一头金棕发,快活的褐眼睛,总是在笑。   “艾瑞克勋爵,我们可爱的小傻蛋。”   卡文迪许先生锐评道。   莉齐娅习惯了他这个风格。   “怎么说?”   “大家都说,如果你缺钱,那就去找艾瑞克吧。”卡文迪许先生闲适地靠着,“他就算自己没有,也得想方设法地借来给你。而且你不说,他保管忘记。”   莉齐娅忍笑。   这么单纯快乐的人真少见。   远处的艾瑞克勋爵瞧见这边的目光,冲她灿然一笑,十足友善。   莉齐娅转过头,   “那么他岂不是被欺骗的很惨?”   “这倒不至于,还好我们可爱的勋爵有个朋友,如果有人胆敢坑骗他,肯定会被找回场子去。”   “一个聪明人?”   卡文迪许先生笑盈盈的,不置可否,   “也许越复杂的人,就越喜欢和简单的人做朋友吧。”   莉齐娅奇怪地看着他,   “我算是心思单纯的人吗?”   “算是,也不算是。小姐,你很聪明,但就是很纯粹。很难得的品质了。”   女孩思索着。不懂为什么在这些人嘴里,她会是那么的高尚。   “好了,我亲爱的小姐,耽误你太久了,我们去楼上吧。我知道有个角落,靠近乐队那里,你不想引人关注可以坐在那。”   当然她知道跟卡文迪许先生一起,是不可能不引起注意的,毕竟他那么高调的一个人。   莉齐娅回到了姑妈身边。   解释了一番。   在监护人陪伴下搭上了男士的手。   人越来越多,大厅内拥挤不堪,一楼要好些所以许多人更愿意呆在这。   但是就这么一路,硬生生地分出条道来。   卡文迪许先生面带微笑,从容地在前面解释着。   “啊,夫人,这是受我保护的一位小姐,对啊,她还那么年轻,刚满十七岁。”   “勋爵,好的,我等下一定将这位小姐介绍给你。”   “安妮小姐,您来了,在这个夜晚见到你可真荣幸,好了好了,明天的晚会我一定去。”   “是啊,正如你们所见,她是多么美丽的一位小姐,无与伦比, Le joyau de la couronne.”   (冠冕上的明珠)   莉齐娅笑盈盈地一一致意。带着女孩应有的羞涩,又不失得体大方。   她想卡文迪许先生是铁了心,要把她的名声打出去了。   到了二楼后,莉齐娅低声,用一种责怪的口吻,“先生,您又在玩游戏。”   “不,我是真诚的这次,你值得被所有人喜欢,小姐,不是吗?”   “好吧,我不得不承认我挺乐在其中的。”莉齐娅想了想,坦率道,   “很难有人不喜欢被追捧。”   “小姐,还记得你刚才说的吗,做想做的事,首先要有影响力。这也是我游走在伦敦社交场的秘诀,可不是靠什么公爵的继承人。”   “所以——”   “小姐,跟我去社交吧。”   玛丽姑妈感谢了卡文迪许先生的帮助,鉴于他的年纪也当得上保护人的角色。   “莉西,刚才的阵仗可太惊人了。”她摆摆手,“我就不跟着一起了。”   莉齐娅对把埃德蒙,尤其是菲尔德先生带入这种跟他秉性完全不符合的场合表示歉意。   但后者只是轻松道,“莉西,去享受你的夜晚吧,这么盛大的场合,我想会是一份珍贵回忆的。”   “是啊,莉西,不要担心我们,我都是第一次参加这种舞会,来了好多人,我看都有六百打底了。”   旁边的人对于埃德蒙这种乡下人的发言表示鄙夷,但这丝毫不影响莉齐娅和家人高高兴兴说话,嘱托了几句。   然后,到了卡文迪许先生面前,她就换上了一副他们没见过的面孔。   高傲,冷淡,游刃有余,处事玲珑有度,嘴角扬起的弧度都刚刚好。   动作优雅从容,看人的眼神轻抬又能拉近距离。   蒙了层面纱似的,朦朦胧胧。   她上辈子和人社交都是这样。   卡文迪许先生奇异地看了她一眼。   “小姐,你还有多少是我不知道的。”   “先生,您以后就知道了。”   她丝毫不怯场,嘴含骄矜的微笑。   就是这点,让卡文迪许第一眼看到她时,就确认了两人是同一类人。   他轻松着,不需要介绍称谓,不需要教话术,只要带到面前她就能笑吟吟地接上话。   力度又拿捏的刚刚好,就像刚社交的小姐该有的模样。   不过卡文迪许先生还是更喜欢真实的,毫不掩饰的她。   这么一下来,几乎人人都知道有位莉齐娅.伊莱斯小姐,不过十七岁,是位富有的女继承人,还是卡文迪许先生的被保护人。   举止风度比那副惊人的容貌还要完美。   她会是这次伦敦社交季上最为瞩目的明星。   中途休息的时候,莉齐娅注意到被簇拥的一处。   听着人们的称呼,“ Duke” 。   是位公爵。   她还没见过公爵呢。   刚才只被介绍了几位公爵的继承人,或者次子孙子,侄子外甥之类。   还有未婚的两位公爵小姐,已经出嫁成为某某夫人的,各种和公爵沾亲带故的。   但全英国真正有这个头衔的,除了王室公爵,只有21位。   其中有8个上了年纪,不会来这种舞会。   会是谁呢?   莉齐娅看到个高大魁梧的中年男人,谈吐有度。   身边跟着个身材高挑的夫人,圆脸,高鼻子,抿着唇不苟言笑,十足傲慢。   可以看得出年轻时是个美人。   是他们吗?   不过莉齐娅想不出是哪位公爵和公爵夫人。   符合条件有几个。   她正胡思乱想着。   却露出苍白瘦削的半面脸,一道不善的眼神正盯着她。   莉齐娅看到张年轻稚气的脸庞。   淡褐色的眼瞳,额前搭着偏深金色的鬈发。   少年的脸尖鼻挺,五官却是挥之不去的阴郁气,沉沉的,让那张美好的面孔褪色不少。   连带着嘴唇都有点泛白。   卡文迪许先生拿完饮料回来。   注意到女孩在看着某个方向。   莉齐娅一眨眼,那道目光移开。好像从没看过来,是她在屋外角落处遇到的那个奇怪男孩!   他气质倒是没变半分,还是那么诡异。   面容在屋内烛光下越发精细美丽,像精致的娃娃。他侧过脸,那位高挑的夫人跟他说着话。   莉齐娅瞧见那另一只眼,泛着幽幽的蓝色。   在往这边看来。   不一样的颜色。   一只幽蓝一只浅褐。   真奇妙。   这让他越发像只矜贵的波斯猫。   事实上,在这么多人面前他确实有种居高临下,睥睨一切的态度。   比较起来他之前的漠然不语都显得客气许多。   莉齐娅终于确认,那一声声的“ Duke”叫的是他。   这是怎么回事,她有点迷惑。   恍惚中接过了卡文迪许递来的茶,抿了一口。   一位公爵?为什么会出现在那,像个幽灵,她还以为是和她一样的边缘人物。   就差拉着手,喋喋不休说了许多。   卡文迪许先生更验证了她这个猜想。   “小姐,你在看他吗?”   莉齐娅转过头,“为什么我听人们都叫他' Duke' ?”   她好像问了句傻话。   “因为他就是公爵啊。”卡文迪许先生夸张道,“我们最最敬爱,最最高贵的'小公爵'。”   公爵的正式称呼是   His Grace,the Most Noble Duke of XXX.   卡文迪许在开着玩笑。   但莉齐娅觉得这句小公爵的称呼意有所指。   她丢脸了。   她刚才的行为,像是千方百计和位大人物攀谈。   莉齐娅扶着额。   卡文迪许好笑地看着她,“小姐,你怎么如此惊讶,你们见过了吗?”   “没有。”她摇着头。   “我还以为你一定会问我为什么叫他'小公爵'呢。”   “为什么?”她确实好奇。   “我们亲爱的小公爵,多塞特,是公爵里最年轻的。六岁的时候就继承了公爵爵位,我想自从他有意识以来别人就叫他'Duke',要不然就是“Your Grace.””   “多可怜啊,怕是没有人能想的起来他的名字,顶多记得一个封号多塞特。这是最可悲的事了。” 第115章   要是旁人说可怜一位公爵,实在不可理喻。   但这话从卡文迪许先生口中说出,如此理所当然,多了不少可信度。   “我们的小公爵,多塞特,我想想,现在还不满十九岁。”   “他看上去可真年轻。”   苍白瘦弱,美丽纤细,再加上同龄的男孩往往比女孩看上去要小。   “我还以为他才十五六岁。”莉齐娅评价着。   “他从小身体就很弱,他的母亲很担心他夭折。如果这样。这个公爵位子可能就得给个远亲的幸运儿继承了。”   多塞特公爵有一对姐妹。姐姐去年和温莎勋爵结了婚,妹妹伊丽莎白女爵,也是95年生。   “小姐,您是?”   “三月份的生日。”   “那她比你小五个月,听说现在跟德拉瓦尔伯爵议亲。”   “这么年轻?”   “他们两家交好,德拉瓦尔勋爵三岁就继承了爵位,尤其富有,现在还不到二十一岁。成年后他们就会结婚。伊丽莎白小姐今晚应该会被介绍到舞会上。啊,看那边。”   他示意着正在跟一位唇红齿白青年谈笑的小姐,一头褐发,跟她兄长那般纤细漂亮。   这兄妹俩更像父亲,那位第三代多塞特公爵是有名的美男子,也是浪荡子,一生有许多情人。   直到45岁,才跟一位年轻富有的女继承人,23岁的阿拉贝拉.戴安娜.科普小姐结了婚。   莉齐娅恍然那位高挑的夫人是他们的母亲。   旁边的高大男子?   “多塞特公爵夫人于1801年和惠特沃斯伯爵再婚,前任公爵的财产交由遗孀代管,她和这位继父作为小公爵的监护人,毕竟他还没成年。”   公爵夫人不过45岁,尚且年轻。   她性情非常的高傲,对儿子很有控制欲,但又很溺爱。   “我应该记得他的名字,乔治.约翰.弗雷德里克.萨克维尔?”   卡文迪许先生自信道。   多么长的名字。他很遗憾这位小姐没问他的全名,威廉.约翰.奥古斯都.乔治.卡文迪许。   怎么就不问呢。   “我们的多塞特公爵,是个可怕的小东西。”   莉齐娅奇怪地听着这番形容。   但看了那位公爵半垂的头。   矜漠的,蔑视一切的,高高在上的态度。   比较起来,她都觉得菲茨威廉十分近人情了,卡文迪许先生只是傲气了点。   她懂为什么,卡文迪许说这是个小坏种了。   “他多美丽啊,有着最无害的外表,却拥有最暴躁可怖的性情。”   据卡文迪许先生描述,多塞特公爵他脾气很坏,坏到了一种毫无礼貌的程度。   他对谁都满不在乎,会在公众场合下大发脾气。   但是看他是个孩子,身体很差的情况下,人们也就原谅了他。   莉齐娅看着小公爵被簇拥在人群中。   明明在室内生有火炉,但他仍披了件暗紫色的裘衣,曳地华丽。   带着金线的绣纹,越发衬得那张脸苍白起来。   他眼眸是浅色,对比下更同飘荡的幽幽烛火。   “再加上,小姐,你也注意到了,他奇怪的异色瞳。”   卡文迪许点了点。   “这样说不太礼貌,但他确实像个小恶魔。”他压低了声音,“他会鞭打他的仆人,随手打砸能够得着的器皿,踏着人背上马车,轻贱一切,无论是器物还是人,被惯过头了。”   “我想那位公爵夫人从来没阻止过这些不合理的举动。噢,对于一位高贵的公爵,人们也不会觉得有什么,毕竟他支付了给仆人们的工资。什么都是他的,只是脾气坏点罢了。”   “啊,小姐,别人都说我被宠坏了,但我至少还是讲点礼貌。”   这位先生摇着头,“他性情很古怪,听说他养过一匹小马驹,生了重病,正常孩子会流泪伤心,他却是直接拿了把枪结果了它。那时他才十三岁。他也不是蠢人,相反很聪明,身体不好但还是一路读了公学,在牛津的基督堂学院,听说明年就能拿到古典学硕士学位。”   “总之,一个奇怪的小混蛋,不过对所有人一视同仁,他讨厌每一个人,只是上等人没法随手鞭打罢了,就这点我还挺喜欢他的。   “如果他收敛下没那么无法无天就好了。不过我如果是他,做的可能更糟。”   “怎么说,卡文迪许先生?”   就小公爵这点行径,莉齐娅想在这些贵族眼里不算什么,他只是太明目张胆,毫不掩饰,失去了最讲究的礼貌和体面。   卡文迪许示意着,莉齐娅看到了多塞特左手握着的一枚手杖。   跟绅士们的细细的文明杖不同,那是一把类似于权杖的东西。   乌木镶着银子,正中是枚硕大明亮的红色宝石。   装饰着属于多塞特家族的纹饰。   整体线条流畅,持在手中,她注意到手杖的主人更像是在倚靠着它。   “他同时有点可怜,我们的小公爵,十二岁时候出过一场事故,瘸了左腿。也就是那之后他性情变得一天比一天更坏。”   莉齐娅有点震惊。   “事实上医生说他腿部恢复良好,没有丝毫问题,但就是没法正常走路了,必须依靠手杖。”   卡文迪许先生总结道,“一位小时候就失去父亲,被母亲和继父严加管控,还是个'残疾'的可怜公爵,还能怎样,自然是被原谅了。”   他这话有点刻薄,但按照平常的态度,已经算是很善意了。   那位苍白美丽的少年,冷冷地投来眼神。   莉齐娅躲了开来。   她不知道身份的情况下,还挺喜欢他的。   听卡文迪许先生说了这么多,第一时间也是躲避的态度。   她觉得自己这样不好。   强打起精神,忘了那对神秘的异色眼瞳。   冲他微笑点了点头。   卡文迪许先生也遥遥致意着。   外人看来更像是两位男士间在打着招呼。   “所以小姐,你也知道,多塞特公爵非常讨厌别人在他面前提什么骑马板球的运动——尤其他父亲,或者说萨克维尔几代人,都是板球的一把好手。当然刻意不提,过度怜悯他也会生气。”   “去年他由此和一位男爵起了冲突,两人闹着差点要决斗,公爵夫人收拾好了烂摊子。以及,嗯哼,虽然这么说不好,但是萨克维尔家有着精神错乱的问题。”   小公爵的那位祖父就曾被送进过疯人院。   天啊,莉齐娅想到了她找的话题,怪不得这个男孩不理她,没当场脾气已经算是在忍耐了。虽然她不知道,但确实在揭人伤疤。   只是她遇到的多塞特公爵,和卡文迪许描述的很像,又不像。   一样的怪脾气,但没那么的不知收敛,也许独处时他能放松下来?   “不过谁让他是位公爵呢,年轻有头衔在身,不是什么侯爵伯爵的荣誉称号。富有,一年十二万镑打底的收入,长相也不差,只是脾气坏了点,有多少大人夫人想把女儿嫁过去,以便成为公爵夫人。想想吧,十六七岁就能当上公爵夫人,被人人恭敬地称为' Duchess' 。”   “想想就有点心动。小姐,虽然我一直觉得您就该成为个公爵夫人,但是小公爵,不太适合。”   可惜的是英国这些数量的公爵中,排除掉已婚的年老的,适龄的除了多塞特,就只有伦斯特公爵。   他是13岁继承的,现在不到21,但只是个爱尔兰公爵。不像多塞特是个有历史的英格兰贵族。   在卡文迪许看来有些不够格。   “你太荒谬了,先生。”   他还真认真想了想,加上了那些未婚的公爵继承人。   “诺福克家,非常古老,但是他们信天主教,不太合适。里士满公爵的长子,马奇伯爵,他是个漂亮小伙子,不过在西班牙那边呢。”   莉齐娅一下有点触动。她想到了莱克。   “先生,您又在玩笑。”   “其实一半是认真的。不过放心,小姐,我是不会罔顾您的意愿去撮合的。”   他数的那些不是私生活混乱,就是长相不行,要不然总哪哪有缺陷。   看着女孩笑意的眼眸,他扬眉道,“好吧,还有我,小姐。但你是永远不会答应我的。”   卡文迪许忍不住感慨道,“小姐,我在十六岁前一直是个快乐的孩子,祖父母活得够长,我不会被称为某某勋爵,正如我希望的,每个人都喜欢我,很难不被喜欢,毕竟我这么完美。”   “但突然有一天,我那位堂叔宣布不婚,也不再会有个子女,我就莫名其妙成了未来的继承人。我觉得人最悲惨的命运莫过于此,没有人记得你名字,以后所有人只称呼你为' Duke' ,多么可怕。可恶的是,有人会觉得你的成就,全来自于你是未来的德文郡公爵,而不是你本人。”   “所有个人的一切都被抹杀,捆绑到家族以内。”   莉齐娅微笑地听着。   她又没当过公爵,没法表示全然的赞同。   但卡文迪许就喜欢这种毫不掩饰的旁观,没有盲从的附和。   “幸好我祖父母还有我父母都结婚很早,我和那位的堂叔只差十一岁,希望他能年轻力壮,多活点岁月,或者哪天改变主意结婚生个继承人。”   “你别不相信,小姐,我现在已经有足够的年收入啦,等继承了我父亲的后完全够花,不需要再去当个公爵费心费力地打理产业。噢,还有努力为了延续家族血脉,有个男性继承人。”   卡文迪许先生幸运到已有了远房叔祖和姑婆的遗产,他说出了一个数字,“六万英镑一年,我想这够有个中等的生活了。至少不比现在差。”   “你可真是,先生!”   这在他眼中,竟然只是中等生活的水平?   莉齐娅看他轻飘飘地报出这个数字。   不得不承认她都有点嫉妒卡文迪许先生了。   她要是有六万英镑年收入,她这辈子都不结婚。   她的嫁妆已经够多,都被说是女继承人了,但一年进项也就2500镑,确保她生活跟现在这样优渥的话,必须得找个丈夫。   也可以像玛丽姑妈一样寄居在兄长家,但兄长也有妻子,她才是真正的女主人。   莉齐娅不想在别人手下麻烦着过活。   生来什么都有,才能如此任性吧。   她认同着,“所以先生,您也知道我为什么不想当公爵夫人了吧。”   但如果真有那么一个机会在面前,她很难抵挡得住诱惑。   “当然,要不然我怎么跟你说我不想当公爵呢,如果我不是,那你——”   他一眨眼。 奇 书 网 w w w . q i s h u 6 6 . c C   太轻佻了。   莉齐娅摆着手,   “先生,你可别这么跟我调情。实在受不住。”   “真可惜啊。”卡文迪许感慨着,“小姐,你天生对我有吸引力,我对别人也一向如此,但对你就不行,你身上真有种魔力。”   莉齐娅知道。   卡文迪许本质就是最喜欢自己罢了。又能从她身上看到自己的影子,把这当成了迷恋。   她也很奇怪自己为什么没被迷上。   可能一开始就目的不纯的人,很难让人再接近吧。   小公爵那边有一阵骚乱。   莉齐娅看着那张面孔变得煞白,他在喘着气,旁边仆从扶着,公爵夫人焦急地扇着风。   有经验的人群纷纷散开来,第一次见到这位年轻大人物的还满脸不解。   只有前者知道,上次舞会,还是在摄政王卡尔顿宫的那场,花园里小公爵直接拔出了佩剑——宫装男子会佩剑。   架到了一位绅士的脖子上,让他“闭嘴”,只因为他让他感到厌烦。   由于那位已故多塞特公爵的关系,摄政王原谅了他。   年轻的多塞特公爵随即被迎去了一间单独的小厅。   他状况很不好。   莉齐娅轻轻蹙着眉。觉得可怜起来。   他出门都要医生护士陪同。被监视着,被保护着,一出现在公共场合就被人围着,攀谈着。   还要得体,面面俱到,发挥公爵的风度。   重压下很容易崩溃。   “多塞特的父亲就死于肺病。那位公爵夫人急着为他找位妻子,好把血脉传承下来。”   卡文迪许先生轻轻说,   “可怜的小公爵不像是能长寿的,但他对此很拒绝,因为他只能在他母亲严加筛选的对象中选择——都是名门贵女,样样无可挑剔。多塞特公爵夫人可不希望儿子被某位投机者的女儿们勾上。他今天来艾玛克斯估计也是他母亲的意思。”   这样迟早会疯吧。   莉齐娅看着。   为什么全国王室以下,几乎最尊贵的一位公爵,还是父亲早逝已经继承了爵位的那种。   都如此不自由,被条条框框的规矩约束。   一旦做些出格的事,在别人眼里就成了怪物。   多塞特公爵和卡文迪许先生尝试了两种不同的方式。一个游离于正常人之外,一个被所有人奉为君主,但都不能真正地对现状满意。   她该走什么样的路? 第116章   多塞特的事被轻松掀过,人们的讨论加深了对这位小公爵的刻板印象,但谁让他是位公爵呢。   莉齐娅托着下巴若有所思,卡文迪许先生建议她去墙边的软凳坐一下。   新来的人一批又一批,她已经习惯了他们的头衔,无非是什么贵族。   但卡文迪许先生却道,   “噢,那些政客们也来了,这是他们最爱的时间。”   莉齐娅好奇地看过去。   因为她记得莱克家就是那种典型的政治世家。   跟来艾玛克斯的每一个人目的都相似,母亲想给女儿找个合意的夫婿,男人想寻觅个高贵富有的妻子。   那他们就是为了交际,扩大自己的影响力和名声。但因为手握实权,又实在地在政党里浸淫了许久,比旁人都要显得从容深沉。   就是这样一群人把握着国家的命脉吗?   如果说艾玛克斯女赞助人拥有的权力,是建立在她们自身地位和财富的汲汲经营下,间接影响。   那么这些人所有的,是完全实在的,真真切切的,更直接的权力。   谁不想掌握权力呢?   卡文迪许先生数着,“看来今晚来了三位内阁大臣,哈,还有我们的首相,珀西瓦尔先生。”   珀西瓦尔?   莉齐娅循声起立。   当然,早有人先于她一步簇拥了上去。   她看到了一个苍白的中年男人,额头广阔,高鼻子。   文质彬彬,比较瘦弱,脸色不太好,疲惫十分。   就是他在今年遇刺?   一下改变了英国政局。   莉齐娅第一次觉得自己不是历史的旁观者,而是真实地生活在其中,随波逐流。   卡文迪许先生惊讶于这位小姐对这感兴趣。   “今年这位先生的内阁可不稳定,年初就有两位大臣辞了职。”   莉齐娅对他的政绩关注了许多。   毕竟英国史上第一位也是唯一一位被暗杀的首相。   外交上他是主战派,经济上他致力缓解政府财政危机,将纸币列入法定货币,限制了摄政王的花销。   但他在任期间不被支持,经常遭到反对。   作为一位托利党,已经做的很好了。   “珀西瓦尔先生,是个好人,他至少做了一些事。”   “1806年时候,我曾经参选过德比郡的议员竞选,小姐,那时候我才刚成年,一些家族传统。最后当然胜出了。仅一次竞选上就投入了万镑,说实话这真是相当花钱的活动,比我收藏珠宝的爱好还要奢靡。”   “ 1807年贤能内阁崩溃,托利党人重新上台,我出任三年就辞职了——没有等到换届。开会时讨论了一些修路的法案,也许还投了不少反对票?做过的唯一一件好事就是投票支持废除奴隶贸易。恰好是这位先生主导的。”   卡文迪许先生这么一说,莉齐娅才确切认识到了他们的年龄差距。   “先生,那时候我才十二岁,还在跟我父亲央求明天多骑一会小马。”   “小姐,可别,你这么说让我觉得自己变老了。”   “我按照家族传统天生就是个辉格。”   第一代德文郡公爵是光荣革命的领袖,签署邀请威廉和玛丽来英国执政信件的“不朽七人”之一。   由此每一代德文郡公爵都是响当当的辉格党王子,在党中占据重要地位。   “但我不是真的高尚的人,也没有要追求的,不关心改革方面的事,对此毫无兴趣。”   卡文迪许耸耸肩。   “辞职后我就在去年,去了圣彼得堡一趟。在大使身边担任秘书,结果我发现我又厌倦了。有时候真羡慕这些政客,大把时间金钱浪费在竞选活动上,到处奔波,在俱乐部里喝酒,夸夸其谈,但至少真有事做。为什么他们能那么热衷呢。”   不过卡文迪许先生有自知之明,“还好我有大量的光阴和资本可以挥霍,才能尝试这么多。”   “珀西瓦尔先生有些方面很少有,从政前是个律师,性格严谨。他不酗酒,大部分政客都有这毛病,热衷于慈善事业,和妻子很恩爱——听说他俩当时被父母反对后秘密结婚,关爱孩子乐于陪伴他们,不过孩子有点多,足足十二个。”   莉齐娅惊讶于他和妻子是私奔到了格雷特纳格林结婚,因为珀西瓦尔先生是伯爵次子,一个穷律师没什么钱。   他和长兄娶了准男爵托马斯爵士的一对女儿。   私奔是很毁名誉的,在乡绅家庭是这样,但另一方面又好像能被人接受,真奇怪。   比起他们的政绩,卡文迪许先生更愿意讲述家庭本身的故事,因为他觉得那样更像活生生的人。   说起来珀西瓦尔的母亲,还是卡文迪许祖母的堂姐。   有一层表亲关系在。   “小姐,你想去认识认识吗?”   卡文迪许先生做着邀请。   一番谈话后。   莉齐娅更沉重了。   这位大英首相很和颜悦色,他说话温和坚定,一切都让人如沐春风。   也许和她那个时空历史上的不一样。   但实实在在的是这里的一位首相。   他也会遭遇刺杀的厄运吗?   她还认识了时任陆军与殖民地大臣的利物浦伯爵。   根据记忆,珀西瓦尔遇刺后会是这位勋爵出任首相,一连十几年都是托利党人占据上风。   他比较中庸,但确实也调和了英国面临改革的重重矛盾。   那位多塞特公爵夫人,还是这位伯爵的继妹。   卡文迪许先生笑着看她,   “小姐,我想你就是艾玛克斯最恰当的接班人,我找不到比你更合适的了。”   女赞助人们都很有政治和外交手段,在这个舞台尽情地发挥才能。   “现在,让我有荣幸把您介绍给她们吧。”   卡文迪许先生做了个邀请的姿势。   莉齐娅想到了她的母亲。   在这个百年前贵族们仍掌握实权的时代,她切实地体会到了什么叫权力。   她被带到了整座偌大的舞厅最中心的位置,乐队在演奏着预热的舞曲。   这里的沙发上闲适地坐着一群女人,她们摇着扇子,轻松地审视着进入这座小小宫殿的所有人。   随意的一句话就可以决定这些人的命运。   莉齐娅看到了那张熟悉的面孔,聪明活跃,线条圆润的脸颊,有神的棕色眼睛。   她头上是最时兴的小卷,一身亮红加黑色的丝绒服饰。   欣赏地看了她一眼。   “卡文迪许,你把那位小姐留在你身边太久了。”考珀夫人轻轻抱怨着,伸出手。   那位先生过去,牵住指尖行了优雅的吻手礼。   “我现在可把她带来了,夫人。”   莉齐娅看着坐在沙发上,姿态各异的美人们望着她笑。   除了女赞助人就是和她们关系亲密的朋友。   这些女人和她的母亲很像,优雅的气质,却又不平淡,浑身都是野心和活力。   她们天生就知道自己生来的责任,联姻,巩固家族地位,并将此利用到了极致。   依托她们父亲丈夫的权势,母亲的声望,又将自己独立出来,远远盛于丈夫的名声。   一个个仿佛是这个社会美德的化身,但又不拘泥于此。   她想到了母亲的直鼻鹅蛋脸,精细的黑发和绿眼睛。   如果她能来到这里,应该比她更激动从容。   但她只能模仿着她的模样。   她突然很想念她,那位透彻了一辈子的卡纳文伯爵夫人。   这位泽西夫人,大声地夸她是个美人,没见过比她更漂亮的人了。   她长脸亮眼睛,穿着十足华丽。   多萝西娅.列文,一位俄罗斯大使夫人,典型的俄罗斯人的长相,气质大于相貌。   浅色眼眸打量着她,略点了下头表示认可。   伯勒尔夫人十足高傲,只是忍不住多看了她几眼。   卡斯尔雷子爵夫人和塞夫顿伯爵夫人不在这,她们年纪比较大,去给别人介绍去了。   这边有两位年长夫人,一个是大名鼎鼎的墨尔本子爵夫人,那位摄政王的前情妇,凭借手腕拉拢起了整个家族。   考珀夫人正是她的女儿。   还有个是前德文郡公爵夫人的妹妹,贝斯伯勒伯爵夫人,她样子温和,不过脸色苍白。   以及老德文郡公爵的两位女儿,莫佩斯子爵夫人——未来的卡莱尔伯爵夫人。   和哈丽特夫人。   在她们脸上依稀能看到那位故去的乔治亚娜夫人的美貌。   她们旁边是嫁给墨尔本夫人小儿子乔治.斯姆顿的卡罗琳.圣朱尔斯小姐,德文郡公爵与伊丽莎白.福斯特夫人的私生女。   听说这位乔治并非子爵的亲生子,更可能是那位摄政王的血脉。 奇_ 书_ 网_w_w _w_._3_q_ i_ s_ h_u_ ._ c_ o _ m   墨尔本夫人除了已过世的长子,其他儿女的父亲都不是她明面上的丈夫,各有不同。   但因为她给家族带来的助力,墨尔本子爵不觉得有什么,默许并与她和谐相处。   以及上了年纪的斯宾塞伯爵夫人和老泽西伯爵夫人——那位摄政王另一位知名的情妇弗朗西斯.泽西,她的子女也都一一有了上好的婚事。   真是奇怪的组合。   女赞助人们喜欢美人,尤其喜欢这种没经过矫饰的模样。   挑剔的目光下,互相肯定道——   只要她想,她会让所有男人为她疯狂的。   看到那张脸的第一眼,所有人都忍不住想。   与此同时,纷纷偏头看向一个方向。   莉齐娅看到了个精灵般的女士。   看上去很年轻,说是十几岁的女孩都有人信。   苍白的脸庞,月光似的。漂亮异常的五官,一双蒙着雾的大眼睛,难以捉摸。   额前是小男孩式的新奇刘海,提图斯式的短发。   但显然她不是最中心那个,她正在笑盈盈地跟另一位夫人说话。   一眼就可以看到她上了年纪。   就是那样显出的下颌,给她增添了别样的风韵。她骨骼很美,十分优越,是文艺复兴那三杰追求的杰作。侧脸就是上帝一手画就所能达到的最美好的线条。   难以想象年轻时,皮相达到极致是什么模样。   但也能大概猜想出。   因为她抬眼看向了你。   靡丽的五官,终于盛开到了凋谢的时候。   却更让人着迷。   并非完美到没有一丝缺憾,嘴唇太薄,上唇偏长,眼尾是薄情的微垂。   但组合在一起,偏偏没有比这更适合的模样了。   这样的五官,却拥簇着一双湖水绿的眼眸。   毫不掩藏机锋,审视,嘲弄。   平静又波涛四起,复杂。   冷漠中透着悲悯,清澈迷人,永远那么年轻,又深沉到难以看透。   有种难言的疏离感。   这让她看起来像个女王。   莉齐娅想到了外祖母。   她没见过她年轻的模样,虽然有画像,还有照片,但都比不上本人。   据她那位美人母亲的说法,她才是真的大美人,且带有一种奇特的气质。   她一直想象不出来。   但眼前的真真切切了。   那是一种经过岁月沉淀和侵蚀后,都没能消逝,永恒存在的美。   是让人一眼看到就知道,却没法形容的美。   那么多张美好的面庞,她一抬眼,却是最瞩目的那一个。   她凝视着她。   莉齐娅在原地觉到了脉搏的跳动。   连女人都会喜欢这份美。   这些女赞助人们对她是全然尊敬的态度,或者说是崇拜。   她招招手,她坐了过去。   “你可以叫我卡洛琳夫人。”   那位实在的美人望着她,轻轻说。   她嗓音带着沙哑,一下下熨到骨子里。 第117章   满屋的衣香鬓影中,全聚集在那位女士的光彩之中。   她只穿了身雪白的长袍,平纹细布的,一尘不染。   和各种丝绸缎子绒布格格不入,但看到后就觉得她该那么穿。   卡洛琳夫人完全是美惠三女神的化身。   是最尊容的那副大理石雕像活了过来。   她上了年纪,脸上的容貌既看得出岁月,又看得到青春,好像没什么能让她真的老去。   莉齐娅看久了自己。   这时都意识到了她是那种真正的美人。   她以后也是这样吗?真令人向往啊。   卡洛琳夫人臂弯上裹了长长的火红的开司米羊绒披肩,装饰着极为华美的金色刺绣。   曳到地上,伴着那微露的素色缎鞋。   她全身都是一种松弛感,欲望满足的倦怠,懒懒散散的。   又随着那眼梢,唇角格外迷人起来。   阿佛洛狄忒般的女人,美神降临。   天生焕发着一种吸引力。   莉齐娅自己本身已经很美了,但是女孩、少女那种天真纯洁,标致娇艳的美。   眼前的女士,却是经过了欲望淘洗后仍让人心生向往,甚至迷恋的一种永恒的美感。   成熟的女人的风韵,但夹杂了一股思虑,淡淡地游离在世人之外。   漠不关心的,俯视着的,又微笑着的。   莉齐娅一直很喜爱这种。   上辈子的母亲和外祖母都是这样。   她忍不住去亲近。   卡洛琳夫人头上裹着金质发带,亚麻色均匀的秀发。   恰好的两绺垂在颈侧。   她跟她说了两句话,既不热络也不冷淡。   浅绿色的眼眸注视着她,仿佛在拷问,又漫不经心地移开。   莉齐娅在回答,并看到那抹微笑后,就知道她彻底得到了女赞助人们的认可。   ……   见到莉齐娅.伊莱斯小姐的人,都会情不自禁地感慨她是位美人。   难得的,显著的美人。   又少了美而自知的矫揉造作。   在数不胜数的灯火烛光下,仍旧美得宛如灿阳,令一切黯然失色。   那头金发,谁见过那么纯净的金发,正好是这几年流行的发色。   还有那对蓝色眼眸,浓郁宝石的颜色,金发蓝眸,最美好的要素都被她备齐了。   现在崇尚自然美。   她皮肤白皙细腻,光滑透明。   脸上没有一点要遮掩的瑕疵,青春美貌的象征。带有一丝玫瑰色光泽的脸颊,和红润的嘴唇。   不过度健康,恰恰好优雅的风度。   明亮的眼眸,愉悦的笑容。   天使一样。   一看就知道出身一流。   即使不是贵族的女儿,那副容貌和财富也足够弥补。   还能比她更美的吗?   贵族里也有美人,斯宾塞家的人都很漂亮,年轻一代里那位贝斯伯勒夫人的女儿,哈灵顿伯爵的女儿们,一些家世不显的小贵族到乡绅之女,在社交季中都能以美丽出众。   就像出现在托马斯.劳伦斯爵士画作里的淑女们。因为美貌和财富得以嫁给一位伯爵。   如此等等。   但她们也不是那么十全十美,总有些不足。   说句不好听的,那些以美貌知名,脱颖而出的女演员交际花里,都找不到比她更美的了。   但上了一定年纪,至少有见过卡洛琳夫人年轻时候模样的人。   会说,“啊,二十年前也有这样的美人。”   年轻的卡洛琳女爵刚进入社交界时候就引起了轰动,她不过十七岁。   那位夏洛特王后亲手托着脸,爱不释手,称赞说不会有谁比她更美了。   说她是伦敦社交季上最璀璨的明珠。   晋见国王与王后的名媛舞会,到现在开办了三十二年,有且仅有她得过这项殊荣。   再往前数,大概只有那位德文郡公爵夫人的风姿能与她媲美。   他们还是表亲。怪不得都说斯宾塞家出美人。   再往上追溯,那位莎拉.丘吉尔夫人也是大美人,毕竟是安妮女王身边的宠儿。   她的四个女儿都是出了名的漂亮,血脉通过联姻传入各个家族。   二女儿嫁给了桑德兰伯爵。往下就有了马尔伯勒,斯宾塞,甚至贝斯福德这几支。   Na时的乔治亚娜.卡文迪许夫人不过三十五岁。   所以大家都在说。   会不会是每隔二十年就出这样一位绝色美人。   回忆起来,这门笑谈似乎成了事实。   眼前不就有一位切实的美人么,看到她,就能明白,是什么能让王后感慨最璀璨的明珠了。   像颗宝石一样闪闪发光。   这两位隔了二十年的大小美人,坐在一块,引得频频注目。   毫不怀疑,那位年轻小姐以后也会长得这么瞩目,耀眼,越成熟越无损美丽。   但一想到这位卡洛琳夫人的命运,人们都有些唏嘘,同时又有些艳羡。   这位新晋的伦敦新星,莉齐娅.伊莱斯小姐可不一样,她才不是一位伯爵的女儿。   不知道是该庆幸还是惋惜。   “卡洛琳夫人,在这里见到您我真荣幸,您让整座厅堂熠熠生辉。我一见到您灵感就源源不断,请允许我坐在旁边朗读这几日的新作。”   一位先生过来表示着赞美。   卡洛琳夫人笑着伸出手。   他行了个吻手礼,举止优雅,无可挑剔。   他年轻,打扮精致,大卫似的脸庞,和一头鬈发,明亮眼睛。   他眼里只有这位美丽的夫人,发着灼灼的光。   “噢,您旁边这位初升的明月是谁,我想窗外的星星都要羞得躲开了。”   听到旁人称呼着,“拜伦勋爵。”   莉齐娅一下明白了是谁。   他和画像上长得很像。   唐璜般的浪子,游走在女人间。   二月份的《恰尔德·哈罗尔德游记》出版,让这位新晋诗人在伦敦的社交场风头正盛。   拜伦勋爵知道了她的名字,因为是位未婚小姐,献着得体的殷勤,但是那目光一下都移不开来。   满含着赞美与感慨。   仿佛见到了他新的缪斯女神。   旁边的女人们轻笑着。   墨尔本夫人提醒了句,“拜伦勋爵,你可把我们忘得真快啊。”   这位男爵热情地转头抒发感情,打着招呼。   显然是伊丽莎白.斯姆顿这位夫人的崇拜者。   趁着机会,卡文迪许先生赶紧把她带离了出去。以送这位小姐回家人身边的借口。   男人紧皱着眉,莉齐娅看着好笑。   “小姐,我想我不得不负起责任来,我们亲爱的拜伦勋爵不知道变换了多少次感情呢。”   他阴阳怪气道。   他今年二月份刚迷上墨尔本夫人,后面喜欢上了她的儿媳,贝斯伯勒夫人的女儿多洛丽丝夫人。   紧接着卡洛琳夫人来到了伦敦,又对她产生了迷恋,热情洋溢写了十几组小诗。   卡洛琳夫人是其中最长的,足足追随了一个月呢!不过这位诗人真是忠贞,虽然换得快,但至少一次只喜欢一个。   所以卡文迪许先生得在他转移目标前,赶紧把莉齐娅小姐带离出去。   “我还挺喜欢他的诗的。”   浪漫主义诗歌避不开拜伦,雪莱,济慈这几个人。大概了解诗人生活,莉齐娅并不报以期待,只喜欢作品就好。   不过有机会,倒是挺想见见济慈的。   “是啊,诗人们总是这样,多情易变,要不然也没灵感写那些诗篇。我们得感激拜伦勋爵写了几首好诗。要不然这么放荡,啧。总之,跟他比起来,我才知道我不是真的浪子。”   卡文迪许先生挑着眉。   “放心,先生,我不会被拐骗的。”   这位先生一边带她见识这种不规矩的生活,一边又害怕她走歪,真是奇怪。   因为他有着为数不多的一点责任感。   卡文迪许先生继续起了他的介绍。   “我没想过那位夫人会来,不过想想也确实,毕竟是第一场舞会。”   “她是谁?”   莉齐娅想起第一次听说,还是在康斯顿子爵府的舞会上,据说是有许多情人的一位夫人。   她以为会是那种热闹爱笑的性格,艳丽丰腴。   没想到这么冷淡,审视,从容。   但确实,容貌之盛,一颦一笑,很难不动人心魄。   她年轻时该有多美啊。   “卡洛琳夫人,怎么说呢,是我们都会崇拜仰望的一个人。”   卡文迪许先生首次提到一个人这么向往憧憬,毫无嘲讽。   “我和艾米莉她们,也就是考珀夫人,都难忘第一次见到她时是多么震颤。”他回忆着。   “可以说,我十二岁时候就迷恋上了她,很难不迷恋,她那时候多美丽啊,就像女神那样,我们一致认为是那位诞生在爱琴海上的维纳斯。美达到极致也许正是如此。真有幸于她成了我们对于美的启蒙。”   “小姐,我见到你时也是这么想,当时我就觉得,啊好像有位年轻的女神接过了火炬,爱与美的化身,美永远都不会消逝,衰老。美是永恒的,代代传递。您是多么的美丽。”   卡文迪许先生热情地表白着。   莉齐娅想到了波提切利的那幅《维纳斯的诞生》。   她很遗憾没有亲眼目睹。   “不过她比我年长十二岁,我想这位夫人一直把我当晚辈看待。”   卡文迪许说了王后对她的那句称颂。   “因为这个年纪差距,我没见过她刚步入社交季的时候。可现在,我和考珀夫人她们,都觉得会是您这种模样,多么闪耀。”   “真的吗?”莉齐娅习惯了被称赞美,她也意识到自己很美。   没成想到了这个地步。   “那是一种气质,或者说流淌在血液里的,有的人生来就是美的代名词,要被称颂的。”   “但是先生,其实您也是非常的英俊。”   她看着那张黑褐发,深蓝眼,美男子般的面孔。   “不,小姐,您跟我们是不一样的,我只是皮相好看罢了,您却是由里到外的美好。”   他称颂着。   如果换成古典时代,他肯定要请匠人塑像供奉在神庙里。   莉齐娅奇怪地看着他。   她突然懂了莱克之前说那些话的含义。   “这么夸张吗?”   “一点也不。” 第118章   “卡洛琳夫人,她美丽,智慧。公开地参加各种政治活动,她给了那几位女赞助人最大的精神支持,我们每个人的朋友。很难不崇拜她。”   “当然,她是个辉格党。但同时她的倾向有点过于同情那些底层人,热衷于从事慈善事业,进行适度的改革。”   莉齐娅看着那位被所有人簇拥在中心的夫人。   “如果以更世俗的标准评价的话,她应该傲慢,不可一世,实际上她确实如此,但小姐,你知道,贵族的夫人和女孩们总是这样,比较起来她的高傲更像是种冷淡。”   卡文迪许先生介绍着。   “卡洛琳夫人大概是全国最高贵,最富有的女人之一。她出身于莱文森-高尔家族。”   这个显赫的姓氏,莉齐娅自然听说过。   “她有个很长的名字,卡洛琳.伊丽莎白.弗朗西斯.萨瑟兰-莱文森-高尔。”   “这标志着她是一位女继承人。她母亲是那位苏格兰的萨瑟兰女伯爵,苏格兰爵位能被女性继承,莱文森-高尔家族专娶富有的女继承人。”   卡文迪许先生玩笑道。   “卡洛琳夫人现在已经承袭了萨瑟兰女伯爵的位子。她的母亲兄长均已过世。此外她从外祖母那里继承了个英格兰的德罗斯女男爵的爵位,传了二十二代,因为太过古老能交由女性后裔。她还能从父亲那获取高尔男爵的称谓。哪个女人能像她同时拥有这么多封号呢。”   可惜她父亲的英格兰爵位只能交由男性亲属继承,但大部分财产还是会留给血亲的女儿。   莉齐娅被惊诧了。   卡洛琳夫人这种也太显贵了,大概唯一比得过的只有那几位历史上罕见的女公爵。   “可她不喜欢用它们。她也讨厌被提及姓氏,卡洛琳夫人只愿意被称呼名字。”   莉齐娅忍不住想,她丈夫是谁?按理说这样一位显赫的女人,联姻对象起码会是位伯爵,但她为什么保留了自己的头衔,而非冠上丈夫的封号。   “她父亲正是那位斯塔福德侯爵,1803年前还是高尔伯爵,但他们之间关系恶劣。不过这改变不了她是他唯一继承人的事实。”   “小姐,您也许会觉得全国最富有的那四个人,会都是公爵,以前是这样。但现在,我只能说,除了德文郡公爵,贝德福德公爵,还有的就是斯塔福德侯爵,和格罗夫纳伯爵。他们的财富难以想象,一年二十万英镑收入打底。”   这其中一位是他的叔叔,一位是他的舅舅,卡文迪许先生却全然用一种事不关己的语气。   莉齐娅不意外。格罗夫纳伯爵靠着一位富有的女继承人,带来了500亩的伦敦地产,他们住的梅费尔区就是由格罗夫纳家族主导开发的。   布鲁姆斯伯里区那片属于贝德福德公爵。   德文郡公爵,这个最老牌的公爵家族,毋庸置疑,他们有大量的土地矿产收入。   斯塔福德侯爵,或者说之前的高尔伯爵,靠着前几代娶女继承人,合并地产发家。   现任的斯塔福德侯爵,也就是卡洛琳夫人的父亲,此外还继承了舅舅布里兹华特公爵三世的大片领地,包括那条布里兹华特运河,和绝大部分藏品。   他妻子萨瑟兰女伯爵,更是带来了150万亩苏格兰北方土地的陪嫁。   太令人惊骇了。   虽然这些苏格兰土地完全比不上十几万亩的英格兰土地收入,但明面上十分好看。   就此他拥有一大笔财富。   而且这么多土地,迟早要受封公爵。   他妻子早逝,没有再娶,只有一对儿女。   卡洛琳夫人由她的姑母博福特公爵夫人和卡莱尔伯爵夫人照料大。   初入社交季,那么美貌,高贵,富有,自然是被所有人追逐的对象。   但同时所有人都知道,她只会嫁给一位公爵。   还只能是英格兰公爵。   可能的对象早已定好。   贝德福德公爵,马尔伯勒公爵,诺福克公爵,诺森伯兰公爵,德文郡公爵这几位继承人。   “到最后她选定的对象是我那个舅舅,过世的那位,第六任贝德福德公爵。每个人都以为她会嫁给他,因为他的祖母,也是出身于莱文森-高尔家族,正是卡洛琳夫人的姑婆,亲上加亲,表兄妹嫁娶一向喜闻乐见。”   两个最有权势财富家族的联姻。   可最后卡洛琳夫人却跟一位法国侯爵私了奔。   那是1792年。   莉齐娅震惊了。   她是第一次听说这件事。   这种秘辛好像广为人知,但也只存在于贵族之间。   “仅仅一年后,她就回到了英国,成了寡妇,因为她的丈夫被送上了断头台。”   天啊。   如果她是因为爱和他私奔,那这样的结局太惨痛了。   “到她回来后,人们很快又接纳了她,因为在那之前她只是位伯爵小姐,现在她的兄长因病去世,她成了仅有的继承人,也许继承不了父亲的爵位,但几乎能获得所有的土地财富,还有母亲和外祖母的头衔。”   “于是他们宣称她是太年轻,被人诱拐。那时有不少继承人,包括我舅舅都没结婚,人人都以为她会安心地成为位公爵夫人。   “但她拒绝了所有的求婚。她也没冠上她死去丈夫的姓氏,一直只被称为'卡洛琳夫人',她和她父亲决裂,当时的斯塔福德侯爵还是有名的托利党。她公开支持法国革命,到处宣讲,是个彻底激进的辉格党分子,但这在后来督政府时期,就突然停止了。”   莉齐娅着迷地听着。   “接着就是爱尔兰起义,卡洛琳夫人那几年一直游走在爱尔兰,尽最大力量帮助那些平民,从中协调斡旋。我想爱尔兰的问题给她留下的印象很深,没有人能像她那样支持议会改革和天主教解放,始终不变了。 1800年后她开始为废止奴隶贸易呼喊,随即去了欧洲,出入宫廷,致力于外交方面,战争时期外交十分紧要,那些皇帝国王们几乎都认识,尊崇她。”   “她一度成了那些王后身边的挚友。而这几年,卡洛琳夫人回到了英国,专注于监狱,教育,医疗和农业改革等各种社会事业,和对战后士兵的抚恤。她反对卢德分子的镇压,寄希望于用更和缓的方法。虽然还是没能阻止今年二月份议会对死刑法案的通过,她就此发表言论表示抗议。”   也难怪那位拜伦勋爵对她一见倾心。   两人的思想主张相似,就二月份的这项法案,他难得地在上议院做了演讲。   “她跟辉格党人不同的是,并非全然的自由主义,而是提倡出台法案,缩短工厂工作时间和提高福利待遇——这跟托利党里的温和派很像,所以人们说她有种过度的同情。除此之外还有许多许多。总之,她是个传奇的女人,好像没什么能真的把她打倒。她比所有无所事事的男人,包括我都来得高尚。”   莉齐娅惊艳地听着。   她做了许多,但从来没宣扬过功绩,另一方面好像被掩盖了。   为什么这样的人,大家第一反应是提及她的私生活。   因为这个时代的女人,如此公开地参与政治,哪怕出身这般显赫,那也是脱离了家庭的美德。   “她确实有许多关系亲密的朋友。”卡文迪许先生数着,都是些知名的政治家,外交官和军人。   其中大多都是有着暧昧的关系。谁也不清楚是不是真的情人。   “但这不影响她被许多人追求,人们仍在觊觎那笔巨大的财富和少有的头衔。不过卡洛琳夫人想是打定主意不再结婚。”   卡文迪许先生耸耸肩。   “风头正盛的辉格党人格兰维尔勋爵是她的叔叔,他今天也来这了,看那边,同夫人一起。和她父亲同父异母。如今的斯塔福德侯爵在1804年也倒入辉格党。”   莉齐娅看了看,那位勋爵是相当的美男子,身形修长,风度翩翩。   虽然现在已将近四十,但打扮尤为讲究。   看来莱文森.高尔家族的人都很漂亮。   格兰维尔勋爵娶了老德文郡公爵的小女儿哈丽特.卡文迪许。他还曾是那位贝斯伯勒夫人的情人,在她的建议下为了政治前途求娶了其外甥女。   他们结婚不过三年,那位哈丽特夫人像是正怀有身孕,深褐发蓝眼睛,现在不到二十七岁。   莉齐娅想了想,好像卡文迪许家的人都有一双纯净的蓝眼睛。   两人关系平淡。   谁愿意嫁给姨妈的情人呢,之间还有私生子。   所以算是卡文迪许的姑父。   他两边都和这位夫人有亲缘关系,十分了解。   这其中的复杂混乱是贵族们典型的风格。   卡洛琳夫人是辉格党派的一大中心人物,但奇怪的是她没那么知名,也没那么高调,比起她做过的,甚至有些默默无闻。   “她好像很享受这样。”   “她很少提及年轻时候私奔的那位丈夫,似乎真是个少不知事被诱拐的对象。我曾经也这么认为,百思不得其解是什么魔力让一位智慧的女性愿意放弃所有私奔。”   莉齐娅也想不明白。   也许真是太年轻,所以不顾一切?   “直到后来我才知道,她那位丈夫,德.朗格日侯爵,出身于法国一个历史十分悠久,拥有着许多财富权势的古老家族——由此我一度觉得他是位保皇党人,大众宣传的版本,流亡到英国的时候和她结识,也许有好相貌也许很浪漫,加点甜言蜜语,法国人总是这样。年轻的卡洛琳小姐私奔那次给家人留下的信也是说明她去了马赛。”   “但实际上,我惊讶地发现,他其实是位雅各宾派,还是当时富有盛名的领导人之一。”   历史的魅力就是如此。   他是参与法国大革命的那一批人之一?背弃了自己的出身?一个思想进步开明的激进分子?   “他用了让.埃里索尔的化名,是位律师,发表了许多演讲和作品,创立了自己的报刊,似乎是个吉伦特派,又不完全是,但和他们一起在1793年10月31日被送上断头台,不到三十岁,和我知道的信息完全吻合。只可惜想再找一些就没办法了,他的信件什么的通通都被销毁,而且显示说是未婚,并没有一个妻子。”   法国大革命最后到了一发不可收拾的地步,无论温和激进,立场如何,那些发起者先后都上了断头台,只留下一群热月党人的投机者。   “他1792年时候出使过英国,到处游走,想获取辉格党人对法国革命的支持,也由此成了相识的契机——卡洛琳夫人的父亲,那位侯爵出任过几年驻法国大使。但后来,你知道的小姐,法国对我们宣战,那群吉伦特派太好战了,恨不得把革命的战火燃遍整个欧洲。不过现在有了个波拿巴,算不算达成了愿望呢。”   卡文迪许先生惯常地用这种黑色幽默。   莉齐娅则听着这个波澜壮阔的故事。   对这位卡洛琳夫人产生了更多的好奇。   以及向往。   她是完全这个时代的人,却活出了独属于自己的人生。   总有人的思想是超脱已有背景的。莉齐娅为自己感到羞愧。   她差点被这样的浮华迷了眼,还好有这位夫人的出现作为警醒。   至于那位卡洛琳夫人,冥冥之中有所感地看向那位年轻的女孩。   她叹了口气,就像看到了过去的自己。   ……   听完这些后,莉齐娅理解他们对这位夫人的崇拜了。   离经叛道,智慧冷静,但又有一种自发的热情与动力。   在这个死气沉沉的贵族社会,掀起不少浪涛与波澜。   她突然像所有人那样,想成为她。   卡洛琳夫人,有着英格兰女性少有的头衔,萨瑟兰女伯爵和德罗斯女男爵。   以及未来一年二十多万镑的收入。   这意味着她有着最少四百万英镑的财产。   可以说是全国最富有的人,不论男女。   她拥有着常人难以企及的财富地位,又那么自由。   能够拒绝结婚,比王室里的公主还要快活。   第一任丈夫早死,但这也给了她一个已婚,可以自由行走的身份。   多么幸运,能刚好这样。   但莉齐娅在那双浅绿色,冷眼旁观的眸中,隐隐看到一丝的悲伤。   卡文迪许先生描述的那段往事,就像一段被刻意遗忘,掩藏的秘密。   她对这位卡洛琳夫人充满了好奇。 第119章   瞻仰过这位夫人后,二楼来了一对夫妇。   男方高大英俊,褐发蓝眸,有着方形下巴恰好的轮廓,抿着弓形的嘴唇,不苟言笑。   女方白皙高挑,金发碧眼,眼形尤其迷人。一下就吸引来许多目光。   两个人挽着手,举止亲密。   如果他们在一楼,会听到这样的通报声——   尊敬的罗伯特.卡文迪许勋爵,最尊贵的戴安娜.拉塞尔-卡文迪许夫人。   认识的人上前打着招呼,那位女士朝这边看了过来,笑眯眯的,气质温和。   卡文迪许先生却苦了脸色。他一扬眉,把莉齐娅送了回去,致歉道,   “小姐,看来我父亲和母亲来了,我得去致意一下。等会再见。”   无法无天的这位先生,在家人面前终于收敛。   他轮廓像父亲,五官却跟母亲那样美丽,尤其是鼻子嘴唇,中和了这份硬朗。   莉齐娅更确信了,卡文迪许家的人果然都有双蓝眼睛,一般的浓郁,眼形也很相似。   深色睫毛和蓝眼睛更适配,眼睫根根分明,加深了这份颜色。   莉齐娅总觉得自己发色,包括眉毛眼睫都太浅。她有时候会用特制的眉粉强调一下。   她高兴地和陪伴来的家人朋友们聊着天。   玛丽姑妈凭借着她独特的社交技能,已经认识了几位夫人。攀攀亲就行了,她还有那么多友人,总能找出些关系来。   莉齐娅说了见到的女赞助人们,包括卡洛琳夫人,不过没提及那些秘辛。   今天的艾玛克斯,让她觉得不虚此行。   现在的二楼已经是人挤人的场面,还要空出跳舞的地方。   不过在那么好几百号人中,终于还是见到了熟人。   虽然是塔尔顿男爵夫人。   她带着女儿卡罗琳.弗雷小姐。   弗雷小姐那头红发被笼在白金色的头巾中。   她打扮的很鲜亮,神采奕奕。   看到莉齐娅后,想到了那晚的事,脸色有点微红。   莉齐娅则是终于遇到个有交际的小姐,不计前嫌,高兴地拉着她说话。   这让她放松下来。   两位美貌小姐坐在一边。   卡罗琳一直很不满她这头爱尔兰血统的红发。   她母亲是爱尔兰男爵的女儿,但她有一头金发,她兄长遗传到了,她却像外祖母那样是红色。   说实话她第一眼看到这位伊莱斯小姐,是有点艳羡的,那头完美纯粹的金发,现在能有金发的人可太少了。   在知道她只不过是个准男爵的养女时,还有些自得。至少自己的出身比她要好。   没成想她们能成为朋友。   塔尔顿家算是新贵,政治上也没什么影响力,比较富裕,能给女儿一笔三万英镑嫁妆。   卡罗琳小姐长相不差,按理说第一次社交季上就能寻觅个好夫婿。   但她母亲对于那些求婚者总有些不满意。指望她能嫁给个伯爵的继承人,一下蹉跎到了现在。   一位小姐参加伦敦社交季的花销,一年这几个月,起码要花上好几千镑。   还好弗雷家能负担的起,同时三年下来,弗雷小姐已经快成年了。她今年再嫁不出去,就要被视为在婚姻场上失败的老小姐了。   去年她哥哥原本属意这位伊莱斯小姐,但被男爵夫人反对,认为其不是贵族的女儿,出身有所疑虑。卡罗琳先入为主抱有偏见,乡绅女儿嫁给未来的贵族本来就是高攀。   她以为这位差点成为自己嫂子的小姐,是处心积虑,颇有手段那种。   现在看来,她这么美好,聪明,富有,想嫁给一位贵族很容易。   今天她和母亲来的时候,听说她得到了卡文迪许先生的青眼。塔尔顿夫人当机立断,勒令女儿跟这位小姐打好关系。   于是卡罗琳更羞愧了。她是抱有目的来的,还这么被轻松接纳。   莉齐娅欣赏着那头红棕色的秀发。   卡罗琳小姐唱歌很好听,还是她喜欢的那种高挑丰腴的美人。   她曾经迷恋拉斐尔前派画家时,就在想自己为什么不是红发,那里面一个个披散红发的女人,带有一种特有忧郁的气质。   卡罗琳恰好是那类的长相,高挺的鼻子,大体量的五官,饱满的嘴唇。   她表达了自己的看法,不过用的是波提切利和提香笔下的红发女神。   弗雷小姐被这真诚的夸赞弄得脸红。   旁人说出来更像嘲笑,她在女校读书时,没少因为这头红发被欺负过,红发女妖荡.妇的象征。   但眼前小姐说什么,她都觉得是真实的。   有一个熟人就有两个。   比如瑞文兄妹。   塞西莉娅穿着雪尼尔刺绣的白裙子,裹着的外裙精细十分。   中间一条粉色腰带轻盈甜美。   戴着符合女孩的石榴石首饰。   她高兴地说,塞夫顿夫人说要在今晚把她介绍到社交界,可太好了!   旁边跟着的瑞文先生穿得很正式,海军蓝外套。他身材高大,肩膀宽阔,整个人看起来十足出挑,不少小姐夫人留意着。   男人在背后静静注视着她,眼神十分认真,也软和下来,眉间的沟壑终于消失。   他们互相问好。塞西莉娅毫不避讳地说,这里人到处都在讨论她,   “你是整场舞会的明星!”   一位准男爵的养女,却能吸引这么多注意,和那些今晚进入社交界的伯爵侯爵公爵小姐相当,可太少见了。 奇 书 网 w w w . q i s h u 9 9 . c C   这位小姐似乎不太喜欢卡罗琳,但是因为莉齐娅的缘故,别别扭扭地和她坐在一起。   康斯顿子爵的二女儿,路易莎小姐是和母亲来的,这很正常,一家几个姐妹到年龄,可能收到入场券的只有一个。   夫妻双方也多见只能一方去艾玛克斯的情况。   她们寒暄了几句。   路易莎小姐嫁妆不显,一万英镑在贵族里压根不够看。也不是完全漂亮,比不上母亲和姐姐优雅苗条,想像简.费尔小姐那样,两个季度内就能找到如意郎君,有些艰难。   但她不为此所累,相反还挺快活。   莉齐娅就这样回到了原来熟悉的生活。   刚才在女赞助人中间,被这群全英国最有财富权势的女人们包裹着的场景,好像一场幻梦。   不过她也很满意现在的生活。   只是对卡洛琳夫人那样的事业和自由抱有些许憧憬罢了。   莱克没能来的沮丧和失望一扫而光。   她现在很充实,不需要男人来填补。   她们站在一处,女孩们聊着天,关于舞会啊,彼此的装饰啊,看到的哪位小姐穿得怎么样,是最新的剪裁如此等等。   年长的夫人们交流着今晚来的男士,她们给女儿敲定的对象。   突然二楼的入口处一阵骚动。   塔尔顿夫人性情活跃,乐于经营,她去打探了一番后,告知了这群女士和女孩们。   “是那位哈廷顿侯爵来了!”   他竟然会来这次舞会。作为未来的德文郡公爵,摄政王的挚友,目前正出任宫务大臣,还是辉格党派里的党魁人物,身份的显赫可见一斑。   不过他一向对这类交际不太感兴趣,今天特意来可太罕见了。   他地位已经高到完全不需要经营维护,每位大贵族和政治家都争着和德文郡家族的人联姻。   比较起来,哈廷顿侯爵更沉迷于他的园艺和收藏,以及在欧洲到处的旅行。   他是这个国家最富有,最有权势的男人之一。一出生就带着家族的声望和财富。   但他奇妙地宣布不再结婚,对拥有一个继承人毫无兴趣。   莉齐娅忍不住去看,只是人头攒动,什么都看不到。   卡文迪许先生那么受欢迎,那么他的堂叔,那位正牌的德文郡公爵的继承人,就不言而喻了。   “听说老德文郡公爵已经病重,这两月内就要过世,哈廷顿侯爵前几年就已接过了所有职责。”   他是德文郡家族实际的掌权人。   哈廷顿侯爵,威廉.卡文迪许不过36岁。   他母亲是那位大名鼎鼎的乔治亚娜.卡文迪许,每个人提到那段岁月都离不开这位夫人的传奇。   她作为斯宾塞伯爵的长女,美貌多才,具有着敏锐的政治嗅觉,善于写作,为辉格党人拉票宣讲,发挥着自己的影响力。 奇_书 _网 _w_ w_w_._3_q_ i _ s_ h_ u_ ._ c_ o _m   几乎所有男人都喜欢她,除了她的丈夫。   乔治亚娜夫人十七岁时嫁给那位德文郡公爵,十九岁时诞下继承人。   本来一切幸福美满,但这改变不了她丈夫有许多情人的事实。   他们关系逐步破裂。新婚和长子的喜悦后很快就是厌倦。公爵夫人流产过许多次。   时隔七年她才再次诞下女儿,又隔两年生下了小女儿,这段时间他们短暂地和好过。   但在随后的1790年,她有了位情人,查尔斯.格雷,并通过自己的力量把他推选为下议院议员。她有了身孕,被丈夫发现后驱逐去法国。   当时的哈廷顿侯爵十四岁,但在他母亲的事前毫无力量。他尽力迎回他母亲,并尝试独立。   1796年后公爵48岁,他患有痛风开始依赖妻子,关系缓和。   1797年这位继承人终于成年,他各个方面都无比优秀,竞选议员,参与公共事务。   直到1803年接过了父亲手上的大部分权柄和财富。   那时候人们都在期望他会娶谁,但他拒绝了所有门当户对公爵小姐的婚事。   公爵夫人于1806年去世,1809年德文郡公爵想跟他的情妇伊丽莎白.福斯特夫人再婚,被这位早已独立出来的继承人阻止。   他对父亲的情妇并无好感,但尤其讨厌他的父亲。   人们对他不婚的打算毫不意外,这让公爵几乎气绝,但他早已年老,并饱受疾病折磨毫无办法。   眼看今年这位公爵也要去世了,上一代人的恩怨终于了结。   这位未来的第六任德文郡公爵才36岁,以男士的标准尚且年轻,只要他愿意都可以四五十岁结婚生位继承人。   但他并无打算。   据说也没什么情妇,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隐瞒的太好。想来因为父亲的缘故,他十分反感情妇这种不正当的关系。   哈廷顿侯爵是位相当的美男子。   莉齐娅第一眼就确认了。   他走出人群后,下意识往这边看来,并停留了一阵子。   就在那道目光引起轰动前,又轻飘飘地移开。   这位男士完全承袭了母亲的美貌。   见过乔治亚娜.卡文迪许那位夫人风姿的人,都会感慨她所有的美好在这位长子脸上留驻。   就连卡文迪许先生在他面前,都有些相形见拙。   他有着卡文迪许家的蓝眼睛。   跟那位先生的深蓝不一样。   是极为纯粹的宝石蓝色,浓郁显著。   但是眼神矜漠。   并非卡文迪许先生的那种嚣张艳丽,而是一种淡然从容的神性。   完美的五官,薄唇微扬,完全上位者的那股气质。   而且他有着一头金色的头发。那位乔治亚娜夫人正是这种发色,他两个妹妹都是父亲的褐发。   这种的相似太奇妙了。   他是乔治亚娜的孩子中,最美最像她的那一个。   天神长相的美男子,大天使一般的人物。   一个男人光英俊还不够,得要美才能达到极致。   这位侯爵恰好就是这两点的完美糅合。   年轻时候的威廉.卡文迪许是所有女人的梦中情人,现在也是。   ……   也许是他年纪太长,再或者是太过高傲冷淡。   莉齐娅除了被惊艳了一番,并无太大感觉。   他被人簇拥着离去,成了人群的最中心。   再看塞西莉娅,她捧着脸心神荡漾。   “怎么能有人这么美好?”   孩子气的话,就连做母亲的都没阻止。   毕竟她们年轻时,谁没做过嫁给未来德文郡公爵的美梦呢,只是他的眼神从未对谁有过停驻。   莉齐娅听那些夫人们说起往事。   当时人们都觉得哈廷顿侯爵不想和那些公爵小姐联姻的话,那一定是娶他表亲的姐妹。   毕竟他和母亲那边的家人更为亲近。   乔治亚娜夫人无论是伦敦的宅邸德文郡府,还是德比郡的那座美丽的查茨沃斯庄园,都有过许多关系亲近的女孩来过做客。   人们倾向于让女儿在这位卓越的夫人身边受到教养熏陶。   她又尤其喜欢孩子,她的一子二女都是被她亲身养大。   莉齐娅听到了那位卡洛琳夫人。   她的高祖母和哈廷顿侯爵的外高祖父,是姐弟关系。   算来也是表亲。那位夫人母亲过世的早,在女性亲属家中养大。   不过可惜她比哈廷顿侯爵大上两岁。   要不然那时被公认是这位继承人的结婚对象。   老德文郡公爵也很属意,斯塔福德侯爵不太赞同,他们家是托利党人。   和辉格党领袖的德文郡家天然有别。   而且复杂的家庭关系加上过轻的年纪,做父亲的更倾向于26岁的贝德福德公爵。   莉齐娅听着这一层往事。   她惊讶于这两位也可以联系起来。   不过很正常。   明明都是盛极的美人,上了年纪都不影响光彩。   但他们看起来,却毫不相干。   也许因为气质都太过冷淡。   不细说,甚至这几位夫人也没想到。社交场上,两人真的没有太多交集,关系平常。   想想也是,血缘这么远的表亲,哪有那几位实在的亲属来得亲近呢。 第120章   卡文迪许先生面色沉重地走了过来。   在眼前的一片夫人小姐前,收敛了他那浪荡子的脾性,面容严肃地请求借一步说话。   “伊莱斯小姐,虽然有点奇怪,但我的叔叔,那位哈廷顿侯爵想认识您。”   在那位侯爵提问起那边的小姐是谁时。   他多嘴地说了句是他新发掘的伦敦明珠。   卡文迪许先生后悔极了。   他显然不能接受眼前的年轻小姐,成为他的叔母。   虽然因为他祖父母,到他父母亲过早的结婚和生育,他和一些叔叔姑姑的长辈年龄差距不大。   哈廷顿侯爵的36岁年纪确实也还年轻。   但一切都让人震慑。   他堂叔自从他有记忆以来,可从未对哪位小姐有兴趣过。   假如真是这样?   确实没有比她更完美的了,可就是不行。   卡文迪许先生有些懊恼。   他头一回后悔自己的轻率。   说明了一番后,征求了监护人的同意,当然用的是委婉的方式。   卡文迪许先生解释道想把她介绍给自己的家人。   这种阵仗正式到竟像是在追求了。但鉴于这位先生以往的风格,夫人们面面相觑,把这归类于超乎寻常的关爱与兴趣。   抬高一位小姐的身价有何不可。就算是玛丽姑妈,不太放心但也随即表示赞同。   莉齐娅觉得有些不安。   她想到这个可能。主要现在三十多岁的男人娶十几岁的少女,完全不是新鲜事。   社会也很认可这种搭配。   但转瞬即逝。   为什么会注意到她?   不会是因为美貌,那样的大人物什么样的都见过,怎会如此?   但她想不到是何原因。   难不成卡文迪许家的人都跟这位浪子一样,做事随意草率。   等到了面前,她行了个礼。通常地位低的要被介绍给高的,男士要被介绍给女士,年轻的要被介绍给年长的。   综合下来,由卡文迪许先生硬着头皮,   “ Lord ,十分荣幸将这位莉齐娅.伊莱斯小姐引荐给您,我邀请来的一位客人。”   就算是亲叔叔,这种场合也会用礼节性的称呼。   他歉意地看着她。   “莉齐娅.伊莱斯小姐,请允许我向您介绍,这是哈廷顿侯爵,我的…叔叔。”   那双冰冷的蓝眼睛,没有半点波动。   他审视着她。   类似于菲茨威廉勋爵的那种审视。   但是那种高高在上久了的人。   如果说之前的多塞特公爵是种倨傲,那他就是一种漠然。   莉齐娅松了口气,其中没有任何狎昵的情感。   他还是那么淡淡的,不会为什么波动。   卡文迪许先生紧接着把她介绍给了他的父母亲。   “真迷人。”(Charming.)   那位夫人回应道。   罗伯特勋爵很严肃,板着张脸,只轻轻地点点头。说了句失陪后,去找他那些政治伙伴去了。   戴安娜夫人望着她,笑容温和,但是眼神里总有种打量。   是啊,谁家儿子突然带来个美貌女孩,不会露出这种神情呢。   莉齐娅从容下来。   她坐下来回答了这位大人物闲谈的问题。   长辈的威压下,卡文迪许先生也没法吊儿郎当了,浑身不自在地站在那,但在其中尽力打着圆场,用诙谐的语气化解着不快。   莉齐娅坦坦荡荡地说了自己的身世。   比如养父是准男爵,母亲生下她后去世,父亲只是个普通的军官。   全由那位戴安娜夫人主导,聊久了她换回了一种亲和力的气质。这表示了她的认可。   她确实挺喜欢眼前这个美丽女孩的。只是不会赞同她和儿子的婚事。   卡文迪许先生看到母亲的变化,心里安慰,同时又觉得奇怪。   怎么发展成了一种相亲的趋势。   上次这样还是五六年前,见各种可能的结婚对象,直到他宣称三十多岁之前不会结婚,再这样下去他就永远不婚后,才就此停歇。   他急忙调和,宣称他只是充当了一种保护和引荐的角色,并无其他多余的感情。   哈廷顿侯爵说的很少,他在走着神。   突然提问,“伊莱斯小姐,你是去年步入社交界的吗?”   莉齐娅怔了一下。   “是的,阁下,由我叔叔安德鲁爵士及其夫人举办的舞会。”   “没有去宫里觐见吗?”   她缓缓摇头,婉言道自己只是个乡绅女儿,并无这样的资格。   戴安娜夫人即刻领会,感慨道她完全能够进宫,才貌礼仪教养各方面都无可挑剔。   虽然还不懂,为什么她的小叔子,对这位小姐表现出了异乎寻常的兴趣。   但她不愿意看到,这位侯爵突然愿意结婚生下继承人,从而剥夺她独子的继承资格。   戴安娜夫人本来就对她父亲的爵位只能转给堂兄弟继承有所怨言。   可是在有男性亲属的情况下,确实没法交由女性后代的血脉继承。   不过即使如此,她仍乐意维护和这位未来公爵之间的关系。   进宫面见国王与王后需要一位有地位名望的贵族女性的引见。   如果适当,她愿意承担这一角色。   戴安娜夫人在生下长子时难产伤了根基,随后几次怀孕流产,再也没能有个孩子。   她总觉得,她要是有个女儿,一定跟眼前的女孩那样,继承了一头美丽的金发。   这位显赫的夫人在心里随意地盘算着。   但在那对蓝眼睛看过来后,她突然内心震动,有了一个最不可能的猜想。   看了看那两张实在美丽的面庞。   她捏着那柄文雅的中国式扇子。   她母亲是谁,是什么时候的事,是真是假,还只是她凭空的猜测,过去也有没有继承人的公爵把一切动产和可支配的地产转给私生女的案例……   戴安娜夫人按捺住了这个想法。   她是个聪明的女人,决定首先观望。   ……   舞会终于要开始了。   在此之前,女赞助人们开始了介绍,只有她们才能配对合意的舞伴。   第一支曲子作为开场舞,是最隆重的。   领舞一般来说会是整个场地最尊贵的人。   摄政王没有来这,那——   每个人都不约而同地想到了一个角色。   即使人来得那么多,有足足接近八百人。但在乐曲声中,还是数不清的人围着在观礼。   即使站不到最前排,也努力听着身边人传来的讯息。   满是好奇与期待。   跳第一支舞的名单,会明天刊登在各大报纸杂志上,成为这两周都说不腻的谈资。   这支开场舞中,女方基本是借艾玛克斯舞会之由,正式介绍到伦敦社交界的年轻小姐们。   出身显赫,有着地位与财富,她们的舞伴也都是精挑细选出来的年轻才俊。   而且是优中选优,毕竟只有十二对舞伴,母亲们牟足了劲要把女儿塞进去。   那可是第一场舞会!首次亮相能够这样圆满,接下来的日子都不用担心了。   小贵族们自知竞争不过那些公爵侯爵伯爵出身的女士,或者有与女赞助人亲近的,更是千方百计地得到这样的安排。   今年社交季,最瞩目的是哪些人呢?   出于礼貌,其他不是第一次参加社交季的小姐,会往后让一让,把机会留给通过这次舞会正式被介绍社交的。   毕竟今晚起码有十二组舞。   那就是二十四支,没人能不间断地跳,但是总共还是陆续能跳上十场的。   首先是那几位刚到年纪的公爵小姐。   里士满公爵的长女,莎拉.伦诺克斯小姐。   多塞特公爵的妹妹,伊丽莎白.萨克维尔小姐。   格拉夫顿公爵的小女儿,伊莎贝拉.菲茨罗伊小姐。   纽卡斯尔公爵的女儿,凯瑟琳.佩勒姆-莱克小姐。   再就是那几个很有名望的家族。   温彻斯特侯爵的长女,安娜贝拉.布雷姆斯小姐。   巴斯侯爵的长女,伊丽莎白.蒂恩小姐。   哈灵顿伯爵的小女儿,夏洛特.斯坦霍普小姐。   还有霍德尔伯爵的女儿,乔治安娜.兰姆小姐。   他因为舅舅罗金厄姆侯爵的那层关系,在辉格党中有一席之地。他本人也是个坚决的辉格党人。   而且据说乔治安娜小姐拥有着8w镑的巨额嫁妆。   她是独女,按照她父亲的财力并不让人惊讶。   也由此她成了许多公爵儿子的追求对象。但大多数人猜测她会被介绍给她舅舅的长子。   那位纽卡斯尔公爵的继承人。   现在常见的还是表亲间结婚,避免家族财产的外流。   鉴于霍德尔伯爵对于伦敦地产的开发,也可能会是那位格罗夫纳伯爵的长子。   如此等等。   男士女士们拿到手中的号码牌,相携着在舞池中站定。   领舞的自然是那位板上钉钉的德文郡公爵。   他不过36岁,跟同龄的男士比起来保养良好,身材挺拔,面容英俊,没有留下什么岁月的痕迹。   而且未婚。   他一出现在舞池中,就带来了着相当大的光彩。   人们惊讶于他会亲身跳舞。   印象中他上了三十岁后,除了在王宫和摄政王府里卡尔顿宫的宴会,几乎不跳舞了。   家里还留有女儿未出嫁的,一下就打起来精神。   但是他旁边那位宝石绿裙子的小姐,是谁?   她的裙摆别在腕上,金发的头颅轻扬。   一张陌生却美极的面孔,映照着那位大人物的,平白地多出许多攻击性。   或者在那位不苟言笑的哈廷顿侯爵旁边,仿佛也变得倨傲冷淡起来。   有知道的,说是卡文迪许先生邀请来的一位小姐,准男爵的养女,五万英镑的嫁妆。   这让人更百思不得其解了,是什么让这位主动提出跳舞。   事实上,女主人公也想不明白。   十分钟前,她完美地应付了所有拷问,正要告辞。   那位侯爵却在来了的考珀夫人耳边言语了两句,惹得那位夫人的脸色都难得地有所波动。   不可思议地看了她一眼。   随即担起了介绍的任务。   把这位大人物介绍给她,作为开场舞的舞伴。   还是领舞!   莉齐娅就这么行了个屈膝礼,搭上手神思恍惚地来到了舞池,成为了所有人眼光的中心。   她用那种高傲的面孔保护自己。   但显然看上去更闪耀了。   哈廷顿侯爵对她的关注,实在不太寻常。   为什么?   1910年时,她参加过乔治五世的加冕礼,跟年轻的康沃尔亲王跳过舞。   但她知道是因为她恰好是位伯爵小姐,祖父到父亲都在宫内有所任职。   她母亲又和王后交际颇深。   什么都需要有个原因。   在舞池中站定后,他们互相行了个礼,跳起了这首乡村舞曲。   艾玛克斯一方面很传统,不同于欧洲大陆开场舞流行波罗乃兹。   还是习惯以乡村舞开头。   凭借着记忆她从容地跳着。   身姿气度躲过了围观着人们的挑剔。   但莉齐娅也知道,她今晚到未来的两周,是不可能不被注意了。   她应该高兴,毕竟哪位小姐亮相都没这样的殊荣。其他一行的舞伴,不是名门小姐就是长子继承人。   她却能领舞,站在这位未来德文郡公爵的身畔。   可没有任何浪漫的气氛,和少女心事的幻想。   她只是觉得自己的平静的生活要被打破,隐隐出轨。她有点不安。 第121章   哈廷顿侯爵之前的冷酷消去,他温和地找着话题,就像位长辈一样。   他舞姿是符合身份的优雅,也不生疏。   莉齐娅尽力地把他看成卡文迪许先生的模样。   可惜这位侯爵的气势太盛。   从天气聊到舞会,再到认识的人和茶点。   哈廷顿侯爵用一种轻松的方式,关心起她过去的生活。   他身上有种亲和的魔力,让莉齐娅放松下来。   舞伴交换中,她微笑着描述起这次伦敦社交季参加的活动,还有自己的家人。   侯爵的嘴角微绷,听到她由衷地热爱自己的家人,他们也确实对她很好后,松了开来。   “伊莱斯小姐,我能冒昧地问一下你的生日吗?”   “阁下,是3月29日,已经过去了,所以我才刚满十七岁不久。”   他凝眉思索着,在女孩注意前转而露出笑容。   莉齐娅则是在这些交谈中,确认这位未来公爵对她并无出格的想法。   只是有种奇怪的兴趣罢了。   舞姿变化中,侯爵看她的眼神隐隐有所波动,随即就被掩去。   一曲终了,哈廷顿侯爵伸出手让她搭上。   他突然发问,“伊莱斯小姐,你很享受这样的生活方式吗?”   “当然,阁下。”女孩不假思索,脱口而出,“平静,自在。在乡下长居很愉快。”   她已经适应了这位侯爵,变得健谈起来。   哈廷顿侯爵轻轻地点点头,把她送到了家人身边。   卡文迪许先生沉着脸在旁边看完了整支舞。   他听着数不清的讨论声,全都是围绕着这位多出来的莉齐娅.伊莱斯小姐,她一下压倒了一众公爵侯爵小姐的风头。   他站在这位小姐的家人身旁,心烦意乱。   勉强解释道,   “放心,伯伦特女士,哈廷顿侯爵只是想借此机会把伊莱斯小姐引入社交界,他好像对她很是欣赏。”   他自己都不确信。   真的只是欣赏么?   他一向无所畏惧,对什么都看不太上。   除了自己的家人,在传统的教育中长大,卡文迪许先生是很敬爱自己的长辈的。   尤其是对这位堂叔。   他还曾经很向往过那头金发,他母亲也是,可惜他父亲黑褐发的血统太过顽固。   但是现在,卡文迪许先生说不清自己内心的感受。   哈廷顿侯爵,他这位叔叔的参与能成为很好的推手,完全符合他把这位小姐引见到众人面前,大放异彩的想法。   可——   侯爵过来,把这位小姐的手交到他的手上,目光注视,随即点头,“享受年轻人的时光吧,我就不打扰了。伊莱斯小姐,感谢你愿意陪我这个上年纪的人跳舞。”   卡文迪许先生僵立在那。   不只他,其余和这位侯爵在社交场上多有接触的,都觉得他变得温和起来。   多么不可思议。   一些急着把女儿推到这位改变了想法的大人物面前的人——没准老德文郡公爵要过世了,他就突然想结婚了呢。   后面通通收回了心思。   因为哈廷顿侯爵告别后不再停留,去了跟他同等年纪的那些人中间,可能要钻去棋牌室,打定主意不再跳舞了。   这下集中在这位小姐身上的目光,就更难言了。   莉齐娅看着卡文迪许先生始终不快,似在沉思的脸色。   偏头轻轻道,“先生,我不怪你,说实话我刚才那支舞还挺愉快的,您叔叔很温和,我也很感谢你介绍了这支舞。”   她在安慰他。   卡文迪许先生知道,他强打起精神。   收敛起了所有浪荡气,请求旁边看热闹许久的泽西夫人,帮他介绍了舞伴。   能和哈廷顿侯爵跳过舞的小姐,意味着身价暴涨,不管心中再怎么疑虑,都纷纷要上来请求跳舞。   虽然这位小姐很富有,拥有着五万英镑的嫁妆。乡绅女儿倒在其次,以往也有不少这种案例。   只是她出身不明,不能确切地知道究竟是谁的女儿,就怕日后突然被爆出实际是个私生女的身份。但有哈廷顿侯爵做保,人们开始猜想他是不是和这位小姐的父母相识,一下更热切了。   塔尔顿夫人扼腕叹息,她原先很满意儿子找的结婚对象,简.费尔小姐嫁妆不显,但是个良好教养的淑女,且康斯顿家历史悠久。   塔尔顿是苏格兰爵位,康斯顿是实打实的英格兰爵位。   比起来一个有财富一个有地位,倒也合适。   只是眼前这位小姐突然的风评突变,让她还是可惜那少了的四万镑。   同时打定主意让她女儿多和这位小姐亲近。   眼前可瞧见不少子爵男爵的继承人,甚至伯爵的长子,公爵侯爵的次子,在期待着跟她跳舞呢。   不过哈廷顿侯爵把她的手交到了那位推定继承人的手上。   也有人猜想,侯爵是不是属意她作为自己未来继承人的结婚对象。   这让他们对她的猜测,更是漫无天际。   那位过世的乔治亚娜.卡文迪许夫人在1792年生下位私生女,虽然交由格雷家族抚养,但这位侯爵对这位同母异父的妹妹很是照拂。   伊莱斯小姐出身于1795年,会不会也是——   天啊,彼此对视着,好像发现了一个巨大的秘辛。   为什么不是自己的私生女呢。   因为按照大人物的脾性来说,如果女方出身不错,那怎么不结婚,或者直接放在身边照养,再不济交到女方娘家。   怎么都不会让自己的血脉流落在外。   虽然都是私生女,但是公爵私生女可不一样。   从那位老德文郡公爵的私生女儿,嫁到了墨尔本家。再到上世纪不少,公爵只有和情妇有私生女,没有合法继承人,最后把大部分遗产都留给了女儿。   她们几乎都嫁入了侯爵伯爵之家,成了某某夫人。   就算母亲是女演员歌手妓.女之类,那么也会认领身份,交给体面的人家养大,而不是留在母亲身边,也有直接送养毫不提及的。   但哈廷顿侯爵少有的有责任感,不太像这种人。   总之不太可能。   可乔治亚娜夫人就不一样。   哈廷顿侯爵很维护他这位母亲的名誉,就算有私生子女,女方也已过世,一般不会公开承认。   这一下人心攒动   结合那位小姐不菲的嫁妆,夫人们,包括她们的丈夫都有了打算。   次子,这不就是为她们次子定好的结婚对象。至于小贵族们,为了攀上德文郡公爵这层关系,愿意把自己长子的婚事拿出当作价码。   那笔嫁妆,未来公爵的认可,这笔生意不亏。   卡文迪许先生带她走进了舞池。他还是跟她表达了歉意。   表示是因为他的缘故,那位叔叔才生出了别样的兴趣。   第二支舞还是乡村舞。   莉齐娅的几句笑言后,安抚了眼前先生的情绪。   卡文迪许先生随即微笑,两个人全身心地投入到舞蹈中。   他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没承认自己情感的隐约改变。   ……   第三支舞是华尔兹。   卡文迪许先生已经跳过一支了,没法再连着。   他没能达成和这位小姐跳第一支华尔兹的愿望。   这让他尤为不快。   但他还是绅士地把人送了回去。   等待被介绍的先生们早就在那候着。为了把女赞助人争取到自己身边,发挥了不少力量。   最后是里士满公爵的二儿子,年轻的约翰.伦克诺斯勋爵拔得了头筹。   他在卡文迪许先生微扬的目光中笑眯眯的,一点也不畏惧。   约翰勋爵不过十九岁,去年按照家族传统参了军。从西班牙战场休假回来,是威灵顿身边的副官。   莉齐娅想到了莱克,感兴趣地跟他聊起了西班牙的生活。   勋爵被她这种不寻常的关注点激起了兴趣,他带着少年的毛燥气,毫不避讳地炫耀着。   他爽朗健谈,面容俊朗,可惜不能穿军装,要不然他的身姿还能再拔高一点。   这位勋爵在西班牙是军营里跳舞的一把好手,尤其喜欢华尔兹。   对能邀请到这位美貌小姐跳舞十分荣幸。   他第一次见到这样漂亮的小姐。   当然最主要的还是她那五万英镑的嫁妆。   约翰勋爵丝毫不掩饰目的,他是个次子,里士满公爵又子女众多。   要靠自己建功立业。   他们一家为了减少债务,都搬去了乡下居住。因为妹妹要出来社交,才来伦敦呆上几个月。   他是个相当实际的人,拿出了自己的价码,公爵次子,勋爵身份,军中要职,获取的奖金。   里士满公爵家和未来的威灵顿公爵关系亲密,在这几年战役中得到了相当多的荣誉和财富。   但可惜莉齐娅已经遇到过更有诚意的人了。过于实际,虽然能避免浪费时间,可她就喜欢那些无意义的废话。   她真想念莱克。   作为公爵次子,自然是在社交场上浸淫许久,在这位小姐没表现出兴趣后,惊奇地看了她一眼。   随即礼貌地聊着,转移了目标。   他母亲给了他一个名单,着令他今晚一定要能找到哪怕一个能追求的对象。   约翰勋爵有点惋惜,眼前的小姐多美啊。   他本来刚迷恋上西班牙女人的长相,对英国淑女的风格感觉索然无味。   但眼前的小姐却是美到了极致,舞姿也如此的好。而且对公爵次子都不动心。   不过能跳上一支舞已算不错了。   他彬彬有礼地把她送了回去,转而找下一位淑女跳舞。   卡文迪许先生没浪费时间。   即使没法跟这位小姐跳华尔兹,也不耽搁他邀请其他女孩跳舞。   菲茨威廉勋爵的妹妹乔治安娜小姐刚被介绍入社交界。   她是个一头金色直发,鹅蛋脸庞,举止温柔,有些害羞内敛的美人。   恰似惯常见到的圣母雕像。   完全的淑女气质,虽然跟哥哥一样不爱说话。   同样的灰色眼眸,总让人觉得是因为高傲才寡言少语。   看着不远处等候的贝尔格维子爵,格罗夫纳伯爵年轻的长子——理查德.格罗夫纳,他脸型偏长,俊眉修眼,频频朝这边看过来。   卡文迪许先生会心一笑。   即使这样,看来做妹妹的也能早早结婚,觅得如意郎君。   可怜的菲茨威廉勋爵啊,他站在那又在看谁呢。 第122章   跳了两组舞后,莉齐娅稍微休息了一下。   在舞曲的间隙中,躲开了那些让人眼花缭乱的勋爵们。   她瞧见了菲茨威廉勋爵。在那些陌生面孔中,骤然见到个熟悉的,一时还有点感激。   塞夫顿夫人给他们做了介绍。   莉齐娅在这个场合,正式地和这位乔治安娜小姐结识,她也听说了那个大手笔的天价嫁妆。   看来伯爵夫妇对这个独生女很宠爱。   但乔治安娜小姐不像位被宠坏的小姐,相反她很安静,文质彬彬的。   跟她的兄长风格相似。   身材修长,一举一动都是优雅淑女的范式,很符合这个时代对贵族小姐的教养。   她要高上一点,恰好是莉齐娅喜欢的身高。   脸蛋丰盈,看起来很亲和。   所有夫人都梦寐以求的那种儿媳。   一身丁香色的丝质裙,低调精致的白色网纱。领口细致的褶边。   能穿这样一条色泽柔美的淡紫色裙,本身已经够华贵了,不需要任何多余的装饰。   毕竟现在还没有人工合成的紫色染料,虽然不像古罗马人那样从骨螺中提取。   但仍是复杂的天然染色原料,从国外进口,用胭脂虫,苔藓,黑莓之类,非常稀有。   尤其现在还是大陆封锁阶段。   应该是从北美,甚至东方辗转运过来的。   这一身起码要两百镑吧,作为初入社交界的衣裙正合适。   莉齐娅自己,只有几条纯色的紫裙子,还是偏红那种,或者紫灰色,没有这么浅色均匀。   她突然想到了合成紫色染料的方程式,有点好玩,想试一试。   紫色也是印象派的代表色,他们会用紫色阴影代替黑灰色。   好怀念那些化学合成的颜料啊。   莉齐娅跟兄妹俩聊了几句。   她有点害羞,尽力跟她找着话题,还好共同爱好不少,一下就约好了明天去逛街。   菲茨威廉勋爵则邀请了下下一支舞。   一支四方阵舞。   艾玛克斯新引进伦敦的舞蹈。   每四对舞伴围成一圈跳。   前面的被一位查尔斯勋爵预订了,布兰福德侯爵的二儿子,现任马尔伯勒公爵的孙子。   她跟其他人没法聊起莱克。   跟他们就好聊了,毕竟都是表亲。乔治亚娜小姐很可惜她这位表兄没能来艾玛克斯。   据她说,他们这一个大家族同辈的人,几乎人人都喜欢他。   “亨利.莱克表兄是多么健谈,和颜悦色啊。”   菲茨威廉勋爵也表示同意。   他俩都很向往这位表亲在社交中游刃有余的模样。   莉齐娅算是明白菲茨威廉的性格了,他和妹妹一模一样,很容易被误认为高傲。   其实不然,只是不爱交际。但贵族的出身又让他们不得不交际。   他们遗憾自家父母不在这里,和友人一起。   请莉齐娅小姐这周一定和监护人来访,随时都欢迎。   乔治安娜充当了女主人的角色,发出邀请。   虽然现在还不太相熟,但莉齐娅大概觉出她是位很善良的小姐,性格温柔,她很喜欢。   连带着对菲茨威廉勋爵都改观不少。   舞曲开始了。   “贸然打扰了,乔治亚娜小姐,菲茨威廉勋爵。”   查尔斯.斯宾塞勋爵邀请她来跳舞了。   他伸出手。   莉齐娅行礼,说了句“见谅”后告辞。   一支欢快的苏格兰里尔舞。   她和查尔斯勋爵聊得很开心。   他没那么多目的性,不急着找结婚对象。   只是单纯想跳跳舞。   他也是去年加入军队,像约翰勋爵那样作为步兵服役,不到十八岁,还很年轻。   “我还没上过战场呢。”他轻松地说,“准备今年五月底再去,妈妈不是很舍得我。”   个头中等,褐发棕眼,还是少年身材。   他很乐观,   “次子总要这样,有份职业。我又不想学法律,懒得读书,从政也好麻烦,不如参军了。”   一点都不避讳自己的不学无术。   还骄傲地说他两个弟弟也想去,可惜不到年纪,只有他可以!   莉齐娅被他逗得忍笑。虽然知道这样的贵族子弟,一开始会作为副官,不会轻易伤亡。   但心里还是为这位年轻人祈祷了一下。   她忍不住想,好几年前的莱克是这样的吗,快快活活的。   查尔斯勋爵说他准备等三十多岁才结婚。   最近的遗憾是他喜欢自家的那个小表妹,但是她好像更喜欢他哥哥。   愉悦地结束了这支舞蹈。   查尔斯勋爵道很荣幸能结识莉齐娅.伊莱斯小姐,礼貌地把人送了回去。   菲茨威廉勋爵早已等候多时。   莉齐娅发现她对这位先生毫不了解。他也鲜少说明自己。   刚才的那两位勋爵风格不同,但都可劲地炫耀自己,孔雀开屏似的。   她出于礼貌,也不能问东问西,只能等男方主动开口。   于是就有了一种尴尬的局面。   菲茨威廉作为长子继承人,不需要谋生,只用打理祖产,所以她也不能说职业方面。   两个人不紧不慢地寒暄着。   四方阵舞作为新引进的舞蹈,还挺占位置的。   莉齐娅干脆地跟他聊起来今天舞曲的安排。   夸菲茨威廉勋爵舞蹈跳得真好。   他没完美地应下这句夸赞,居然还有点不好意思。   莉齐娅更新奇了。只希望这十五分钟的舞蹈快一点,结束对这位可怜勋爵的折磨。   最后还是聊到了莱克身上。说起来他们小时在米尔顿庄园的时光。   菲茨威廉的话一下多了不少,只可惜在他想说到棱镜引入正题时,舞蹈也步入了尾声。   他看着那位小姐,很受欢迎地被拥簇其中。   一边欣赏一边沉思着。   他有件东西想送出去,贸然送礼物又不太好,不过他听说对想追求的小姐就是要送礼物的。   可惜莱克走了,要不然他可以问问。   接着是谁呢,贝德福德公爵的二儿子。   卡文迪许先生的表弟乔治.罗素勋爵,不过二十一岁。   他身材高大,面容板正,冲她点点头,伸手邀请去了舞池。   一眼就能看出是位军官。   自然要聊起他从军的事业。 1807年就参加了哥本哈根远征,作为第一近卫骑兵团的中尉,不过十七岁。   骑兵!   女孩亮着眼,看得这位勋爵心思一动。他一直把自己的服役看成天职,现在也多出点自得来。   他参加过前三年的三次战役,负过一次伤。语气平静,莉齐娅则表达了同情。   乔治.罗素勋爵坦言自己习惯了。他天生就是位军官,和莱克截然不同。   他今年回来是要竞选贝德福德郡的议员。   大概过上两周就要启程回西班牙,担任威灵顿子爵身边的副官。   莉齐娅对他表示了祝福,一方面感激他保家卫国,一方面希望他平安归来。   战争迟早会结束的,她安慰自己。   但一想到那场惨痛的滑铁卢战役,她还是轻轻蹙起眉。   乔治.罗素勋爵作为军人的自豪感油然而生。只可惜艾玛克斯没法穿军装佩戴勋章。   一支舞结束后,他把年轻小姐送了回去。   莉齐娅觉得他比起谈情说爱,对建功立业更有兴趣。   一场场舞下来,到最后她都忍不住感慨战争的力量。   不仅贯彻了她这十七年的人生,连身边人也几乎一个个都是军官。   这些贵族们的祖辈许多都是靠着军功获取爵位,有这项家族传统她并不意外。   只是她想到了莱克,他会回去吗?   她不能阻止,她知道荣誉对于男人的重要性。   他们从小在这种环境和教育中长大,不会逃避自己的职责。这要看他想要什么,她不能影响他,干扰他的人生。   可是莱克他想要什么呢,虽然已经计划了以后的人生,但莉齐娅感觉那不是真的他,他始终戴着面具似的,模模糊糊的,她总是看不透。   即使她很喜欢和他相处,也总这么觉得。   和瑞文先生跳舞时,让她平静了下来。   长子和次子好像生来就是两种人生。   次子们要去战场上建功立业,获取荣誉,没有什么比一场战役得到的更多的了,出生入死下不仅有军衔,奖金,还有可能的授勋。   长子们好像只用经营家里的产业,到了年纪找个合意的结婚对象。   奥姆斯利家不参与政治,瑞文先生关心自己土地的佃户,还有一众树木作物,庄园的扩建。   因为常住伦敦,现在又是战争时期,还有部分做了债券投资。   再加上从叔叔那继承的遗产需要打理。   这么一聊,莉齐娅仿佛又回到了乡间闲适的生活。   一面是硝烟的战场,一面是田野的风和日丽,太割裂了。   她没去过战场,至少没亲眼见过。   她上辈子一直处在和平时期,局部会有战争但是影响不到她。   从战场上回来的人,真能像乔治.罗素勋爵那样平静吗?   她突然为莱克感到难过。   虽然他的描述总是西班牙那种异域风情,各种舞会篝火,再糟一点的也是在山地间的行军。真正战场的惨状,他只是短暂倾吐过一次。   但她知道他一定被影响的很厉害。   莉齐娅懂得,因为她就是过于敏感脆弱的那一类人。   她每次看他,就像在看另一个自己。   这种相似让她更害怕,尤其他现在离开了伦敦,她没法坦露心声。   她很想念他。   ……   因为人太多,她也分不清那些注视都来自哪。   好像每个人都在看她。   她一边享受,一边不安。   金发蓝眼的男人凝视着她,和另一人匆匆对望一眼。   默契地消失在了人群中。   她跳了八支舞,现在在休息。   偶然瞥见了那位奇怪男孩,或者说多塞特公爵。   他坐在一处,半张脸掩盖在阴影中。   之前她被介绍过给他,但他只是望着她,抿着唇一言不发。   因为瘸腿的缘故,他自然没法跳舞。   为了缓解尴尬,多塞特公爵夫人出来聊了两句。   人们不觉得有什么不对,小公爵总是这样,愿意耐下性子被介绍已经很给面子了。   再一看,那道目光连带着人都消失了。   莉齐娅觉得有些歉意,这种情况下,身份有别,她实在不好随便说话。   只是觉得他怪可怜的。   要是有人知道她想法,肯定要惊讶。谁会去可怜一位公爵呢。   她继续看着这座大厅里,拥拥挤挤的所有人。   名利场,每个人都有所求,热闹沸腾着。   卡文迪许先生过来了,他预订了第二首华尔兹,勉勉强强达成了跳舞的愿望。   “小姐,你看起来好像很疲惫。”   因为艾玛克斯不提供酒精,再怎么喝饮料也不会醉,头脑始终清明。   这样就会一直思考。   莉齐娅接过杯茶喝着提神。   “我很向往这种生活,又很害怕。”   艾玛克斯的女赞助人们给她这样一种感觉。   政治在女人的裙摆之下。   她们是自己的君主。   用自己的方式,手腕掌握着所有人的命脉。   政客需要什么,需要名声,支持和号召力。   这些她们都有。   那一张张面容好像在诉说着——   “我们有比你想象的更多的能量。”   power   谁不渴望权力呢?   她看着端着杯盏,面带笑容四处社交的众人。   他们之间隐藏着情人等千丝万缕的联系,暗流涌动。言语中对利益的追求,情感的漠视,婚姻和爱情完全分成两类,家族始终放在第一位。   “因为,太容易迷失了。”   就像回到了上辈子,她母亲描述的,她应该接受的命运和路径。   她最后也选择了这条路。   作为父亲的女儿,成为某个人的妻子。   用已婚的身份,借助两边家族的力量发挥影响力,实现自己的目标。   一条天生属于她们这种人的道路。   艾玛克斯的女赞助人们,和她的母亲一模一样。   “选择权在你手上,不是吗,小姐?”   卡文迪许先生收敛了笑意。   “我其实不太建议,想要得到什么,总是要付出些代价的,没有人会平白地给予。”   她的美貌聪慧会成为女赞助人们手上最大的利器。   她会被安排着嫁入某个权势之家,已婚夫人比未婚小姐要更自由。   她要成为她们的一员,就要拿什么换取,女人总是这样,必须要用自己的婚姻和身体作为筹码。   如果不这样,她会永远受限于家庭,什么都做不了。   但根本上,是从一个牢笼跳到另一个牢笼。   “小姐,我带你来的目的,不是为了让你加入。我只是想给你看看……真相?”   这位先生思索着,他突然觉得自己做的有点过火,但今天发生的事确实超出了他的预计。   谁能想到他叔叔会出面掺和呢。   “你太惹眼了,小姐,你的条件比谁都优越,可为人处世只是个小女孩,比谁都要直接坦荡。”   卡文迪许在那次晚会上,开始觉得她应该很有手腕,但聊了几句后却发现不太一样。   她好像知道、了解,但永远不会真的成为他们这样的人。   “你会很容易被欺骗,被人看中利用。我原先是有点目的不纯……”   想看看她会不会沉溺在名利场中——即使这样他也不会失望,他很乐意当个引路人。   卡文迪许如今,真切地看到了她。   “但相信我,我仅仅是想展示这个世界的另一面。”   被保护很好的未婚小姐,在书中看到的爱情童话,根本就不存在。   伦敦社交场绅士对淑女的彬彬有礼外,永远存有另一面。十分复杂,利欲熏心,钱权交换。   婚姻的本质在这里体现得淋漓尽致。   “不过你完全可以自己选择,小姐,我不会做任何干扰,决不使用任何手段。乡下也挺不错,不用一定要待在伦敦,不是吗?”   “谢谢你,先生。”   莉齐娅还没做好决定。   她只是想到莱克后,原先的迷茫被驱散了一点。   他俩在那短短几天,好像铸就了一座孩子式的童话堡垒。在里面躲开这现实的世界。   如果他在这,她应该更能体会到身边人的美好。   可是他消失了。   她要写信,都不知道该寄去哪。而且未婚男女间没法通信。   卡文迪许先生伸出手,他们相携着去舞池里跳了首华尔兹。   夜晚才过去了一半。 第123章   华尔兹在围成的圈子里跳,随时都可以加入新的舞伴。   莉齐娅余光瞥见一个身影,一下震动。   “专心,小姐。踩到脚今晚可就有谈资啦。”卡文迪许先生在耳边轻轻说。   一个个旋转中,她看清了新步入舞池的那对舞伴。   那位男士侧面的鼻型唇角,和莱克很相似。   她刚才把他认成了他。   只不过现在瞧到了正面。   他们乍一看很像,仔细再看截然不同。   他和那位小姐谈笑,十分有度,要更成熟俊朗一点。   卡文迪许先生开始有些不悦,看清了后笑道,“这是那位先生的兄长,威尔福德子爵的长子,亚历山大.莱克。”   莉齐娅点头,她听莱克说过。   或者说只有长子才能被称为莱克先生,次子要称呼全称亨利.莱克先生。   “他在财政部任职,我不得不提醒一下,小姐,搞政治的心眼多着呢。 W先生可没看上去那么简单。他跟他父兄没太大差别。”   莉齐娅一弯唇角,“我知道,先生。”   他们对彼此坦诚就够了。   当然,他如果不够坦诚,她会放弃他,不会让自己太过烦恼。   “艾玛克斯不允许谈政治,虽然它设立就是为了这些,但至少明面上不说,不会容忍任何相关的争端。不然会被划进黑名单。”   “所以你能看到托利党和辉格党人和谐相处,换在议院里,没准要针锋相对闹到决斗了。”   卡文迪许先生自然地充当起指路人。   “跟他跳舞的是哈灵顿伯爵的小女儿,夏洛特小姐,她们随母亲都很漂亮。长女嫁给了我舅舅的继承人。这位小姐应该有五万镑。 a fait flamber.” (炙手可热)   “我记得W先生的一位姑妈就是这位伯爵的妹妹。”   莉齐娅听起他说起往事。   伯爵夫人,简.斯坦霍普是有名的弗莱明姐妹之一,她们共同继承了准男爵父亲的财产。   她于1779年,带入了10w英镑的巨额嫁妆。第二代伯爵负债累累,所以他们婚前谈判花了许久,最后总算达成协议。   女性没有独立的财产权,婚前属于父亲,婚后属于丈夫,为了保护她们带去的嫁妆——女方家族的财产,一笔婚前协议是十分必要的。   这决定婚后女方每年能得到多少零花钱,能留给次子女儿多少,在丈夫死后拿到多少,以及没有男性继承人该如何处理。   伯爵夫人慷慨地偿还了丈夫从公公那继承的债务。她被称为“美德的缩影”。   美德,是贞洁的委婉说法。   和她婆婆卡罗琳形成鲜明对比,后者被视为“堕落的女人”。   因为她选择和丈夫一样有许多情人。   哈灵顿夫人是夏洛特王后身边的司袍女官,备受宠爱。   她仅有的妹妹,西摩.弗莱明却陷入了通奸丑闻,被她丈夫指认和27个男人发生过关系。   贵族们道德松散,有情人的会和丈夫达成协议,维持体面。   但一旦被以通奸罪起诉,名声败坏于公众面前,就是两回事了。   男方通奸永远不会成为罪名,女方通奸,他们却可以借此离婚,并让妻子给予赔偿。   西摩.弗莱明和丈夫的朋友比塞特私奔后,理查德.沃斯利爵士起诉妻子以申请离婚,要求女方赔偿他两万英镑。   沃斯利夫人揭露说她丈夫曾在浴室让朋友看过自己的裸体,意为他没有发挥丈夫保护的作用,亲手促使了通奸。   婚后法律上妻子和丈夫属于一体,不享有独立的人权。丈夫有庇护妻子的义务。   这一丑闻在社会上引起轰动,并造就了许多讽刺漫画。   爵士诉讼无果。最后分居,沃斯利夫人的情人抛弃了她,她为了养活自己被迫成为职业情妇。   卡文迪许先生提到了新女性圈子,(New Female Coterie.)   这里的都是因为通奸被起诉,被公开羞辱,造就尴尬处境的上层女性——“堕落的女人”。   她们不被正常的社交圈接纳。   由那位老哈灵顿伯爵夫人,卡罗琳.斯坦霍普被禁止加入贵族俱乐部后创立。   她作为国王查理二世的曾孙女,父亲是格拉夫顿公爵,母亲是博福特公爵长子的女儿。   仍遭受了这样的待遇。   新女性圈子和传统的女性俱乐部相对。 (Female Coterie)   每周在国王广场莎拉.彭德加斯特经营的高级妓院举行聚会,十分反叛。   她们的丈夫可能就在隔壁嫖.妓。   卡文迪许先生对她说得很委婉,但是一点也不避讳。   莉齐娅被婚姻中的不平等,和对男女道德的差异评判震惊。   同时一下意识到了这比上辈子可怕许多,已婚女性没有财产权,一点也都没有。   西摩.弗莱明直到1805年丈夫死后才拿回自己七万英镑的财产,并改回父亲姓氏,和恋人再婚。   在那之前她被丈夫分居,被情人抛弃,只能去当高级交际花养活自己!   (demimonde)   “这不公平!”她压低了声音。   “所以小姐,注意好你的婚前协议,以及慎重选择。毕竟离婚太过艰难。”   想要离婚只能男方以通奸罪起诉女方,花费起码一两万镑,打下漫长的官司。   除非双方都同意离婚,并在之后迅速再婚,要不然会成为一大丑闻。   如果女方的情人厌倦抛弃了她们,会转入最坏的处境。   卡文迪许先生的风格完全不一样。   他乐于把真相揭露出来,把一切美好撕碎。   “这就是现实啊。”   他的眼神好像在说。   “我挺担心你被欺骗的,小姐。”   这位先生很有原则,接近十岁的年龄差意味着阅历的差距,能力经验的不平等和一方的绝对弱势。   他完全把她当成小女孩。   “你现在还这么小,为什么要急着结婚呢。别这么看着我,我可不是想留下那枚戒指。”   卡文迪许先生只是因为这事提了一嘴,并不放在心上。   莉齐娅则觉得,她有必要回去了解一下法律。   是啊,她母亲。   她母亲不就是因为放弃了婚前财产的所有权,没有建立信托,完全将它并入家族财产,才导致了她父亲投资北美铁路失败后的财务危机吗?   她的嫁妆也随之缩水,所以她必须承担责任去找一个富有的丈夫。   在这个世界被家人保护太久,她都忘了一个严峻的问题——   她不是独立的人。从来都不是。   她只是现在有个好父亲,才这么自在。   约翰爵士不爱旅行,对伦敦没什么好感,带她来参加社交季也是指望她找个合格的丈夫。   好在他死后能继续照拂她。   她的长兄年纪差了一轮,完全依附于兄长再到他的继承人,处境会很艰难。   为什么婚后女性失去了所有权利?   因为在普通法下她们被纳入丈夫的羽翼之下,合为一体,庇护之下只能有一个人。   丈夫享有领主权。丈夫要对妻子负有义务,妻子不拥有独立性,就像亚当和夏娃。   她们始终只是剥离下来的那根肋骨!   不仅是财产权,更是所有法律的身份。   法律上的失权,导致了日常生活中的各种轻视。   只有富有的女性才能签署婚前协议,依靠信托,但丈夫完全有权利从妻子那夺取财产。   西摩.弗莱明和丈夫离婚未果,落得这样的窘境,从丈夫死后她能拿到7万英镑来看,她父亲给她制定的是最有利于女方的那一类婚前协议,才能让她拿到完整的嫁妆。   最普遍的是妻子要比丈夫多活十年,分批付清,如果早逝那就全交由继承人。   但在那之前呢?她丈夫拒绝支付账单,她只能去找个情人,和交际花没太大区别,能够自己挑选,可真的那么自由吗?   莉齐娅想到了卡洛琳夫人。   是啊,未婚时她能随心经营产业,签订合同,结婚了那就要完全看丈夫了。   想保住财产,还要花一大笔钱在信托上,以及生下位男性继承人,但生育往往面临着风险。   她跳接下来几支舞时候,一直在走着神。   她真要这么早结婚吗?   她还没体会过成年后坦然签上自己名字,而不是丈夫兄长的是什么感觉呢。   她当然相信莱克会是位好丈夫,他们已经规划好婚后的蓝图,可假如他早死呢,她没有位男性继承人呢,她真要一次次生育直到有位男孩吗?   她母亲那么幸运,第一胎就是长子。   但还是要再生下一个,保证意外后能有位补上,女儿也是必要的,因为女儿能联姻呢。   如果不是她反对过度生育——有损于她的形象和健康,估计要跟亲友那样,有五六个子女打底。也许这样联姻的责任不会摊到她头上,但她并不希望要母亲承受生育的代价。   她就像上次给自己做婚前建设那样,又动摇了。   财产权,现在根本没有已婚妇女的财产法,那要等到后半个世纪。   她在那样的时代,能保障婚后财产和收入,仍害怕结婚,别说现在了。   她看了看自己纤细的身材——不适合生育,不是上辈子的大骨架,现在产妇的死亡率那么高,她没少听说过难产或者死于产后的产褥热,大出血等一系列并发症。   那么避孕,避孕没法万无一失。   流产,人为的流产是犯罪也很伤身体。   不结婚,不结婚的话要依附于兄长过活,兄长也要结婚。没有有力的男性亲属做支持,女性很容易在财产上被诓骗,被以各种理由夺去财产。   她无形中放大了这些焦虑。   看到她兴致不在此,除了有意要拉近关系的绅士,其他的都识趣地少说几句。   思忖着这位小姐对他们不大感兴趣。   除了那位活泼开朗的艾瑞克勋爵。   他没有眼力见,也正是这样把莉齐娅拉出了愁思。   他跟奈特先生不一样,关注女士们的情绪不会各谈各的。   卷毛圆眼睛,像只可爱的小狗。   莉齐娅跟他聊了起来。   艾瑞克勋爵十分热情,少见贵族子弟那种高高在上的脾性。   想是因为那位母亲的教导,或许温彻斯特一家都是很亲和的人。   他不过二十岁,服过几年兵役,不是很想上战场。   “因为我有点怕死,虽然说出来不太荣誉。”   他直率道。   莉齐娅被逗乐了,这么新奇的口吻。   看着对方亮晶晶的眼神,她一下就知道他肯定喜欢上了她,正献着不惹人厌的殷勤。   他没有树立任何正面形象,说自己这辈子的目标就是吃喝玩乐,快活一生。   可惜他父亲兄长总是希望他找门正当的职业。   还好有位疼爱他的外祖父。   他希望外祖父能长命百岁,那样他才好去拿每年的津贴。   艾瑞克勋爵口无遮拦,莉齐娅总算知道为什么卡文迪许说他是个小傻蛋了。   他抱怨道因为一位好朋友今晚要来这,他才过来的,只可惜没瞧见他人。   勋爵唉声叹气着,莉齐娅想起卡文迪许特地提的那句很维护他的朋友。   “但是遇到了小姐您,可太值得啦!我一定好好跟他炫耀,让我那位朋友后悔。”   他倒没责怪对方失约。   反而说了他朋友不少好话,夸没有比他更好,更好看的人了!   说有机会一定将他介绍给您,没有人会不喜欢他,就跟小姐您一样。   莉齐娅对他观感不错。   即使不太聪明,但非常好心,没有一点坏心思,也确实像卡文迪许说的,并不复杂,简单到能一眼看透。   跳完舞后,他却没贸然询问地址上门拜访。   只安安分分地把她送回去,希望以后的社交场上也能见面。   不是那种志在必得的模样。   莉齐娅对他微笑着。   留着勋爵晕头转向地去找妹妹,安娜贝拉小姐丢来嫌弃的目光。   “艾瑞克,你要是没门正当的职业,不会有位小姐考虑嫁给你的。就算真有人想,监护人也不会同意。”   “我最亲爱的贝拉妹妹!为什么跟咱们哥哥一样,你才十八岁啊!”   “啊,好了,约翰,我不是要故意诋毁你的,只是你刚好过来了。我错了,好哥哥,不要没收我的零花钱!”   夜晚就这么过去了。   临近十一点摄政王才姗姗来迟,为了惩罚最近辉格党人对他修建摄政大街的反对。   他就跟描述的那样沉溺于酒色,大腹便便,穿着华美。   这一下可就热闹到了极致。   他最新的情妇是赫特福德侯爵夫人。五十多岁,上了年纪,身材高挑,举止优雅。   她是托利党人,对摄政王施加了过多被批评的影响,也使其逐渐远离其辉格党老友。   摄政王的审美一向是年长的夫人。   即使他的目光投来并问了两句,也没太多兴趣。   但她一下就得到了什么被赏识,那么多年轻小姐只问了她一个的名号。   哈廷顿侯爵和他交谈着,时不时地朝这看过来。   莉齐娅就这样过去以一种奇妙的方式,觐见了未来国王。   她当然没犯什么称呼上的错误,行的礼节都无可挑剔。   这位王子点着头,表示了认可。   转过头和哈廷顿侯爵说了句话。   随即被人拥簇着离开了。   这在第二天在报纸上刊登出来——   “她让我想到了乔治亚娜。”   当他还是威尔士亲王时,那位公爵夫人是他的挚友,也从此他开始支持辉格党派。   “一个辛西娅!”他们说。   (公爵夫人有幅扮演女神戴安娜的肖像画)   由此引起的一系列关注,都是后话了。 第124章   辉格党人认为这是把摄政王再争取到他们身边的前兆。   哈廷顿侯爵借此机会,恰好让对方追忆起了昔日的友人。   托利党则纷纷指责,老公爵病重的情况下,这位不留在查茨沃斯庄园,故意跑到伦敦,还使用这样的卑鄙手段,实在用意显著,令人耻笑。   双方发生各种争端。   就像艾玛克斯过去发挥的作用,掀起了一系列的zz风波。   哈廷顿侯爵同时在党中,更多出了不少影响力。   至于那位小姐本身,反而没有太多提及。   但这很难不在伦敦打出名声。   莉齐娅浑然不觉以后的事,她疲惫地回去,勉强卸了装束。   盛大的聚会后,是无尽的空虚。   她明明什么都有了,可还是不太开心。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那张美丽的面容越发陌生。   抚摸着脸颊。   “你想要什么?”她轻轻地问。   没有回答。   ……   她梦到了她母亲。   她没法不想念她,她崇拜了她二十三年,模仿她的一举一动,她教会了她许多许多。   她们是最亲的血脉。   她脉搏的每一下跳动,都是她给予的。   半掩的门,她在哭泣,这是什么时候?   对,她要和弗雷德私奔的前夜。   十七岁,那时候她是真的十七岁。天真,无知,懵懂,跟每个贵族小姐一样。   她喜欢跳舞,喜欢音乐,尤其是钢琴,喜欢画画,乐于做刺绣编织,表面文雅,社交场上是这样,但是私底下爱跟弟弟打打闹闹。   打网球,游泳,赛马,她马骑的多好,虽然她总是抱怨为什么塞比能跨骑,她只能侧骑,但还是能轻松地跃过玫瑰花丛。   女仆看到这总会害怕,害怕她摔断脖子,为什么不是妈妈呢,因为妈妈很忙。   她出席于各种社交宴会。   终于她到年纪了,也能正式地跟着交际。   她入宫觐见国王王后,亚历山德拉王后上了年纪,她年轻是个美人。   像妈妈那样。   妈妈和威尔士王妃关系很好。她在她大婚时是提裙的伴娘,作为卡纳文伯爵夫人。   贵族们一边落寞,一边自豪。   她不喜欢那些夫人轻视但是逢迎的目光,好虚假。   讨厌那些男人对她嫁妆旁敲侧击的打听。她是她父亲的独女,她应该会很富有。   一个美国人的母亲。   她读了女子中学,学了许多许多。   她母亲支持的,虽然总有人说这样不大妥当。   她想读大学,然后呢,弗雷德上学的间隙,回乡间度假。   他比她大两岁,小时候他个头比她矮,她跟他打架,在小池塘里游泳。   一下子,他俩都长大了。   他很英俊,一头褐发,黑眼睛。   喜欢运动,他说他划赛艇,但是身材清瘦,第一回看见她就羞涩地笑。   她还以为他嫉恨她打了他。   跳舞,数不清的宴会,弗雷德是次子,他们家土地有债务问题。他说他准备去当律师。   他描述着他在剑桥的生活,他支持她去上大学。 “伦敦大学吧,那里能拿到学位。”   如果那样的话,他也去伦敦,那样就能经常见面了。   他说等他们一成年就结婚。   弗雷德跟那些贵族子弟都不一样。   那是1906年。   父母不同意。   她父亲不会允许她嫁给一个次子。   她是唯一的女儿。   他们家负债累累。   他必须娶个富有的女继承人。   “我们私奔吧。”   “弗雷克,我们可以去工作,像所有人一样,上完大学,再去欧洲大陆。”   “我们可以自食其力。”   “我去演出,我会弹钢琴,画画,跳舞。”   “我可以当职员,当记者,我可以写稿子,做翻译,我们能活下来。”   “对,我们私奔吧!”   她有自己的银行账户,她零碎地攒了一些钱,弗雷德也有一点。   即使加一块不过六千镑。   他们买了车票,做好约定,清晨她会逃出家门,对不起妈妈,但是她带上了所有的珠宝。   变卖掉,能有万镑。   他们可以活下来,读完大学,像平常人一样工作。   好像完美无缺,但一切太过莽撞。   被她最亲近的女仆告密,被父母发现。   被关禁闭。   渐近的脚步声,伯爵夫人冲了进来。   直鼻修眉,深发绿眼,那张美丽的脸上满是怒容。   手里紧紧捏着那封信,   “我不敢相信,这竟然是真的。露西?我的女儿。”   她脊背挺直,踱着步,依旧优雅,但再也不从容。   “露西!你知道吗,差点毁了自己!”   “你竟然要和人私奔?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她趴在床上,埋在枕头中哭泣。   早就过了开车时间。   他们完了,她想。   “妈妈,你杀了我吧。”她昂起头,倔强地看着母亲,“我爱他。”   她抽噎着,“我恨你们。”   “为什么要阻止我,妈妈。”她很难过,她哭了一天,头痛欲裂,声音沙哑。   “你告诉过我,妈妈,我应该嫁个有头衔的丈夫,弗雷德不是侯爵的儿子吗?他有勋爵的称号,我是伯爵的女儿,我们是匹配的!为什么我们不能在一起?”   “但他是个次子,他一无所有!”   她母亲难得地失态,压低声音说,   “你难道不知道他们家的债务问题?他们一分钱都没有,更别说给小儿子什么!”   “他对你这是拐骗!私奔,要是私奔你名声全毁了!天啊。”   她不理她。   “露西!”女人扶着头,“我不应该让你这么无知。”   “听着,你父亲不会给你什么,我带来的陪嫁全用在了卡纳文家的土地上,我们会给你10万嫁妆,但不可能一次性付清,顶多先拿出5万镑,以后每年几千镑一直到你父亲死后。他们家看不上这些的,他们跟我们一样,需要一个富有的女继承人,起码几十万的嫁妆,你能明白吗?”   “为什么要为了钱结婚,我们爱彼此,这就够了。”   “婚姻不需要爱,婚姻从来只是两个家族利益的交换。”   “不!”她接受不了这么赤裸裸的现实。   “我们不需要钱,我们可以自己去赚钱。我可以抛弃一切。”   “工作?你想像那些下等人一样工作?”她母亲不可思议地睁大眼,“在可怜的打字间里一年赚几百镑的薪水?”   “你这个傻女孩。”她惊叫着,无法理解。   “为什么不可以,妈妈?”   “几百镑。”她嗤笑着,“你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女儿。”   “你连个仆人都雇不起,你们会住上最廉价的公寓,你的手会浸在冷水里去洗衣物,做饭。凡事亲力亲为。你不懂那样有多可怕!你会很快地老去,你真应该去看看楼下的女仆每天都在做什么。露西。”   她拉开窗帘,“你一年光衣物上就要花上千镑,天啊,我真不该把你养成这么天真的模样。”   她被阳光刺到睁不开眼。   “乔蒙德利家已经知道了,你们必须分开,这件事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你们两个差点酿成大错,两个不懂事的孩子。”   “后天的船票。”   “妈妈?”   “你外祖母会想见你的,去跟你的表兄妹住一段日子。”   “不!”   就这样,她被送去美国,弗雷德被他的家人送到欧洲,两个人被断绝了一切通信的可能。   她的生活被纽约的五光十色替代,她的一位表姐绝食,闹着要去上大学。   她看到了另一种可能。   于是经过她母亲的协商,他父亲同意她去伦敦接受高等教育。   她去欧洲旅行——不是和父母一起,当然他们坚持让塞比陪着她。   她忘记了不懂事的一切,她的生活一下变得多姿多彩,她认识了许多人,这时才知道以前过得有多无聊乏味。   然后,戛然而止。 竒_書_網 _w_ω_ w_._3_q_ ǐ_ S _Η _U_ ._ ℃_ o _Μ   他们家变得和弗雷德家一样,落入窘境。   美梦停止了。   她好像也失去了年少时抗争的那股勇气——虽然是因为不切实际的爱。   “我可以去工作。我现在已经读了大学。”她用一种理智的语气。   “我会放弃财产,我能养活自己,不用结婚。一年赚个千镑,够我一个人生活。”   “但现在这不是你一个人的问题,而是整个家族的问题。”   联姻,她们天生享有一切,又要承担这一义务。   她不想,虽然她确实享受了家族的荣光。   她母亲不理解她为什么会那么抗拒。   她已经到了结婚的年纪,至少要先定下婚约。   “我们并非一无所有,还有每年的收入,土地,只是陷入了债务,需要资金周转。那些新钱乐意娶一位伯爵小姐,提高他们的地位,你会成为某个继承人的妻子,拥有一大笔财产。你会被每个人尊敬。再然后,你会像我一样,自由地去做想做的。”   “如果你去工作,就是完全的阶层下坠,你会成为下等人。你难道还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我还以为你长大了,女儿。”   “我不认为自食其力,靠薪水生活的人有什么低下,他们跟我们都一样。”   “你和他们,你的那些朋友走的太近了,你可能还没意识到一点。”   “不,我意识到了,妈妈。正是因为意识到了,我不想和你一样,为了地位嫁给不爱的男人,把婚姻作为筹码,如果人这辈子只有利益交换,那还有什么意义。我不想被父亲和丈夫支配,我只想做我自己……”   她一股脑说了许多。   说尽了她所有的委屈和抗拒。   她觉得她母亲不爱她,不关心她,从始至终只想把她当成花瓶和货物,卖个高价。   那双绿眼睛满是惊诧。   她第一次见她母亲这样。   伯爵夫人起身,颤抖着,来回走着,一言不发。   身上最新剪裁的霍布尔裙流光溢彩。   她深吸了一口气,开了口。   “露西,女儿,我并非像你以为的那样一无所知。你还没感觉到吗?我们的困境只是因为我们是女人。”   “妈妈?”她突然心痛。   “我一直都知道,一直都知道,露西!”她再也维持不住优雅,情绪激动。   “仅仅因为我是女人,我作为家里最年长的,我并不觉得比我的兄弟逊色多少,却没法继承家业,只能千里迢迢来欧洲联姻,嫁给你父亲!谁真的想背井离乡,我始终是美国人,可我不能像你舅舅们那样留在那里,留在自己的国度!”   她的几个姨妈,除了最年轻的那个被留在外祖母身边,其他的都远嫁去了欧洲,嫁给了那些法国德国瑞士的贵族。   “你是我的女儿,我的血亲,我不能看到你这样!你看不出吗?我们处于比男人要低的位置,他们轻视我们,只是你在这一阶层,最高的等级,他们才对你报以尊重。一旦你跌落下去,那些还存在吗?简直难以想象,十分恐怖,那些对你卑躬屈膝的下等人会怎么对你,当你成为他们其中的一员?”   “你这么美丽,年轻,你是我培养出来的,你会遭到怎样的待遇,是啊,你能去表演,你不知道演员们的地位吗?当那些有权有势的人看上你,你要怎么拒绝?你会被所有男人欺压,只有当我们站在最高处,维护住自己的地位,才能保护自己。你不明白这个道理吗?”   “是啊,你觉得我只能依附父亲丈夫而活,但除了这些,我们还能有办法吗?这世道就是如此不公,我没有像你想的那样放弃,我通过我父亲的财富,找到了最合适的丈夫,借助你父亲的地位,在婚后我能自由地去构建自己的社交圈,发挥自己的影响力,我自以为我已经做到了极致,我运用了自己的聪明才能。你看到那些夫人们吗?有的被丈夫殴打,有的被侵吞财产,有的丈夫出轨养了情妇,我没有过得那么糟糕。就连我们这一层男人都是那样,你指望更没有道德守则的下等人会是什么样!”   “我不想看你昏了头去放弃一切,这些地位财富,多少人梦寐以求,失去那些你会成为什么?贫穷和美貌加一起就是灾难,你看不到那些女演员歌手,看不到情妇交际花吗?是啊,我把你保护的太好,你没有接触过任何腌臜,但你现在反过来责怪我,痛恨我给予的一切。你不能否定我,露西,露西!这样我这一辈子还有什么意义。”   “我没有把你卖出去,我跟你父亲争取着,其他女孩都是由父母商议好婚姻,我们本可以直接订好婚事,但是我说服了你父亲!我让你自由挑选,在同阶层里的人寻找,一个你满意的,喜欢的,有资产的丈夫,我已经在我能力之中做了最大的转圜。我最大的错处就是我是个女人!我掌握不了自己的财产,是啊,我可以去做生意,但没人愿意跟女人来往。我只能去做藏品收集,艺术赞助,我并非什么都没做,我不是蛀虫!我一直在做慈善活动,修建福利院,为矿工发声,你看不到吗,我做这些都带着你一起,我想让你学会经营!你可以像我一样,这是我想出来的最优解法,找一个支持你的丈夫,那样你就有足够财富地位去做自己的想做的事!”   “你不能否认了我!我怎么会不爱你,你是我的女儿,我的血亲,我的第二个孩子,我孕育了你,怀胎九个月生下……我给你教育,反对只把你养成什么都不知道的淑女,我带你四处旅行,我带你社交,我希望你不会被人蒙骗,我告诉你所有我知道的,我给了你自由让你去上中学和大学。为什么我会不爱你?为什么你会这么觉得?露西。”   母亲捂着脸,泪如雨下。   她跟着一起哭泣。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眼角已经多出了细纹。   她抱着她道着歉。   “对不起,妈妈,我爱你,我真的爱你。”   梦结束了。   莉齐娅睁开眼。   她捂着嘴,眼泪止不住地流下。   我怎么会不爱你,妈妈。   我们是最亲的血脉。   只是我不想要从手指缝中露下来的特权,我想要真正的权利,而非权力。   独立,自由。   我爱你,妈妈,我好想你。 第125章   她平静的生活就此被打破。   连约翰爵士都后知后觉到了。   用饭,呆在家中,绅士的拜访,两眼放空,发呆,各种邀请,数不胜数。   下午和塞西莉娅,路易莎,乔治安娜她们一起逛了逛街,遇到了熟人。   ——昨晚舞会跳过舞的,被介绍过的,车上的寒暄致意,好像人人都认识她。   但是她不想认识。   唯一的快乐就是认识了新朋友,约着以后去海德公园散步,画画。   乔治安娜钢琴弹得很好,她们一起弹奏,被爸爸带去拜访了伯爵府。   夫妇俩很健谈,伯爵夫人心形脸,身材中等,爱笑热闹。金褐发,灰蓝眼睛,莱克家的配色。   伯爵保养良好,实务方面和约翰爵士达成共识,聊得很开心,他不是什么都不管的贵族。   所以养的两个孩子才这么安静吧。   参观了图书室,一大笔收藏,看起来有好几万册,占了一大半。   在里面不巧地遇到了菲茨威廉勋爵,他拘谨地一鞠躬,说了两句出去了。   看了眼他翻过的书,好玩,是卡文迪许的《论人工空气》,关于这方面的一个合订,后面还有其他科学家的相关论文一起。   自己制作的,真有趣。   她回忆着学过的化学知识,想起了那个造紫色颜料的想法,从哪开始呢。   她只记得叫苯胺紫,再仔细想想。   她走后,他又出现,看到往后翻了二十页,好奇地弯起嘴角。   他把那本书拿走,继续自己的整理。   埃德蒙没有在家用饭,去了朋友那里。   约翰爵士和姑妈说这不是他的风格。一行人去了隔壁泰勒家做客。   伦敦的八卦小报刊载新闻比谁都快,艾玛克斯这种盛事自然占了主要版面。   没有用全称,都是首字母的缩写。隐晦的化名,防止被追究责任。   列举了参与的大人物,每首舞曲和参与的一对对舞伴,还有些轶闻。   泰勒姐妹们围着她聊着八卦,因为只有她一个人去过。   “ L小姐被D公爵邀请共舞。随即又和C先生, J勋爵……”   “这个L小姐应该是位公爵小姐吧!没有比她更受欢迎了。”   “但用的是Miss,不是Lady唉。”   “莉西,你知道吗!”   莉齐娅捏着一角。   “应该是那几位小姐之一吧,公爵侯爵孙女也有被称呼Miss的。”   她聊起了她们的装束。   女孩们被完全转移了兴趣。   《时尚画报》上也有对这的说明。   不知道他们从哪得到的消息。   女孩们艳羡着乔治安娜小姐那身柔美的淡紫色裙。   “我们可以去看看东方的料子!听说他们的紫色是用一种草的汁液,偏紫红色的,浅浅的也很漂亮。”   还说起莉齐娅穿的那身宝石绿的丝绒裙。   “可惜妈妈不答应我们穿丝绒。”   暴发户的女儿,再穿的像暴发户那可没救了。   她们哈哈大笑。   莉齐娅轻松许多。   好像有的还一样。   但有的地方是真的改变了。   埃德蒙回来了。   满脸疲惫,莉齐娅心疼地给他按按摩,嬉皮笑脸。   两个人坐在书房里。   只有他会把她永远当孩子。   莉齐娅趴着百无聊赖。   闹着给他画了幅小像留作纪念。   “好了,动一动吧。”她一展画纸。   他凑过来看,“可以买个相片盒装起来。”   “那你下次带给我。”   “下周五,我还会来一趟。”   “好耶!”   他叮嘱了许多。说那个账户开在库茨银行里,她可以随时支用,建议先只用利息不要动用本金。   以及专利权的卖出,可能只会先得到一万英镑,剩下的几年分批付清。   这笔钱可以买买债券什么的。   “埃德蒙,你做生意真像回事了!”   兄长苦着脸。   他还在想是自己主动去承认,还是等他父亲发现。   虽然投资不能签她名字,但是花钱还是可以的。   莉齐娅不知道这算不算安慰。   埃德蒙说这些,是因为他要回去了。   教区的事情总不能全交给副牧师。他拿着一年千镑的俸禄,不能什么都不干。   莉齐娅很难过。   第二天去拜访了姐姐姐夫。   和菲尔德先生聊的很开心。   莉齐娅想想他在艾玛克斯还是没跳舞。   去了棋牌室呆了一晚上。   因为他最多只打一镑的牌,和一群老乡绅凑了一桌。和贵族们脾性完全不合。 奇 书 网 w w w . 9 q i s h u . c o m   莉齐娅很惭愧,不如放他去布德尔俱乐部,艾玛克斯真的一点不适合他。   菲尔德先生还挺开心的,说遇到了好几个专注于自家土地的贵族乡绅,交流了不少经验。   还认识了些喜欢园艺的,筹划着要不要办个展览会。如此种种。   一行人带着两个小外甥一起,去屋外的花园广场打板球,她笑着捡球,开心极了。   埃德蒙还是打不过她。   旁边的孩子凑过来丢着小球一起玩。   菲尔德先生站在那微笑。她还是完全的孩子王。十七岁啊,多么年轻。   玛丽安和约翰总算能高高兴兴地享受一下二人时光。   留下来用了晚饭。   莉齐娅感觉还是和家人在一起开心。   他们轮流抱了小爱玛,她是金发,不过小孩子头发总是金的,等大了会变成褐色。   围在一起打了惠斯特,他们老是让她,埃德蒙更是毫不讲理地给她喂牌。   赢了五英镑,给小爱玛当做礼物,很高兴。   夫妻俩住的宅子挺宽敞,有客房,干脆留宿在这。   不是很好沐浴,只擦了澡。   开门跟每个人都说了晚安,把玛丽安吓了一跳,倒头就睡,神清气爽。   然后,就是分离。   菲尔德先生玩笑道这是在伦敦难得的假期。   他第一回没什么事在伦敦呆了快一周。   埃德蒙安静了下来,他有点舍不得。   “以后多来看看我。”   一个个拥抱。   两位男士都骑马回去,莉齐娅叮嘱埃德蒙一定在路上驿站歇歇,不要着急。   到了一定写信。   和家人朋友分离是最难过的了。   不过小爱玛哇哇大哭,冲淡了不少离别的气氛。   她扮着鬼脸逗小婴儿笑,其他人看着她笑。   还是小孩子呢,他们的小妹妹。   “莉西,我挺担心你的,伦敦太浮躁了。但是一有什么,就给我写信好吗。”   菲尔德先生趁有着机会,轻声说道。   莉齐娅看着那双温和包容的棕色眼睛,有点想哭,重重地点点头。   她突然不想呆在伦敦了。   好想回乡下,好像回乡下就能这样无忧无虑过一辈子。   她的家人朋友一个个离开了她。   后来呢,是数不尽的邀约,贵族小姐间的茶话会。   她们或者受到了自己父母的叮嘱拉近关系,或者沉迷于她本身的魅力。   时间冲突的,她从中挑出最想去的。各种夫人的赴宴,音乐会,派对。   我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她好累。   和朋友们散步很开心,她现在每早都去海德公园来回走两公里。   到格罗夫纳广场和乔治安娜一起,菲茨威廉勋爵陪伴左右。   塞西莉娅起不来。回来路上找她喝茶。   他们渐渐熟稔。   聊着沿路的建筑,争论是什么风格。   到海德公园的叶子花卉,随便踢着的小石子。   乔治安娜温温柔柔的,她也知道许多。   莉齐娅玩笑着,“我现在是有头脑的小姐了吧。”   揶揄着她和菲茨威廉勋爵第一次见面时,他说的话。   乔治安娜怪她哥哥真不会说话!她很喜欢她这个新朋友。   她总是比别人要多一点活力,看着就高兴。   年轻勋爵没有反驳,伸出手把她俩扶上小坡。   那里都是小树林,叶子沙沙作响,旁边的湖泊荡漾。她看着一束束阳光漏下来的光亮。   总是无端地想起莱克。   他没有回来,没有一封信——虽然他们没法写信。   她也没法跟菲茨威廉勋爵说麻烦他给他表弟写一封信,把她的问候附在末尾。   这太怪了。   路易莎喜欢在湖边画写生。她的家庭教师陪伴左右。他们会驻足聊两句。   受过完善的淑女教育,自然什么都会。聊着透视啊,光影啊,构图啊。   遇到熟人会停下来打着招呼。   日子这么平平淡淡地过下去。   但是有一天突然多了匹小银马。   她可真漂亮。   就是她在海德公园骑过的那只。   一看到她,她就回忆起了一切。   马场养好了后,按照那位先生写好的地址送了过来。   莉齐娅温柔地摸了摸她。   “我叫你银子,好不好。”   她想着那匹叫栗子的灰马,就忍不住微笑。   这段分别,她总算意识到了自己的感情。   她很想他,有他她能肆无忌惮地说很多话,做许多事。   走了后,这一点自由都没了。   她很孤独。   她很想倾诉她在艾玛克斯遇到的一切,和那个梦。   她想告诉他她身上这件不可思议的事。   她明明活在这辈子,可还记得上辈子的事。   她活了两次,多么可怕啊,他会把她当成女巫吗?   她在报纸上看到了音乐会的预告。   是贝多芬的交响曲,维也纳来的乐团,在汉诺威广场的音乐厅。   订了两张票,下下周的,他那时候总会回来吧。   现在前五部交响曲都已经公演,有她喜欢的田园,真好。   她写日记,把想说的话全写在了里面。   她画完了那幅水彩画。   一边是盛开的燃烧的玫瑰,往后却逐渐地开败直到枯萎殆尽。色彩的铺张十分惹眼,整体到细节的刻画挑不出毛病。   她把它取名为时间,并签上署名。   想到了歌德的一首小诗   Alles zu seiner Zeit..   万物皆有时。   她写上去。   又觉得寓意不好,但懒得涂改了。   Hat alles seine Zeit   万物皆有它们的时间。   是歌德戏剧协奏曲的一首唱段。   她弹着钢琴,大致地跟着感觉唱着。   Das Nahe wird weit,   亲近的会变得疏远   Das Warm wird kalt,   温热的会变得冰凉   Der Junge wird alt,   年轻的会变得衰老   Das Kalte wird warm,   寒冷的会变得温暖……   Alles zu seiner Zeit..   万物皆有时!   Alles zu seiner Zeit   万物皆有时……   玫瑰花太容易枯萎了。   夜里她疲惫地从聚会回来,俯身在门廊下,看着那树芬芳的山梅花。   它能开整整一个季度。   香味芬芳,晚风中就更像茉莉。   山梅树长高了一寸,但他还是没有回来。   她有点难过。   她把她无处宣泄的感情,全部投入创作中。   她画了一幅幅的水彩画。   专心到废寝忘食。   燃烧着的紫色鸢尾,里面却有一支白色的,孤零零地高出两寸,成为画面的焦点。   华兹华斯的黄水仙,东倒西歪的一处好像有人来过。点缀着新鲜的露珠,摇摇欲坠。   那一束美丽的铃兰,却被丢弃在脏污之中,周围环境的恶劣,越发突出它的美丽。   山梅花,被拥簇在山梅花中间的一个女孩,她伏在膝上好像要睡着了。头发没有规矩地盘起,就像拉斐尔前派那样执着于描绘着一个个披头散发的女人。   还有一树枝条延展着的,从下往上仰望,直直冲到深蓝色天空的乌桕树。   就跟他描述的那样,结满了白色果实像极了一数繁花,仿佛还要往上突破天际。   自由,自由地生长着。   她把他送过的花,全部画在了里面。   这样显得之前一切都不太真实。   就像做梦一样。   每天都有各种各样的事,仔细回忆又想不到完全,交织着分不清白天和夜晚的梦境。   然后,戛然而止,回到了现实中。   她铺开纸张,写了在这个世界的第一篇小说。   一个分不清真实与幻想的疯女人,一个哥特式故事。 第126章   她很少写小说。   因为小说篇幅很长,还要经过反反复复修改。   即使有打字机,她也懒得开写,别说现在要纯手写了。   她更喜欢写文学艺术评论,以及一些新闻报道。   啊,论文,论文她也写的很拖拉。   她喜欢找够资料后搭好框架,再逐步填充,不允许有一点纰漏,要有足够的数据和案例支持。   这方面她很严谨。   但是小说,就很随意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大概是跟塞西莉娅她们聊起小说。   现在流行的就是哥特式小说,还有范妮.伯尼那种,想看点轻松的书,除了游记就是它们了。   莉齐娅不拒绝小说,哥特式也还行,只是侵占了其他题材空间,很让人诟病。   浪漫主义也是在哥特式这种感性的基础上衍生的。后面哥特风格复兴,什么爱伦坡她也看过不少,吸血鬼德古拉啊。   哥特小说嘛,恐怖,古堡,家族厄运,一个秘密,恶徒,主角发现真相,被掳走,诸如此类。   从哪里开始呢。   睡前她写下几个词。   古堡、修道院……   女主角被父亲关进去。   典型的架构。   加点跌宕起伏。   一个小姐,爱上了一个骗子。   他是一个复仇者。   莉齐娅胡乱写着。   啊,她懂了——   他辜负她的爱,按照一个纯洁天真的少女,她应该自杀让他终身悔恨。   但是她杀了他,最后自戕。   她写着这个荒诞的哥特式故事   准备只写个短篇或者中篇,用多个人的视角拼凑出事情真相。   没有歹徒,没有幽灵鬼魂,只有现实。   阻止他们的是人心本身的丑恶。   开头是女主角视角的惊惶。   她的爱人,或者说来城堡做客的客人,腹部插上了一枚匕首,他被捅了无数刀,血流了一地。   睁着眼死死地看着一个方向,嘴唇微张,像要说什么——   谁杀了他?谁杀了他?   前身是修道院的住所里,每个人都在问。   有个女仆惊叫着,是幽灵!幽灵!每晚游荡在走廊上的白色鬼魂。   渲染够了气氛后,莉齐娅就此停笔,睡觉!   如果有人看到她以措辞这么优美的文笔——语法用词上显示她受过良好教育,写这么粗糙俗套的一个故事,一定会扼腕叹息。   但不得不说,一切都恰到好处,恐怖阴郁的氛围让人身临其境。   这几天她收获不少。   英格兰史看了两本。   重新开始补习化学知识,对那些实验很感兴趣。   画了好几幅画,她把每幅画签上Lux,让人拿去装裱,再送去哈利大街的画廊。   对钢笔尖又有了点新的想法。开始画自来水笔的内部构造,拆开市面上已有的研究。   她已经学会了适当地推掉一些聚会。   总算知道为什么菲茨威廉勋爵那么喜欢呆在家了。每天有去不完的宴会,最后确实发现还是家里舒坦。   至于莱克那边,杳无音信。   要不是每个人都对他有印象,她都要怀疑伦敦是不是真有这么个人。   一切都像做梦一样。   她去霍德尔伯爵府做客时,总会看上一眼。   隔壁的主人没有回来的迹象。   终于一次乔治安娜提到,好像是艾丽莎表妹生了病,在北安普顿郡休养,一时半会来不了伦敦。   莉齐娅以为是莱克写的信件,一问才知道是那位子爵写的——本来伯爵夫人答应了这个季度带表姐妹俩一起出来社交。   据乔治安娜说艾丽莎身体一直不太好,去年都没来伦敦,常年在乡间居住。   这么看来是出了大事。   莉齐娅解决了心中的疑惑。但更奇怪了。为什么他不给亲友们写信呢。   看着被夹在书中那两张音乐会的门票,是赶不上了。   就这样吧,她不想送给别人,更不想去听。   “我准备先原谅他,谁没有点事呢。”   她在日记中写道。   继续着小说的后续,她没按照顺序写,想到哪写哪,零零碎碎的片段最后再整理。   哥特小说一大要素,家族的秘密。   女主角有个很慈爱的父亲,每个月都来看望她,一周一次。   他会带许多礼物,女主角,就叫梅斯黛拉吧。有什么要求都会满足,但是,女孩从小在古堡中长大,她没出去过。   父亲说是为了保护她,心思不纯的人太多了,他们觊觎你的天真纯洁。   女孩在羊皮本里困惑地写着。   她对外面世界的了解全来自于一本本书籍。   “爸爸,你下次给我带一朵比珍珠还洁白的百合花,根茎用闪亮亮的银子做成。”   送走父亲后,一个风雨交加的夜里,古堡被叩响。   “原谅我,外面的雨太大了,我能借宿一晚——”   门吱呀地打开,戴着兜帽的旅人站在那,他吃惊地睁大眼。   闪电劈下,照亮了眼前穿白裙子的女孩。   她光着脚,长长的金红发披散,她的皮肤比牛乳还洁白,牙齿是颗颗的珍珠。   她睁着那双绿意氤氲的眼睛,正像墙外爬满的藤蔓,歪着头。   戛然而止。   莉齐娅满意地看着,做着修改。   很像恐怖故事,很好,就这么写。   想了想现在还没童话,知名的格林童话和安徒生童话没有正式出版。   她这么写好像童话啊。   但是,这些美好在阴郁的古堡,每晚的异响,惊惧的仆人中间显得十分诡异。   迷路的旅人更是打破了往常的平静。   每天写一点,让她好像有了盼头。   写完这个故事,他应该会回来吧。   可每天一醒来,小说里的境况好像成了现实,她看着数不清的邀约,那一个个面孔,待处理的信件,对衣裙装束的安排。   她觉得自己就像被困在古堡里的梅斯黛拉,喘不过气。   好像弹钢琴,画画也救不了她。   还能做什么,还能做什么。   她收到了埃莉诺的信,里面皆大欢喜。   她很感激莉齐娅提出的办法,那能让她完全自己决定而非被人干扰。   经过衡量,埃莉诺坦言她不是很想再呆在家中,想做到真正的独立,她听说过莉齐娅的长姐,玛德琳在船上的生活,一直都很向往。   她们可以帮助士兵,书写信件,做各种文书工作。她觉得那样可能比在家里一天天缝纫,被父亲长姐挑剔来的有意义。   托马斯爵士的经济状况不是很好,前几年还能支付得起大女儿的社交费用,现在即使到时间了也是呆在乡下,懒得动身。当然一方面是他对二女儿并不上心。   埃莉诺和卡特中校达成一致,他们会保持订婚关系,直到他在船上有个正式任命。   “也许这需要一年,但更能考验我们关系的忠贞。”   她在信中写道。即使没有个完美的解决办法,但是看到埃莉诺变得更坚定,一扫之前的阴霾和自我怀疑,莉齐娅还是很开心的。   她本来想要是取消了婚约,她会邀请埃莉诺来伦敦做客。现在也想,但是卡特中校六月份就要出海了,还是让这对恋人多相处一会吧。   埃莉诺让她尽管放心,她说服了教母,让她打消了之前的疑虑,所以才这么晚回信。   她说她准备去伊斯特本的姨妈家小住段时间——卡特的部队会驻扎在那。这样会避开她父亲的羞辱,还能顺带地去布莱顿游览一下。   一路她都会随时写信,并向她的家人们问好。   “我真的很爱你,莉西,我非常非常开心我们能成为朋友。”   莉齐娅仿佛看到了那个理性早熟的女孩,终于露出笑容的模样。   真好,她的朋友得到幸福了。   那么她呢?   她准备跟父亲姑妈说说,看能不能从姐夫那里问到一项可能船舰的任命。   餐桌上约翰爵士和玛丽姑妈很惊讶,因为他们都了解托马斯爵士的脾性,没想到他居然会答应女儿的婚事——但想想很正常,那笔财产是她们母亲留给她的,早早就做了财产公证。   虽然他们觉得男方实在太一无所有了点,但还是觉得埃莉诺用了一种很合适的方式,没有失去理智,没有被冲昏头脑,已经很恰当了。   玛德琳的丈夫还在海上,要个把月才能回来。不过约翰爵士说可以写信问些老友。   莉齐娅想到提出这个建议的人。   她闷闷不乐的。   他们也能那么顺利吗?应该不会有什么阻碍吧。   ……   莉齐娅跟着姑妈去拜访了达林普尔子爵夫人。   她神情严肃,比常人脸板得更多。   她没想通这样怎么跟笑呵呵的姑妈成了好朋友。   后面才知道在教会学校时,只有她俩会出面跟修女作对,要求改善伙食,还会偷偷藏吃的。   克莱夫人则鬼主意最多。   她们姐妹五个,有两个都过世了,一个得了风寒,一个死于产褥热。   离开学校后都各有去处,只有现在才能聚在一起。   莉齐娅恍然姑妈已经不再年轻。   她拜访了图书室,发现有很多的游记,各种版本都有,读得津津有味。   达林普尔夫人看在姑妈的面上,欢迎她随时来拜访,并读读书什么的。   “海丝特总是这样,她能这么说,已经是很喜欢你了,莉西。”   从印度回来的理查德爵士夫妇,那个东方庭院确实很惊人。   他们还坐在开满睡莲的池子边喝着茶。   园圃里种着各种东方花卉,茉莉花,栀子花,姜花,在英国可真少见。   只可惜还没到花期,绿油油的。   夫妇俩说没在英国这段时日,多亏有位年轻人帮忙照顾着。   能养成这样一定是很用心了。   上面爬满着的说是紫藤,过些时日就能开了。   现在紫藤还没引入英国,爵士家尽是新东西。   她后悔没早点来,这样坐一天都可以。   挂毯锦缎也跟姑妈描述的那样美丽,众人看着不可思议的东方绣品惊叹。   “这要绣上多久!”   还有各种古画,最正宗的屏风。   绿色的翡翠,跟宝石光感不一样,但也很独特。各种印度特色的珠宝,细珠子穿着很精巧。   出来后,他们子女皮死了,追着孔雀满庭院飞。   莉齐娅竭力忍着,还是没忍住转过头哈哈大笑。   看到了孔雀开屏后,还被送了几块特别艳色的印度纱丽,作为见面礼。   他们很喜欢这个女孩,随时欢迎来做客。   莉齐娅把那块宝石蓝的披在肩上,灼灼的衬着眼眸。   真好啊,接触新的人,新的事物。 第127章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但是,聚会,聚会,每天都有聚会。   乔治安娜有她的圈子,塞西莉娅也是,路易莎也是,她们一起交际。   她茫然地看着镶嵌着贝母的华美钟表,一下下摇摆。   她们脚下是柔软的毛皮,寻常人不舍得做件裘衣,却铺成了地毯。   精致的缎鞋踩在天鹅绒的踏枕上。   懒懒散散地喝着茶,围着人聊天。镀金螺纹的桌腿,垂下的绸缎桌布,搭在椅背上的轻纱。   一切都是熟悉的环境。   每个人的装束都那么精巧。现在贵族们流行的新古典风,白天喜欢用棉布料子,已经简朴很多,但细节上的刺绣花边仍在彰显着底蕴和财力。   她们为什么要打扮成这样?   她突然想。   为了摆明身份的不同。   她们是贵族,是乡绅的女儿,是上层人。   她不能说厌倦,这样的生活多少人羡慕不来。   但是,但是。   ……   有人的地方就有冲突。   某位小姐玩着手镯,用贵族惯常拖长怠懒的语气,说她们之间混入了什么。   莉齐娅没有理会。   她眼里的她们只是些小女孩。   塞西莉娅伶牙俐齿地怼了回去。   她看似天真,但在这些社交场游刃有余。   “昨天她表兄夸了你两句,她嫉妒了。”   为什么她们要这样?   她看着各种的发色眸色,争奇斗艳。   因为男人让她们这样啊。   所有人都在说,你必须嫁个好丈夫,比其他小姐更漂亮多才,才能在婚姻场上胜出。   她是谁?一个子爵的女儿。她们前两天才认识。   她看着她红着脸,眼里蓄着眼泪转过头。   像极了另一个卡罗琳。   直到回去后,她都在看着镜中的自己。   有多少能像卡洛琳夫人那样,生来什么都有,可仍然要被诋毁约束。   她母亲说的站在最高位,那个高位到底在哪里?   她今天穿的真美,一条红丁香色的裙子。最流行的裙色呢,发式也是最新的。   她快不认识自己了。   她今天没有写小说,她感觉这个终于也无济于事了。   第二天醒来时,她看着今天的行程。   爸爸和姑妈也有着他们的安排。   爸爸要去俱乐部,姑妈要去交际。   他们每个人好像都被框定住了,日复一日。   莉齐娅嘱咐好女管家推掉她今天所有的安排。   她穿上蓝色天鹅绒的斯宾塞外套。   戴着那种骑马男式的帽子。   出去到了馬廄房那里,她亲自去了,没有让任何仆人代为转达。   她说装好马鞍,对,就是那匹小银马。   她没有借助外力,轻松地上了马,就像以往那样。   淑女们不能随意地在家门口骑马,不能骑马上路,不能没有陪同,但是管它呢。   她不信她骑不好,骑不出整个伦敦。   “银色,我们走。”   莉齐娅一勒缰绳,往她记忆中的地方奔去。   没有人陪她做这些事,那她就一个人做。   虽然突兀,但她出现在了马里波恩区和梅费尔区之外。   网纱笼着脸庞,帽子后面的黑色绸带飘扬。   自在地骑着,在马上俯视着来往的行人。   原先的郁愤一扫而光。   真是伦敦的问题吗?为什么她在乡间那么快乐。   为什么伦敦放大了所有的困境,让她不得不去面对。   她轻巧着在路间穿梭着。   骑马比坐车来的方便。   她前几天短暂骑过几次,淑女的那种练习,傍晚时候,散步路过的邻里都看着她微笑。   大概也想到了自己第一次学骑马的姐妹女儿。   但这不是她!   她被叔叔说是小野兽。   她枪用的比谁都狠,她敢纵马去猎狐,她跟所有人一起在原野上放肆地跑着。   即使在家门口,她也可以跃过玫瑰花丛。   莉齐娅觉得很委屈,但不知道去哪诉说。   她穿越着伦敦的街道,大大小小。   一位女士单独骑着马,可太少见了。   但能养的起马的,还有骑马服的,非富即贵,他们没敢招惹,只是好奇地看着。   莉齐娅熟悉着伦敦的地界,但总觉得和那几天不一样了。   她知道把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不好。   但她忍不住。   她很孤独。   她真的很孤独。   她以前还有朋友,可以自由自在说一切的朋友,他们能理解你。   即使见不到还能写信,信来往的很快,还能打电话。她想起来生日时候,朋友们用留声机录下来的大声问候,到最后忍不住的哈哈大笑。   “这太傻了。”他们说,纷纷指认,“这是布莱克的主意。”   但是现在很难有了。   她才恍然。   莱克是她今年交到的第一个无话不说的朋友。   因为他像不属于这个世界。   你可以说一切。   她很喜欢那些女孩们,但是时代还有教育限制,必须注意一言一行。   她不想带去不好的影响。   为什么要把她们困于家庭之中,为什么不允许她们有思想?   乔治安娜,乔治安娜那么聪明,看什么都看的进去,给她看过她满屋子的植物标本。   她完全能去读大学,成为植物学家。   可现在只能当一位标准的淑女。   天啊。   她该怎么说,她应该扯着她们说你们不应该结婚!你们要独立自主,不要依附于父亲丈夫。   不这样她们怎么活下来?   莉齐娅意识到,她对她母亲说过的话,有多残忍。   还有什么?   说你们的困境不是身边的女人造成的,不要找她们麻烦,去找那些掌握资源的男人!   她会被当成疯子。   从这一刻,她意识到了,梅斯黛拉就是她的投影。   她也是个疯子。   她想写个天真纯洁少女的视角,其实她欺骗了所有人,她才是那个真凶,一个疯子。   但她怎么不是被逼疯的呢?   是这个世界错了。   梅斯黛拉没法活下来。   她已经想到了她的结局。   她要告诉她们,她想通过小说,隐晦地说出自己的想法。   莉齐娅好像看到了自己的路。   怪不得,怪不得,文字是她们唯一发声的途径。   她感觉自己的精神摇摇欲坠。   还好看到了一家店铺。   那种一层供应餐食的小旅店。   他们在这里吃过饭。   她下来,把小马栓在了路边的桩子上。   进去点了餐食,大口大口吃着,丝毫不顾及形象。   她没用早餐就出了门,饥肠辘辘。   很劣质,茶很淡,都有些冷了。   她没有穿正式的骑马服,只是出门的外套。   戴了相应的帽子。   光鲜,显得格格不入。   男人们看着她,她瞪了回去。   她不怕,她出门靴子里插了把短刀。   所以叔叔说她是小野人,把她流放到北美西部没准还能当个牛仔。   如果她不是这个出身,会像妈妈说的过得那样惨淡吗。   她停住了塞面包的动作。   即使这样她都避免不了下意识的教养,只用刀叉,坐的笔直,没有上手,切割着。   杯子拿到嘴边才用,而非弯下身。   这些习惯早已根深蒂固。   她摆脱不了。   莉齐娅觉得现在的世界一点都不真实,就像个美梦。   她想念她的亲人,想妈妈,塞比,爸爸,祖母,叔叔,好想他们。   她想着妈妈说的,一年几百镑,亲手做饭做家务,她现在还没试过。   她胆怯于这样的生活。   她吃不完,想了想拿出去递给了外面的乞丐。   伦敦的街道很脏,牛津街都是,更别说这里。   她谨慎地放在一边,在对视的目光中,往里面推了推。   然后再进去。   余光瞥见他们争夺着,小孩抢不过大人,那点剩下的培根面包煎肠,好像是珍馐美食。   推搡着,到最后成了殴打。   她后悔了,她应该指认给谁。   店主出来把他们驱赶着,大声咒骂,硬头木鞋踢着,威胁着再这样要叫警察。   那些词汇自然没被她听到,旅店老板娘过来,堆着笑容让她付账。   莉齐娅点点头,自然地拿出钱袋。   然后打开。   ……   空无一文。   她倒是没忘记带钱包,出门顺手拿着,却没有检查。   噢,昨天付了茶室费用,花光了。   她今天起得老早,贝蒂还没准备,不能怪她。   于是小旅店里出现了这样奇异的场景。   一位穿戴讲究的小姐,站在那,正微微欠下头解释着什么。   “记账?”老板娘听着这个新奇的词。   尤其这位小姐有个说话一长串的毛病,她听半天才听到个关键词。   记什么账啊,没遇见过人记账啊。用餐都是当场结清啊,赊账倒有,可都是熟客。   他们就连住宿都是每周付清。   哪像大旅店里能一次性记个几月半年的账。   他们还怕人跑了呢。   大部分来这里的人都是吃饭的,包下一周饭食能便宜些,住宿生意不过顺带做做。   旅店老板娘第一回遇见这事。   她怎么都想不通眼前这样的小姐,怎么会付不起餐费。   这种记账是那种大店铺,账单签上名字,统一每月送过去结清。   莉齐娅想了想干脆把那枚紫色的织网钱袋压在那,缀着金色的穗子。   因为是紫色,工艺精巧比普通钱袋都要贵点,五英镑左右,她挺喜欢的,用了不到一年。   “那我能把这个抵押在这吗?等到时候来人把它赎回,或者干脆给你们了,应该能抵餐费吧。”   这东西的价值一样就能看出来。   旅店老板眼前一亮,赶忙要说好。   老板娘却拉着他在一边嘀咕了几句。   “你是不是傻,转头出去说咱们偷东西怎么办?”   他们用的是伦敦土话。   这个价格够判绞刑了。   莉齐娅大概听懂了,想起来19世纪初严苛的死刑法案。她这样确实不妥。   “那我能不能写张便条,托家人送过来。”   虽然这样太奇怪了。   她第一次因为付不起钱被扣下来,以往去逛街就算没带钱包,都是自由记账的,店主认识她。哪怕不熟签下名字和住址就可以。   “跑腿还要钱呢。”夫妻俩商议着。   要是个明显的普通人,他们肯定扯着大嗓门让别来店里找茬,赶紧付清钱别想赖账街尾就有警察,要么没钱就把衣服留下来好歹抵个账。   但是眼前,这位格格不入的年轻女士,让他们不敢大声说话,要是转头出去指认个不敬的罪名。   “不然免了?”   “这可不是几便士的事。”   “有多少?……啊,多少?”   老板不可思议地看了她一眼。   莉齐娅浑身不自在。   这里的人都在盯着她,有的人嬉皮笑脸,之前的尊敬全无,以为她是位落了难身无分文的小姐。   “要不我先走,等回去后,再打发人送来?”   她大可以强硬些,别说同一阶层,换有点资产脸面的都可以直说没带钱下次送来爱要不要。   但她习惯了这么温和地说话。   有人吹了个口哨,“小妞,你对我笑笑,我就帮你付钱。”   即使她出身体面,一个人出门已经很不妥当了,料她也不敢找警察。   而且看这样,多半是个妓.女。   哪个好人家女孩会单独出门,伦敦乱着呢。   她上次没遭受过这样的恶意,因为身边有位男士。这显示她是个值得尊敬的好女士,都没人敢跟她对视。   这样的现实让她难受。   莉齐娅抬着下巴,她能怎么样,跟人对骂吗?虽然她确实想拔剑抵在他身上。   上等人享有荣誉权,可以随便鞭打冒犯了他们的下等人,但只能男人做。   她要是想,得要她父兄行使权益。   真是厌烦透了。   她枪法那么好,可没法跟男人决斗。   噢,女人之间可以,算不算是安慰呢。   这个时代的下层阶级对绅士阶层非常尊敬,安于自己的卑微地位。   那部分想要自己权益的中等阶级,也都是有一定收入教育后,才开始认识了这种不公。   但她可以装腔作势。   警察们会更相信一位淑女的话,而不是底层人,可是她未成年还单独出行要怎么解释呢。   会让爸爸担心的。   听着耳边的哄笑,她摸上腰间,想要抽出缠在腰上的马鞭。   但她真的是受够了。   她母亲说的那种对下的特权也不纯粹。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跨过来,   “我来付吧。”他轻声说。   似乎为了保护她的自尊,笑道,   “啊,鲁斯小姐,原来是你啊。”   他眨了下左眼,提示着,“这次帮你付了,下次得让你哥哥请我吃饭哦。”   装作熟人的模样。   但是看清她后一愣。   那头黑发,绿眼睛,刚才的语气和巧妙地化解尴尬的笑意,她从未见过。   莉齐娅才发现他这么年轻。   是詹姆斯.布朗。   “布朗先生。”店主跟他很熟。   他转过头跟店主说着话,说这是他一位同学的妹妹,最近刚来伦敦。   说的莉齐娅自己都快信了。   他有种让人信服的能力。   “多少呀?”打够招呼后,他要拿钱。   莉齐娅打量着他。   比起那几次遇见,尤其是司法院面前的那身礼服大氅。   他今天穿的衣服很破旧,至少她觉得是。   离近了能看到袖口磨损到有毛边,肘部还有补丁,补的很妥帖,乍一看看不出来。   但不只一处补丁,新旧颜色不同,缝补过很多次。   跟绅士们的贴身剪裁不一样,有点宽大,没穿马甲。   不规矩,但是收拾的很整洁干净。   好像她家园丁都不会穿成这样。   在意识到这个想法后,她有点羞愧,不应该以貌取人,贸然地评判人。   “一个先令。”老板娘很喜欢这个年轻人。   总是快快活活的,是读书人咧,但是乐意跟谁都聊上两句。每次遇见都打招呼。   虽然不礼貌,詹姆斯.布朗还是下意识看了她一眼。   莉齐娅看出他有点惊讶,但收敛的很好,随即翻找了一会,拿出一枚泛灰的银先令付了。   “我们走吧。”他轻松地说。 第128章   莉齐娅把能点的都点了一下,尝了尝。   所以才吃不完。   一先令,挺便宜了。   她脸有点红。   好像对别人,也不是很便宜。   走出门后两步,詹姆斯.布朗很快地跟她分开,保持距离。   再怎么样,他也能看出这位和他们不属于一个阶层。   “抱歉,小姐。”他想了想,用了礼貌的称呼造句,而非市井间的俚语笑谈。   莉齐娅微微点头,“我知道的,先生,您为了不让我那么难堪。非常感谢您的好心。”   他整个人像是绷紧了,跟之前的轻松不同。   她本来想说说话,看到他这样失了兴趣。   他没有离开。   这位年轻人在旁边观察有一阵子了。   先是看到她把吃剩的拿出去递给了路边乞丐,很少有人用这样礼貌的动作。   再就是和店主交流的那几句,看久了他也明白是因为没带钱。   他本来准备悄悄帮忙付掉。他和店主夫妇很熟。   但听到了旁边人的讨论,用的是那种黑话,断断续续的。   单独出行,是只肥羊……貌美处女,能卖个好价,如此等等。   有几个准备等她出去后跟踪。   伦敦的小旅馆人员混杂。   他没有犹豫,于是就有了刚才那一幕。   旁边的男人迟迟不离开,莉齐娅以为他是要搭讪。   心烦意乱,回了头。   她自我保护下,是种高高在上的语气。   “先生,能麻烦您留处地址吗,我会把您付的餐费还给您。”   蹙着眉像是不太耐烦。   “不用了,小姐。”   “我不喜欢欠人人情。”   詹姆斯.布朗看着她点点头。   莉齐娅也想不通她为什么这么不客气。   她不是应该好好道谢吗,怎么这么不讲礼貌。她还可以说说她之前见过他好几次。但是——   黑发的青年从怀里拿出一卷报纸。   他和莱克那种随身带本子不同。   纸张很贵,书本也贵,她突然想。   他小心地撕下一角,又从衣服口袋里拿出很短的一支木杆铅笔。   削过很多次,用到现在。   衣服外面有口袋,莉齐娅意识到这更像那种手工匠人的衣服,到处都有口袋比较方便。   低头在手上写着。   他这么窘迫,却不觉得自己有什么,依旧是舒展自然的态度。   莉齐娅想为自己刚才的态度道歉。   他却递了过来。   霍尔本区教堂街53号,二层三室,詹姆斯.布朗   他详细到了具体住址。   女孩脸有点红,没有……门房吗?这也太奇怪了。   她接过来,放到腰间的袋子里。   人一尴尬就让自己显得有事做。   “谢谢你,先生。”   莉齐娅干脆解着缰绳,拿出两枚果子,和饴糖喂了喂,抚摸着小马,轻声轻语地跟它说着话。   “好女孩,你今天多漂亮啊。”   他为什么还不走。   詹姆斯.布朗则注意着不远处徘徊的一行人,直到他们离开才放松下来。   “先生?”她看了一眼。   “我可能要离开了,再次感谢您今天的帮助。”   布朗一点头。   他开了口,“小姐,我得提醒一下,最好不要单独出门,这样很危险。”   莉齐娅整理着马鞍,停住看了他一眼。   他跟那些人都一样,他也反对女人只身出门。   “伦敦拦路抢劫许多,议会期要好一点,但还是比较猖獗。”   绿眼睛很真诚,所以她耐下性子听他说话。   “你最好走大路,看到那了吗?”   他没有区分敬语的习惯。   他指着街尾,莉齐娅循声看过去,那边是骑着马,穿着制度的一行人,不像是骑兵队。   “那是弓街的巡逻队,有他们在比较安全,如果没瞧见最好不要过去。还有小心脚下有无绊索……”   詹姆斯.布朗大致说明了一下抢劫的手段。   莉齐娅听到在街角巷口会被人拖下去,脸都白了。白天都这么肆无忌惮吗?   即使有巡警的情况下。   “小姐,我想您不应该出现在这处街道,再往北就是圣吉尔斯,靠近考文特花园的总不太安全。”他诚恳地说着。   “如果想骑马可以在国王街和牛津街那边活动,往西边的地方比这里治安好,有义勇骑兵队。”   他说话很开朗热情,跟之前那种敌意的眼神判若两人。   他真的只是乐于助人,好纯粹的一个人。   “谢谢你,先生。”她真诚地跟他道了谢。   詹姆斯.布朗一点头。   莉齐娅要上马,看他伸出手,以为他要像那些绅士一样扶她,摇着头,   “不用了,先生,谢谢你,但是——”   上去后,再一看他掌中却是托着那枚钱袋。映着那双绿色的眼眸。   “你忘记拿这个了。”   噢,他没有要扶女士上马的意识。   这是刻在上层绅士骨子里的习惯,条件反射就会伸手。   他只是想还东西。   莉齐娅稀奇地看着这位年轻人。   他甚至贸然地跟位陌生女士说话。   他跟传统的绅士一点都不一样。   不讲究,但也并非全无礼貌。   她提着穗子接过来。   “放心,先生,我会往南绕一下,走大路回到国王街。”   女孩一点头。   他仰头望着逆着光的影子,礼帽的网纱遮掩下,仍能看出那双湛蓝色的眼眸。   美好的面容被笼罩其中。白皙的轮廓在光影中,犹如大理石的质感。   她总是抬着下巴,高傲冷淡。   深蓝色的外套,奇特的材质泛着微光。   她高高在上着,看了他一眼,转头驭马,往另一边去了。   他突然觉得心里悸动了一下。   这种感觉从未有过。   但是转瞬即逝。   两个世界的人,萍水相逢,怎么会有其他想法呢?   他还有很多很多的事做。   他欢快地跑着,黑发飞扬,一直到街尾看到那匹银马消失在车马中,平安无事后。   这才停住,露出笑容。   美好到像一朵花。   他要去借一本书,再去咖啡馆看完,做好笔记。写完一篇翻译稿,还有修改这周要寄去的评论。   买上一便士的咖啡,能坐上一整天,因为咖啡馆里有火炉和油灯。   公寓里又湿又冷,他没钱买木柴烧壁炉。烧蜡烛很费钱,他会待到八九点吃完饭再回去。   晚上继续挑灯夜读。先用油灯,等受不了后再点上蜡烛。   草稿之类他习惯用铅笔,羽毛笔和墨水很费钱,最后誊抄才用。   他就跟这个年纪的穷学生一样,生活上窘迫着,内心却一片光明。   ……   信件的邮资要收信人付钱。   他会给家人写信来往,每次去邮局取回自己的信件。   邮递员不会精细地投递到哪一层哪一间。   伦敦的朋友都能见到,除了紧急的事找路边小孩跑腿一下,一般不会写信。   学校里的朋友都四散各地,没有固定住址的少有往来。   但是每一个人,只要深交的,都把詹姆斯.布朗当成他们的挚友。   他乐于解答一切,他总是那么的友善又有信念。   漫长的法庭旁听结束了。   汤姆.乔伊跟着他一起。他拉着他,生怕临阵脱逃,要求他吃饭聚一聚。   还可以看场地下的拳击赛。   他是都柏林人,父亲是退役军官,母亲出身名门,当初因爱结合却生活困苦。   被舅舅资助着来伦敦完成学业,学习法律。   他是个浪荡子,生活很放荡。   舅舅是个大法官,下院议员,没有子女,把他视为未来的继承人,严加管控,指望他出人头地。   每年给他两百镑的津贴,乔伊先生吃喝玩乐,手头还挺宽松。   “行使正义怎么能靠法律!”   喝得醉醺醺时,他总会不满地说。   旁听时,他们经常能看到一个衣衫褴褛,眼神呆滞的农民。   因为砍了棵树,被法官宣读后判处绞刑。   但如果是个富人,只要不是穷凶极恶的事,交一笔罚款就能免除刑罚。穷人呢,轻易地被割下耳朵,被流放去某个大陆,死在船上。   噢,还有各种财产的争端。父亲一死后,子女们就开始争夺遗产,打漫长的官司。还有法定的继承人谋夺属于寡妇的那份财产。   杀夫案,洗衣妇杀了他的丈夫,因为他夺走她赚来的所有钱,赌博嗜酒,她看着自己的儿女饿死,在被殴打中忍无可忍反抗杀了他。   她被判处绞刑。   ……   乔伊先生在现实的无力面前,选择放纵。   “我倒真希望我拿不到律师资格,那样就可以少为非作歹一天。”   他们一边痛骂法律,解释权都在法官律师手中,一边为了谋生学习法律。   反结社法下,只能借着社团的名义,在喝酒中宣泄不满,就某个不公平的判例争吵。   但同时,改变不了什么,酒醒的清晨,还是得起来戴好假发,穿上律师袍,走进那个树立着女神雕像,标志着正义公平的皇家司法院。   成为一样的律师。   他总是困惑詹姆斯.布朗的信念从哪而来。   布朗不认同乔伊的生活方式,他和女人的厮混,嗜酒赌博的毛病。   但有什么都会帮他。   因为前两年他陷入窘境后,是这位朋友伸出援手。   他的那位资助人去了国外一阵子,全然忘记了这事。   他在留守管家质疑的眼神中,没有选择辩驳或者证实身份。   默默地把自己攒的钱交了学费。   然后,自力更生,交不起房租被赶出,流离失所。   帮别人抄着文书,代写信件赚钱,啃着水煮土豆,加一点盐。   卖掉了衣物,只留下衬衫和外套长裤,全裹在身上塞着旧报纸御寒。   被喝着醉醺醺的乔伊先生,在街上捡到——   “天啊,我们的好好学生怎么在这里打铺盖。”   布朗正准备去当扛货工人,他这个身板保准受不住。 (当辩护律师不能有过任何和代理人,事务律师,职员相关的正式职业)   他刚来律师协会,苦于读书和别人都不太相熟。   乔伊把他领去他租住的公寓,收留了他几天,介绍了一门翻译的副业,知道他精通好几门外语后,“好小子,你可真是博学多才,跟那些贵族老爷一样啦。”   了解他的人,都会习惯这种嘲讽的态度。   他总说他舅舅,   “不是贵族,但有着贵族的毛病。”   乔伊还给他介绍了当老师教课的活,带他认识了朋友,跟十几年前的人民之友协会差不多,他们管自己叫法律良心。   布朗有了进项后,立即搬了出去没再麻烦人,先是住旅馆,尝试向各种杂志报社投稿。稳定收入后这才找了一所公寓长租。   他们还嘲笑他。   “布朗,你怎么跟那些老爷一样,我们可没有选举权,没有土地就是这样。”   他们对他的思想改变很大。   当然也有中等阶级的局限性,他们想要自己得到权益,同时又反对底层人的普选权。   作为边沁的信徒,在这方面很大分歧。   拥有财产的人才有权参与公共事务,没有财产的人引入其中会威胁到他们的财产权。   20岁前的布朗还处于混沌期,在那之后他逐渐明晰自己的方向。   要么为真理而死,要么为它而活。   为了实现理想,一切都是能够忍受的。   他必须成为辩护律师,他必须有所成就。   他要凭借才能进入下议院,他要让所有人听到他的演讲。他要发出声音,而不是被掩盖。   膨胀的,不切实际的野心,一方面又被他体会的温情,看到的世间冷却。   他了解那些工人的生活,他睡在最廉价旅馆的地板上,他感受着,他在那些血泪中一点点沉着。   只有记住他们,我才能坚定不移。   但是,怎么能真的不动摇呢。 第129章   他们望见门锁上,放着一枚纸袋。   “我瞧瞧是什么。”   汤姆.乔伊不过二十四,他惯爱嬉皮笑脸的。   布朗怀里正抱着草编网袋装着的面包,采购来的,隔夜的面包,为了省钱。   没法上手,任由着乔伊拿了过来。   现在还没用旧报纸的传统,因为要收印花税,有字的纸都很昂贵。   他有时候会吃这样的便餐,但更多的是送给街角的几户人家。   母亲是洗衣妇,父亲是工厂工人。生的孩子众多,一旦男主人生了什么病就要忍饥挨饿。   他衣服洗的比常人勤,两周就送洗一次,在这方面有点穷讲究。   这种掺着石子麸皮,有些硌牙的面包,至少是白面包,不是土豆。   为什么不是钱呢,因为会被拿去赌博喝酒。越底层越需要这些麻痹自己。现实一点,太冷了,没法取暖,喝酒就能暖活。   所以工人们最爱去的是小酒吧,晚上不用吃饭钱全拿来买酒。   那里还有谁?   有个瞎眼的老妇人,再也做不了缝纫活,带着小孙子靠接济长大。孙女两年前病死了,她不停地哭啊哭啊瞎了眼。她有个小儿子,在棉纺厂工作,但他有自己家庭,帮不了多少。   大儿子驳船工人出了事故,没有赔偿。儿媳改嫁,她不改嫁哪能再养活一张嘴呢。   年轻的女工,从乡村来到城市,好运道地没被男人盯上,几人挤在一处。长得好点的被学生看上,搬去更好的公寓里姘居。一旦被抛弃就是堕落的开始,上层人把这称呼为堕落,常会惋惜道德的沦丧,但对于她们很简单,那叫谋生。   女裁缝,女裁缝很体面了,但没有名气,赚不够钱为了养活自己也得去出卖身体,养活自己不丢脸。只是偶尔这样,有丈夫的对这点视而不见。   不这样,他们吃喝的钱从哪来,不说了,多买两瓶酒,妻子赚的钱包括身体都是他的。   得了肺病的妓.女整天地咳着,双颊一抹微红。她要死了。被同样营生的姐妹勉强收容。   各种各样的贫苦,挤在小小的廉租公寓中,他见了很多。   他是什么时候开始注意的呢?   詹姆斯.布朗的父亲是自耕农,有不多的土地,后来就是圈地,勉强保住了一点没有流离失所。租用地主们的土地,经营自己的农场。   他小时候的生活挺富裕的,他能喝牛奶吃鸡蛋,隔三差五地有肉。   面包,当然能吃烤出来的白面包。   他母亲是个女演员,乡间的淳朴虽然会有人说两句,但长久接触下来还是接受了她。   他们生了许多孩子,能自给自足。除了大女儿夭折,没生过什么病。   他帮忙着秋收,割麦子,剃羊毛,带着牧羊犬在原野上放羊,健健康康长大。   他父亲其实是有投票权的,他有自己的土地,满足财产资格。   乡村和城市真不大一样,不像新兴的工业城市居民,没法选举。   他眷念田园的生活,和他父亲一样是个托利党。保守主义,从小就听到法国革命是多么恐怖。   他父亲读过大学,牛津呢,被个远亲资助,允诺出来后给他个教区的圣职。   但他娶了个女演员,那位远亲一怒之下收回了授权。他迟迟等不到任命,干脆当起了农民。   所以教区里的人都觉得可惜,小詹姆斯本来能是个牧师的儿子,他多么聪明,他三四岁时候就能背下一整本圣经。   他母亲很漂亮,布朗随她,从小就生得很美丽,还有比那更黑的头发吗,乌鸦羽毛似的。   唇红齿白,又爱干净,像个小女孩,总是在那看书。   把他父亲的藏书看得一干二净。他去那片的绅士家做客——租给他父亲土地的乡绅,总是礼貌地问能不能拜访图书室。   他很难不让人喜欢,于是应允。   他们说他以后能够有大出息,至少能当个副牧师!   那时候他也准备成为牧师,掌管一整个教区那种。   老布朗先生开始自己教他,后来力不从心。   有了闲钱后,把他送去隔壁镇上的寄宿学校。跟着办学校的一位老牧师学习。   他学什么都很快,熟练掌握着听说读写,会了简单的拉丁文。   他如饥似渴地读着那些书。   然后他就跟同阶层许多孩子那样,上了当地的文法学校,接受中等教育。   他见到了一个更大的世界。那些古希腊悲剧,荷马史诗,维吉尔的诗篇,先贤的哲思,他们的辩经,西塞罗的著作。   他为自己知识的匮乏感到惭愧。转而更努力地学习语言,用阅读和思考填充自己。   十二岁开始,到十六岁,那四年他脱胎换骨。   每门成绩都是优等,无论语法,写作,修辞还是几何,算术,他对拉丁文到希腊文的悟性极高。 奇* 书*网 *w*w* w*.*3* q *i* s* h* u* .* c* o* m   没有人能比他更熟练掌握。他还有一口雄辩的口才,他们说他有头罗马人的黑发。   文法学校除了他这种约曼农的儿子,其他基本都是富商,律师医生这种专业人士的孩子。   贵族和乡绅子嗣更倾向于公学,他们毕业后基本都会升学去牛津剑桥。   这还是战争时期没办法的选择,他们会觉得牛剑的博雅教育太老旧。   更倾向于去欧洲游学几年。   不少同学准备等毕业后,就去伦敦工作,谋个差不多的差事,比如银行职员,政府职员,报社编辑等等。或者学习去当代理人,股票经纪人。   事务律师可以先跟在老律师身边当秘书。学个十年接下他手上的案源。   辩护律师,那太难读下来了,每年有大批的人没法通过。花销也大,都不敢想。   基本都跟着亲友的职业人脉走。   少部分有继续高等教育的想法,伦敦有各种学院,他们也很向往爱丁堡大学,可惜太远在苏格兰。这样出来能当医生,研究员,中学教师,学者,多令人向往啊!   有些更好的岗位设置了大学门槛。   噢,现在是战争时期。   年纪正好,热血沸腾的学生们有许多都加入民兵团,服役去了。   还可以去读炮兵,海军学校。士官必须要识字,他们不用从士兵做起。有钱的会买个军衔。   有的甚至去当了骑兵,骑兵少尉买官至少要千镑,这个花费倒没必要,当上军士就行。每年军服,装备维护成本得要百镑,军饷压根涵盖不了,不是富裕人家养不起。   但确实,嗨!威风凛凛。   至于牛剑,这两所不是顶优异的成绩加上推荐信,中产者很难进去。   詹姆斯.布朗就是其中之一。   人们都在想,他肯定要去读的。   他父亲一开始的打算也是如此。   但内外的冲击下,地租上涨,农场工人也不是那么好雇,卖的话,体量太小,比不过国外的进口粮食,虽然粮食价格一年年在涨,交完税后,突然收入还比不过之前了。   一年三百多镑。   牛剑光学费就要百镑,不论其他花费。   他总不能让到了年纪的弟弟妹妹留在家里,没法接受教育。只供他一个人生活。   他知道教育的重要性。   詹姆斯.布朗从容接受现状,靠着优异的成绩,去了伦敦在一位老律师身边当秘书。   成为事务律师也还不错,听说资历深厚的能一年几千镑。   布朗自信于他的才能。   接着就是一系列的后续。   他把他读完四年剑桥,再到伦敦后的律师协会的所有花费都记着。   这些都是典型为绅士以上阶层设立的教育,还有大笔要花在礼服聚餐上的钱。   他一直都不想欠人什么。   他不卑不亢,但那是出于一种高自尊。   只有这样,他才能挺直脊梁。   到了剑桥后,他发现,他拼尽全力到达的终点,原来只是别人的起点。   他以为绅士贵族子弟都满足于吃喝玩乐,但即使这样,他们的古典学修养,从小的家学渊源,随口说的语言,都是那么的自然熟练。   各种典故信手拈来。   这个世界不乏聪明人。   他意识到了。之前他没少为此自豪过。   他在那些政论中插不进口,他的想法更像是空中楼阁——他没有过一个随时能接受这方面熏陶的治安官长辈或是议员叔叔。   他从来没有实践过。   他再读卢梭,伏尔泰,孟德斯鸠,他看大洋彼岸的那些开国者的文集,重新看待法国那场革命,他看所有能看的。   边沁和伯克,保守主义功利主义。两边党派的笔墨之争,各种法案政策。   奇妙的思想在他的脑中占据。   他知道了有本杂志叫《爱丁堡评论》。他和人们辩论,他在戏剧中扮演一个个角色,他被众人接纳承认。   原来还能这样,他想。   他转变了自己的政治主张,从一个温和的土地保守者,变成了一位自由主义者。   再后来,是见到真正的困苦后,往激进分子的转变。   他终于找到了自己的目标。   即使万般险阻,忍受着寒冷和饥饿,他也要坚定不移地走下去。   因为他比大部分人都来得幸运,理所当然地要承担职责。   看着那难啃的长面包。   乔伊先生总是不懂为什么布朗会买这玩意。   他知道他的年收入,按理说够顿顿在小旅店里吃了,再不济,还有公寓的供餐。   但这样人,又花30镑,做了一套顶顶好的礼服。   听说那个裁缝收费8镑时,他还以为他时来运转了呢。   他好奇地看着那封洁白的纸袋,这么上好的纸居然只叠成了信封。   嚯,还印着火漆呢。   不过他没有擅自打开,看了一眼后在手里旋了一下。   “布朗,你最近是不是勾搭了什么小情人。”   还怪香的呢。   黑发青年皱着眉,“什么?”   他打开门锁,进门后把东西放在架子上。   转手拿了过来。   掂了掂,拿案上的小刀裁开。   不是那种象牙柄的精美小刀,只是个刀片缠着布条做出的简易物件。   平时裁纸都能用上。   倒出了一枚银先令。   光鲜亮丽,都是最新的。   他怔了一下。   “你小子,是不是有什么秘密?”   看着那难得变化的脸色。   布朗看着那枚纸袋,要放在一旁时,觉出里面好像有张硬纸片。   摸索了两下,拿出一沓被随意叠起的印花纸。   展开后——   他看着上面的图文。   “我的天,音乐会的门票。”   两张,整整齐齐。   乔伊先生凑过来后,吸了一口气。   “汉诺威广场的王后剧院,布朗,你是傍上谁了吗?哇,还是贝多芬的交响曲,维也纳乐团。”   “不过怎么两张。”   他捧着这个礼物。   想到了那双俯视的蓝色眼眸。   “你没在报纸上看到吗?这票寻常人都买不到,加一块值两个金基尼。听说得剧院会员才能购买,会费不多,也就一年二十多镑吧。”   乔伊拿过一张细细端详着。   “布朗,你什么时候走这种好运了?”   他不能收。他的第一反应是这样。   这太贵重了。他一个月的生活费不过两镑。加上各种书籍娱乐的总开销,也只有5镑。   而且就这么乱折的架势,好像无关紧要,只是个小东西。   可是,他该怎么退回呢。   他不知道对方姓名,住址。   他喜欢去音乐会,那种大剧院的顶多一月一次。   他其实,很热爱贝多芬,但是——   布朗低头看着手里那张门票,第一回恍惚了。   他乐于助人。   但自己不喜欢欠人情。   他该怎么还回去。   他不能丢掉就当没见过,这是对赠送人的不尊重,不去听也失去了原来的意义。   更不会变卖掉。   他想了想,做好了打算。   “布朗,你会请谁去听,啧啧,看不出来嘛,你小子不声不响的。”   黑发青年否定了这一猜想,神情严肃地说不要拿这个开玩笑,杜绝了乔伊先生的进一步追问。   “好吧好吧。别邀请我,我听不来音乐会。”   他只可惜还是不知道事情真相,作为学法律的这么被蒙在鼓里总是不自在。   但乔伊先生不是刨根问底的人。   赶紧让布朗拿好东西,这次必须跟他们去小酒馆吃饭。 第130章   自那次后,她很少再去苏活区。   主要在国王街以西的梅费尔和马里波恩两区活动。   第一次出门回来后,莉齐娅晚饭上跟爸爸姑妈说明了一下。   他们知道她在乡下时候对骑马有执念,骑着到处疯跑,好在几个教区都临近,除了天气不好时怕淋雨,基本大晴天就由着她去。   她和埃莉诺就在她们那边教区认识的。   商店里躲雨遇到,埃莉诺在两条缎带里挑选犹豫了好久,她搭话说她的匀净肤色更适合浅蓝色,显得很通透,再一聊发现认识她教母,小时候一群孩子做客还见过,一来二去就相熟了。   埃莉诺没她姐姐白皙,她姐姐生得很出挑,随父亲的长相,在家中被偏爱。   她总是因此被姐姐嘲笑。   莉齐娅反而觉得她皮肤要更细腻光洁,恰好的红晕看起来很健康。   不太喜欢她姐姐伊丽莎白,因为她老爱跟她攀比。明明比她大四岁还找她麻烦。   两个人都是金发。   莉齐娅零花钱很充裕,玛丽姑妈特别爱打扮她,每次都用上伦敦克莱夫人寄来的时兴样式。   伊莱扎就跟她较劲,一言一行总要踩一下。   挑剔她太瘦,不够丰腴,说她过于苗条纤细,还是个小女孩穿成这样,一点都不相衬。   莉齐娅本来还想纠正,结果发现她跟父亲那样虚荣,捧高踩低,爱好欺负两个妹妹。   知道她姑妈出身和交际的朋友后,上门拜访特别殷勤,各种恭维着,装作天真的模样,说好想去伦敦看看,可惜妈妈生病了不能去。   期望能被介绍个好对象,毕竟乡间来往就那些人,伦敦里除了在公共舞会碰运气更看认识的人脉。有个经验丰富的夫人最好了。   一点都看不出来,她前几天还在说给她织帽子的长辈手艺审美太差。   显然她看上了克莱夫人。   莉齐娅更懒得理了。玛丽姑妈面上不显,笑着应了,转头对她说这个姑娘不太好深交,她的第二个妹妹还可以。   她对人怀有善意,但并非一直容忍,只跟看得上的人来往。   不过那时候埃莉诺母亲还在,后来也过世了。   她俩就更同病相怜起来。   两位长辈能看出来她被拘束久了,自从埃德蒙和菲尔德先生走后,她一直闷闷不乐的。   爸爸开始不放心,觉得她想出去兜风,可以准备好车,带够男仆再出去。   伦敦可不太安全,议会期好一点,但对个小女孩太危险了。   天气也多变,突然下雨怎么办。   折中的办法是,她出了温普街后往南骑,沿路过两个街区就能到海德公园的北门。   想骑马,在公园里骑。外面天天都有皇家近卫骑兵团巡逻。   梅费尔那边的格罗夫纳广场,伯克利广场,汉诺威广场,包括克莱夫人住的公园巷都可以。   这边的高档街区,他们还是比较放心的。   东边到布鲁克街为止,最多不能超过摄政大街。   两位长辈比较传统,知道东边的苏活区是什么地方。他们连布鲁姆斯伯里都看不上。   要不是约翰想住那,爵士本来准备给女儿在马里波恩区置办宅子的。   跟莉齐娅的想法一致。   果然先说自己想骑去整个伦敦,没事去布鲁姆斯伯里,到南边泰晤士河之类的啊,他们绝对不会同意。   在此基础上缩小一下范围,就能答应了。   她真是个聪明孩子。   往南估计也只能到皮卡迪利大街了。圣詹姆斯区是王宫,议会和政府所在,还有很多男士俱乐部,对于一位淑女来说随便去那不妥当。   但能自在骑马,莉齐娅已经很满意。   这只是第一步。   约翰爵士嘱咐她记得穿长外套。穿厚厚的,淋雨也不会受凉,一看到天气变了一定进商店躲雨。   莉齐娅笑着应了。   他生意上的事不太好,因为英国和法国的禁运令,再加上拿破仑首先向美国解除禁令。   这个新兴不久的国度全面倒向法国,去年就和英国在海上交火。   对一位老绅士来说,政治嗅觉还是在的。   现在的报业并不发达,存在着严重的信息壁垒。   底层民众意识不到,只会困惑为什么粮食价格一下翻了两倍。工资却没太过变化。   他们这一层,却是敏锐地察觉到,战争要来了。不止西班牙持续已久的半岛战役,更有美国对英国的早晚宣战。   美方想要占领加拿大,把英国彻底赶出北美,打破海上贸易垄断。   为什么?因为英俄联合。   俄国沙皇前几年还跟法亲近,现在却无法坐视法国在欧陆独大。   英国困于拿破仑的大陆封锁,与俄达成和谈。俄国成了一大突破口。   法国难以在海上取得优势,英国也能在海上反过来对他们进行封锁,这对农业国打击巨大。   那只能把矛头指向自己倒戈的盟友。   拿破仑迟早要对俄国宣战。   只有统一欧洲,他才能转而全力对付英国。   美国很难拒绝掺和这一趟浑水。两面交战,英国没准还会收回在半岛战争时上投入的部分兵力。   形势太严峻了。   莉齐娅知道其中的道理。   她一直都清楚。   即使她的生活充斥着淑女该有的舞会交际,但这并不影响她对政治的察觉。   这要感谢她接触过的教育。   这让她没法不思考。   没有人像她一样知道战争结局,没有人会相信拿破仑会惨败。   身处时代之中的人,对未来是恐惧和未知。变数太多了。   所以现在议会中的政策倾向她想想就知道。   维护和俄国联盟,促进两国贸易往来并进行援助。   所以那位俄罗斯大使夫人,多萝西娅.利文地位才那么高,她在英国的影响力要超过她的丈夫。   如果俄国沙皇跟拿破仑和谈,那下一步就是英国。   美国那边,要尽力避免战争,其实没法避免,只是延缓,好让获得半岛战争的胜利后,更有精力投入北美。   没有人知道结局如何,而且议会制下每个集团都有自己的利益,没法真的达成一致。   由此珀西瓦尔这个支持威灵顿子爵的主战派,显得那么精力憔悴。   英国现在已经陷入财政危机,如果战争失败后果不堪设想,经济会面临崩溃,政府倒台——   毕竟,对岸法国革命的伊始不就是,对外战争导致债务,引出税收问题,彻底激发了原有阶级的种种矛盾,相应制度腐化不堪吗?   没有新制度替代的情况下,迎来了几年的混乱和反法战争,直到一位军事独裁者的诞生。   现在已经有了,那么他们会是,被入侵,被占领,被吞并。   内部已有兴起的卢德运动。   因为爱尔兰吵了十几年的天主教解放问题也只能暂时缓缓。   外部的严峻形势意味着内部的矛盾,只要还没真的威胁到,完全可以为了维.稳忽视,那么——   镇压,只有镇压!   这很简单,只要了解全面局势的人就能想到。   莱克关上门时,低垂着头,静静地站在那。   他想了无数种可能,交集到一个原点,是啊,最便捷,最有效率,最立竿见影的办法。   其实还有另一条路,但那宛如天方夜谭。   两党人士撇除各自的利益,组成联合政府,同意底层民众改革的请求。哪怕只是一点,接下请愿书,压上一两年迟迟不通过也好。   但根本做不到,他们不在乎。   贵族们连工人们反对的工厂主都不在乎,辉格党的自由主义也是为了后者辩护。   所谓天主教问题,也只是为了增加席位,拉拢选票利用的工具。   支持改革的辉格党并非真的为下等人考虑,他们只是想赢得新兴阶层的支持。   扩大自己的影响力,压倒对方成为执政党,保证政治地位的长久不衰。   小威廉.皮特那样能联合所有分歧的人太少了,那年许多辉格党人纷纷投入他的麾下,第一次选择放弃个人利益,全心为国家考虑。   才能投入全国的动员获得战争的胜利。   但那时候,他对国内的动乱,也是选择镇压,无论是掀起的中等阶级和工人改革运动,还是爱尔兰起义,由法国大革命引发的一切被强硬熄灭。   他们害怕法国那样的无政府走向,恐怖,暴乱。   可是,皮特用的是很聪明的办法。   他利用民众间自发的力量掐断了火苗。   农民,宗教,那群根植于土地的保守派小农对革命分子的恐惧。   可现在,小皮特早就过世,只留下一个越发保守僵化的托利党政府。   不知变通,傲慢俯视。   二月份对卢德分子的死刑法案通过,标志着镇压的开始。   动用军队,搜捕,审判,绞刑。   下一步是什么?   废除人身保护令?   但是,只有这样,只有这样。   他们必须赢得这场战争。   他们承受不了输了的代价。   这代表了整个国家未来的命运,是称霸世界,还是任人宰割。   “维.稳,国家利益高于一切。”   “我是为了国家效命,履行自己军人的职责。”   他父亲说过的话。   莱克缓缓睁大了眼。   为什么要把刀刃指向自己的同胞。   为什么要,为什么。   对,因为他们不是人。   他倚在门上,捂着脸笑着。   他开始困惑,迷茫。   他拜访兄长,是想看看圣吉尔斯区的相关资料。   “亨利,你什么时候跟那些老托利一样了?”   他嘲讽着。   其中的改良派,更追忆田园生活,反对工厂的压迫。倡导旧房改造,认为这样能让底层人恢复他们的道德,减少犯罪率,安分守己。   他兄长建议他少关注这些细枝末节的事。   多看看海上和外交。   他们与俄国的和谈,美国的冲突,大陆封锁。   农业有五分之一依赖进口。   今年的小麦价格翻了两倍。   所以,那些底层人们是真的,吃不上饭了啊。   但是工厂主们拒绝提高福利待遇。   机器生产让大批的手工业者破产。   有技术的手摇纺织工失业,机器不需要技术,他们被更廉价的人取代。   工厂的工作条件恶劣。   所以他们有组织地捣毁机器,反对工厂主,争取改善劳动条件。   三四十年前就有,为什么这两年愈演愈烈。   因为,战争时期下这严酷的经济环境啊,活不下去了。   导火索是诺丁汉的袜商生产劣质长筒袜,压低长袜价格,扰乱市场,冲击了织袜工人的正常收入。   辉格党坚守自由主义,不会提倡出台法案约束,保障工人权益。   托利党主张稳定,更是对暴民看不上眼。   “我告诉过你,不要太在乎那些无关紧要的小处,不要太过仁慈。”   他兄长埋头做着这季度的财政预算。   在他眼里改良派是跟时代相悖而行,十分顽固不化。   “我不想看你跟那些改良派的蠢蛋一样。我们要做的是为了这个国家,让它在危机下安然度过,不是民众。”   不是一个占地八英亩的问题。   不是它浓缩下的所有。   只要在乎有投票权,占总人口比例的那2%。   开明点的辉格党也只是想多获得席位,再加入那部分工业资产阶级和富农,增加到3.3% 。   “那里生活着对我们社会毫无进益的蛀虫。犯罪,嗜酒,斗殴……一些让人头疼的治安问题。你怎么会问起这个?”   “如果实在闲着,我建议你去照料一下你那五百亩的小庄园。趁着今年粮食价格拔高,你应该能多赚一点,弥补你那因为任性失去的收入。”   他抬眼看着,“你知道,我对年轻的人会比较宽容,但是爸爸不会。”   “父亲现在还没来伦敦,是在北方诸郡镇压动乱,对吗,兄长。”   莱克轻轻地问道。   “我惊讶于你现在才猜到。”   他一直都知道。   “亨利,我们的父亲今年有意竞争内政大臣。我想他不会允许我们犯任何的错误。”   男人停了一下。   “一个提醒,真心的。多谢你上次的警告。”   莱克看着他,他还是不觉得有什么不对。   不等他说明预约时间到了。   他一点头,就此出去了。   什么时候能停止?   等战争结束。   什么时候能结束?   他有自己的职责,荣誉,这是他从小接受的教育,他享有一切就要理所应当地进军队服役,为国尽忠。   他错了吗?   是谁错了。   每个人都有他们的理由。   真的能忽视吗?   他想到了那一个个数字。   想到了死在他刀下的法国士兵。   ……   他收集了请愿书上的一个个姓名,走遍了伦敦的各个郊区。   到现在已经有5739个。   远远不够。   各种秘密集会,缄默的共识,入会的起誓。   他演讲,他说知道的一切,他同情他们。   他知道这个国家面临着什么。   但这也是,最好的机会。   这些人声音能被无限放大,军队的介入会引起民众的恐慌,会让他们发出质疑,而非一味的服从。   从现在开始怀疑吧。   这位年轻人没想过成功。   他看似狂热,其实头脑始终冷静。   还没到时候,只是开始。   但是,让他们被记住就好了。   失败了,也能掀起水花。   他好像看到了另一条路,一直延生往前。   那是他没现在的经历前,一定会走上的路。   要么为此而生,要么为它而亡。   他看见黑发绿眼的年轻男人,双手被捆绑着押上绞刑架。他衣衫褴褛,赤着脚,目光坚定。   嘴唇干渴起皮,胡茬长出来十分凌乱。   多次被逮捕释放后,是人身保护令被废除后的长久关押。   他无权为自己辩护。   他再次被逮捕,这次证据确凿。   旁边的行刑官宣读着他的判决。   兹以……国王乔治四世的名义……骚乱,煽动,谋划起义……叛国罪处以绞刑。   他没有供出同伙,没有名单,背上是拷打的鞭痕。   他站在那里,从未弯下脊梁。   脚底是活动板,脖子被套上绳索,底下是伦敦跑到郊外的一群看客。   这群底层的平民穿着破烂,笑嘻嘻好奇地看着。   看绞死人是最有意思的事了。   他望了眼远方的天际。   听着罪名的宣读。   我怎么会叛国。   他想。   我爱这个国家,爱她的人民。   我只是太爱她了。   他要和小偷强盗各种罪犯绞死在一起。   他不会死的光荣。   绳结被打在左下颌,他眼里是红血丝,头发蓬乱,脸上是脏污和泥垢。   但那双绿眼睛,依旧清盈,夺目。   一抹水汪的绿意盛在其中。   绿色,那是生机的绿色。   绿色,希望的绿色。   看向前方,看着底下那一张张脸庞。   他还是爱他们,他爱每一个人。   即使为此而死。   他该说什么,因为被审讯坏了嗓子,说不出话。   他昂着头,庆幸自己在狱中完成了改革倡议的手稿。   他没有遗憾了,以后的成功别人会替他看到。   民主,共和,自由,平等   他默念着。   露出了一个胜利者的微笑。   刽子手拉下活动板。   看着的一群流浪乞儿拍着手,“看死人咯,看死人了!”   他挣扎了两下,轻轻抽搐,十足文雅。   最后垂下头。   合着眼像是睡着了。   那头乌黑的长发拂向一边。   他沉睡着,美好的如同一朵花。   底下看着的女人们,再怎么混沌,这么看着,忽然落了一滴眼泪。   他多美丽啊,天使一样,清秀苍白,比所有人看起来都年轻,他犯了什么罪啊。   那具尸体被留在绞刑架上示众,直到风干,乌鸦啄去了一只眼睛。   他知道自己的路,想过所有的未来和可能。那些道路从一个原点出发,又在未来汇聚。   他遥遥地望着。   和那个走上绞刑架的自己对视了一眼。   他们对彼此点头微笑。   …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立场。   没有英雄,没有伟人。   都是普通人,因为聪明了点没法装疯卖傻,没法忽视。   他们被挟裹在时代的漩涡之中。 第131章   莉齐娅继续她的小说写作,按照这个时代书籍命名样式,人名加上故事梗概。   那么理所当然叫做《梅斯黛拉:一个疯女人的故事》。   她托着脸,想到了阁楼上的那个疯女人。   她不能写的太直白,她要写成个哥特式无聊荒诞的故事。   迷路叩响古堡的旅人,典型的罗曼情节。按常理来说,他一定会发现古堡的秘密,并带离女主角脱离苦海,拯救她于父亲的魔爪。   确实是这样,但不会成功。   她想把童话撕开,写成一个悲剧。悲剧应该是理想崇高的破灭,但她想写成现实丑恶。   梅斯黛拉不需要被那个男人拯救,她应该杀死他。   后续的情节从女主的日记出发。   每天的记录,写着她和那位旅人的相处。   那天清晨,她一醒来就知道古堡里来了个客人。   她长这么大第一次见到外人。   啊,他多么英俊啊,像极了小说里的骑士,风度翩翩。   灿金发,绿宝石似的眼睛,身材挺拔。像座大理石雕像。   极尽溢美之词。   她的视角满是幸福的日常,他们在古老的树林里散步,走过荆棘的玫瑰花圃。   在那长廊里持着烛台游荡。   能让读者完全喜欢憧憬上,而且神秘。   他说他在找一个地方,碰巧路过。   忍不住停留。   他其实也第一眼爱上了她。   梅斯黛拉听他描述着外面的世界,无比憧憬。   他知道她有个父亲,要跟她求婚,他要回去告诉他的家人,并约定在下次月圆之夜回来。   他们诉语,定情,亲吻——   戛然而止。   撕掉了许多页。   往后翻着,几行扭曲的大字。   他是个骗子!骗子!骗子!   毫不意外会是这样,但是,她不往下写了。   莉齐娅这几日稍微松快了些。   大概一动起来,骑马散步,就能少想许多。 奇 书 网 w w w . 6 q i s h u . c o m   唯一确定的是莱克回不来了。   他们赶不上音乐会的时间了。   女孩随手叠着纸袋,放了一先令进去。   她最近教着阿米莉亚怎么裁纸,给信纸上火漆,她认一点字。   噢,家庭教师史密斯小姐明天就要回来了。   她老家在达勒姆郡,回伦敦四天打底。   这段时间正好也雇到了一位女监护。再加上贴身女仆贝蒂,出门带三个人陪伴。   似乎太郑重了。   不过这些日子看着那些贵族小姐的作风,跟在马车后穿号衣的听差,前前后后。   莉齐娅第一次觉得自己还是挺朴素的。   看到了夹在书页里的纸条,想了想顺手塞进了那两张音乐票。就当对自己无礼的道歉了。   其实放在那也可惜。   她对詹姆斯.布朗观感不差。   能读法律的应该是个小乡绅的儿子,看那样的经济状况不太像商人银行家的新贵。   现在有的小乡绅一年收入五百镑都难,过得窘迫一点很正常。   难得的是他那股心气神。   还有那张美丽的脸蛋。   莉齐娅没有写什么说明,更没有留下字迹,萍水相逢,就这样了。   看着阿米莉亚用铜勺化着火漆,两个人盖上印章后,另附上地址,让人跑腿送去。   遗憾的是,莱克的面容在她脑海里变得模糊了。   他总不太真切,又乐意把最脆弱的部分揭给她看。   了解,又不了解。   有点抱歉的是,她这篇小说里面男主人公的灵感来自于他,有着被捅了五六刀至死的结局。   莉齐娅一扬眉,等莱克回来她要给他看看。   她才发现还没给这位惨死的男主角一个名字。   以后再说吧。   乔治安娜正忙着跟母亲一起筹办伯爵府上第一次社交舞会。   她要凭借这起盛会,担起女主人的职责。   亲自书写请柬,发出,布置装饰,请乐队,选择菜单,理好各项支出的账单。   莉齐娅会陪她坐一会,商议着用什么餐具器皿,晚餐用圆桌还是长桌。客人从哪里迎接,沿路的地毯怎么布置,舞池的粉笔标记。选定什么舞曲,序号,间隔时间,背景的音乐,订购的鲜花。   举办这样一场三百人打底的宴会,至少要提前一月准备。   她们这还只是收尾部分。   伯爵夫人和小姐惊喜地发现她对这方面还挺擅长的。   菲茨威廉看她最近对化学感兴趣。给她找了许多相关的书籍,其中有不少是自己做的论文合集,从各种皇家学会期刊收集起来。   他好像很喜欢这种整理,态度严谨。   莉齐娅对他有了新的认知。   正好有许多跟后世化学不太相同。   她就一边看着一边询问。   他靠在沙发边低头点着泉水笔,神情专注。   乔治安娜清点账目累了,起身去弹钢琴。   她审美偏英国式,听她安安静静地弹巴赫和亨德尔,还是怪净心宁人的。   悠扬的音乐声中,一切都变慢了起来。   霍德尔伯爵家是很祥和的氛围,父母恩爱,对子女又关照。   伯爵夫妇都是很会揽事,开朗的人,给了子女足够的自由,能让他们安安静静做喜欢的事情。   但并非什么都不教。   乔治安娜被母亲手把手培养成能独当一面的女主人,她本性安静羞涩,社交场上的游刃有余都是后天慢慢学的。   伯爵会经常叫菲茨威廉去书房谈话,手把手带他处理地产和矿产的相关,见各种代理人。   年轻勋爵会仔细地完成所有。   “这总是要承担下来的家族责任。”   但这夺不走他的爱好和追求。   莉齐娅现在和菲茨威廉相处好了许多。   也不热络,平平淡淡的。像一股细细流淌的暖流。   她偶尔会开着玩笑,总之少有针锋相对。   和她的新朋友们待在一起,很难不觉得安心。   塞西莉娅也忙着准备她的社交季。   先是办家族舞会,等五月份又要去觐见王后了。   几乎每个贵族小姐,都是这样到了年纪,被带着学会处理家庭相关事务。   像莉齐娅那样母亲早逝,家里没有女主人的情况下是罕见的。   塞西莉娅不一样,她特别头痛和账目相关,让她花可以,让她算术麻烦死了。   被她哥哥强压着硬学,不许逃避。   她求着莉蒂一定要去看望她。   每次拜访子爵府,就能看到一群弟弟妹妹活蹦乱跳,保姆,女佣和护士在后面焦头烂额。   家庭教师一个个喊着他们的名字。   奥姆斯利夫人恹恹地躺着。   塞西莉娅半躺在沙发上表示抗议。   她再也不想对比在哪订酒水更便宜了。   等着瑞文先生一进来,那些孩子们瞬间安静,跟鹌鹑似的,扫上一眼都很怕他。乖乖地进去楼上的儿童房。   莉齐娅则会拿起那些册子,故意好奇有什么不同,这些装饰商家有什么区别,塞西莉娅就会弹起来,样样都能说个头头是道。   然后……继续算账呗。   累了就写请柬,可为什么要一张张手写!   每个人都不一样。   还好有最新订的哥特小说。   莉齐娅会在她的恳求下念着。她戏剧台词很好,很会装神弄鬼,故作悬疑的语气把她吓得瑟瑟发抖,捂住耳朵。   瑞文先生总是站在那看,时不时地从书房出来,进去。   第一次来他家的时候,这位严肃的先生尤其拘谨,奥姆斯利家的孩子们排排坐,一个个都像个老大人。   就连子爵都来了,没喝酒。子爵夫人露出了难得的笑容——一看就知道是事先排演过的。   吃了个很仔细的晚饭。十足郑重。   饭后跟他们胡闹起来,玩拼图下象棋,拿着木剑比拼打得落花流水。   那些弟弟妹妹一看,下次就放飞自我了,不过都把莉齐娅尊为孩子王。   谁让她一手木剑使得出神入化呢。   那时候瑞文先生头都偏在一边忍着笑。   这位先生总会送她些女孩子的东西,高档商店里新进的样式,不胜在贵重在于精巧。   玳瑁的发梳,孔雀羽的书写笔,贝母镶嵌的日记本。   这一瞧就知道大半是塞西莉娅的主意。   她正举着书偷偷地往这边看。   莉齐娅一边收了它一边发愁。   好像一切一切的导向都是求婚。   她很喜欢瑞文兄妹,但她对瑞文先生没有其他的感情。   她该事先说明,保持好距离吗。   面对这些事实后她可耻地选择了逃避,享受起温情起来。   还好她没有跟瑞文先生暗示过任何进一步的意思,要不然他怕是要立即跪地跟她求婚了。   ……   因此她总是一个人去海德公园骑马。   跟克莱小姐去过两趟。但她也忙着自己的社交季。   莉齐娅总在想她要是有个姐妹就好了。   不过亲姐妹爱好也不可能一模一样。   往南走会路过达林普尔夫人的住的广场,她回来时偶尔进去坐坐。   拜访后,总是接着上次,念着一本本游记。   那位夫人就坐在二楼的窗边,静静看着风景。   她很喜欢这位叫贝拉夫人的作者。   写的内容可以看出是亲身经历,也总让她想起上辈子在四处旅行的时光。   念一会就走了,隔几天再来。   还有隔壁理查德爵士家可以喝茶,一天天地看着池子里紫色,白色的睡莲纷纷展开。   有股淡淡弥漫的清香。   她想到了莫奈的那一幅幅梦境般的油画。   准备以后带着本子画具过来写生。   莉齐娅在这些亲友的生活中寻找安宁。   她也许找到了。   但总觉得,有什么在隐隐跳动。   她在海德公园的草地上自由地骑着马,从这边穿梭到那边。   她和银子已经很熟了。   没忘记上次的教训。   先是试着跳过了一些小的障碍物,等适应着难度越来越大,最后没人时候飞跃着跳过灌木丛。   骑马就是要跨栏啊。   她练习了好几天,终于成功。   转过头肆意地笑着,星眸闪闪发亮。   不远处停着的一辆马车,藏在树荫下看了许久。   马背上很高,莉齐娅视线能望得很远,她喜欢这样,总览无余。   穿着长长的骑马服,手里握着马鞭。   她骄傲快活地昂起头。   调转马头,望着远处粼粼的湖泊。   到处都是闲适的行人,散步闲聊,享受着春日的大好时光。   伦敦,存有一处田园风光可以藏起来的伦敦。   这附近还有靶场,作为淑女不能玩枪,但莉齐娅准备带上弓箭,她有一把短弓,从小就开始练习。   菲尔德先生是传统的老绅士,比起射击他更爱射箭,她去唐维尔寺玩无聊时候,总能竖起个靶子,随时随地比箭。   好玩,还可以用树枝打架,但都不是真刀真枪的。   她真想佩剑啊,也许那种传统的刀剑不行,可以弄一把花剑?   第二天,莉齐娅就背上了那把短弓,还有箭袋。白羽的是石质头,有两支黑羽的是真的箭矢。   她觉得自己有点像从中世纪走出来的女武士。   旁人看着她那头金发雪肤,露出的白裙,都在说,那是哪一位扮成了女神狄安娜。   莉齐娅想,她总要再拿起枪的,总有一天。 第132章   对于化学染料,莉齐娅有个印象,是从煤焦油里分馏出来的。   煤焦油作为煤使用的副产品,能投入染料方面,最大地发挥了价值。   再加上纺织业的发展,下游的染色业承载着巨大的利润。   过几年那个风靡各地的巴黎绿要出场了,即使含砷,对身体有害,但人们还是喜欢在家居衣物里用它——谁让它那么艳色美丽呢。   现在还没有苯结构和四价碳理论模型的确定。   想要煤焦油,那得有炼焦工艺,这在十几年前就已经出现。   煤焦油仍作为废料处置。   和它相伴的钢铁工业和铁路发展,就像条一眼就能望到的商业帝国。   谁能不心动。   可是,以她目前的能力不够。   专利权没有足够的保护作用,投身于生产利用更是困难重重。   莉齐娅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冷静。   缺少一个契机。   煤焦油是有机化学工业的重要原料。   从中还能衍生出合成药品,水杨酸衍生物再到阿司匹林。   甚至还能造合成橡胶,不过太超前了。   现在可以先上手做出来,就像有机化学的开端,从染料开始。   她把这里当成和她上辈子平行的另一个时空。   她不想再束手束脚了。   因为她想改变整个世界。   原料得是苯胺,加上氧化剂。   这时候的化学家在研究从煤焦油中分离各种芳香化合物。   苯和硝酸作用成硝基苯,还原成苯胺。   她在纸上推算着化学式,比例什么的还要摸索。   但是后面呢,她记得是苯胺的硫酸盐和强氧化剂反应。   她想着苯胺紫的故事,作为合成染料开端被许多人津津乐道,它是化学家想合成奎宁的衍生物。   噢,莉齐娅停下笔,这种染料不好在棉布上染色,更适合丝绸和毛料。   苯胺紫其实是个意外,它是个很复杂的混合物,到后来人们都没弄清它的结构。   珀金先在苯胺里加入了硫酸,得到了苯胺的硫酸盐,再加入重铬酸钾,反应留下了黑色焦油状物质,清洗时加入酒精变成了紫色溶液。   后面发现其实是苯胺和甲苯胺的混合物。   她过去没少做过化学实验,但问题是原料从哪来。   莉齐娅找遍了现在的论文,发现还没有提取芳香化合物的研究,那么得从零开始。   煤焦油好买,它完全是废料,贫苦人民会用它来做灯油。   和黛西的一次闲聊中,她描述一种黑色粘稠,味道很刺鼻的油,莉齐娅就大概知道是这个。   买回来后发现确实。   然后就是蒸馏,成分沸点不一样,用冷却管把不同阶段的蒸发的东西冷却下来。   沸点低的会被先蒸出。   这一套设施简单。   她这样慢慢地扩充着自己的小实验室。   一点都不着急。   她做好防护,保持通风,因为煤焦油包括它的提取物大部分都有毒。   这样一个突然的想法在脑中展开了画卷。   她越探索越觉得有意思。   苯胺能变成苯酚,苯酚就是石炭酸,能用于杀菌和防腐,预防术后感染。   想到这个后,莉齐娅一下震动。   好像,在后世稀松平常的实验,一桩桩都在今天那么惊人。   这个,太必要了。   她做着实验记录,决定先停一下,转而研究这一方面。   苯胺的生产方式,可以分成酸堿法和煤焦油法。   她决定采用后者,原料好找,还能废物利用。   但是,没那么简单,纯度太低了,她需要大量的煤焦油。   不贵,可不好在宅子里放置。   画着那个美丽均衡的结构简式。   好难。   她就此停手,那得用酸堿法吗?   硝化反应很危险。   往这边,还能衍生出——炸药。   在伦敦不合适,爸爸和姑妈最近都问她在做什么,她头发包的严严实实,还是会沾上味道。   衣服也是。   为此她每回做实验都是穿两镑的最便宜裙子。   至少她得到了一小瓶白色的结晶体,萘。   沸点最低所以很好提取。   能够作驱虫剂,不过有毒。   剩下的残渣是沥青,可以用来铺路。   煤焦油这种废料会被排入泰晤士河,莉齐娅突然觉得真可惜,明明哪里都有用。   她突然想拥有全伦敦工厂的煤焦油。   煤炭进行焦化处理获取焦炭,用于钢铁工业,产生大量的煤焦油和焦炉煤气。   煤气可以用来照明。   煤焦油,被人们忽视的脏污,其实是化工产业的起源。   纵观所有,莉齐娅感慨自己没有足够的能力。   她想到了铅笔专利权的事。   她需要有个足够强大的支持者,才能进行自己的研究并投入生产。   从哪开始呢,她得先有个工厂。   最起码要用一种合理的方式,进行煤焦油回收。   在伦敦城内不方便,可以在郊外租个宅子尽情地用煤焦油做实验。   但她是个未成年的小女孩,还是出身于乡绅阶层。   这可不是铅笔的小打小闹。   其中的巨大价值和利润,会被所有人觊觎。   算了,八字还没一撇呢。   先提取出苯酚和苯胺再说。   以防这种化学实验影响健康,莉齐娅加紧了锻炼,每天都有散步和骑马。   她还在海德公园射箭。   身心非常愉快。   好想游泳,可惜不能随便下水。   就连去海边都要穿得严严实实,坐上一种马车从另一边下来,舀着海水洗澡。   她上次在海里泡久了,一下就生病了。   等她以后一定要有个自己庄园,修个大水池,天天下水扑腾。   埃德蒙跟约定的那样来了。   钢笔尖的难题在于材料,得要足够软有弹性不会过硬才好在纸上书写。   只有这样才能达到羽毛蘸水笔那样的手感。   莉齐娅试过市面上能买到的各种贮水笔,笔尖都是普通的材质,使用转折生硬。   自来水笔她准备先放一下。   钢笔尖的话,没准能让她和什么钢铁厂搭上关系。   要够软,她玩着那支泉水笔,如果……用金子呢?   当然不是纯金,是k金。   贵金属笔尖不是什么稀罕东西,这时候还得看上层人的消费能力。   毕竟她只有三千镑。   转让专利权的流程复杂,而且不是一次付清。   她得有个初始的资本积累。   在这之后,她可以生产廉价,底层人也能消费得起的蘸水钢笔尖。   比鹅毛笔便宜的话,需要大规模的生产,降低成本。   很难,先从k金笔尖开始。   现在有位发明家布拉玛,他改良了抽水马桶,还制作了液压装置,在他大大小小的发明中,就有1809年注册专利权的羽毛笔尖。   把一根羽毛的轴体截成几小段,再纵向劈成两半,修剪成笔尖样式,夹持在金属杆上使用,结构十分精巧。   原本羽毛只能做成一支笔使用,现在却可以制作出6-8枚羽毛笔尖,用钝后随时替换。   目前也有厂家生产。   这相当于蘸水钢笔的前身了。   莉齐娅准备把这分成笔身和笔尖,压制后再由工人组装。跟之前的铅笔差不多。   而且要能替换,因为钢笔尖也会钝。   她画了大致的雏形。这以后当然要不断修改方便持握。   她知道上层阶级的挑剔,设计了几种专门定制的样式,将交由匠人手工制作。   中等阶级会模仿上层人的一举一动。   等那些贵族们稀奇把它当成潮流后,就可以生产批量的蘸水笔,卖给能消费得起的富裕阶层。   ——在上流社会,什么都是短暂的,被追捧不过两三个月,就会被吸走注意力。   他们很容易厌倦,就叫金笔吧,这么耐用除了送人收藏,拿来炫耀,没谁会买那么多。   莉齐娅准备先采用统一的标准,以后可以根据软硬进行调整,但现在,还是用14k的金属。   因为斯通先生是有经验的笔商,莉齐娅决定继续跟他合作,并想联系一些钢铁工厂。   她准备以投资人的角色,参与其中。   她必须得利用她爸爸的身份。   伯伦特家亲友不少在议院政府,即使有人眼红,查到背后不会敢私吞产业,做得那么明目张胆。即使是贵族也要忌惮。   她不想把这项专利权出让给别人。   因为她要生产足够廉价,能代替羽毛笔,被更多人使用的笔尖。   每个人都能认字书写。   她总能找到自己的路。   最顶尖送人的那一批,每一支都不一样,笔身都是用k金做成。   各种工艺包括镶嵌的宝石,完全被当成了首饰对待,用金链挂在身前都像是个装饰品。   而且书写起来的手感,确实不错。   她手上这支包裹着蓝色珐琅,上面绘制着美丽的睡莲,东方式风格。   找的她平时订做首饰的金匠,伦敦城里最一流的那些金匠铺都接到了订单。   签了保密协议。   笔杆空心保持轻便,安上了笔套,还有搭配的链子搭扣方便携带。   材料费加手工费,其实也只用了30g金子,1英镑含7克纯金,因为批量要订做一百支,手工费一支在3镑左右。   加上其他材料总共不过10镑成本。   但她要卖一百镑,限量的只有一百支,每种样式都不一样。   等那以后她会推出五类品种,每支三十镑。作为日常使用的标准。   当然这种的只会镀金,样式也没那么精致,准备用机器压制,成本顶多2镑。   消费额达到多少就可以获取手工定制版。限量的卖完了,如果还有人想要,那就交会费等工期。   还打上了一个标记,希腊文的缪斯Μουσαι。   拿着它就像缪斯女神提供灵感,源源不断写出各种诗篇。   防伪标识,只有这个品牌的才足够正统。   完全符合贵族对奢侈品的标准。   莉齐娅觉得自己真是天才。   她外祖父的血脉隐隐起了作用。   她还是挺有经商天赋的。   当然她只先做了三十支。   其他的要等,就跟那些定制的衣服珠宝一样,订购了要半个月才能拿到,事先不知道什么样。   要不然他们怎么能充满期待呢。   也可以指名想要的样式,但是只能说明颜色和铭刻文字,还得先入会和加钱。   会费一年十基尼吧,她已经和金匠签了长久合同。   成本从她银行上的那笔账户支出。   这几天里各种时尚杂志和画报做了预热,说有一种金笔,配以图片,将以特殊的方式走进贵族们的生活。   它有着超过羽毛笔的书写能力,且不需要频繁修剪,而且设计感十足。   全身由k金打造,珠宝匠人亲手制作。   Μουσαι牌,加上希腊文的小诗。月桂的符号。   啊,只有他们能看懂,桂冠诗人,多么特别。   再往下看以为会是订购方式,但什么也没有。 第133章   从哪开始的呢,住在圣詹姆斯区的那个有名公寓里的,都是最追求潮流的那一波花花公子。   他们每天懒懒地起床,去俱乐部用饭,出没于各种聚会和舞会,找寻感兴趣的谈资。   什么都是最新的,从头到脚一丝不苟。   有天开门后,宿醉起来的拜伦勋爵,看着放在门口的那一张烫金的信函,和上面的木匣。   打开后,发现是镀银的一支蘸水笔。   白色莹莹的宝石成了诗人们追寻的月亮。   手绘着的欧律狄刻演奏着七弦琴在那低头吟唱。   纸函上是优美的手写体。   和月桂的符号,以及Μουσαι的名称。   愿它化为您手里永恒的诗篇。   末端写了订购的详细地址。   同时收到的还有那个博.布伦梅尔,以及与他针锋相对的卡文迪许先生。   艾玛克斯的舞会上,女赞助人们的胸前、腰间突然别了一枚优美的金笔。   那几位知名政客也多了铭刻着他们成就的一支烤漆金笔。   还有那几位大公爵,出身显赫的贵族小姐。   当然,包括那位摄政王。   人人都收到了这样的一份礼物。   有着对应的风格。   但是,算来算去,只有十六支。   这十六个桂冠似的殊荣!   送出去的十六支比其余的都要精美许多。   比如上面的手绘就是一丝丝,用放大镜仔细画在细布上。   又不能破坏整体的美感。   ——她亲手画的。   再粘上刷好薄漆。   只有这么点吗?   忍不住想知道收到时有没有附有清单。   该从哪个中间商那里订购。   为了独特性有谁想说,也不好直接去问。   但逐渐还是传出来,伯克利广场51号的高级商店里可以问到!   于是那位店主,拿出了一沓单据,表明填好后就能订购,但一共只有一百支。   会筛选购买者的身份,只留下八十四位,不是每个人都能得到。   它这种挑选式的选购,让人愠怒,同时又实在按耐不住,想看看自己有没有机会拥有一份。   独一无二的,每种都不一样,完全符合个性订做!   这么一下来,区区一百镑好像也没什么了。   至于会费什么的,不过十基尼,跟些茶室差不多,顺便入了。   买不到也没关系,入会后续会寄来购物清单。   噢,还可以刻上名字和姓氏,再加五英镑而已。花都花了。再补上纹饰,还可以选颜色?   其他的不可以了,噢。   花上十英镑,打个牌也就这个价。   莉齐娅设计每一款时,一下觉得自己要价少了。   还好定制款只限定这样,要不然五花八门,头真痛。   她得到了一个惊讶的数字。   一周内光会费就有3000镑。   收到的订单已经超过三百份,除去10镑成本剩下84支交付,还有宣传花掉的三百镑。   那么就是——   八千英镑?   虽然贵族们会习惯记账,不会立刻到她手上,但莉齐娅还是为此震惊。   除去中间商,雇员,订做信函等各种花费,再交税什么的,把会费算里头,她能赚七千镑。   她甚至没有贿赂官员,正常交的税。   商人真的,好赚钱。   不过她这样很正常,首先所有的发明设计都是她一个人做的,不用交专利金。金匠那,她因为经常订做能拿到低价。   这是横空出世的商品,没有任何先例,市场上没有人跟她竞争,她可以随心定价。   并且她还对上流社会了如指掌,这要感谢这段时间的交际,这种信息差对低地位的商人很难。   他们要打入贵族圈子,获取一点人脉,得付出大量的金钱,才能层层见到。   而她只是把这些东西送到了门口。   总之,她十分幸运。   当然,这只是快钱,利用攀比和彰显身份的狂热。   社交季上,无论男女都牟足了劲比较。   而且确实很有美感。   那支金笔,她自己都忍不住挂在腰畔——作为这季最受欢迎的小姐之一,她怎么能不收到。   看着舞会上那被视为荣誉的装饰,莉齐娅扬着唇,露出笑意。   贵族们的财富,真是让人叹为观止,从中沾得一点点,就完全足够她的下一步动作。   剩下的十四只,陆陆续续寄出。就连小报上都在讨论,是谁得到了认可,昂首挂上了这枚装饰。   剩下的,还在做呢。   慢慢地他们就会发现,这种笔很好用,她现在都爱不释手,用它来写小说,都能多写一点。   不会像羽毛笔那样动不动就要修剪,换新的。   自己用了不够,还有家人呢,送些不在伦敦的友人呢,这时候,批量产出的三十镑笔就派上用场,这种可以用来当做礼物。   她准备叫Nymph宁芙,换成潘神的图案。   也能保证精美,可以上高级商店让人挑选。   至于十镑的日常款,笔身笔尖都用机器压制,不会由匠人打磨,直接让工人拼装的款式。   成本顶多12先令。   就叫Echo回声吧,那就刻上一朵水仙花。   这个她不准备推出,等三十镑那一级的都失去兴趣后,就可以面向乡绅和富裕中等阶级。   往全国发展,甚至销往海外。到这来就要依靠到斯通先生了。   当然不会只有这一个经销商,良性竞争。   再往下还有五镑的,更简洁,不镀银就行。   一眼就能看到几年后的方向。   不指望一帆风顺,但是,够了。   金笔尖是可以替换的形式,它也终会用钝,有钱的用定做的,没钱的用统一售卖的。   这会是笔稳定的收入。   没有现在多。   然后,钢笔尖,让它能替代一先令二十支的羽毛笔。   需要工业化降低钢铁价格,大规模的生产,原料工人销售渠道都要保证。   一支羽毛笔最多用一个星期,这还是最低使用频率,够写五页纸。   一只蘸水钢笔可以用起码一个月,才要换笔尖。   对于下层阶级,他们只需要购买替换笔尖就可以,笔杆可以用几年十几年。   那就要让它能足够耐用。   稍好的一整支笔6-12先令,笔尖9便士左右。   再往下——   一枚笔尖定价不超过三便士。   加上笔杆两先令以内。   钢笔尖要好用得用合金。   但可以再压原料,用那种二手钢铁废料制作。   造出六便士的钢笔,一便士能买一盒的笔尖。   劣质但是能写字就行。   她要叫它们普罗米修斯牌蘸水钢笔。   他偷取的那一枚火种,就让她亲手传递。   太遥远太漫长了,她这辈子能做好吧。   限量款挑选的对象,自然都是没有太大账务问题的,她可不想被拖欠到年尾都收不到货款。   这种起步需要她亲力亲为,等批量生产的宁芙钢笔面世,订购地址才会开始登上报纸杂志,再交给别人打理。   不过那时候,市面上应该出现了模仿的竞争者,但她不会降价,保持品牌的影响力。   毕竟它是第一个出现的,又是首先被那些大人物收下使用的。   到时会有各种大中间商,高级店铺上门寻求合作经营。她不愁名声打不出去。   只是价格低廉的蘸水钢笔,也要赶紧投入生产,先行一步抢占市场——因为很难有人不想到, k金可以做笔尖,那钢铁呢?   她需要投入一座钢铁工厂。   她要占下对政府银行学院各协会的大批供应——这要看斯通先生。   她必须有基础,才能继续做想做的。   还好那些笔尖的凹槽狭缝才是关键,跟泉水笔的构造不一样,金属不像羽毛笔尖能自己吸水。   她已经改良到了最佳的使用水准。还有各种难以察觉的细节,就算比对着做,那不会一模一样。   专利权已经送审,这个要感谢埃德蒙,他有同学在法院任职,过的很快。   大概一个月就能批下来。   或者说,所有合同协议谈判相关,都是埃德蒙一手促成的。   在看到账单后,他才发现自己做成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莉齐娅手上大概还有三千镑能支配,除去必须要付的定金和广告费,其余的她还欠着账,等货款到了一次付清。   埃德蒙跟她入股,拿出了攒的两千镑。   他们两个现在可是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走,不能回头了。   莉齐娅想过要不要跟爸爸坦白。但实在怕把他吓出毛病。   约翰爵士正忙着那两船货的事,总价值有五万英镑,虽然不会影响国内地产收入,但要是真被扣下来也会让他元气大伤。   看能不能就近抛售掉,好歹不会亏上太多。   埃德蒙大概每周来一次,他提前处理好了教区的事宜,去见自己的律师和代理人。   斯通先生的层级够不上贵族乡绅,但他面向的市场就是莉齐娅很想要的中等阶级。   一次次洽谈后,这位商人通过宴请联系自己的各路人脉。   他已经打听到了上层社会,尤其是贵族间,最近流行起一种金笔,据说是金子做的笔尖,一百镑的售价实在让他感慨真是奢侈品。   也有人去工匠那按照想法定做的,但怎么都不尽人意。   以他们的手腕还得不到一支货真价实的金笔。   他同时也嗅觉出了一丝改变。看向这位年轻先生的目光中带着震动。   纸笔商的朋友当然也都是纸笔商,他们有自己的行会,还有俱乐部可以聚餐聊各种货源。   在那群密友中提到钢笔尖时,大部分人都表示反对。   因为鹅毛大多依赖进口,而这两年他们和俄国互相贸易,能从那里得到许多廉价的鹅毛原料。   其中带来的利润至少一年多了几百镑,更别说往上的大商人了。   鹅毛笔上下的产业密切相关,鹅毛要进行清洗修剪,脱油脂,热化后,还有专门的削笔工人,   “这该妨碍到多少人的利益!”   而且钢笔尖再怎么样成本也不会压的比鹅毛笔低,不是没人做过,使用的手感明显生硬。   这是笔赔本的买卖。   是啊,莉齐娅听到转述时,停了笔。   鹅毛笔的制作依赖手工,如果她这样会让许多人失业,就像卢德运动那样,那些剪绒工和织袜工被机器替代。   工厂环境恶劣而且不需要专业的技术人员,更倾向于廉价的人力。   没办法失去了耐以生存的工作。   她可以保证她的品格,她会吸取原来的制笔工人,并给他们足够的工资。   但其他工厂主就不能保证了。 奇!书! 网!w!w!w !.!3!q!i !s! h !u!.!c!o!m   莉齐娅没想过垄断,钢笔尖不是什么高深的技艺,总会有人模仿个七八成像。   市场上相互竞争,变革技术,降低售价随之普及,是她乐见其成的事。   现在,她握住那支金笔。   低下头陷入了沉默。   她不能投入大批的生产,不能用工业化打击人力,要有个过渡的过程。   让人们逐渐意识到这样的改变。   那就,先试试吧,她得投资个小型的钢铁工厂。   莉齐娅突然说,“我必须要去见见斯通先生。”   去参观他的铅笔厂。 第134章   莱斯特广场的宅中迎接来了一位贵客。   埃德蒙通过来往信件和面谈,让斯通先生逐渐接受了,他有个妹妹,他是她财产的打理人。   他没有避讳,直接说有三万英镑的遗产——不过他通常不会动用本金,只拿利息投资。   (因为他们手头上确实只有几千镑……)   斯通先生比较开明,但觉得让女人参与此事,实在不太寻常。   不过想看看自己的财产被用到哪了也合理。   他就当着是娇惯妹妹的兄长。   再一看来的小姐,也确实是很受宠的模样。   莉齐娅对自己做了一点修饰。   只要用上深肤色的香膏——加了灯的黑烟灰,烧焦的软木塞,黑胶,米粉,珍珠粉等化妆工具。   接骨木浆果啊,丁香啊,腮红啊,各种东西。   她很少化妆,但是喜欢玩它们。   对于画画的人来说,通过阴影和高光改变肌肉走向和骨骼样式很容易——当然只是看起来。   埃德蒙在边上瞧着她这奇异的装饰。   一下就变成了个肤色微深,双颊红润,脸型圆润,十分甜美的漂亮女孩。   一看就很健康,不像是精心保持肤色的大家小姐。   埃德蒙看得脸有点红。   斯通夫妇见到的就是这样,感慨这对兄妹生得都很漂亮。   那位小姐穿着精致的外出服,戴着手套,笑得很多,但是身姿优雅,一举一动都很赏心悦目。   显现出她的教养。   虽然对于她想去看看工厂的想法有点奇怪。   但还是准备好了马车。   工厂自然在东区那边,临近泰晤士河。   莉齐娅下来后,悄然用手帕掩住了鼻子。   这里太脏了,她看了眼地上,犹豫了一下走了下来。   到处都是污秽。   斯通先生是和他的朋友,奥布莱恩先生合资的。   一听就知道他是爱尔兰人。   幸运的是一头褐发,没有标志性的红色——这无疑给他增添了不少可信度。   不过伦斯特公爵就是金红发,倒没有人会蛐蛐他,噢,卡文迪许先生这种除外。   奥布莱恩先生三十出头,按照他的成就算是年轻有为,现在就有了一千三百镑收入。   这一收入让不少小乡绅都会眼红。唯一的安慰是商人和工厂主上不得台面。   在五年前,他和斯通先生合资的铅笔厂,是全英国第一家铅笔工厂。   后来林林立立有了许多。   但斯通铅笔的特别之处在于用的石墨经过水洗纯度很高,研磨很细。质量比其他厂家的都好点。   再加上斯通先生的销售渠道。   还有硬度分级的独家秘方。   外人有的都不知道要用黏土做增固剂。还在用传统的材料。   知道的话也摸不准比例和加热的温度。   斯通牌铅笔一骑绝尘,好用度超过了德国和法国的铅笔。   奥本莱恩当时只是个工匠,爱搞奇思妙想,斯通先生看中了他的发明。   他改进了挫机,能够单人操作,批量地切割等长度木条,再用小刀挖出凹槽放上铅芯粘合。   于是两人一拍即合,开始了铅笔生产。   莉齐娅看着工人们的动作。   先切割再放置铅芯,涂抹胶水粘合,摁紧后擦干净,沾好颜料标识放到一旁。   熟练的话组装的很快。   奥布莱恩先生跟埃德蒙介绍着,没把旁边的小女孩看在眼里。   她注意到基本都是女工。   然后停住,还有儿童。   童工。   她看着,静默了一会。   都是十岁边上的孩子。   说是基本十二岁朝上,但是很瘦弱,比年纪小很多。   可没人觉得奇怪,都习以为常。   铅笔芯的生产在另一边,这边倒都是男工人。   石墨粉和黏土按比例混合,加入水由人工搅拌。   要搅的很均匀,通常由熟练工进行。   再用工具挤压成长条,切割,再高温烘干。   成品有专门的挑拣员进行分类。   这是莉齐娅建议的。   分等级按照不同价格出售。   之前的铅笔是直接将石墨条切割,现在却能磨成粉混入便宜的黏土,极大地降低了成本。   一支铅笔市面售价在两便士,质量较好的普遍在六便士朝上,因为一支能用很久。   大批采购的话,能压价到一便士两支。   高级的两便士一支。不过这种产量很少,只供应给专门的货商,一年30万。   其实能卖的很高,但是定价低廉被写到了合同里。   不过好处是这样销量反而超过了所有的铅笔厂。   军队里不止用来测绘,士兵军官们也喜欢用铅笔写家信,比较便携,使用很多。   铅笔还能随时修改。   可惜现在战争时期,不好出口,但也有不少运往了北美。   和俄国通了贸易后,更是有可能增加订单。   组装部分的工人有二十个,一人一小时平均能做出20-30支铅笔。   由此这座工厂,一年能生产出180多万支铅笔。   莉齐娅大概算了算,确实是这个收入,还没除去原料成本和工人工资。   经销商当然不止斯通先生一个,只是他专门销售到军队和银行那里。   他一人能卖出40万支。其中5万是高级货色。   有一千四百镑的收入。   当初莉齐娅的分红算在了工厂内,跟奥布莱恩先生那样以专利入股。   后者还参与工厂管理,工人雇佣,原料供应。分走30%。   当然赚到的部分要投入原料购买,工厂运营,机器维护,剩不下什么。   她得到的那800镑全归了过去,没有划掉这部分,作为诚意。   斯通先生则是出了起码两千镑的家当。当然还有其他的股东。   他只占了40%。收入有一千八百镑。   所以说,比起经销商,他倒是更跃跃欲试投资工厂了。终是小商人,比不过那些大商人的渠道。   不过眼前却有个搭上大人物的机会。   现在专利权要被售出的话,现有的工厂倒是免于交专利金,有个五年的期限。   莉齐娅准备按照这个20%的比例入股。   在发现这两位中,实际上是这位女孩做主后,两位先生尽力不露出惊异的神色。   他们本来以为她是来碍事的,但在层层的询问中逐渐睁大了眼。   她问事很有条理。   最关心的不是利润,反而是工人的工作时长和工资。   两位先生对视了一眼。   这位奥布莱恩先生不苟言笑,但斯通先生知道他对工人们过度地好了,这座工厂是附近所有中工作时间最短的,所以许多人争着进去。   这也是他们被同行嫉恨的一点。   他帮这位朋友开了口,“一天十二个小时,如果要赶订单会多一点。”   看到女孩微蹙了眉,以为是不满。工厂普遍工作时间都是十四个小时打底,有的棉纺厂甚至十六个小时,不过铅笔厂自然没有棉纺厂规模大。   这一两小时起码给他们减少了几百镑的收入。   斯通先生准备婉言辩驳一下。   因为他们工厂还要看专利授权,如果闹得不欢而散,后续合同中完全可以收回,或者要求补交专利金。   穿着优雅,还戴着手套帽子的女孩仰着头。   “那些孩子也是这个时间吗?”   奥布莱恩开了口,“他们是十小时,虽然赚的少,但这是我的底线。”   他做好了换厂长的准备。   眼前人却并没有抱怨,只是点了一下头。   “我们周边的工厂基本工作时间都在十四个小时以上,有的女工甚至要十六个小时,孩子是十二个小时。”   莉齐娅听着这个恐怖的数字。   工厂法出来之前工人的环境是真的恶劣,是最无情的压榨。   所以他们一个个活不过30岁。   男工人的薪资是一周20先令。   女工人则是9先令,童工2先令。   熟练工会高一点。   另一处工厂则是专门进行石墨的水洗和研磨,还有黏土的除杂,分了开来防止秘方泄露。   总共有35个工人,男工人15,女工人20个。   女工和童工要更便宜。   他们这里搅拌,压制,研磨和铲煤,男工人离不开。   其实是为了节约成本,切割木条需要力气,男工人的效率要更高。   去年他们引入了炼焦的高炉,把煤炭加热成焦炭更能提高利用率,省下燃料。   多出的煤气能用来照明。   烧热水,取暖。   莉齐娅眼中这个工厂的环境不怎么理想。   但听着奥布莱恩先生的描述,心想也许在全伦敦都是数一数二的了。   至少不太冷,也很注意通风。   她拿定了主意,决定钢笔尖厂的事继续找这两人合作。   愿意给工人十二小时工作时长,着重于改革技术,节省原料成本,而不是压榨工人的人,不会差到哪里去。   虽然她更想要十小时工作制,甚至八小时。   但这样太过惹眼。   她还提出了一个要求。   把炼煤剩下的那部分黑油留起来。   虽然这一要求让人百思不得其解。   但这位小姐愿意在专利权卖出后,投入两千镑的流动资金,已经很大方了。   这够他们研究一下,怎么把蒸汽机引入木条和铅笔芯生产中。   斯通先生让出了的10%的分红——剩下的那一部分,可以从其余股东那里买回。   在看完一位熟练工人挫木条,组装铅笔后——   她是个瘦弱的女人,但是一小时却能比别人多做出十支铅笔。   “为什么不按流程组装呢?”莉齐娅说。   “每个人只负责一部分。”   奥布莱恩先生瞬间领会。   斯通先生紧跟其后。他一下认识到了其中的价值。   “熟练的男工人用来挫木条,传给下一人负责挖出凹槽并削好,安上铅笔芯涂胶水粘贴的事,不需要任何熟练度。”   也能迅速地提高效率。   现在还没有流水线制度。是她疏忽了,她以为很容易想到生产每部分再进行组装。   她那个金笔就是,笔尖统一标准,和笔杆分开交给不同工匠打造,做到了保密。   他们飞速地计算着。   专门挫木条,一小时能有120个打底。   挖凹槽削好的话,熟练能一小时40个。   再组装,组装不用说了,能60个。   只要合理分配每部分的工人。   这样的产量至少能多一倍,而且无需花时间培养部分的熟练工。很容易扩大工厂规模。   如果出口海外,那么——   只要战争结束,大陆封锁解除。   他们的收入会翻上几番。   这样他们,天啊。   两人露出震动的目光。   即使专利权卖出,其他掌握秘方的工厂出现,仍然能够保证优势。   被学走没关系,那时候他们早就对技术更新换代。   这时再看这位小姐,不由得满怀着敬佩的目光。 %71%69%73%68%75%36%36%2e%63%6f%6d   莉齐娅没有问能不能涨女工工资。   很显然不能,单独涨女工会引起男工人的不满。那位最熟练的女工人,奥布莱恩先生也只是每月多发上四先令。   她想也许能加入计件工资法,这种比较繁琐还要多出管理人员。   不过徐徐图之吧。   也许可以把每条生产线列为一组,采取集体计算制?   可惜铅笔已经没降价的余地了。   英国的石墨矿开始属于王室,后来归于议会代为管理。定价不会有太多变化,欧洲那边更是没什么石墨矿。   东方倒是有,只是运输成本也高。   看来只能对技术进行变革了。   如果能有蒸汽机器切割木条和压制铅笔芯,甚至用来搅拌,会节约许多。   那样雇佣工人可以只组装了。生产的铅笔能够出口供应到整个世界。   她卖出这项专利权,以后会少收许多专利金。   但寄希望于那位大人物能量够大,能让铅笔生产发展起来吧,那样会有更多廉价铅笔的出现——不好用没事,能写就行。   钢笔尖的事,她决定先找出碳含量最合适的比例,钢材要富有弹性。   她必须得有座钢铁厂,小型的就可以,有高炉炼焦产出煤焦油。   钢笔尖这几年里不会太大规模。   最好是濒临破产带机器出的。   什么能支撑的起一个工厂运行呢。   战场有关的炮弹枪支刀刃之类的她接触不到。海军船舰之类的估计早被有的工厂垄断。   英国的炼铁产量和发展都一般,是战争对钢铁有大量需求才把它拉了起来。   而且她囊中羞涩,预算在一万镑,还得是专利权卖出的能立刻到账。   看到时候能买到什么。   虽然斯通先生说会帮她留意,但莉齐娅觉得也许不在伦敦,她得去北方正在兴起的工业城市。   或许以后再买,等战争结束,钢铁产业自然萧条的时候。那时候她就能刚好接上铁路建设。   现在的钢笔尖,可以用含碳量不同的钢材一一测试。有机会还是买一个吧。   铅笔厂里的童工负责打磨成品铅笔,做好便签分类,清点整理包装之类。   他们出来工作也是要靠那点钱谋生。   她得有自己的工厂,那样才能尽情地改变工作时长和提高待遇。   她准备慢慢地把铅笔厂作为试点。   这里唯一有害处的石墨——粉尘会被吸入肺里,采用的是用蒸汽带动机器研磨,避免了这一点。   大概两年前引入的,由此铅笔厂的产量才真的成倍提高。   比起棉纺织厂,它的规模不算太大。   毕竟布料,是人们日常都要穿不可缺少的东西,做什么都要布。   棉纺织厂能给人带来巨大的利润,但莉齐娅不太着急,还得再等等。   要做这个,她得去往曼彻斯特,承担更多的责任与风险。   跟斯通先生的合作不同,她要亲身挑选原材料,置办机器,雇上工人,联系商人把货物卖出去。   希望那时候她有足够的能力。 第135章   莉齐娅拜托埃德蒙在东区的舰队街租了个办公室。花了六十镑,可以租用一整年。   订购地址就是写明了那里,会有邮差去收好订单,送到邮局。   几经寄送下来减少了她身份暴露的可能性。   莉齐娅每次出门骑马时,就顺路去取包裹。   等30镑的宁芙笔做起来后,可以雇佣职员处理。   可惜的是她不能随便去那。   她已经在兄长陪同下,见过了代理人和律师,有什么不清楚的可以随时写信给他们询问。   凭借着手上的账单,她可以向银行低息借入一笔钱,但莉齐娅目前不打算这样。   她不确信事情会不会跟她想象的那样发展,或是有什么意外。   可惜的是在这百支全部发出前,她没法作为礼物送给家人朋友。   莉齐娅把这支笔借给姑妈用了一下,她夸奖说十分好用。   想知道在哪买结果听说了这一怪事。   “一百镑!这有谁会买,二三十镑倒可以考虑。”   赶潮流的花花公子和大贵族买的不少。还有些政客订购作为送给朋友的礼物。   玛丽姑妈被吓了一跳,但仔细端详了一下,感觉要是好买她没准也会买一支。   莉齐娅让姑妈别着急,只有一百支,说明以后会有更便宜的,再等等不急。   她觉得说的有道理。   30镑的笔身花纹可以统一压制,再由工匠手工做成,笔尖同样,批量切割出薄片打磨。   毕竟保证其精致才会有人买单。   这是一门长久的订单。   莉齐娅已经和伦敦城的金匠工会签订了协议。如果有泄露她会收回委托。   鉴于缪斯笔,给每个接到的金匠多出了起码10镑的收入——相当于他们一个月的进项了。   后续的虽然一支笔手工费12个先令,但工序并不繁琐,他们可以在做完主顾订做的器具装饰后,忙里偷闲顺手做一下。   一天一支,一个月就能有18镑的收入。   哪怕一人一个月只用做十支,那么多出的6镑都足以改善生活。   他们也许会有给别人私下偷偷做的,但笔尖笔身分开,不会全然一致,更不敢打上相同的标记,终究是仿造品。   而且她可以提出诉讼要求赔偿。金匠们的主顾主要就是这些富裕人家。   按照她家一年订购各种银器首饰珠宝装饰的金额在三千镑打底。   不会想着得罪她。   不过那时候,眼红的人会不少,她会不可避免地遇到麻烦。   莉齐娅准备趁着五月份推出。   那时候有议会开幕式,还有夏洛特王后的生日宴会——贵族小姐们在这时入宫觐见。   各种盛事堆在一起,能调动人们情绪卖出不少。   到社交季结束后就会冷淡下来——大部分人都回乡下了,圣诞节后会复苏。   但赚两个月的钱已经足够,还有会费呢。   到后面,她可以把业务推向巴斯,布莱顿这种温泉和海边城市。   不在伦敦的日子里人们基本都会去这里度假。   还得是战争,去不了国外,一到春天乡下待着无聊都会想着去伦敦,不会四散在欧洲各地。   巴斯适合秋冬去,布莱顿等海滨城市则是夏天。   莉齐娅现在唯一担心的是,什么时候会被爸爸发现。   她不想着能瞒多久。   现在未婚小姐的财产归父亲所有。   她不觉得约翰爵士会私吞她的产业,但一定不太赞成她亲身参与。   等事情有起步了,交给代理人吧。   这些天各种事在一块,莉齐娅忙得脚不沾地。   就这样,她还不忘社交写信,画画写小说,骑马散步。   她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精力。   确认好宁芙笔的图样后——自然也选取古希腊罗马神话,分为树宁芙,泉水宁芙,山宁芙,海宁芙,冥界宁芙,名字是拉丁语。   按照颜色分类,订好相应的印花布装饰。每种样式都不同。成本会高一点但也能保证精美。   到以后她还可以推出贝母材质,乌木材质,笔杆笔尖能做的花样很多,她能画出各式各样的。   根据材料不同降价提价。每月推出新品,好让她寄出订购清单。   还能用铜版画做出商品图册,想想就精美。   说到铜版画离不开石版画,后者要更细致,层次丰富,栩栩如生。   想想慕夏的那些石版插画。   不过石板技术好像才出现十几年,德国那边有技术来拓印曲谱。   但不着急,以后再说。   莉齐娅总算能休息一下。   她的那几副水彩画通过了筛选,将会在画展上展出。   因为是留的邮局地址,没人知道会是谁。   她收到了邀请的信函,说明会是个完全的水彩画展。   英国的水彩画就是在这个时期兴起的。   莉齐娅对于她的静物能入选很稀奇,现在审美更偏向于大幅精细的风景画。   但还是准备去看看。   由于临时起意,只带了家庭教师一起。   是的,史密斯小姐回来了,她给莉齐娅带了许多礼物,还有这段日子做的绣品。   有这位可敬女士的陪伴,爸爸和姑妈对她很放心,她出门的频率多了都没怎么过问。   史密斯小姐也很喜欢绘画,她们愉快地去了哈利大街的那个私人画廊。   这种画廊公众也能进去观看。不需要交费,但需要穿正式的装束,表示对画家的尊敬。   莉齐娅穿得很简单。这段日子她开始穿起了在乡下的衣服,一条几镑的裙子。   样式很简单,反而显得人很清新秀美。   过几天后有不少小姐们,也开始穿没多少刺绣装饰的细棉布裙了。   自然要穿外套,戴帽子手套。   她和史密斯小姐站在一块,不像是什么主仆,就跟亲姐妹似的,穿的得体不讲究,简洁大方。   史密斯小姐圆脸褐发,已经二十八岁,她是莉齐娅12岁时新换的家庭教师。   年龄差的不大,所以很亲近。   这个画廊位于很普通的白色房子里。   不大,但是门廊秀美,古罗马的风格。   一层二层均用来展出,二层设有茶室。   来的人要在门口的册子上登记。   当然不一定要写真实姓名。   莉齐娅扫了一眼没什么认识的人。   她顺手写了中间名罗莎莉,史密斯小姐签了姓氏。   愿意来这的人,自然很喜欢绘画,要不然也不会特意关注。   没有刻意宣传,只是报纸一角登上了会有展出,由威廉.特纳先生举办。   这种画展一来可以给画家打下名声,二来也方便卖画,卖上几幅今年的生活就有保障了,也能收回颜料钱。   除了有点名气的,大部分的画家都是个勉强温饱,又有所追求的状态。   有足够的经济保障,他们才能绘制历史题材的大幅画作,几个月都花在上面,从此扬名。   肖像画和风景画只不过是妥协为了卖出,但也不乏真的喜欢的。   比如共同造就了这次展出的画家们。   莉齐娅看着那些细致的风景画作品,记录了英国乡间和城市景致,脸有点红。   比较起来她的有些粗糙。   她知道她的画能被选中全靠投机取巧,毕竟画作中承载的故事和动感在这个时代很少见。   而且她色感真的很好,这是她的一大优势。   这些作品更偏向于习作。   但不乏突出的作品。   她和史密斯小姐静静地看着。   偶尔小声地评价交谈,比如这幅钢笔淡彩的画法,用的技巧,轮廓层次。   看着看着,就看到了自己的作品。   摆在东侧,占据了很重要的一大部分。   威廉.特纳先生很喜欢她那副水彩的人像。   它挂在最中间。   现在正式作品中还没流行用水彩画人。   她对细节处理的很好,整体的型也很对位,笔触细腻,色彩明艳,光影恰到好处,通透唯美,有强烈的个人风格。   莉齐娅很喜欢萨金特的水彩作品,他的色感和印象派的意识完美结合起来。   不过她这副叫做《梦境》的,被簇拥在山梅花中女人,更偏向于拉斐尔前派的风格。   静物画也很惊艳,因为用上了印象派记录了每个瞬间的主张。   它像是活过来的,有故事要讲述的。   很适合和名字搭配着来看。   尤其是其中几幅明显没有用钢笔打底的,很符合他的个人主张,不被拘束用色彩表达光的效果。   比如这幅《风》。   画的却是窗边的黄水仙和窗外漫步的行人。   但它确实是被风吹拂着,花瓣卷向一边。   这一下定格,让这一刻成为了永恒。   另一幅被取名为《时间》的玫瑰,却是动态的,即使是静静的画面,但从这边一路延伸到那边逐渐枯萎。   强烈的对比,浓烈的色彩,满是视觉冲击性却又十分和谐。   这需要极高的技法。也就是在看到这幅后,威廉.特纳决定把这一套作品展出。   其中隐含的情感,更能让人体会震动。   再加上写着的那句歌德的小诗。   总带来种没有什么是永恒不变的怅然若失感。   再往下看,是那幅《生长》,其中蓬勃的生命力,映着夜空的那棵花树,不断向上挣扎着,又给人留有希望。   《燃烧》,没有什么着了火,是开遍了的紫色鸢尾,热烈到像燃烧起来的火焰,彻底宣泄着,但那一支伸出的白色鸢尾,静静旁观,如同新生。   这确实是她一整个心境的变化。   再看到时,连莉齐娅自己都感慨万分。   所以她喜欢画作。   现在没有留声机能把她弹的曲子记录下来,但是绘画可以。   她每次回头去看,就能想起当时的自己。   剩下的那小幅被丢弃的一束铃兰,还有被压倒的黄水仙花丛,这两幅她没有起名字。   但在前面几幅的衬托下,会发现也缺一不可。   而且没有丢掉技巧,那束洁白的铃兰和污泥的对比,实在触目惊心。   看到心里总觉得空落落的,被撕开一道口子,好像总留有缺憾。   被压倒的黄水仙,好像是有人在此驻足,坐下停留了一会,忍不住回忆起乡间的小路花丛。   当然,还有华兹华斯的黄水仙。   结尾处就是这首小诗,让人会心一笑。   整套画作看下来,就像经历了什么,久久回不过神。   莉齐娅和史密斯小姐就是这样。   她不禁感慨着,威廉.特纳先生真的会很策展,给她这些画拔上了特别的高度。   在这里停留的人很多——   很正常,风景画大部分用来纯粹欣赏,表达故事的历史题材又设有门槛,这种静物反而人们更容易看懂,确实通俗。   即使全然不懂的外行人,看起来也觉得非常适合作为装饰画,赏心悦目。   旁边的老先生带着孩子,小声给他们解释着这是歌德的诗篇。   还念起那首小诗。   和她们对视一眼后,点头微笑。   他看上去穿着很普通,精心保管还是偏旧的礼服,戴着毛毡礼帽。   带着两个穿着整洁的孩子。   中等阶级的模样,挺有文化更像是中学教师之类。   艺术就该作为通识教育深入人心啊,而不是上等人用来区分地位高下的工具。   不管什么出身,生而为人,总有一双能欣赏美的眼睛。   除此之外,因为是免费的不收取费用,也有些身上缝缝补补,凑出一套衣服的来看。   有的明显就能看出来是穷画家,袖口上沾着颜料,有哪位画家能忍住不看自己的作品展览。   或者落选的,来学习下能展出的作品构图技法。   也有年纪很轻的学生在拿着本子临摹。   皇家美术学院自成立之初就不收取任何费用,画具颜料上还有补助,有很多出身穷苦但有天赋的学生得以被发掘进入学院——不少工匠之子。   萨默塞特宫里的那处画廊更会定期展出作品帮他们扬名。   莉齐娅觉得她像回到了上辈子。   大冬天搓着手和旁边的陌生人相视一笑,临摹着那一幅幅大师的作品。 第136章   画展的举办人威廉.特纳先生在二楼,看完展览后可以过去跟他表达感谢。   那边同时设有一处茶室。   供参观客人用茶点休息。   还有卖画。   这里的买画流程复杂,不是直接看上哪幅付钱就可以拿走。   而是表达意愿后,从管理人员那里领取纸张,勾选想购买的作品,并在末尾写上出价。   为了保证画廊的名气,设立了最低价码。   但凡能入选的画作,不会低于5镑售出。   所以稍微有点能力的画家,都想进入特纳先生的画廊。   出价清单会被送到茶室里的画家手上。   除了十分富裕只把绘画当成娱乐的,其余的小画家在展出这天都会过来。   谁的画能卖的更多,第一个卖出,最高的价钱,也算是对他们能力的认可。   同意售出的会做上太阳的标记和签名。   不同意的画上残缺的月亮。   选择权交到画家手上。   来回间酌情增加价码。   成交后若画家同意,购买人还可以跟作者见面。   威廉.特纳先生十年前就已经成为皇家美术学院的院士,有不少贵族都从他那订购装饰的风景画。   画廊的这一秩序得以保证。那些大商人也愿意给他这个面子——再上层的不会纡尊降贵来挑选,说明一声就行。   这无疑中抬高了风景画家们的地位,他们至少被尊重,而不是被视为求着别人买画的小贩。   威廉.特纳的画廊开办了三年,由此打出了名声,在英国画家心中有着相当高的地位。   二楼的一角放着皇家美术学院教授们的水彩风景画作品。   他们名声够大,每幅画早有人预订,是非卖品。这些作品能持续展出两个月,直到下一次展览。   其中有不少是威廉.特纳自己保存的习作,他去欧洲游览的那段时间,在技巧和风格上有着不少突破。那些流动的色调,实在光彩夺目。   不少画家,学生围在那,如饥似渴地看着。   这是个很好学习的机会,也只有特纳先生如此慷慨,愿意给他们提供。   一位知名画家的真迹面前能看出许多,现在是战争时期,就算不是,他们也没有足够财力去欧洲旅行看各种名家画作。   虽然有复制品但总不如原画的笔触来得动人。   莉齐娅欣赏了一会。有不少都没有见过。   这时他的画作还没有晚年那种明显的致力追寻光的效果,成为印象主义画派的先驱。   ——她家里就藏有不少幅。   她能理解她母亲不愿意出售自己的艺术收藏,换她自己,多么穷困潦倒也不会去出卖那些作品。更别说那些祖辈一代代积累传下来的藏品了。   她总是把自己的收藏展出,举办各种展览,出借到博物馆什么的已经很超前了。   现在的画作内容还有一定的形体。   但技艺十分炉火纯青。   莉齐娅觉得自己有点班门弄斧的意思。   不准备以画家的身份和这位先生见面。   除他之外,还有约翰.康斯特布尔的作品   他的风景画专注描绘英国乡村景致,看起来很舒适和谐,喜欢画春天和秋天。   后世的贵族们很乐意在客厅装饰上这样一幅绿意的风景画。   他很爱用水彩进行写生,天空的气象万千,变化多端,他送展的是一套云空景色的习作。   摆上一整墙让人舍不得移开目光。   一幅幅对比仔细看着,仿佛能看到从早到晚的天色转变。   莉齐娅觉得不虚此行。   准备以后也多出去写写生。   她在海德公园里画了几天,不过都是速写之类。   人们以为她在画风景,其实她在画人。   史密斯小姐很赞叹这些特别的作品。她准备再仔细看看,二楼还有不少其他的画。   莉齐娅则说她要去茶室坐坐。   转而在吧台展示了她的邀请信,在惊讶的眼神里领到了自己的号码,12号。   画家的身份反正要保密,她也不担心暴露。   莉齐娅找了一处地方坐下。   也有不少女士坐着喝茶,在室内不太讲究身边非要人陪伴。   茶费是要单独付的。   她拿号码的时候就已经付过,一位六便士。   其实就是茶位费。   莉齐娅低头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另一处坐着一群男人,年纪有高有低,有的穿着礼服戴礼帽,有的满不在乎扣着软帽。   画画总是沾上颜料,现在洗衣服不够方便,普通人家都是三到五周才送洗一次。   看着身上多多少少有的痕迹,应该是参展的画家们。   莉齐娅在其中看到个见过的面孔。   她印象很深,确认了一下是他。   之前在琼斯医生家见过的一位租户,安德鲁.法莫,想起来爱丽丝说的。   他是皇家美术学院的学生。   这群人中除了少数,基本都是皇家美术学院毕业的,或者叫学院派。   但他们偏偏是先锋的那一批。   不觉得英国本土的水彩画比油画差到哪去,致力于把它们发扬光大。   安德鲁.法莫沉默寡言,却是他们中最出彩,最受追捧的那一个。   他不过二十岁。   十三岁时候就考入皇家美术学院的美术中学,十五岁时的水彩风景画首次参与了公开展出。   被威廉.特纳收为学生。   当然他老师忙着去欧洲旅行,安德鲁.法莫完全靠自己练习。   父亲是伦敦的金匠,现在他的橱窗上都装饰着他儿子九岁时的版画。   法莫从小就显露出了不俗的绘画天赋。很有天赋,又比旁人努力,生活中除了画画就是画画。   但是性格又很古怪,不愿意轻易售卖画作。   为了购买他练习的颜料,实在没办法才会卖出一两幅。   他的每幅画在三十镑左右,相当的高价了。   那些教授们一幅也只有两百镑,工期起码半月。   人们都说他二十七八岁时一定能当选皇家美术学院的院士。   这一展览对安德鲁.法莫更像是小打小闹。   他的重点在于五月份皇家美术学院的公共展览。   届时会有大量的油画雕塑作品展出,水彩画这一小小分类在其中很难起眼。   就算是他们,在学院一年一度的这一展览中也准备绘就历史题材的大幅油画。   总之,法莫是被寄予希望的新星。   他出展的是泰晤士河边的练习习作,就算是卸货的港口,在他笔下都莫名多了层柔软的色调。   想是因为河面的微光和云彩。   很有威廉.特纳的风格,也难怪是他愿意收下的唯一学生。   只有安德鲁.法莫自己才知道,他很苦恼。   苦恼于这几年他没有更大的突破,而且摆脱不了老师的影响。   他很崇敬他的老师,但想在此基础上拥有自己的特色。   但这一迷思在看到今天的那幅《梦境》后,好像隐隐多出点光亮。   他很喜欢其中的那幅人像。   有一种明亮柔和的色彩,却并不违和,反而生动又不轻浮。   现在的肖像画受新古典主义影响,比较庄重,背景都是暗色调。   这一点,在他之前的惊鸿一瞥后,好像形成了一团混沌的灵光。   他那双眼眸闪闪发亮。   这些画家们画水彩画,但平时更多的还是油画。   前者颜料要更便宜,可以随时练习。   大幅油画没有足够底气和草稿,没人会轻易地动笔。   历史题材总要涉及到人像。   有个人惊叹了一声,“那里有位活过来的女神啊。”   纷纷看过去,瞧见了那个身影。   穿着简单,美好的侧面,偏过头来,能看到正脸,坐着优雅的身姿。   他们的眼光里满是赞美。   因为那黄金的比例显而易见,古典的五官,面容的布局完全是雕像的化身。   再也找不到比那更完美的模特了。   画作里的女神就应该是这种气质。   有个摸出个速写的本子,绘下那个让人感慨的嘴角弧度。还有肩颈到手臂的线条。   他主业是雕塑,准备用卖画的钱,买个最光洁的大理石做成雕像,在春季大展上展出。   “她就是那位普绪克!”   他准备雕个普绪克来着。   但始终想不到究竟什么是让丘比特一眼心动,维纳斯心生嫉妒的少女模样。   是什么背上会生出蝴蝶般的翅膀,代表着人类的灵魂。   现在恍然大悟。   他恨不得立刻捏个石膏塑像!   安德鲁.法莫怔怔地看着。   就是她!他见过她!   灵光一现下他眼中满是狂喜。已经有个大致的想法。   他们没一个人上前搭话,但或是用纸笔,或是用眼睛,记录起那难以遇到的,完全雕像的化身。   很快她消失了,但站起来后,一举一动正如他们所想。   “多美啊。”画家情不自禁的感慨。   他们追求的艺术就是这样,让人心生敬畏,又忍不住动容。   茶室被隔了开来,男士女士有自己专门的地方。   莉齐娅只是换了一处,临近台面坐着。   因为,第一批画作的问价送进来了。   他们中有经常进画展的,也有些野路子没有在学院学过的画家。   这种就不是主业了,可能本身就是个爱画画的工匠或农民,想记录下他们看到的。逐渐了解到还有这样各种的画展和协会。   靠着日积月累也有不少亮点。   毕竟画展的征集是登在报纸上的,伦敦市民会点画画都会想着寄过去,不乏很多初学者的画作一一筛选。   甚至周边郡的看到,也会想着挑出一两幅自己最得意的作品送过来。   角落处的一人,穿着最好的衣服,二十年前过时的低身马甲和长外套,戴着无檐帽格格不入。   他四十五了,是伦敦郊外莫顿地区一个老实巴交的农民。   没有自己的土地,租用地主的土地经营农场。   十年前突发奇想记录下自己的农场,越看越喜欢,没谁比他更懂得打理了。跟村里制版工人学了点调色后,就自己练习起来。   他没受过任何专业训练,听不懂旁边先生们内行的交流。用的颜料都是最便宜的,有的还是自己亲手做的。   他只画自己看到的景致,蒙头画了十年。   在村里小有名气,有些人家都拿东西换幅画在家里挂着。   谁看着黄澄澄的麦田不舒心呢,有的绿油油的树下是耕田的牛,还有草地上放着白花花的羊,到时候又可以剪羊毛了。   进城后误打误撞看了展览,锲而不舍地寄了三年,现在终于进展了!   他认识字,看了后借着卖蔬菜进了城。   现在看着眼前的纸张。   他的那幅割完麦子的田野,还有自家的农场和屋舍的全景卖出去了!   ——这还是他看展览学到的。   老布莱克十分惊讶,两幅画,竟然能卖14镑!   够他两个月的收入了。   更别说这几年种田赚不到什么钱了。地租涨的噢,他都只能少租了两亩地。   旁边的年轻人还告诉他,不满意可以加价,大概还能多卖几镑。   他赶紧摆摆手,够了够了。   再也没有人会说他画画误事了。他儿子早已接过农场,两个女儿也都识了字嫁到好人家,有个是村里鞋匠,小女儿更是嫁到了城里,丈夫是印刷工人,跟字有关的,可赚钱了!   老布莱克准备买他们说的一些杂志版画,再好好地练习练习。   他们中被出价最高的自然是安德鲁.法莫,来买画的是老主顾,知道他的画作价格,一下买了两幅,出价32和35镑。   在艳羡的目光中,他签下了同意,不准备还价。   不过大部分人都是10-20镑一幅的价格。   这种风景画不像油画一样费工期,满打满算一幅一周也就个够了。   用来买材料,指望自己多练习再有进步,能有专门的主顾来家中订购。   也有的嫌对自己这幅估价低了,拉扯两下多卖出五镑。   “听说有位大主顾,嫌麻烦直接出了40镑呢。”   他们说的是那位新人。   第一次出现在这次画展中的,除了几个十七八岁的年轻学生,就是些外地的画家。   这位署名Lux的,他们不知道身份。   很罕见的有七幅画同时展出。   这太震惊了!   要知道他们中很出众的,不到二十就能公开展览,第一次也就一到两幅。   就连安德鲁.法莫那样的,不过四幅而已。   发展到现在,他们人均也就五六幅而已。   而且不是他们学院派的学生!   有一部分人对此很不满,认为特纳先生太热衷于推出新人,降低了他筛选的标准。   那一套画他们看过,不得不承认很有巧思,也能看出作者受过绘画训练,画的时间不会短,样样都很老道。   但也太粗糙,不够精细了。   回去再细细打磨几天才有资格挂在墙上。   到最后有人批评道,特纳先生太注重于他对光影色调的理念,忽视形体——这一套画很显然就是这样,完全对得上这位教授的胃口。   说是剑走偏锋才得到认可,实在哗众取宠。   这样抹去了绘画基本功和精细度的影响,实在太过主观不够公平。   “画画不就是很主观吗?”有人发出疑问。   安德鲁.法莫则是少有地发声,说他很喜欢。而且这么草草完成,透视构图之类的都无可挑剔。所有必备的细节都到位,又不模糊笔触。   整体的视觉和感染力非常出挑。   这难道不很难得吗?   威廉.特纳是皇家美术学院的透视学教授。   换句话说,就是人家几天画的比你一周磨出来的都要好。   就此一锤定音,有人仍在不满但不再说话。   看到这个出价,买的是《风》的那一幅。   直接40镑的价格。   不得不承认,每个人心里都酸酸的。   得嘞,又要有个天才碾压他们了。 第137章   莉齐娅做上拒绝的记号。   她不想卖。   她只是好奇想看看。   对于能卖出去毫不意外。   她上辈子没有卖不出去的画。   所以她反而任性地不想画,等没钱了再拿出一两幅。   40镑而已,她不缺钱。   这个拒绝让等候的人很意外。   他们有专门的贵宾室。   身份发福的男人很是不满,他穿着华贵,中指戴着红宝石戒指,食指是印火漆的金戒,身上是扣紧的天鹅绒外套。   一边的仆人拿着脱下来的海狸皮裘衣。   浑身都散发着金钱的气息。   但这显出他的出身不高。   因为白天没绅士会穿天鹅绒,这是晚上礼服才有的材质。毛呢外套更为合适。   戒指没人戴在两根手指上,绅士们最多戴一枚,如果很多统一叠戴在小指上。   他是个典型的暴发户,而且交际不会太高,跟贵族们来往,总要学会穿的简单低调。   否则他们会傲慢到不会多说一句话。   现在还没人告诉他这个道理。   不像工厂主,北方的工厂主一个个都穿成土包子,习惯黑色,他们大多从穷小子发家,深色在工厂走动不容易弄脏。   典型的一位商人,应该挺富裕的。   才能弄出这么一身上百镑的装束——对看剪裁水平不会是萨维尔街那几位顶尖的裁缝。   暴发户赚够了钱,自然想着附庸风雅。   但很显然伦德尔先生缺乏这样的途径。他的世界用金钱衡量,对他而言没有付钱得不到的东西。   他是位家具商,一年能赚个六千镑。   他发家的太轻松,正好得到了一笔从法国收来的二手家具——从那些流亡贵族家堡里拖出的。   连带着对收入不如他的人都看不起。贵族乡绅有点不一样,伦德尔先生深知和他们的差距。   他对在外面等候很不满,被迎入贵宾室才好一点。   伦德尔先生致力想把他的家具引到伦敦的高档住宅区。   但这样的供应商自然被他上面的大商人占据。   他没有意识到卖不出去大半是自己的问题。   这身装束能把乡下人唬了过去,或许还能有淳朴的小乡绅会从他这里订做一整套家具。   那些出租公寓的房东也不会在乎塞进去的家具是好是坏,越便宜越好。   对于满是势利眼的伦敦,就有点不够看了。   尤其贵族大乡绅们的家具有专人订做打造,祖辈传下来的才有底蕴够用,不会轻易更换。   其次是从东方来的新奇摆件,再者是法国德国造的进口家具——这因为战争不好购买。   所以英国本土的厂商兴起,这给了伦德尔先生一种错觉。他不止能卖二手家具,卖热销的品类,还能有自己的家具。   伦德尔牌,想想就愉快。   贵族乡绅们跟那群好满足的中等富裕阶层可不一样。他们不会有长久的兴趣。   更不会在一位陌生的商人手里订购。这让他们的管家代理人也会少点油水。   尤其一眼就看出俗不可耐,能指望他拿出什么好的商品名录?   伦德尔先生最近刚得到个机会,给圣詹姆斯区的一处公寓提供家具。那里的先生比较挑剔,嫌弃已有的家具不够时兴。   如果谈成,他能得到两千镑的一次收入。   当然还有不少竞争者,伦德尔先生势在必得,准备挑选点上层人喜欢的东西作为礼物。   比如画作,经过一个赞助了这次展览的朋友介绍,伦德尔先生趾高气扬地过来。   扫了一圈,他也看不出好坏,只问负责人最好的是哪些。   从中挑出个看的过眼的,都是绿油油的树和原野,这幅黄水仙比较出挑,好歹是在大房子里,旁边的装饰到屋外都不差,拿得上台面。   听说十镑打底,这里最高的也就三四十镑时,伦德尔先生一挥手,直接出价四十镑。   这才有了一开始的场景。   总不会被拒绝吧。   他听说最近这些贵族里流行的是金笔,可惜以他的门路买不到。   他朋友倒是帮位贵族子弟还了三百镑的债务,以他的名义拿到了订购资格。   不知道能不能被选上。   听到还要被挑选时候,伦德尔先生嫉妒极了。   他们这些商人还要比较谁给的价低更合理。   这个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却能随手定价一百镑,可是毫无办法。   谁让是整个伦敦,甚至全国独一份呢。   想到其中的利润,伦德尔先生眼都红了。   要不是朋友劝他,这人肯定有所依仗不好招惹,他都要刨根问底看看究竟是谁了。   ——这在他的能力之外,但是伦德尔先生一向看不清自己的水平。   由此他对被拒绝很不解,更是不快。   什么? 40镑买这一幅画,还嫌不够?   他这枚新买的鼻烟盒,也就值这个价。   伦德尔先生听说要加价的规矩。   不耐烦地多加了20镑,这是在跟他讨价还价。   那他就索性一次性付清。他跟旁边那些扣扣搜搜谈判的人可不一样。   他看不出那幅画的好坏,纯粹要用钱买下自己看中的东西。   证明没有什么是钱买不到的。   这一消息让茶室里的画家中震惊了。   60镑?买的还是那一小幅画?   而且之前那位Lux居然拒绝了。   忍不住想知道是何方神圣。明明来这里了却没有跟他们见面。   这边莉齐娅看着新的出价。   她忘了要加价的规矩了。   拒绝,说明不想卖,多少都没用。   又拒绝了?   有的人怅然若失,仿佛是自己丢失了60镑。   但这更证明他们这位同行的骨气,不由得高看了一眼。这才是真正的画家,不为60镑折腰。   他们不一样,他们还等钱买颜料呢,那大幅画作的用量想想就滴血。   卖画与否主要看画家愿不愿意,毕竟这是他们的心血和所有物,完全有权利支配。   能来亲自看画并买画的。都对绘画或多或少有点了解和鉴赏力。   连带着画廊的规矩,对画家都有所尊敬。   要是不愿意也就算了。   但伦德尔先生不一样,他认为自己被侮辱了,被耍了。他不相信这画不卖,不卖为什么挂在这,他朋友说这就是来买画的地方。   一路气势汹汹地冲了出来。嚷嚷自己要见画家,问问是什么理由60镑都不卖他。   画展雇来的负责人满头大汗。跟在边上劝说着。   不卖他们也没办法啊!他们又不是画的主人。   身份也是保密的啊,又不是画廊雇的画家。   而且这位新人,他们真不知道是谁啊!   旁边的厄里斯先生有些愕然,他是文法学校的写作教师,就是那位介绍起歌德的老先生。   他今天有了收获。   买到了一幅麦田画,笔迹稚嫩,但非常朴实,能让人一眼看到画家对眼前一切的热爱。   割了的麦田总让他想到儿时的家乡,祖父父亲相继过世后他也成了个城市人。怅然之情下他对那幅无人问津的画出了6镑,就当一笔收藏。   没想到真的卖给他了!   连带着旁边的屋舍都被位老银行家买了回去。   厄里斯先生明白对买不到喜欢的画的失望。   但眼前这位先生这样,实在太不体面了。   他拉着孙子孙女,低头说着他们不管因为什么都要处事不惊,而且要宽和待人。   他长子是银行的高级职员。   一家人的生活比祖辈要好上许多,是体面的市民阶层。   伦德尔先生如愿见到了画廊的所有人,威廉.特纳先生,他被迫赶来,刚才还在楼梯口收取看完画展人们的致谢,跟他们闲谈。   他今年不过37岁,穿着简单,很有风度。   听说这位先生的画,被很多贵族赏识,伦德尔先生总算讲点礼貌。   但在下面展出的,都是些初出茅庐的新人画家。他无所畏惧,并很不看太上。   特纳先生温和地解释着,画卖不卖要看画家本人的意愿。   他就像人们对画家的普遍认知那样,蓄了文雅的胡子,白皙文弱。   但语气强硬,他不会允许任何强买强卖。   这种不卖画的现象不少见,有的出身富裕人家,只是想看看能不能过展。   到后面还是会拿回自己收藏。   但他们基本不会去茶室等候拿号码牌,对于这种直接说明画家不在,拒绝售卖就行了。   伦德尔先生听说过这个,他知道这个小画家一定在画廊内,是故意拒绝看他出丑!   尤其他这段时间,被许多管家拒绝上门推销。吃了很多闭门羹,这些身后站着傲慢的贵族他能理解。   怎么一个小画家都敢跟他对着干!   威廉.特纳先生不是第一次遇到这件事,以前都是由他那位学生惹出来的。   经过他出面说明后不会有什么。   但伦德尔先生不是请愿罢休,他朋友还是特纳先生的赞助人之一。   他要求再加价。   因为画家明确说了不卖,意味着交易中止,是没法再调整出价沟通。   他恢复了嚣张的气焰,随时准备难为人。   他要让这个小画家再也出现不了在伦敦的各大画廊。   特纳先生蹙着眉。   莉齐娅收到了新的出价。   80镑。   她有点疑惑,不是说了不卖吧。   这次都没有理会。   画家拒领单据可以视作退回。   于是伦德尔先生拿到了空空如也,连标记都没的纸张。   他没想到这个世界被他傲慢有底气的人多得是。   他彻底地愤怒了。   并表示愿意给最后一次机会,希望特纳先生转达,如果他买不到这幅画,他会让这位不知天高地厚的小画家的名字消失在所有画廊。   现在还没出来跟他对峙,想来身后也没什么人。伦德尔先生志在必得。   除了皇家美术学院的他阻止不了,公共画廊他还是有这个能力的。   就特纳先生现在还没把他赶出去并划入黑名单,能看出他还有胡闹的余地。   伦德尔先生不缺乏商人的精明老辣。   他可是交了一笔会费。   他被请在一边坐着喝茶。   如果同意了,他反而不买了。   惹怒了他可没什么好结果。   莉齐娅迷惑了。   让她作品没法展示在画廊?   Lux?   那她换个名字不就行了。   真奇怪。   她反而一笑,露出恶劣的脾性。   表示同意但是要加价。   只有一次机会。   一锤定音。   不管什么价她都不同意,活这么大就没怕过谁。 第138章   伦德尔先生的手微微颤抖。   好,好,他彻底觉得自己被耍了。   等他拿到后,势必要揪出这个画家是谁。   出什么价呢?   好奇围观的人群也有了。   伦德尔先生为了面子,直接出了100镑的高价。   这下就连威廉.特纳先生脸色都有点波动。   这个尺寸完成度,连他的作品也不过这个价格。   他没有去打听画家是谁,如果对方不愿意身份会始终保密,他一直坚守这个原则。   正要送进去,却有位男士走出来。   他笑盈盈的,扫了一眼,完全没把伦德尔先生放在眼里。   直接对特纳先生说。   “我家主人也想要这幅画,并想跟这位先生一起出价。”   “什么?”被晾到一旁的伦德尔先生不高兴了。   那位男士眼高于顶,丝毫不理会。   穿着深色制服,银扣子。典型男仆的打扮。   但画廊里确实有这规矩,不成文的。   当两位先生同时看中一幅画时,那就竞价,价高者先得。   男仆无视了他,知道出价后,报出了一个数字,“105镑,先生。”   伸手示意他继续。   伦德尔先生冷笑着,被激起了斗志,加上这么多人围观着。   “ 120镑。”他直接报价着。   如果他还冷静,就能看出这位男仆有六英尺高,面容英俊,服饰比许多人都要讲究。   上等人家对男仆挑选很严格。   这种是最高的那一等级。   显示他主人的地位不会太低。   威廉.特纳先生跟贵族乡绅打交道已久,自然知道,他对这位先生趾高气扬,和对画家隐约看不起的态度本来就十分反感。   但他一向是个体面人,到最后可能也只会把人客客气气请出去。   而且……他看出是谁了。   退下来看着这两位的争斗。   男仆彬彬有礼。他站的笔直,手上戴着白手套。   “125镑。”   “150镑!”   “155镑。”   “180镑?”   “185镑。”   他始终只加五镑。想是他那位主人的意思。   伦德尔先生意识到自己被戏耍了!   再加上男仆略带嘲讽的嘴角。   他心里非常不快。   但这么多人看着。   现在已经加价到了235镑。   伦德尔先生眼睛一转,突然笑道,“300镑!”   人们的窃窃私语,转成了议论。   太惊愕了。有人甚至想再去一楼,仔细地再瞻仰一遍那幅画作。   对方肯定再加价,那他就不买了。谁真花300镑买它谁就是怨种。   伦德尔先生很得意。   但那位男仆却鞠了个躬,淡淡道,   “价高者先得,是您的了,先生。”   他用了一种拖长的语气。   目光中带着嘲讽。   伦德尔先生直直地看着他,胸口起伏。   他被耍了!围着的人讨论声好像变成了哄笑。   他眼睁睁看着出价被送了进去。   心都在滴血。   大不了,大不了他不要了!   但是那位男仆没有离开的意思。   伦德尔先生开始憎恶起他背后的那位主人。   人们看着那间茶室打开,关闭。   翘首以盼,这次会答应吗?   围着吧台的画家们沸腾了!   这是这个季度最值钱的画作!   或者说,特纳画廊历史上卖出最高的价格!   上一幅,还是安德鲁.法莫的那幅海德公园写生,经特纳先生说和,终于同意以100镑卖出。   有位贵族实在喜欢——因为他和位女士散步正好被画了进去,他为自己成为焦点得意。   画家们知道了那位的言语后,对他毫无敬重,这么轻视的人怎么配买下画作。   但他是被激到才出了这样的高价。   分成了两派。   一边赞同卖出,好让那个浑身铜臭的人钱包大出血,一边说坚决不能卖,三百镑都买不到的画作,才能让他刻骨铭心。   此时的伦德尔先生自然是希望买不到了,他倒请愿被画家拒绝。   真买下来他会被嘲笑一星期的。   伦德尔先生没想过炒高价再转卖的可能。   因为他已经放下话,说会买下画廊最新展出的一幅画送给那位大人物。   莉齐娅被这个三百镑惊了一下。   随即能想到发生了什么。   听说了门外的事实后,她轻松一笑。   原来是有人使了激将法啊。   她很喜欢那幅画。   但不介意充当一位帮手,把它推出去,好完成这个绝佳的笑话。   于是遥遥地,她点头表示同意,轻巧地从茶室出去,圆满了最后一步。   顺便还观察了一下伦德尔先生气急败坏的脸色。   她扬扬眉毛,跟史密斯小姐说再下去看看。   可惜的是他们都在这了,还没见到画家的真容!   同意的消息传出去那么快,说明他就是茶室中的一员。   有的人惋惜,说他还是被金钱迷了头脑,有的却拍手大笑,说要是他也卖,谁会画三百镑买个小静物,这眼光够让人丢脸了。   只是他们更想看看那位Lux,他是谁呢,到最后都把些陌生面孔抓出来盘问。   可怜的老布莱克摆着手,说他可不认识什么鲁克斯。不过那可是三百镑啊,他算了算,眼前冒着金光,自己要多久才能画出幅三百镑的画啊。   伦德尔先生正想找借口离开,那位男仆却盯着他,用旁边人都能听到的音量大声说道,   “先生,我家主人说您一定会逃跑,所以特地让我留在这,好在您走后以原价买下这幅画。”   他笑容从容。旁边的人真的发出哄笑。   这位先生收了脚步,恶狠狠地看了他一眼。   忍痛签下了账单,写明了名字和住址。   为什么呢?   因为这个画必须展览三天,才能到买家手里。   伦德尔先生本来想今晚就带给朋友们看看,好歹是三百镑的画,现在却像平白地丢进水里,只能听一声响。   他只好签上要送的那位先生的住址,圣詹姆斯街的那处高级公寓——奥尔巴尼酒店。   仅有69间的套房。   能住在这的都是伦敦上流社会的知名单身男士。   借此能得到2000镑的订单,这300镑也不算亏。伦德尔先生自我安慰着。   这幅画自然是送给奥尔巴尼的主人,小亨利先生,他六年前从父亲,那位知名建筑师亨利.霍兰德手里继承了这栋建筑。   现已37岁,一直单身所以住在只有单身汉才能居住的奥尔巴尼。   一周后,这幅画转送到了另一位先生的手上。   他在外面无论有多么呼风唤雨,在这里永远是伯林顿大厦的小主人。   奥尔巴尼临近伯灵顿花园,连带着这片地带前身是大片的伯灵顿庄园。   意味着是那位老伯爵从外祖父那里继承的产业。   黑发蓝眼的男人,轻松地看着那幅画。   嘴角的微笑像是嘲讽,写了个地址转而让人把画送了过去,用的那支流行的金笔。   卡文迪许先生挺喜欢上面的那位阿波罗的,跟他一样英俊嚣张,而且是他喜欢的金发。   用起来还不错。   报纸上对这幅300镑的惊天价格的画作渲染了不少,人人都在讨论,那三天不少人涌去观看。   特纳画廊的茶水费都多了20镑。   名为Lux的画家也就此扬名。   虽然报纸上的批评声不少,有不少评论说是哗众取宠。   因为和特纳先生风格的相似,被质疑是不是自导自演的作品。   但人们还是跃跃欲试好奇这位Lux的画作。   不过明确说了目前是非卖品,会在画廊展览够两个月,剩下的等以后再说。   话说得极为圆满,有能力买画的大家都是体面人,也没人会过去找麻烦了。   至于伦德尔先生,自然没得到订单,似乎有意无意似的,给了他的死对头。   他在俱乐部里咬牙切齿地跟朋友哭诉,势要揪出这个妨碍他的画家,还有那个让仆人戏耍他的幕后之人!   那位朋友却是蘸着茶水,在桌面上写了一行字,就让伦德尔先生噤了声。   皮卡迪利。   Padilly   “是住在那的大人物?”   伦德尔先生熄了火。   这么说吧,住在皮卡迪利大街的都是祖宅在那的大贵族,最靠近圣詹姆斯街区。   为什么叫圣詹姆斯?   因为国王住着的圣詹姆斯宫就那在。   跟梅费尔区和马里波恩区这俩新兴的地方不同,那可不是有钱就能住进去的。   唯一一位普通人是那位大银行家托马斯.库茨。   但他足足有120万镑身家!听说还在增长。   国王的钱都存在库茨银行。   那位乔治三世还没疯时,给了支持让他买下皮卡迪利大街的一号住宅。   那些王室公爵也乐意这样,他们方便去那借钱,贵族们也是,库茨银行只为贵族服务。   这样的人却只是皮卡迪利最平常的那个。   大公爵们祖传的住宅基本都在皮卡迪利大街,虽然他们更乐意常住梅费尔的新式住宅。   伦德尔先生神情郁郁,同时后悔没打好关系,要是住在那的人,让他倒贴三百镑白送都行啊!   只可惜没法找那位画家麻烦了。   这些莉齐娅现在当然不知道。   她下楼后,一路欣赏着画作,到了自己的那片跟前,有位先生正拿着文明杖,闲适地仰头看着。   他穿着深紫色的丝绒外套,却并不老气,反而显得整个人都有种矜贵。   白天不能穿丝绒,不够体面。   但不适用于每一个人。   对这位先生来说,他想穿什么就穿什么。   他优雅地站在那,黑褐发松散自然,没有精心打理堆起。   仪表十分瞩目,就连下来看画的人群都跟他保持了距离。   莉齐娅笑盈盈地走过去。   这种场合下总不能郑重夸张地行礼。   他转过头来,挑着眉,那双蓝眼睛颜色尤其浓郁漂亮。 [奇^书 ^网] [3] [q i] [s h u] .[c o m ]   映着背后延伸的水彩画作。   对她在这并不意外。   两个人就像老熟人那样站在一起。   “先生,我就猜到是你。”   莉齐娅一开始就有个猜想。   她眼神里满是骄傲。   等看到后终于确信。 第139章   卡文迪许先生自从那次舞会后,收敛了不少。   他应对着母亲的盘问。   听到了那些什么无稽之谈,讨论的那个词他都不想说出口。   这位先生一边行为放荡一边高尚。   他自认为是很有原则并坚守的人,不会在背后随便诋毁什么。   如果诋毁,那一定是他很有意见。   目前他对这位小姐很喜欢。   卡文迪许先生确信着。   但是一想到舞会上的事,他就不自觉皱着眉头。   做梦梦见了她挽着他叔叔的手。   戴着新娘那种头纱的帽子。   天啊,可怜的卡文迪许先生猛然惊醒,不敢相信。   他绝对不会管她叫叔母的,这太恐怖了。   虽然他有不少年纪没大上许多的姑母。   不行,不行,坚决不行。   卡文迪许不懂自己为什么这么抵触,只要他一想到就浑身不自在。   他半夜起来后,在他那舒适的卧室里踱步,地上铺着最柔软的地毯。   最后喝了两杯波特酒才能睡着。   他没有酗酒的毛病,这是头一回。   卡文迪许先生为了免得引起非议。始终没有去对方家中拜访。   只有各种社交场合上才能见到。   艾玛克斯的两场舞会,考珀夫人的纸牌派对,哈灵顿夫人的小型晚宴,还有些私人音乐会之类。   他看着那些男人竞相献着殷勤,其中那个温彻斯特家的小傻子笑得最欢。   紧蹙着眉头。   他只能做出彬彬有礼的模样,话少了许多!   可那位小姐不觉得有什么不对。   关于她身世的传闻逐渐沉寂,那种说法太过离奇,再加上哈廷顿侯爵后续没有任何邀请亲近的意思,人们想也许真的只是一时兴起。   顺便通过她引出那位乔治亚娜夫人,获取摄政王的支持。   还因为有了门新谈资,那个突然出现的金笔。   卡文迪许先生自然收到了一份。   他本来以为是华而不实的小东西,然后发现其实很好用。   他在怀特俱乐部里随便夸了一句后,人们好像更热衷了。   拜伦勋爵念了两首小诗后,更说是缪斯笔给他带来的灵感。   他懒得去查是什么人。反正是小玩意没妨碍到他。   卡文迪许先生对不碍事的东西是很能容忍的。   他一时兴起去看了哈利大街的画展。   他给他的书房订做过一幅水彩风景画。是海上风暴的景色。   大概8年前,他倦于继续读剑桥,准备去游学,在皇家美术学院的展览看中后,随手买了一幅。   那时威廉.特纳先生只是小有名气。   他从欧洲旅行回来,终于有了自己的独特风格。   后来逐渐兴起,在那之后卡文迪许反而没怎么买过了。   他很容易厌倦别人都喜欢的事物,但有的人除外。   看这位小姐这么受欢迎,卡文迪许先生的兴趣没有淡上半分。   他对此觉得奇怪。但懒于去想。   他一向对什么都很怠懒。   这些画他没有喜欢的。   要有什么的话,就是那幅《梦境》,他喜欢里面的女孩。总让他想到了那位小姐。   他到了二楼,签的当然是假名。   他习惯用中间名的奥古斯都。   结果遇到了那一争执,打听了一番后就打发自己的贴身男仆去做恶作剧了。   话术都是他嘱咐的。   他喜欢玩弄人心。   卡文迪许先生不意外结果。   如果失败了他不介意高价买下画,丢脸的是对方,反正怎么样他都赢了。   不过他得去看看他要买的画是什么样。   卡文迪许先生下了楼,他终于肯仔细看看,而不是傲慢地扫上一眼。   然后越看越移不开来,他很喜欢。   或者很喜欢画作背后的人。   他好像能看到一颗心脏在跳动。   他迷恋这种充满着故事的真实。   想买下,只有他一个人才看到。不过那位没卖画的意愿吧。   卡文迪许先生不会强人所难。而且有种直觉告诉他,是个女人。   极为细腻的笔触和诉语。   他骄傲于自己看懂了其中的一小半——其实他想说所有的。   直到转头后看到那双湛蓝的眼眸。   他愣了一下,觉得自己的胸膛里的那颗,也随之共鸣跳了跳。   真奇妙,眼前就像绽放了烟花一样。   他惯常绷住,隐含嘲讽的嘴角松软了下来。   弯出一个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笑容。   他签名的时候也注意了一下名册,没有熟人。   那么,也是化名吗?   在那只开合的漂亮嘴唇形状前,卡文迪许先生垂眸看着。   真奇怪,他从来没仔细看过她的五官,他只是知道她很美,出挑到毋庸置疑。   现在才发现,他们很相似。   他看她,就像在照镜子。   在这一刻,他同时反应过来。   玫瑰花,那么多玫瑰,这一丝近乎于荒诞的线索。   让他猜是她,要不然他怎么会在这遇见她呢。   卡文迪许先生看似毫无章法,但做事很讲逻辑,有时候他任性地把他的直觉也归入其中。   于是他开了口,“让我猜猜,lux,lucia,是你吗?小姐。”   他脑中绷着的一根弦轻轻跳动着。   大概几年后,他才会后知后觉那是心动。   眼前的人毫不避讳,她眨了眨眼。   就像默契地求他保守一个秘密,又相信他绝对不会说出去。   两个人在画廊里漫步。   在知道女孩把画作卖出去,为促成这场玩笑后,卡文迪许先生心中掠过轻微不快。   但他随之微笑。   他一定会把它夺回来。   他心里的那股叫占有欲的东西悄悄蔓延。   于是他破天荒地主动提出了一个邀约。   “明晚,汉诺威广场的女王剧院有一场音乐会,贝多芬的交响曲。我在那里有座包厢,小姐,我能有幸和你同去吗?”   莉齐娅惊讶地听着。   她难以置信她那两张送出的票,又以这种方式回到身边。   卡文迪许先生这样真稀奇。   莉齐娅眼睫扇动,俏皮地笑着。   大方接受了这门邀请。   真烦啊,他数不清睫毛有多少根。   卡文迪许先生忍不住想。   ……   夜晚的音乐会郑重许多。   要穿晚礼服出席。   莉齐娅穿了条鲑鱼色的丝绸裙,剪裁简洁,本身的色泽够美。没有搭配网纱。   都是今年来伦敦订做的裙子,最新的样式颜色。   头发挽起,戴了一条珍珠项链。   不是直接串起来的那种,每一枚莹白的珍珠都包裹着镀银的金子,镶着钻石。   那一条垂在脖颈上,十分瞩目。   歌剧晚礼服和舞会不一样的是,要搭配一件外套以免着凉。   跟白天的出行服不同,会是丝绒缎子材质,里面辅以柔软毛皮。   她穿了教母送的那件白色裘衣,领口雪白的狐狸毛拥着脸颊。   就这样坐上了卡文迪许先生来接她的马车。   他已经很低调,前后没有跟骑马的听差。   四匹马的规格,少不了马车上装饰的纹章。马夫仆人都穿着伯林顿府的号衣。   “真是让我这间小马车蓬荜生辉啊,小姐。”   卡文迪许先生伸出手,玩笑道。   汉诺威广场是梅费尔区的三大广场之一,比起格罗夫纳广场和伯克利广场最小,不过历史最久。   女王音乐厅很出名,在贵族居住区里,反而比三大剧院更受人欢迎。   卡文迪许先生殷勤地为她服务着。   莉齐娅记得他前两周有点冷淡,现在不知道怎的。   拥有年度私人包厢的不用买票。随时都能过来。   会来这的,不是音乐爱好者,就是来消遣的贵族乡绅。   比阿盖尔的那场要热闹许多,门口停着各式各样的马车,绅士们先下来,扶着女士下了马车。   晚礼服形式繁琐,有的还要提着裙摆。   莉齐娅穿的是短剪裁,省了这一步。   搭上了卡文迪许先生的手。   他今天穿的是茶色的丝质礼服,柔软的领结胡乱地打着——是的,他不拘泥于已有的打法。   过几天就会流行起来。   旁边有认识他们的,交头接耳着。   足够熟稔的,才会上来打着招呼。   还有的不是这个阶层的,好奇地讨论。   他们会发现卡文迪许先生少见地嘴角没扯出嘲讽的笑容。   相反真有点高兴。   两人当然不是独处。   还有这位先生年纪最小的姑姑,26岁的玛丽.卡文迪许夫人。   那位伯林顿伯爵的小女儿。   她已经结婚,丈夫是个军官,在半岛战场那边,无聊地住在父母亲家里。   对方只是个小贵族的小儿子。   玛丽夫人是在三年前议会开幕式的皇家卫队游行上,一眼看中的。   带着5万英镑的陪嫁嫁给了他。   按理说会是3万镑,伯林顿夫妇子女不少。   先后有过11个,不过只有7个活到成年,四子三女。   但奈何对方确实没什么财产,伯林顿夫人从自己的嫁妆里贴补了不少。   卡文迪许先生其他两位亲姑妈。   年长的伊丽莎白.多萝西夫人嫁给了格拉夫顿公爵,现年43岁。   安妮夫人和自己的远房表兄罗伯特.萨默塞特勋爵结了婚,她32岁。丈夫也在半岛战场那边。   他的三个叔叔分别38,36,28岁。   所以说卡文迪许先生的亲属们年龄差距挺大,他要硬着头皮叫跟他一个年纪的女士姑妈。   可偏偏,玛丽夫人确实对他有种长辈的慈爱。虽然更像是故意的。   莉齐娅忍着笑。   一行人被迎接着进入包厢。   能来这的几乎都是坐自家马车来的,再不济是坐出租马车。   养个最简陋的四轮马车,一年不过300镑。包年租的话,也只要80-100镑,看马车新旧。   这里却有两个人是走过来的,还好来得早,六点就到了,不至于在夜色里行路。   音乐厅门口的听差有点讶异。   委婉提醒到要穿正装。   他们倒不是穿着绅士们时髦的马靴,而是外面套了个步行的木屐鞋。   以免沾上伦敦街道的脏污。   于是收拾了两下后,就是正常的装束了。   这两人格外突兀,还好他们来的很早,没有贵族们姗姗来迟的脾性。   詹姆斯.布朗关系最好的朋友,就是克里斯托弗.圣-伊恩和安德鲁.法莫。   作为中等阶级的一员,却和他一样赞成普选权。   他们是在咖啡馆认识的。   如果想找什么人,就去咖啡馆吧。   买杯咖啡坐上一天,全伦敦体面的市民阶层都喜欢泡咖啡馆。   这里面有闲的大学生最多,他们不太富裕没法舒适地居家,又够不上更上层的俱乐部。   咖啡馆是最好的选择了。   在那里你能交换逃税的小报——那是多是激烈的政治观点,你可以自由地写剧本,有一处小场地排演,还有打两局小牌,随意地聊聊天。   在哪方面吵起来了,能够随心地辩论,没人会阻拦你。店主都已经见怪不怪。   多么自由的地方啊,不像学校除了考试还是考试,还要穿正装见到老师问好。   比起律师协会那种自发的小型社团,咖啡馆是反结社法下最后的净土了,每个人都能参与,畅所欲言。他们接触着形形色色的人。   不像酒吧时不时会被警方突击检查。   圣-伊恩出身于小商人家庭,他很讲究穿着。他本来能读牛剑,出来有个牧师职业。   但比起来他更想学医,相较于受尊敬的内科医生,他更愿意钻研外科。   当然都读医学院了,自然都要学。   谁能想到穿着比谁都讲究的圣-伊恩先生,会面不改色地解剖尸体呢。   现在法律禁止医学院购买死尸用于教学和科研目的,尸体来源只能是死者家属捐赠和死刑犯的遗体。   但远远不够,只能花高价去黑市购买,甚至亲自去墓地盗取尸体。   一具成年人的尸体能卖到440镑高价,这使得伦敦的盗墓贼十分猖獗。   圣-伊恩先生忙着解剖尸体,做他的课题研究好毕业。所以他去不了音乐会。   比起音乐他更偏爱绘画——记录肌肉骨骼很难不用到,由此三个人形成了铁三角。   法莫父亲是金匠,从他那里接到了一个版画订单,他对草稿很感兴趣,愿意参与制版。   纹样是宁芙仙女主题,画着的神话精灵们一个个栩栩如生,让他很着迷。   并想试试石版画。   另外还忙着学院的绘画参展。   一到议会期,法院里也忙起来。   见习律师们更是脚不沾地,学生们也想快点得到实习资格,准备着和大律师餐会的问答。   比其他三个季度更努力地学习。   詹姆斯.布朗不是偷懒的人,他每天都做一点,不会拖到最后一天。   他这种自律的太少见,因为他没太多享乐,他怪会抓住所有时间好像自己时日无多。   每天只睡六个小时。   临近这月的大型餐会,律师协会里的学生头一回地没去喝酒,看各种卷宗焦头烂额。   于是找来找去,他还是找上了乔伊先生。   因为乔伊先生满不在乎,生死看天,过得了就过,过不了算了。   他说他一定两天不喝酒,记住每一个旋律,表示对这场音乐会的尊敬。   中等阶级对上层人的腹诽是,他们得不到权利,在那些特权面前,自然十分不满。   但毫不避讳自己渴望这些。   乔伊先生一边厌恶,一边又让自己的生活竭力贴近。   詹姆斯.布朗穿上了他那件30镑的礼服。   拿到时他惊讶了一下。   剪裁确实有些不同,料子也要好。   像是皇家司法院里的那些正式律师穿的。   比较起来他去学院必须穿的7镑礼服确实廉价不少。   这样一来,他好像从个穷学生,变成了年轻有为的模样。   再加上他本人的身材气质,好像又拔高了不少价值。   布朗不明白这为什么会被那位赞助人说不行。   赞助人说要带他去俱乐部的事一直被搁置。   事实上他已经两周没收到拜访的下一次时间的许可,也没人带他去订做什么高级礼服。   好像被全然忘记。   詹姆斯.布朗已经习惯,他从不把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并抱有期待。   而且这事本来就不是什么值得高兴的。   这身细毛呢料子的,不是丝质更不是天鹅绒。   现在晚礼服没太大限制,穿毛料也行。只要是礼服样式即可。   也有先生无所谓只穿斜裁的骑马服而非燕尾服短外套,真穿马靴而不是马裤长袜便鞋,在那一站所属阶层一眼就能看出,不会真有人阻拦,流行的长裤和黑森靴也没什么不可。   规矩一向是死的,不在意的人随意至极。   只有竭力想融入的才会板板正正。   詹姆斯.布朗很坦荡,他穿礼服是对音乐会乐团乐手们的尊敬。   中等阶级在听音乐会时,会有种清教徒的气质,很讲礼仪坐的端正。   纯粹地来欣赏音乐。   相反上层阶级们,社交的作用大于聆听,他们会毫不在意地大声交谈,穿梭于包厢间人来人往。   一方克制禁欲一方放荡享乐。   却不由得向往后者,模仿一举一动。   更向往的与其说是外在,不如说是那种生活方式下代表的权力和地位。   他真的能坚定自己吗?   步入那座辉煌的大厅后,詹姆斯.布朗忍不住想。   没人会拒绝权力,没人能忍住沉沦。 第140章   卡文迪许先生不欢迎任何来包厢打扰的人。   他也懒得跟在场的人打招呼。   今晚还有其他不少聚会。   在这的人没什么相熟的。   音乐厅不比歌剧院,没有那么多社交的需要。   莉齐娅得以安安静静地看完。   中间休息了一次。   是贝多芬的第三,第五,第六交响曲,以英雄,命运,田园为人们所熟知。   很经典了,不会出错。   莉齐娅有点怀念后世的那些。   勃拉姆斯,舒曼,马勒,柴可夫斯基,拉赫玛尼诺夫。   可惜现在再也听不到了。   如果她稍微活长一点?   钢琴曲她还能自己弹弹,交响乐,唉。   没事,舒伯特的快能听到了。   跟协奏曲不同,能从上俯视整个交响乐队还不错。有种直冲云霄的感觉。   她买的票是池座的单号前排,能近距离欣赏一提二提,真可惜。   虽然她个人更喜欢看指挥家的演出细节。   下次再遇到这么正式的音乐会很难了。   乐团确实很顶尖,她听得耳朵尤其舒适。   她很高兴卡文迪许先生的邀请,让她没错过这场。   人手拿着这场音乐会的曲目名单。   上半场是英雄。   休息室去了大厅,她看着外面的夜色。   想起上次也是在汉诺威广场。   今天天气不是很好,下了雨,看不到什么星星。   她甚至都觉得他不会回伦敦了。   这几天过的很充实,一下又怅然若失起来。   她不知道他现在在哪,想出格写信也寄不出去。   下半场命运,田园。   有贝多芬在,显然不会听睡着。   在这个缺乏情感的古典主义时代,她对贝多芬的喜好不免地上了一个层级。   结束的乐团致谢和鼓掌后。   今晚的娱乐到此为止。   莉齐娅习惯了伦敦忙碌的生活。每天就算什么都不干也至少有一次聚会。   她拥着狐裘,提了下长裙,跟身边人说着话。   卡文迪许先生约好了几天后的一场歌剧。   在考文特花园的皇家歌剧院,是费加罗的婚礼。   当然是在他的包厢,到时他姑姑也在。   一路寒暄客套着,跟出来认识的人说话,点头致意。   莉齐娅觉得有些疲惫,没有跟乐团指挥说说话的意思。   反正他们会呆够两个月。   她就不信两个月莱克还不回来,她看不上一场音乐会!   包厢里的人能从一楼的长廊出去。   于是她恰好看到了从池座上起身的一个身影。   他穿着深色礼服,一丝不苟,脸上带着笑意。   年轻活跃。黑发尤其浓重,绿眼睛发着亮。   他一副高兴的模样,现在还没回过神。   莉齐娅想起送出去的那两张票。   旁边那个想是他的朋友。   黑眼睛高鼻子,头发偏棕。   他们交谈着,等着去跟指挥致谢。   詹姆斯.布朗偏过头,正巧瞧见拥簇在一堆锦衣华服中,最出挑的那一个倩影。   脖颈上的配饰在灯光下璀璨夺目,却比不上那对眼眸的光辉。   蓝色,浓郁显著的蓝色。   她被一尘不染的雪白毛皮拥住脖颈,头发是挽起的浅金色,灿烂流动。   她矜漠地收回目光。   他一时怔住,仰望着她。   她身边的男士看了过来,紧皱着眉。   他有着相似的蓝眼睛,更深点,面容俊美,同样出众。   他从上往下,高高地俯视着。   没有波动,那是一种毫不在乎,不会留意的举动。   他们交谈,她侧过脸,露出一段白皙柔美的脖颈,听他说话。   他也不再看。   一行人就这么走远了。   卡文迪许先生喜欢好看的人。   但眼前这人,用这种憧憬的神情,望着他的女伴,还是让他十足反感。   一个下等人。   不属于上流社会的(upper class)的都是下等人(lower class),理所当然。   这只是个客观的称谓。   “你认识他吗?”   注意到后他发了问。   “不。”她淡淡地说,抬起下巴。   卡文迪许先生伸出手,他们离开,从未放在心上。   ……   “你在看什么?”乔伊先生问道。   他对音乐没太多鉴赏力。   但不得不说很和谐,他听得快睡着了。   想来不差。   注意到他看的是往上长廊那个方向后,一笑拍拍他肩膀,   “不要着急,布朗,等你三四十岁,昧着良心多打点财产权方面的诉讼,加上个有钱的老丈人,你也能站在那。”   他语气带着嘲讽。   詹姆斯.布朗回过头,冲他笑笑。   乔伊先生虽然愤世嫉俗,但早已接受了他的命运。   如果他想得到舅舅的财产,那就必须当上大律师。最好能回都柏林在法庭出任法官。   而且对他们这种人来说,最关键是娶个富有的妻子,一两万的陪嫁才能保证婚后的收入。   他刚成年时候,因为在伦敦鬼混被打发去了乡下,和个穷牧师的女儿结识,但那女孩身无分文,连一千镑都没有。   他那位大法官舅舅当然不同意。   如果他要结婚,那么他会停止资助,他要中断学业回到爱尔兰,去赡养他那一大家子。   他会失去他的前途,并被剥夺财产权。   他们一开始毫无畏惧,他觉得当个事务律师也没什么,于是选择私奔。   两个年轻人无所畏惧,以为爱能抵挡一切。但再半路上突然意识到现实,选择分开。   那女孩后面嫁给了当地一位乡绅。年入两千镑能给她富裕的生活。   乔伊先生大醉伶仃的时候,总会说,   “永远不要在你毫无能力的时候,爱上什么人,因为爱是最不牢固的东西。”   他父母亲就是出于爱结合,过着贫穷的生活。   到他在这个前车之鉴面前,做出了更理智的选择。   但不管怎么样,人总是忍不住去想另一种可能。   由此他嘴上鄙夷的不管多厉害。   其实私下里学得比谁都要刻苦。   他想尽快地出人头地。   “不同阶层的人没法在一块的。”乔伊先生戴上帽子,突然说。   “我总觉得你有什么秘密,布朗。但是你想想,那上面的人一身衣服就是我们一年的学费生活费。怎么会有可能呢?”   他们最便捷的路是娶个地位不高有钱的女孩,找个看重前途的老丈人,那样能在刚当上律师的那几年获取经济支持。   商人们很乐意给女儿一两万镑的陪嫁,好让她们嫁入上层人家。   不愿意这样,那就得等三四十岁有自己事业后才会考虑结婚生子。   总不能让喜欢的女孩也等你到那时候吧。男女的标准一向不同。   詹姆斯.布朗摇着头,“不,不是爱,我说不清,也许是人总对美好的事物有所向往吧。”   但他还有要继续追求的东西。   他不会彷徨。   ……   因为骑马的便捷,莉齐娅有时从南门出来后,会顺路拜访琼斯医生一家。   还会找她一块去步行散步。乔治亚娜,塞西莉娅她们最近太忙了。   莉齐娅去的没那么频繁,以免他们家人还要招待她。   卡罗琳被她母亲拉着出席各种宴会。她经常会写信给她倾诉各种苦恼。   泰勒姐妹则受到科尔一家邀请,去伦敦郊外的莫顿地区做客。在那里郊游一周。   科尔先生估计要在这段时间,跟安妮求婚。   她会偶尔去看看路易莎画画,两个人约着去写生。   她最近相熟的是艾瑞克勋爵的妹妹安娜贝拉,她惊讶于她在读书上的兴趣。   她受过很好的教育,性格随意,两个人一块安静地看书,并做些愉快的辩论。   艾瑞克勋爵在旁边愁眉苦脸,并被妹妹赶去俱乐部让不要妨碍她们。   他们住在皮卡迪利大街的温彻斯特侯爵府。她之前很少去那,因为这个去的勤了点。如果不是安娜贝拉懒得骑马,她挺想拉着她一块的。   闲下来拜访爱丽丝的时间,她连带着跟那一片街区的女孩都相熟起来。   她们中最富裕的是金小姐,一万英镑的嫁妆,不过是经商赚来的钱。   父母前几年去世,现在寄居在姨母家。   伯克小姐很漂亮,是个褐发的纤细美人。这样的美貌面前,两千的嫁妆也还不错。   考克斯小姐是乡绅的女儿,她有三千镑,虽然不是很富有,但地位是那片里最高的。   她脸型好看,五官有些平庸。   莉齐娅没有把她各个阶层的朋友互相介绍。   这个时代的阶级意识要深重得多。在等级面前财富都没法真的弥补。   塞西莉娅是个天真的小女孩。   但有次她们乘坐着巴罗赫路过邦德街附近的街道,她撑着阳伞轻皱着眉,对拥在边上的普通人的马车有些不满。   她那头麦金色的发卷轻轻晃荡,抱怨着,他们可真是没有礼貌,果然是下等人。   随即又露出笑容,高高兴兴地要她去书店看看最新的小说。   在那一刻,莉齐娅突然意识到,塞西莉娅,她终究是子爵的女儿。   她也是实在的贵族。   她有种天真的残忍。   生来就有所不同啊,这是上帝给予他们的命运。   所以莉齐娅都从未把泰勒姐妹介绍给过塞西莉娅过。   连她在有的交际中都要被看轻,别说她们了。   在各自的圈子里相处才是最合适的方式。   她要跟琼斯小姐相处,那得给自己一个合适的身份。   她管自己叫罗莎莉.鲁斯小姐。   上次的事后,她还挺喜欢鲁斯这个化名的。   这真是朵玫瑰的名字。   给自己定了个在亲戚家寄居的孤女的身世。   不是每一个养女都是莉齐娅这样的待遇。   大部分都是会和正牌小姐区分开,更像玩伴的身份。成年后看会不会善心给一笔几千镑的嫁妆,或者要出去自力更生当家庭教师。   莉齐娅则是被当成了亲生女儿养大。   据说她母亲是约翰爵士母亲那边的亲人。作为女继承人,给她留下不少财产,有三万英镑。   她父亲是个军官,没有其他亲属,她每年有74镑的抚恤款,一直发放到成年。   还有一笔返还的700镑佣金。   这么算可能是中尉军衔。   战死军官留下的孤女会有笔嫁妆,但这个估计要等她出嫁才能有,应该是1000镑。   据说是她那位父亲立了功,才有这样的待遇。可惜伤口感染而死。   莉齐娅猜测多半是这场婚姻不太对等,没有得到家人的祝福,才不怎么被提及。   她对外的说辞就是这个。   被收养的孤女,远亲人很好,为她保存了每年的抚恤金,攒下来她能有三千镑嫁妆。   没提到母亲的那部分,有时候她想到这两位素未谋面的父母亲就感到难过。   他们在几个月内相继过世,她都不知道长什么样。现在的人很难有人画像,一般有什么大事,才会找人画像。   乡绅家庭不像贵族会留存很多。   约翰爵士家有个她九岁的全家福,十四岁时还有一张。   不一样的是伯伦特夫人不在了。   她出生和五岁时候有单独小像。   去年刚进入社交季,在伦敦找人画了一张全身像。   噢她自己的自画像就很多了。还有给家人也画了很多。他们为她在人物上的造诣惊异。   莉齐娅很庆幸她会画画。   她就以这样的身份融入了其中。   罗莎莉.鲁斯就像另一个她,在这里她就像回到了上辈子读大学的时候。   不被家庭所约束,自由地行走着。   大概因为她特地穿的很寻常,几镑的旧裙子,跟在乡下时一样。   外套为了方便骑马也不是很讲究。她的教养又像在大家庭中长大的模样。   她们为她的出身感到同情,考克斯小姐本来对她夺取自己了在这片街区的地位感到不满。   听说后扬起下巴,愿意带她去自己家人那交际。   她的姑母嫁的很好,跟个年入五千镑的乡绅结了婚。   莉齐娅冲琼斯小姐眨了眨眼,只有她知道,这就像她们俩隐藏的一个小秘密。   女孩们约定好一起去万神殿参加这周的公共舞会。她们没什么要举办开场舞正式社交的讲究。   考克斯小姐去年由姑父姑母引到了社交界。   听到莉齐娅也是,松了眉头邀请她一起。   据说会有许多军官,不用太担心没有足够的舞伴。议会期到来,民兵团从远郊驻扎到了伦敦附近,早晚巡逻,维持城里秩序。   散场后莉齐娅回到琼斯医生那,和爱丽丝告别后骑上了小马。   她现在很高兴,准备再去海德公园骑上一圈。 第141章   伦敦的天气时好时坏。   莉齐娅提前看有下雨的样子。   在第一滴雨落下之前,就找能躲雨的地方。   邦德街上最邻近的一家商店。   她在廊下拴好小马,一到春天,这个天气实在变化无常。   她可不想淋雨,有时候说不完淋完雨就是风寒。   但下雨后空气很好,看情况再散散步。   备好一切后,雨点真如她想的那样淅淅沥沥落了下来。   “轰”地一声越下越大。   噼里啪啦,甚至都溅到了裙摆上。   莉齐娅安抚了小马两下,再也没法站在廊下,干脆进了商店。   那种最常见的饰品店,可以买各种小玩意。   大雨之下,躲雨的人络绎不绝。   店铺的铃声响了又响。   即使有带伞的习惯,人们大多不愿意步行回去。伦敦本来尘土就多,下水道系统不够通畅,积水排不干净。   这下脏污纵流,突然的雨也没穿木屐之类。   与其弄湿衣鞋,不如找个地方等雨停,再叫车或者轿子回去。   进来的会顺手买件小东西回去。   店主干脆还卖起了热茶,一便士无限喝。   不少人淋了雨进来后看到,都买了些,免得着凉感冒。   莉齐娅很高兴自己躲得早。   她上次被淋过,头发擦了好久,自此长了记性。   她低头挑着缎带,准备随便买一条。漫不经心地在想着染料的事。   首先,煤焦油提取她需要有个自己的房子,专门储备。伦敦城内每年都因各种意外发生火灾。   她不能酿成一场大火。   她迟早要试试硝化反应。因为仅靠煤焦油那点纯度没法生成大量苯胺。   一个郊外的房子。   她有理由经常去拜访。   或者说就像泰勒姐妹那样,小住一阵子。   煤焦油的价值不止是染料,染料只是迅速敛财的手段,她不懂自己为什么在那样的财富面前始终很平静。   前人铺下的路,让她在这个世界过早实施,有种玩游戏的不真实感。   但是,她需要开始,她要靠科学的力量。   煤焦油,化工,未来的起源。   苯胺紫不仅是染料,还能制备杀菌的紫药水。另一种苯酚更是石炭酸。   这能挽救多少人免受感染。   再到内服的阿司匹林,免受疾病困扰。   她总要试一试。   提取剩下的废渣还可以铺路,比起现在的石子路,它更平坦而且廉价。   墨水,还有墨水的配方,她忽略了k金比钢铁要更稳定,不会轻易被腐蚀。   她回忆起钢笔的笔尖要焊上一粒抗腐蚀的铱珠,那样能完全代替k金。价格便宜许多,且耐用。   这个金属在9年前被发现。   她看过论文,因为总觉得自己忘了什么必需的合金。   这要感谢菲茨威廉对皇家学会这十几年的所有新研究都留有档案,真奇妙。   这个可以先放在后面。   对,适合自来水笔,它没法像蘸水笔那样频繁地换笔尖。   那么改进墨水,化学合成的墨水。   再廉价的笔,墨水纸张昂贵也会节省着少写。   现在的是鞣酸铁型墨水,紫黑色由没食子制成,加了阿拉伯树胶,仍然会有沉淀分层的悬浮液。   所以墨水不变,自来水笔没法真的推行,这种会堵塞引流的毛细管。   后半个世纪出现了淡紫色的苯胺墨水,即染料型墨水,不会被空气氧化,不会腐蚀笔,但遇湿会扩散,没法书写正式文件。   一个方向。   中间过渡的是蓝黑墨水。   变成了溶液,不容易有沉淀物,加入了靛蓝和苏木提取物,含有鞣酸。   再后面是苏木素墨水,无腐蚀性。   说起来很复杂,但对成分她印象很深,硫酸铜或硫酸铁。   这些都是铁胆墨水,防水不褪色,能保存许久。   另一种是碳素墨水,由研磨的碳粒制成。   但不能碰水,一洗就掉。而且怎么样都很粗,也不适合自来水笔。   她思索着,又想到了钢笔的事。   在那一支支精美的羽毛笔前。   她拿起一枚孔雀羽的,这种看着好看,其实不便于持握,鹅毛的大小才刚刚好。   记得后面钢笔尖出现,也有把笔尖装在羽毛上的。   等等,莉齐娅停住。   突然发现自己步入了一个误区。   那是从金笔带来的思维习惯。   卖给贵族们的金笔主打笔杆的不同,采用珐琅,犀牛角,贝母,宝石等各种装饰。   笔尖是关键所在,有着最复杂独道的技术,但外观上有足够的吸引力才会有人买单。   连带着她对钢笔的想法都是分别造出笔杆和笔尖进行组装,就像铅笔分为木杆和石墨芯那样。   可是,笔杆真有那么重要吗?   写字用的不就是笔尖吗,哪怕绑到根木杆上都可以书写。笔杆没有半点技术含量。   用的铸铁或是贵金属成本却比笔尖多得多。   后者人人的喜好都不同,不是所有人都会买单。   只生产笔尖,这能最大限度地降低成本!   莉齐娅惊喜地看着,错了,一切都错了。   幸好。   从哪一步开始削减。   贵族们会很快发现他们只需要笔尖,笔杆完全可以找工匠独家定制,样样不同。   所以她不能把金笔尖拆分出来。让它们成为一个整体,不是单纯买笔,而是为了缪斯这个名号。   往下30镑的宁芙笔,是作为礼物的精致符号。她卖的始终是这个品牌的名字。   10镑的回声,到了一个尴尬的处境。   说实话中等的富裕阶层连带乡绅不会轻易为此买单,他们更注重实用性。   可能会因为好奇买上一两支。   但随即就会发现关键全在笔尖,笔杆哪怕铸铁镶银的他们都可以在工匠那里订做,只花费1镑。   到时候市面上仿做的笔尖也会不少。这点独特性都会消失。   她不能在上面投入太多。   那么,就让回声成为每月日常订购的一部分,送货上门,跟他们维持日常派头的用品那样,贵族们会很乐意给家人朋友买上几支,十支八十镑那种总会有人心动。当然先入会。   面向底下阶层的,那么得是个仿品,不能放在一个品牌内。   莉齐娅露出微笑。   她会并入普罗米修斯,装成拙劣的模仿品,标价6镑。   只出售最简洁的笔杆和笔尖,降低金属含量,采用12k甚至10k。   等铱的提取成熟后,换成钢铁焊上铱合金。   往下系列的钢笔着重于笔尖生产,笔杆除了铸铁材质就是木头。   一开始会同时生产一批出售,告诉人们使用方法,深入人心。   后面就可以专注只做笔尖,省去一半笔杆上的人力。贫苦者会自己削个木头绑上笔尖,市场上的友商看到这处利润后会吃下一块,竞相模仿,涌现出大量做笔杆的工匠和工厂。   她不介意把这个分给别人,这样才有更多人的拥有工作谋生。   那么,金笔的生命周期只有三个月。   在那之后,她会把精力投入在k金笔尖生产上。   当然她会统一笔尖安装的末端形状,作为标准尺寸,后续的笔杆要想装上只能按照这个来。   偶尔接会员的定制订单,并推出新款。   加紧在铱合金上面的研究。   莉齐娅给她的蓝图补全了一笔。 w w w 奇 q i s h u 6 6 书 c o m 网   那么第一批宁芙笔, 150支吧。   她得保证有个对外半月工期的说法。   不能一次性放上那么多。   卖不出去她就送人。   以及别忘了给已订购缪斯笔的顾客中,送上30支作为礼物,预告它的上线。   会员优先订购,按照他们额外花销的排名附上购物清单。后面的卖完等工期。   限购,一人三支。如果想多买可以加十镑入高级会员,最多二十支。   就当庆祝五月份吧。   五月份议会开幕式,王后生日,很多大事呢。   而且她的胃口很小,她不想做的太出众引起注意,一次性赚个万镑会很快被人盯上来的。   如果跟她所想一致,那么两个月的收入至少会是4800镑,卖出240支的前提。   回声笔就可以和中间商合作,让他们推销去各个乡间庄园里的贵族和乡绅。   以及春季过去后,会很热闹的各大海滨城市和温泉城市,驻扎在那的军官们。   这处金笔小工厂,就设在伦敦,四面交通发达,并且好联络商人。   普通匠人会比金匠要便宜。   但是钢铁厂,如果她要生产出廉价的笔尖,那必须要去北方的工业城市。   临近港口,有足够铁矿石,人力丰富,交通便捷。   伯明翰,她想到了这座以金属笔尖出名的城市。   冥冥之中,仿佛回到了历史原有的轨迹。   如果她现在成年了就好了。   ……   女孩的脸一会欣喜一会黯淡,交织成奇妙的色彩。   与昨天的判若两人。   她回过神。   手指搭上缓缓移过,注视着那些美丽的小物件。   再一抬头,隔着架子的影影绰绰。   若隐若现的两人。   她看到了那双清浅的绿色眼眸。   他眨了一下,接着是隔着细纱布,露出的半张脸庞。   嘴唇,比石榴花还红。   鲜红的颜色,仿佛是由象牙刀所切出来的石榴。   她想到了莎乐美里,对先知约翰姣好面容的歌颂。   他们看着彼此。   她探过头,目光描摹着那象牙白的肤色。   他的头发就像黎巴嫩的杉树。   “在这世上没有任何东西比得上您鲜红的嘴唇……让我吻您的嘴。”   她终于明白了莎乐美提出的请求。   多么美好的事物啊。   细细地看着。   于是她被拒绝后在希律王面前跳了“七重纱之舞”,王问她想要什么,她说想要约翰的头。   然后她捧着那颗头颅,吻到了他的唇。   莉齐娅露出了笑容。   这是一种值得毁灭的美,短暂,热烈。   原来离近了看是这样的感受。   他微微地退后,漆黑的眼睫掩着那对清翠的湖色。   拿住本子的手背在身后。   他气息一停。   她为什么,用那双眼眸这样看着我? 第142章   “我……”他不知道要不要开口。   外面的雨还在下个不停。   莉齐娅站在那看着他。   她压着嘴角的笑容。   他今天还是穿的,不怎么让人恭维。   裹着长外套,不是上次那个,因为肘部没有补丁。这个要新一些。   他那次音乐会还穿的像样。   现在灰扑扑的。   为什么这样,那张脸却那么夺目闪亮呢。   他们没提音乐会的事。   莉齐娅行了个礼,“先生,我们又见面了。”她很随意。   她现在就是个普通的女孩,不是坐在包厢里那位瞩目被恭维的伊莱斯小姐。   他鞠了个躬。   詹姆斯.布朗早就看到了她。   隔着各色缎带朦胧的那个侧影。   她垂着头好像在想事情。   他看着她一会凝眉,一会展颜。他站在那,突然就看了许久。   她有着爱神的头颅,泛着帕洛斯岛大理石的光华。他终于敢细细看她。   在此之前,你永远不能确切地知道她是什么样。她始终发着光,于是你知道那个词叫美好,再形容就说不出了。   但是在一层薄纱前,如隔云端。   他缓缓走着,他看不清她。   然后,就是——   她的嘴唇优雅地轻启,露出洁白的牙齿。   她的脸庞是圣徒般纯洁的轮廓,她的眼神却是奇异的探究,极长的眼睫遮住眸子。   带着那股神秘的蓝色。   她就像被微风吹拂的草丛中的银百合。   黑发的青年回过了神。在她面前他才发现自己年纪那么轻。   他第一次像个男孩那样,手足无措。   到最后,他拿出了藏在身后的那只孔雀绿的贝母本,还有一支天鹅的羽毛笔。   莉齐娅低头困惑地看着。   他那次做的决定,就是收下音乐会的门票,回一份礼物。   虽然他不认识她,不知道她是谁,也不确定会不会再见到。   但是今天。   所以我想能不能——   然后……   “给我的吗?”   莉齐娅觉得有些奇怪。   他们都不认识,送礼物太不礼貌了。   “这是,音乐会门票的回礼。”   他声音很清朗。   他一直没想好回什么,他买了一本书。   又觉得她年纪好小,乔伊告诉过他给女孩的礼物要来邦德街。   他花了三英镑。   如果乔伊先生知道他花了一个月的生活费,一定觉得他疯了。   莉齐娅很惊讶。   她头回听见这样的理由。   随手送的门票还要回礼吗?   他都不认识她。   他真的一点不像个绅士。   “谢谢你,先生。”   莉齐娅接了过来,自然地道谢着。   本子本身确实很漂亮,他审美很好。   青年总算释然,露出了一个美好的笑容。   他点了一下头。   “还有——”   一本书,他带在身上。   他想总有机会送过去的。   那本书装潢着很漂亮,精心挑了很久。   莉齐娅已经习惯了这位不讲究的布朗先生。   看到名字后,她忍着笑,是《特洛伊勒斯与克里希达》,威廉.卡克斯顿的译本。   讲述着埃涅阿斯逃离特洛伊后,历经万千险阻,建成了罗马国的故事。   怎么说呢,送女孩,一般会是精致的插图小说戏剧游记,但他却送了本古罗马的史诗选段,可又贴心的是英语版本。   莉齐娅确定了。这位先生对她没有任何的意思。   只是单纯想补回那两张门票。   “维吉尔的《埃涅阿斯纪》?”   布朗不惊讶于她知道。   他在《坎伯特雷故事集》和《伊索寓言》之间纠结了许久,最后选定了这本。   他并非没有分寸。作为回礼不会选择出格的东西。   “你其实可以送我拉丁语版,法语版也行。”   对照着看译本还是上辈子的事。   莉齐娅翻着,没有裁开,是全新的书。她有点失望,挺想看旧书的。   《埃涅阿斯纪》她有一整套。   她想到了莱克的那些书她都看完了,她写了一本笔纪。其中也掺了本维吉尔的《牧歌》。   睁着眼有点难过。   她觉出自己这样像是种抱怨。   她总会用种什么都不满意的态度。   于是换成了惯常客套的语气。   “不过还是谢谢你,先生。一个特别的礼物。”   合了上去。   “不,很普通了,相反我要感谢你的门票,小姐,那场演出非常精彩。”   他坦率地望着她。   他的嘴唇那么艳丽。   眼睛不管怎样,却如此清冽。   像个孩子。   他比她高,所以一仰起头就不由自主地先看下巴。   白玉似的,他真有头很美好的黑发,衬得一切都这么洁净。   他没提见到她了。   莉齐娅眨了眨眼,突然说,   “《埃涅阿斯纪》的第一卷第198到209行,能唱成一首歌。”   她意识到自己说了句奇怪的话。   “'O socii—neque enim ignari sumus ante malorum—,?   伙伴们啊!我们已经习惯了忍受艰险,哪怕它们,”   眼前人却没有忽略,自然地念了出来。   他记忆力比常人都好点,而且这么显著的句子。   她好久没这样了。   有个人他会一直懂你在说什么。   “是的。”   她点着头,用着一种悠扬的调子唱了出来。   “O passi graviora,dabit deus his quoque finem.   远甚于今日之难,神将会助佑我们结束这一切。 ”   他们站在角落,她轻轻地唱着——   “Vos et Scyllaeam rabiem penitusque sonantis,   驶近巨岩,你们品尝过斯库拉(女海妖)愤怒的嘶吟;   estis scopulos,vos et Cyclopea saxa,   你们感受过库克普洛斯(独眼巨人)的怒吼。 ”   外面的雨下个不停。   “experti: revocate animos,maestumque timorem,   重振精神,抛弃悲伤与恐惧——,   mittite: forsan et haec olim meminisse iuvabit.   或许它们将成为将来回忆的欢乐。 ”   他的绿眼睛一点点添出光彩。   莉齐娅抱着那本《特洛伊勒斯与克里希达》,她看向窗外。想到了过去的时光,他们总是这样拨着琴,把先贤的诗篇唱出来。   也是下着小雨,天色昏暗,永远停不了似的。   “Per varios casus,per tot discrimina rerum,   经历过这么多的艰辛,我们目的是抵达,   tendimus in Latium; sedes ubi fata quietas,   拉丁姆;命运注定我们要建立宁静的,   ostendunt; illic fas regna resurgere Troiae.   家园;在那里特洛亚王国定将振兴。 ”   ……   他靠在那安静地听着。   她突然露出个真诚的笑容,没那么圆满,轻轻牵起。这样让她多出了一种愁思。   “先生,我知道你为什么要送这本书了。”   “它是英雄式的,就像贝多芬的交响曲那样。”   他望着她,事实上,他知道音乐会的曲目后,挑选时就这么想着。   “确实如此。”布朗承认着。   他脸上的神情格外奇妙,他嘴唇开合,眼中是火炬似的光芒。   热情洋溢。   “ Per aspera ad astra.”她抬起头,“我一直很喜欢这一句。”   循此苦旅,以觅星辰。   “Sic itur ad astra.”(通往星星的旅程)   他回应着。   《埃涅阿斯纪》中的那句。   他们聊维吉尔,贺拉斯,奥维德,聊所有能聊的,说到歌德,席勒。   又转到荷马,欧里庇得斯。   之间像多了一种联结。   当他们望向彼此后,就像在雨幕中互相支持。   相互间有许多要说,又像说不出口。   雨停了,再也没有下的意思。   她回头看了他一眼,跟他告别。   这位青年遥遥地望向窗外,他想他终于读懂了卡图卢斯的那些抒情诗篇。   古典主义时代就是他心中的理想国。   他一边推崇理智,一边读柏拉图的《理想国》。   却又被从诗人文字到吟唱者口中,聆听吟诵观众的那种失序、非理性占据。   ……   “我恨,我爱。为什么这样,你或许会问。不知道,可我就如此感觉,忍受酷刑。”   ——卡图卢斯《歌集》第85首   “我无法停止爱你。”   临窗的年轻人低头写着。他的金褐发凌乱,眼睑轻垂,神情疲惫,不时地看向窗外。   她轻而易举拥有了我。   所以我要回去,回到你身边。   我很想你。   真的好想你。   我爱你。   他停住了手,旁边是一沓沓叠好的信。   他没法寄出,他们没法通信。   他每天给她写信。他有许多话想说。   但是我更害怕见到你。   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   按照最理性的选择,他不应该回伦敦,对于一位绅士来说要及时止损。   一段关系对女方伤害更多。   他不能把她带入只有利益的婚姻。   他们的世界很不同,她那边都是阳光的爱,他这边什么也没有。   但是他想见到她,他日日夜夜都在想她。他承诺过的。   莱克记得那个吻。柔软的触感,她垂着的金色眼睫,柔软的手捧住脸颊。   她脊背的绷紧,到腰际的柔软,她碰在他膝上的小腿一侧。   他凭着本能小心地抚摸着她。虽然想做更多。   这让他确认了不止有他一方的爱。   她也爱他。   他有一份永恒的责任。   他对她的欲望,渴望,希冀。他想把她抱在怀里,吻她的脖颈。   他们好像本来就是一个灵魂。   但是,爱为什么要靠这些维系。爱是什么?   ……   夜里莉齐娅拥着胸口上的那根项链。   她开始怀疑对他的爱了。   她好像没那么爱他了。   她想到他依旧会难过。   莉齐娅说不清自己的感受。她的小说停了笔。她预感他们也要像男女主人公那样走向悲剧。   为什么爱会让人这么纠结苦闷呢?   爱不应该是最快乐纯粹的东西吗?   当这份爱让你难过的时候,还要继续吗?   莉齐娅发现,她是第一次在学着爱人。   她可以爱所有人,可那种对爱人的爱很难有。   她学什么都很快,这方面格外笨拙。   ……   “丽莎病了,父亲。”他站在门边,敲了敲。   像他们这种家庭,不会叫父亲,他小时候还叫过,现在都是恭恭敬敬的Lord。   疏远客气。   如果不是他父亲退役,要称呼军衔,General。   莱克反对了他两年。现在就算对此妥协,但他知道他父亲不会在意。   “等病好了再去伦敦吧。”   他没抬头。忙着看那几个郡的叛乱情况,地方治安官的报告,民兵团的部署。   工厂主的倡议被丢在一旁。   他是典型的土地贵族,不把这些人放在眼里,有着一股发自内心的厌恶。   但他对那些暴民的反感尤甚。   莱克静静地望着他。他和兄长都长得像父亲。   他好像不觉得女儿的病跟自己有关。   冷漠傲慢。   他不怀疑他对他母亲是有点爱意在的,但对他们毫无感情。   就像这个时代的贵族普遍对孩子一样,与其说是父亲不如说是领主。   长子传承祖业,次子有所建树,女儿联姻显贵。   这是他们生来仅有的意义。   艾丽莎的事情撕碎了最后的温情,显露出现实的严峻。   “她能不去伦敦吗?”   “她已经十九岁了。”没有求情的余地。   “去年就呆在乡下,再不过去她会成个老姑娘。本身就平庸,不够出彩。以及——”   他停了笔,锐利地看了他一眼。   “我不想有人看出任何端倪。”   艾丽莎发色像他们母亲,但太羞涩,说话细声细语,身体不好,妈妈在时还有她的爱。   过世后就被一直忽视了。   莱克眼里她妹妹内心柔软善良,表里如一,是个好女孩。   外人却总会感慨真可惜,一位小姐没能继承母亲的美貌,还没哥哥漂亮。   性格温吞,也不够聪明,婚姻之路怕是会有些困难重重了。   他父亲显然也是这么认为的。   不会给她任何做选择的机会。   他们只能容忍,因为艾丽莎没有成年,拿不到属于自己的那份财产。   如果激怒子爵,她会被随时剥夺继承权。   莱克毫不怀疑。   他从小到大都是承担责任的那一个。   他母亲得不到亲属的喜欢,那他去赢得,调节好所有人的关系。   他天生会讨好人,他够聪明,他父亲就喜欢这样的孩子。   他会照抚艾丽莎直至她出嫁。   他会按照在母亲病床前发誓的那样,敬爱他们的父亲。   是啊,她对她的丈夫失望,却还是提了这样的要求。   和父亲决裂的人,不会被社会接纳。   妈妈,你想要的太多了,我好像达成不了。   他看着破破烂烂被自己反复修补的家庭关系。   像一枚看似完好的陶罐,一接水就漏得到处都是,脆弱不堪。   他开始反思,他有资格结婚吗?   “至于你,我对你并无要求,亨利,反正你不会让我如意。”   他蘸着墨水,给文件签字。   “你能在战场呆上一整年,还立了战功,升到上尉真让我惊异。我还以为最多两月你就要哭哭啼啼回来,说自己下不去手呢。”   “我本来以为军队会对你做出点改变,但好像还是一样。”   “反正你不要自己的前途,我也不会劝你,我建议你为了维持现在的生活水准,找个富有的女继承人,儿子。那个就不错。”   “什么?”   “你走的太亲近的那个孤女,五万英镑。别这么看着我,我是搞情报出身的,独立战争时候。你瞒不过我的。我是在支持你,儿子。我不指望你和个贵族女儿联姻……怎么,你还不满意吗?我还以为终于你开窍了呢,亨利。”   他拧着眉,难以置信,   “我不是为了财产,父亲,您不能把我想成这样——”   “你要说是为了爱?别玩笑了,儿子,我了解你。如果那女孩身无分文你会接近她吗?你会有进一步的举动吗?你会敢向我提出请求吗?不,不会的,因为你从来不做没把握的事,也不会考虑任何没结果的可能,你一向很谨慎。”   “你现在要告诉我,仅仅是因为爱吗?你自己相信吗?你已经成年了,别再自欺欺人了。” 第143章   她回去后换了衣服,喝了杯姜茶。   坐在壁炉边烤着火发呆。   她想了想翻开了那本书,一页页裁开读着。   好像回到了初学拉丁语的时候,那时候她多么年轻,无知,幸福。   现实尚且不在她的考虑之内,只有音乐舞蹈绘画和书籍组成的天堂。   莉齐娅发现,自己不打算接受求婚了。   她本来想等莱克回来,她会很快地答应,再订婚,再怎么说呢,就跟预想的那样。   可是,她不知道要怎么跟他说。就当什么都没发生吗?   她还是很喜欢他,也许爱他。但她突然珍惜那一份自由起来。   这本英雄式的古罗马史诗,暂时驱散了她的迷茫。让她把重心放在自己身上,而非别人。   到时候再说吧。   用完晚饭后,莉齐娅说明了一下,回了房间。   约翰爵士和玛丽姑妈面面相觑。   姑妈开了口,“我总觉得这孩子有什么秘密,最近忙成这样。”   “长大了就这样了。”约翰爵士唉声叹气。   莉齐娅继续写起小说。   她没有按照传统的线性叙事来。   男人都是恐怖的东西。   我必须要维护好自己的贞洁美德,他们会把这些从我们身边夺走。   日记本上的片言碎语。   在白天里,她多么纯洁天真,一个无知的少女。   但女主日记的写法,语法上的错误,对事物的扭曲认知,显得她不太像个正常人。   埋了许多的伏笔脉络。   叙述顺序被打乱。   莉齐娅很沉迷这种文字游戏。   回到了故事开头,调查谋杀的真凶。   埋了许多的烟雾弹。   可能人选的视角,一一送上。   那位父亲似乎隐身了。   女主的叙述则是拼凑出了一个相爱,被欺骗,被抛弃的故事。   在读者开始怀疑女主本身的时候。   一个疯了的女仆,她跌跌撞撞地在森林里跑着。   不是她!不是!   是夫人的幽灵回来复仇了!   一个前文从来没出现,消失了的人物。   梅斯黛拉的母亲。   莉齐娅出来弹了钢琴,爸爸在书房,姑妈在壁炉边看小说。   聊了两句后,知道叔叔婶婶他们也到伦敦了。在伦敦郊外的海格特住着。   婶婶的子女们都已经成家立业,四散各地,她终于能闲下来。   她是汉普郡的一个女继承人,父亲的独生女。   获得了所有财产,包括两个祖传庄园,一年有两万镑收入。   当年安德鲁爵士还是小安德鲁.伯伦特先生时,在汉普郡竞选议员。   做演讲的样子实在英姿勃发,不过二十一岁,随母亲那边,生得褐发棕眸,俊采飞扬。   活像个安提诺乌斯。   把他的对手一一驳斥的哑口无言。   比乡间的毛头小子闪耀不少。   婶婶就一见钟情。   ( 重要提示:如果书友们打不开 3 q i s h u . c o m 老域名,可以通过访问 、q i s u w a n g . c o m 、q i s u w a n g . c c 、q i s h u 9 9 . c o m 、 q i s h u 7 7 . c o m 、 Q i S h u 6 6 . c o m 、6 q i s h u . c o m 、9 q i s h u . c o m 、q i s h u 9 9 . c C 、q i s h u 6 6 . c C 等备用域名访问本站。 )   谁成想做个政客的妻子这么麻烦,对方上了年纪后还秃了顶,成了古怪的小老头。   本来叔叔一年有万镑的政府薪酬,偏偏一气之下辞了职,专心在牛津当教授领三四千的津贴。   加上年轻时当外交官的两千镑退休金。   婶婶不觉得有什么,反正子女都成家立业,他们两个又花不掉这些钱。   总之,他作为次子能娶个富裕的女继承人,支持他的政治生涯,非常幸运。   吉蒂婶婶一心关注丈夫的事业。安德鲁叔叔在生活方面毫不在乎,全看妻子安排,住哪去哪,除了竞选演讲没有任何不良嗜好。   噢,还有偶尔打猎钓鱼。   他们算是天生一对。关系也一直很好。   不在政府任职后,两个人就干脆在郊外租了座乡间别墅度假,偶尔坐车来城里开会。   以往都是要住在白厅那边的。   莉齐娅自然要找个天气好的日子,和姑妈去拜访一下。   第二天日色晴朗,去海德公园骑马,很愉快。   她穿着蓝色天鹅绒的长骑服,脚蹬着马鞍从这边到那边,身下的银马矫健优美。   成了绿色原野上的一道风景。   坐在马车上的年轻公爵,习惯了这么看她。   他的深金发披在颈上,露出半张苍白的脸,坐在车厢的阴影中。   他支起下巴看着,蓝色眼睛躲在暗处。   他很讨厌阳光。所以在许多人乘着敞篷马车兜风的海德公园中,仍然只坐封闭的四轮马车。   没有徽章,这是他每天的透气时间。   随行的仆人站在车外。   “大人,夫人说下午有场拜访。”   贴身男仆小心地从另一侧过来提醒着。他很害怕,低着头用最恭敬的语气。   多塞特公爵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   这反而让他更恐惧了。   他小腿肚颤抖着,按照经验连忙躲开,没让这位大人心烦。   这时车窗却掠过一道白色身影,停了下来,女孩快活地下了马,敲了敲窗户。   “先生,是你吗?真奇怪,你为什么不跟我打招呼。”她笑盈盈地问道。   看清车内人的面容后,她一怔。   抬头确认了一下,最后迟疑的一句,“公爵?”   这是这季度新订做的马车,同样的样式还有两辆。   她把他认成了别人。   多塞特公爵,或者说乔治.萨克维尔抬起头。   他的脸上惯常地带着些不耐烦,冷冰冰的。   看着那张礼帽下那张美好的脸庞,和生动发亮的眼眸,他突然想知道她会说什么。   莉齐娅以为是卡文迪许先生。   前两天他还在海德公园坐着这辆马车跟她说过话。   没有刻上什么痕迹,几乎一模一样。   绿色漆饰,鎏金边框,两匹棕色鬃毛的黑马,仆人同样的银扣号衣。   她准备过去把人吓一跳的。   这下觉得自己草率了,当看到多塞特公爵时。   她要就那晚的事道个歉吗?   舞会之后他们在两场聚会上见过面,不过没这么说过话,只是介绍了一下。   所以她直接说说话也不算没有礼貌吧。   “公爵,很高兴在公园见到你,日安。”   她一眨眼,笑眯眯地对着打开的半扇窗。   微风吹过她耳畔的碎发。   萨克维尔一点头。 “日安,小姐。”   他们寒暄了一会,她意外地不怕他。   只是他很讨厌Duke的这个称呼。那晚是他第一次被叫成先生。   他话说得很少,眼皮总是微垂着的。   她不是每天都在,除去天气不好的时候。   他大概看了她骑了五次马,总是一脸高兴的模样,笑容比谁都多。   莉齐娅跟他介绍起自己在公园里的活动,不骑马的日子在另一边的蛇形湖畔散步。   还会带点面包喂湖上的天鹅,穿过玫瑰园后那边有处靶场可以射箭。   她特别骄傲,“十支箭有八支我都能射中靶心。”   湖上可以划划船,附近草坪适合写生,那边有湖有林子有树,还有人和天空,怎么画都不重样。   原来见不到的时候她是去做这些了。   她对海德公园的热爱就像是第一次来。   “你不觉得无聊吗?”他不客气地问。   “就是因为无聊所以才要找点事做啊。”   女孩笑得灿烂,脑后的缎带飘舞。   “比如像今天就是个难得的好天气,伦敦最近雨下得可多了。这样的日子,光是晒晒太阳就很愉快。公爵,您可以试试看。”   她又聊了几句,跟他告了辞。   既不客气,也不热络,为什么她对每个人都这么友善,哪怕别人横眉冷对。   她对他点头,上马走了。   ……   莉齐娅还是喜欢在各种街道漫无目的地游览,苏活区她也会去。   不过是在考文特花园以西的那部分。   只走大路不会随意去往小巷。   那里的店铺卖的比牛津街便宜,她买了两块细细的亚麻布,少花了六个先令。   准备做个简单缀花边的方巾。   自从收到那份突然的礼物后,莉齐娅开始认真对待起自己的生活。   她过去太随意铺张,对什么都满不在乎,显得不太真实。   她贴近那些烟火气,她开始懂得实在的物价。她对它们的了解原本只是来自于厨房的采购清单,现在自己一个个去问更为清晰。   她感觉自己同伦敦那些最普通的市民又贴近许多。边走边看,好奇地观望着。   这就像是真正地活着。   从海德公园角出来,看着正在换岗的近卫骑兵团,他们戴着银盔,上身是蓝色外套,猩红色镶边及衬里。   下身米色马裤和高筒靴,骑在高头大马上。   统一的黑色马匹。   能被选拔进去的一个个自然英武不凡。   近卫团一个少尉军衔就要1600镑,任职的军官都是贵族乡绅子弟。   在马上充当仪仗队,还要穿银色胸甲,手持拔出直立的长长马刀。   头盔上的红色马尾毛映着肃穆的神情。   议会期要到了,国会开幕大典上照例会有皇家卫队巡游。   每年都有不少小姐对其中的某个军官一见钟情。   现在从海德公园出来的淑女也有不少偷偷看他们。还围观了各色的民众。   莉齐娅记得莱克任职的皇家第一龙骑兵团,在白厅附近。他们是猩红色制服。   华丽的头盔遮住了上半张脸,凸显出鼻尖嘴唇和下巴的锋利。   莉齐娅想着沃克斯豪尔花园晚上的那次。   他戴着面具英俊逼人的模样。   脸有点红,她还记得吻在手上的触感。   现在是战争时期,不是简单的服役。他们会随时被派遣到战场上。   战斗时就会换成军帽,脱下胸甲,加上骑兵式的灰色长裤。   ……   “我原先在第二骠骑兵团服役,穿着那种匈牙利半披的外套服饰,蓝色……其实我十六岁时就在我父亲手下的第十二轻骑兵团里当过小号手,一段还算有趣的回忆……后来决定还是去牛津读书。”   “我在的军团于1811年被派遣去西班牙,轻骑兵配置的是弯刀,战前充当掩护作用,战后看情况追击或是后卫部队。……我经常被委以侦查地形的任务,穿梭在炮火间。”   “其实根本没有什么军需官,那只是我适应的头一个月……后来我在的军团被谴回英国,没有其他原因,仅仅是被耗尽了,整团500人最后只剩下包括我在内的八十四人。我们不成编制,就此迎来了一个短暂的休假。”   “我想留在伦敦,于是申请并入皇家骑兵团……我本来打算四月底跟着调令再回去,这跟我之前在的骠骑兵团不太一样。……龙骑兵属于重骑兵,手持直刀,我们不参与侦查,只用等命令集体冲锋,击溃敌军阵型。”   “我觉得这是最适合我的死法,我不确定我是为了荣誉还是在逃避,我不想失去胳膊,也不想断了腿在地上呻吟,或许直接死亡最为干脆。”   “……这是我的使命,我必须要结束它,结束这场战争。” 第144章   走过绿园,莉齐娅路过了皮卡迪利大街。   在这边地方,她就端端正正地骑马,没那么快。   当然也不会是慢慢地走,那她骑马做什么,不如跟家庭教师一起出来散步。   就这样街口突然冲出只小狗,她吓了一跳,连忙勒住缰绳。   还好银子这两周跟她出门,什么地方都跑了遍,胆子也大了起来。   被惊了一下还是勉强稳住。   “波比!”   一个女孩过来抱住那条小狮子狗,站起来跟她连连致歉。   莉齐娅点着头,表示无事,只是心跳飞快。   她平静了下来,看着眼前的女孩,淡黄色卷发,褐色眼睛。   穿着很整洁,料子看起来不错,但又是半旧的,好像没那么合身。   但是称呼小姐总是没错。   有个穿着深色长裙的女管家模样的人连忙出来,“贝丝,发生什么了?”   问清楚情况后,连忙道着歉,请她进去用一杯茶压压惊。   原来是女仆吗?   真奇怪,皮卡迪利这里住遍了大贵族,眼前的宅子在街角,虽然不是那种占掉一半街区的大宅。但本身已经很不错了。   连带着他们的仆人都有种高傲。眼前的太太却很淳朴。   莉齐娅为了不让这个女孩被为难,笑着答应了。   马匹被男仆接过去。   开了门后莉齐娅自然地和她们聊着。   女管家被称呼为汉斯太太,女孩就叫贝丝,不是她想的什么伊丽莎白的昵称。   见面里面那位老妇人后,她才意识到女孩是女陪护的角色。   她们坐着喝茶。   怪冷清的,没什么人气。   上了年纪的人,孤零零住在伦敦太少见了。一般都会在乡间疗养。   莉齐娅没有多问。   老妇人笑着夸她是个大美人。   莉齐娅大方应了。   伶牙俐齿地逗她笑,她上辈子的祖母外祖母都比较严肃,这么和善慈祥的长辈太少见了。   老妇人不关心她是谁,出身怎样,有多少嫁妆,只是喜欢她这个人。   听说她是骑马来的也没批评她一个人单独出行,只是“哇”了一声,赞她马骑的真好。   莉齐娅觉得很放松。   临走前她起身帮忙掖了掖毯子,拉着那只苍老温暖的手。   这位夫人欢迎她随时来做客。莉齐娅答应了,想她哪天可以带点小点心。   这个老太太喜欢吃甜的。   穿着蓝衣的小姐走后,屋内好像又恢复了寂静。   汉斯太太陪着她说话,老妇人突然叹了一口气,说让她想到了自己的小女儿。   她拿起老花镜,看着送来的信件,但还是看不太清楚,转而递给了旁边的女孩,   “贝丝,给我念念亨利的信吧。谢谢你。”   “我最亲爱的外祖母,   您和外公最近如何,希望一切皆好,我看到上一封信里您没什么胃口(您吃的比往常少,我看出来了),现在怎么样……丽莎的病已经痊愈,您不用太过担心。我父亲预备在议会开幕前抵挡伦敦。在您收到这封信时,我们大概就已经启程,沿途会在驿站停留,不会太过着急,在赫德福德郡拜访亲友,到了后先在汉普斯特德的宅邸住上几天。   我很难过之前没能来看您,虽然您说外祖父原谅了我,但我总是心有愧疚。等我到了汉普斯特德后,会先去海格特的霍利洛奇拜访……这个季度我们原本准备租住在格罗夫纳广场,但我父亲临时改变了主意。我想可能在郊外更有利于艾丽莎的休养。 ……我会很快地来看您,外祖母。以及我之前跟您说的,可能会有些变化(重重的停顿),我想我需要您的意见,这在我的下一封信里会提及……”   (后续说明自己的日常生活,问候最近状况)   莉齐娅浑然不觉,她一下达成了某位先生的愿望。   皮卡迪利2号,还有个名字叫德文郡公爵府。   这片占据了巨大的地界。   在上次舞会后,她和这位大人没有进一步接触。这让她松了口气,原先的不安感褪去。   莉齐娅仰头欣赏着这座帕拉第奥风格的建筑。一座相当大的别墅,能在伦敦的地界拥有乡间宅邸的规格,很了不起了。   她沿路数过十二扇长窗。也就她家宅子的四倍大吧,还只是长度。   这种纵宽会是两到三倍,还有两边的角楼,前面的广场,背后珍贵的足足有三英亩大的花园。   和旁边小型的联排别墅对比,彰显出了主人的地位。   用高墙和镀金铁门隔开了行人,留有宽敞的人行道。   俨然一座在城里的庄园。或者说宫殿。   怪不得能被称为德文郡宫。   一想到乡间的那座不输白金汉宫的查茨沃斯庄园,建筑本身就占地1000多亩,跟有的整片庄园那么大,就更让人惊异了。   卡文迪许家族,仅次于王室的富有家族,真是名副其实啊。   从这里往北就是兰斯当庄园,属于兰斯当侯爵,再北边就是伯克利广场。   远远的就望到四匹马拉着的豪华马车驶来。   莉齐娅在一处避让开,许多行人跟她一样,齐齐地扭头看着。   前面骑着骏马的侍从开道,马蹄声嗒嗒作响。   后面站着整齐的的仆人,穿着蓝色号衣。   车门上装饰着德文郡公爵的家徽。   标志性的三枚黑底镀银雄鹿头,加上蓝绿交错的方格纹,白底红斜城墙。   顶端是属于公爵的红色冠冕,排列着草莓叶,缀着紫貂皮。   那扇装饰着豹头的金色大门随之打开。   马车驶入了这座巍峨的宫殿。高墙内没人能窥到其中场景。   这标志着最顶尖的权力。   在皮卡迪利北侧的不远处,则是伯灵顿大厦。就像德文郡公爵府一样占了一大片土地,还有与街道隔开的长长罗马式柱廊。   莉齐娅看够了后,懒散地骑着马,漫步而去了。   她哼着歌,小马慢慢走着,阳光洒在身上,十足安逸舒适。   在外人看来,是位很青春洋溢的小姐,快活地骑着马,即使一个人,也不忍心责怪。   没准就在自家宅邸附近呢。   隔着窗的一位老先生,偶尔看到了这一幕。他出了神,想到了二十年前同样的一个身影。   穿着骑服宽大裙摆的女孩,纵横在北方土地的苍翠原野上。   她回过头,笑容满面。   再一看,好像成了一个人。   “她是谁?”   是这附近谁家刚出来社交的女儿。   贵族小姐们到年纪前一般不会抛头露面,基本在乡下长大,除了他们的亲友无人知道是什么样。   老人静静地注视着,等再也看不到后。摸索着拿出枚半旧的相片盒,打开看着里面的年轻女人。   她有双温柔的绿色眼睛,和一头金棕色的秀发。脸庞莹润,微翘适中的嘴唇。   “伊莱扎,她多么像你啊。”   他喃喃自语着。   ……   晚上去参加舞会一般要趁早,借着还有天色。   毕竟夜晚的伦敦有雾,不一定有月光,油灯太黑很容易出事故。   大户人家晚一点没什么,沿途装了新的煤油灯,每家宅邸也都是灯火通明。   对于普通人来说,去公共舞会越早越好,还能在茶室占个座位。   莉齐娅按照约定的去万神殿参加了舞会。   因为就在牛津街,离家不算远,跟爸爸和姑妈说明后,他们同意了。   不过让十一点钟就回来,而且要自家的马车送着去,带一个男仆。   她穿的很普通。   她好久没有舞会只穿平纹细布的裙子了。   简简单单,什么都没有,也不是伦敦新流行的短剪裁。印着纤细的绿色花枝。   头上只有浅绿色缎带。   她穿着披风,对自己很满意。   先去骑士桥区接上爱丽丝和琼斯太太,再一起去万神殿。   买了门票进去后,里面拥挤的很,人来了很多。毕竟是伦敦的一大公共舞会去处。   万神殿没有上世纪那么风靡,逐渐降低了门槛。   门口那里见到了考克斯小姐她们,相邀着一起。女孩们跟自己的母亲来的。   公共舞会互相不认识的要主持人介绍,才能邀请跳舞。   欢快的乡村舞曲中,人们已经在跳舞了。   穿着红制度的军官穿梭其中。他们大多是在民兵团服役的年轻人。   也有正规军队的,步兵居多。   琼斯小姐是第一回在这种大场面跳舞。   她穿上了那身新做的舞裙,莉齐娅给她系上了一条粉色缎带。   看上去十分甜美。   这种舞会比起私人的,女方会比男伴要多,不是每个人都能跳上舞。   在旁边跟朋友聊聊天也不错。   她们指着被一群年轻人围在中间献殷勤的一位小姐。   她穿着鹅黄色的缎子裙,不甚好看,一副无措的模样。   介绍到那就是金小姐。因为有一万镑被很多人追求。   莉齐娅想到自己平时就是被这么环绕。以旁观者的视角看还是怪新奇的。   旁边站着个穿红制服的军官,没有跟着大众一起,显得十分稳重。   他褐发蓝眼,长相英俊,十足出挑,瞧见她们的目光后,转过头来露出个迷人的笑容。   然后,肆无忌惮地注视着她。   莉齐娅觉得不太舒服。自从去过斯通先生的工厂后,她开始习惯对相貌做一些修饰。   比如现在涂深了点肤色,五官轮廓的一点小变动,就让她跟本人不太一样。   发型也梳了点小刘海,遮住了半边额头,耳边披下发卷。   她适合把脸全部露出来,这种会显得下半张脸更圆润丰盈,看上去跟平时的骄矜不同。   她还涂了轻薄的胭脂,两颊的红晕自然健康,像个乡下女孩。穿得也不时髦。   和社交场上光彩夺目的伊莱斯小姐判若两人。   至少不敢上前确认。   他认识她吗?   她反正不认识他。   莉齐娅不知道,这就是被泰勒姐妹讨论过的威洛姆中尉。   她是个多么可爱的姑娘啊。   威洛姆没想到在这种舞会上还能遇到位美人,一眼望过去他挑剔的目光只看中这个。   自从花钱去西区的公共礼堂,见识过住在那里豪绅家的小姐后,他对原本追求的一万英镑的金小姐都看不太上。   太丑了,真是难以忍受。   本来他完全勾住了个傻姑娘,叫什么凯瑟琳,生得挺美还心思单纯,有两万英镑嫁妆。对他迷恋得不得了。   可惜就是个商人的女儿。看姐妹三个都出来社交的架势,这两万英镑是牟足了劲给的。   他还以为父母只有三个女儿,一打听才知道还有哥哥弟弟。这一分不等于什么都没有。   威洛姆先生是个小乡绅的儿子,父母死后继承了一座小庄园,有八百镑的收入。   这份财产让他的处境很尴尬,不太够花,又找不到门当户对的对象。   他在伦敦呆久了,染上了花花公子的脾性,经常因为赌博欠下债务。   但他知道自己的好相貌,并把它用到了极致。穿上身军服后更是英姿勃发。   他只加入了民兵团,一来正规军的中尉要花七百镑买许可令,二来他不想真的被派上战场。   笑话,谁想真的去送死呢。   那位凯瑟琳小姐他本以为十拿九稳,想借着她们的交际认识更上层的姑娘,还去了她家用过一次饭,那上温普街的大宅真是豪华,听说一栋就要两万镑打底。   这一家子还是租赁,隔壁的那栋却是被位大乡绅拥有,一年足足三万多英镑收入!他有位女儿,年纪正好,只是不巧她那天有邀约没法过来。威洛姆先生遗憾极了。   他期待着下一次拜访,希望有机会结识那位有钱小姐,毕竟泰勒夫妇俩对他很友好,他把自己的收入多加了三百,还算年轻有为。   结果那一家人去莫顿度假了!   威洛姆先生翘首以盼,还逾矩寄去了一封信,只可惜迟迟没有回应。   这一追求没有成功,反而拔高了他的目标。   只不过,看着眼前小姐这双潋滟的眸子。   看这打扮应该是刚从乡下来城里的,不过实在天生丽质。   威洛姆先生心里发痒,降低了择偶标准,要是只有七八千镑也没什么不可。   一打听后大失所望,原来是只有三千镑的孤女。   真可惜!   但他实在忍不住。想着不结婚,调情着玩玩,一亲美人芳泽也不错。 第145章   威洛姆先生得意洋洋,正要上前结识。   却有人先行一步,还拉来了舞会的主持人。   “小姐,请允许我引见,这位是汤姆.乔伊先生,这位是詹姆斯.布朗先生。”   他做着介绍。   新来的这位黑发青年着实美丽,他穿着礼服,打着的白领结衬出那张姣好的脸庞。   令什么都黯然失色。   原先还算出挑的军官,一下变得灰扑扑的。   他的绿眼睛望着她。   罗莎莉.鲁斯?   就在几分钟前他被乔伊推着说一定要找个姑娘跳舞,然后他一眼看到了她。   很不一样,但就是她。   “是你!布朗先生。”爱丽丝惊喜地说道。   他们互相行礼。   “琼斯小姐,很高兴认识你。”乔伊先生笑嘻嘻的,转而邀请她跳舞。   把詹姆斯.布朗推到另一位女孩面前。   “鲁斯小姐?”   “我们又见面了,先生。”莉齐娅饶有兴味地看着,她毫不客气。   这不是她真的名字。布朗确认了。   莉齐娅太惊讶了。   但是想想他这种年轻人来舞会跳舞不是怪事。   他点着头,随即腼腆地笑着,“那小姐,我有荣幸请你跳下一支舞吗?”   “当然。”莉齐娅答应了。   跳舞真是寻常的社交方式。   她也好奇他是什么样的人。   结果等着,没见到他伸出手。   “我们要一直站在这吗?”莉齐娅示意着。   他睁着那双绿眸,满眼清澈地看着她。   他看到周边人有的伸出手的模样,模仿着行了个标准的姿势。   “抱歉。”他轻轻地说。   莉齐娅搭上手,隔着长手套他还是觉得有点羞惭,“你很少跳舞吗?布朗先生。”   他们走动着聊天,这位年轻人学什么都很快。   “差不多吧,在乡下的时候我会跳,一些丰收舞会。城里零零碎碎去过五六次。”   在这三年里。   他承认着。   莉齐娅觉得他在礼仪上有点生疏。   不过这里也少有绅士这么让人搭着手,一般是很讲礼仪的这样。   她的声音很悦耳,听声音就会确认是她。一些轻柔拉长的语调,懒懒散散的。   他想到了那首被唱出来的诗篇。   罗莎莉,这是她的名字吗?   离近了后,他不太能仔细看她,总觉得像笼在光华内。上了层釉质的肤色,忽闪的眼眸。   线条干脆的脸颊,和总是扬起的唇。   “我见过你,鲁斯小姐,我是说,在那几次之前。”   詹姆斯.布朗没怎么跟女孩相处过。   文法学校到剑桥那里都是男学生,他乡间的同龄女孩等于没有。   年长的女性会夸他很文静,像个姑娘。   在他回到伦敦后,裹着仅剩的旧外套走在寒风中,街道的女工们推搡着嬉笑,他还以为是对他窘状的嘲笑,他回以一个坦率的笑容。   在同学的夸赞中,他才后知后觉到自己生得很显眼。随着年纪的增长越发瞩目。   大天使,安提诺斯,阿波罗。   这是常用的词。   他想起在街角看到的那个跳舞的女孩。   她肤色黝黑,一双眼眸闪闪发亮。舞姿很美,手中拿着铃鼓,飞旋着怎么都跳不完。   詹姆斯.布朗低头看她。   是她吗?   那双眼睫扑扇着,笼住湛蓝的眼眸,在她额前鬈发的遮掩下,成了种深色。   她的打扮和下雨的那天很不一样。   他看着她脸颊透着玫瑰色(看不出是胭脂),蜜色光泽的面孔,鼻尖都带着绯色。   耳畔微微地发烫。   他分不清哪个是她,好像每个都是。音乐会的回眸,街头的舞女,完全联系不到一起的组合。   混合在脑海中变成了奇妙的感受。   莉齐娅却笑盈盈的,“我也见过你,詹姆斯.布朗先生。四月初的时候,在海德公园门口。”   上一支舞结束了,他们已经走到了舞池中央,站好,互相行了个礼。   “罗伯斯庇尔,对吗?”   他凝了眉,肃了那副洁净的面孔。   在这个领域,他又成了那个最初站在人群中,意气风发的青年。   “但你应该没注意到我。”   他们拉上了手,在旋律中开始了舞步。   “我听了你的演讲,不得不说,很有号召力。”   布朗抿着唇,一颔首,“谢谢。”他紧绷着。   她垂着眼眸,面容贞静。   说出的话却惊世骇俗,   “先生,你的立场很危险。你是个雅各宾派。”   交换着舞伴,回来后他们拉上手。   “我有我要追求的。”他坚定地说。   “边沁,普选权?还是托马斯.潘恩。”她仰着头露出微笑。   他神情震动。   “我读过《人权论》。”她轻轻地说。 “我看《爱丁堡评论》,一些这方面的书。当别人问起时,我就说是我父亲和我哥哥的。”   她的眼中是一种冷静的蓝色。   他复杂地看着她。   “你成功不了的,先生,没有人想放弃自由。我们和法国不一样。”   换回来后,他望着她,“如果只是少数人的自由,那和奴役没什么区别。”   “如果用暴政下的人人平等换取自由,那也失去了本身的意义。”   他皱着眉,“你是个自由派。”   “不完全是。我只是很悲观。先生,你对罗伯斯庇尔有种狂热。”   他不否认,“他差一点就能成功了。你反对他吗?”   “我只能说,相反,我觉得他太软弱,没能把恐怖贯彻到底。”   他望着她,他们对视着。   那一刻是灵魂的震动。   “你赞同我。”她弯起嘴角。   “没人能做到,其实,我想过。”   人不会是完全理性的,人不能真的把生命只视为数字。   “所以我说我是悲观的。”她说。   他们牵上手,布朗觉出脉搏的跳动。   “你的信念从哪里来,先生。”   “人,活着的人。”   “你想用的方式是什么?”   “改革。”   普选权,让更多人参与其中。   “你满足于此吗?”   他的绿眼睛直视着她。   “不,没人会满足。但是只能这样。”   你必须先提出革命,才能让他们接受改革。   “一个人的力量很微弱。几乎可以忽略不计,这个世界太难改变了。”   “不,我不是想改变,历史总是前进的,我只是想循着时代的潮流,出一份力,做我该做的。”   他目光灼灼。   坚定,燃烧着的,普照大地的。   真可惜啊,他适合后半个世纪。在现在,只能反复碰壁,做一个折中的选择。   他好像也知道自己的命运。   他们聊那场启蒙运动,聊伏尔泰卢梭孟德斯鸠,聊美国的独立,联邦党人文集,再到法国大革命,从前往后的种种。   聊近十年的各种政策法案,聊她看过的所有。   就一些观点相互驳斥,一场酣畅淋漓的辩论,思维碰撞,互不相让。   他们懂彼此要说的一切。   她一直自诩介于自由主义者和社会主义者中间。   他比她想象的还要激进。   他每到这时眼中就点燃了绿色的火炬,美丽灿烂。   舞蹈跳完了,他们分了手,她捏了捏他的手,就像握了一下。   “祝你成功,詹姆斯.布朗先生。”   莉齐娅回头看他,总觉得他的生命会很短暂,流星一般划过夜空,但炫目惊人。   他把一切都投入他的信仰。她从他身上得到了一股力量。   他是个彻头彻尾的理想主义者。   ……   他们不会是一路人,他们的道路没有重叠。他们不该为彼此改变方向。   她本该意识到。   在这么波澜壮阔的一晚后,她的生活转为了平静。   她没有想再遇见的念头,她已经说够了自己想说的。   两人的人生就像两道平行线,不会再有交集。   只是在一群可能问你,什么是边沁的男人面前,这种生活一下变得乏味。   或者用一种质疑的眼神,你真的读得懂伏尔泰吗?我还以为女人只会读《帕米拉》呢,学习一些婚姻上的道德。   莉齐娅看着天空,上面的繁星闪烁。   我必须要,必须要,发出自己的声音。不能被这样千篇一律的人生淹没。   ……   她这段日子一直和菲尔德先生保持通信。   各聊各的,他说他修建的设施,乡间的邻里近况,她说她在伦敦每天的活动。   菲尔德先生短暂地来了一天。   用了顿饭,她和他聊在乡间修的一条大路。   是地方的大乡绅们一起联合修的。用了两年,总共花费三万英镑,他和约翰爵士出资最多。   自从修了那条路后,地方的农产品更好运到北边去,佃户能赚上更多,节省运输成本。   “其实没那么伟大,莉西,这样我们一年也能多赚个三四千镑。”   “已经足够了,菲尔德先生。”   他们至少在乎手下的佃户。   菲尔德先生还说他来伦敦是为了买肥料,最近农业上兴起了一种海鸟粪,从秘鲁那里进口而来。据说能让粮食产量翻两三倍。   他准备自己出资买一点试验一下。   大概十二镑就能买上一吨。   莉齐娅睁大了眼,她想起来了。   对啊,在苯胺紫之前,紫色染料就是在海鸟粪里提取的,即紫脲酸铵。   只不过在后面工业化空气中富含硫的伦敦中容易褪色。   莉齐娅还看了菲尔德先生买来的几斤。他大概买了5吨,这些是先带回去试试看。   那种干燥的白色块状固体,黏土似的,有点粉末,气味还好。   富含氮磷钾,是很好用的天然肥料。   虽然不知道是为什么,但菲尔德先生还是分了她两块,并说了订购途径。   一个半便士就可以买一磅。   莉齐娅计算着。   当然她得成吨地买。这种块状很好保存。   染料的根本原理是在酸堿环境下让染料分子和布料分子反应,好固着在上面耐得住日晒清洗。   空气中的硫反应说明它易还原,需要加入氨固色。   要让它析出来那么得加入酸反应成盐。稀硝酸市面上不好购买。   要用硝石和硫酸自己制备。   可惜人工合成氨要等到百年后,在高温高压条件下加上催化剂,用氢气和氮气制备。   不过鸟粪本身就够了。   或者说,尿液。用尿液处理固色,染料中常见的办法。   氨存在于腐烂的动植物尸体,那种生活污水中。   可以通过胺盐高温加热分解出氨气,用氨气溶于水的原理收集制备出氨水。   这些先缓一缓。   她可以收集伦敦城里的脏污,运到郊外,用发酵的办法制备氨,那样还能衍生出氨肥。   现在的硝石主要从北美和印度进口。硝石能用来制备火药,管控严格。   硝石也能用来腌制食物,少量购买还是可以的。一磅两便士。   目前有硫酸厂,可以买到,硫磺和硝石制备成的,浓度68%左右。   一吨硫酸要20镑。   一磅三便士。真便宜。   通过化学式计算一下大致比例。按照68%浓度算,可以看为1:1。   研磨,反应,拿不准就硝石放多一点。   水浴加热,收集气体制成硝酸。   少量多次。   原料一磅,水用上一升。   放在深色的试剂瓶中,避光保存。   接着是研磨鸟粪,和稀硝酸反应。   在身上沾上股尿酸味的反反复复实验中,终于,酸加到白色的鸟粪中,一点点见证着紫色的出现。   瑰丽的紫色,纯粹洁净。   差不多后,取了一部分出来,继续添加,变成了紫红色,红色,黄色,直至无色。   成功了!   她记下了用量,把那紫色的混合物过滤掉杂质,剩下的放在白瓷盘中,用水浴加热干燥。   最后剩下了黏着在上面的紫红色固体。再使用时,只要兑水在堿性环境下就能变成紫色。   一磅400多克,最后的成品有60g。   她预备好了石灰石制备的堿液。   取了2g,兑入半杯水,有500ml。颜色太浓了,不断稀释,最后呈现葡萄皮似的紫红色。   再将堿液缓缓加入,一点点看着它变成了浓郁的紫色。还有食盐,半斤左右。   汇入到木桶中,足足有10升。   她拿着备好的棉布,亚麻布,羊毛,丝绸一一放进去,搅拌,拧干,其中羊毛染出来的最深。   水溶液很容易变质,她干脆全部染了一遍,兑水,染成了各种深浅不一的紫色。   纯度尤其地高。   真美啊。   棉布和麻布用盐水固色,丝绸羊毛使用醋液。浸泡够时间后清洗沥干。   接下来就是拿着晾晒,看看会不会褪色,再清洗。这种甚至能耐得住肥皂,只要不接触还原性物质,可惜伦敦后面空气里都是硫很容易褪色。   整个的成本原料加上人力设备,算两先令就有60g,1g能染出一码颜色浓郁的布。   30码只要一先令,六到七码就可以做一条女裙,两便士的染色成本。   羊毛用的量要多一点,但8便士也能染出十码。   市面上的紫色布料起码卖到两英镑一码,还是偏灰的植物染料。   制备剩下的鸟粪沉淀,还含有磷,可以二次利用当做肥料。   不仅可以用来做衣物,挂毯窗帘地毯墙布装饰,谁能拒绝这样美的紫色。   这其中,是绝对的暴利。紫脲酸铵本身不太稳定,要避光密封保存。   更别说后续非常强悍的苯胺紫了。   她看着阳台飘荡的布料,透过的阳光在她脸上打上正紫的颜色。   古罗马的泰尔紫色,在她手中变为现实。   紫脲酸铵不好保存,要研磨后和盐一起以1 : 100的比例混合。   她分成三份,放入深色的玻璃瓶中。准备这周之内就用完,部分去注册专利。   地下室有专门的洗衣房,她可以把那里变成染料小作坊。   然后这个,可以试试告诉爸爸姑妈。   让他们做好心理准备,不会为以后的事惊讶。 第146章   布料晾干后比刚染的颜色要深点,经过了空气的氧化,艳紫色的羊毛料子现在成了深紫色。   那些时髦的公子哥和贵妇人们应该会喜欢这种颜色。   丝绸没有羊毛上色,不过浅些反而好看。   总体闻起来会有点轻微的气味。但能够接受。   棉布就很一般了,洗了还掉色,大概多洗几次就褪光了。   莉齐娅想也许是紫脲酸铵更容易在蛋白质上着色,细棉布不容易附着。   粗布和亚麻还不错,应该是适合没那么轻薄,有点厚度的料子。   总体来说羊毛效果最好。   秋冬季正好要换旧衣物,能赶得上,披肩织毯窗帘什么的更是大头。   她已经让人去买了一吨刚卸货的海鸟粪。还有硝石,在拿到许可证后能大批购入。   现在硫酸的制备很麻烦,还是找专门的硫酸厂订购。   这个存放会有危险,等正式生产时候才买入。   她准备盘下个小染料厂。   随着这段时间金笔的到货,再加上月底,她应该能收回一半的款项。   随着报纸杂志上的预热,和最新购物清单和礼物的发出,宁芙笔也要提上日程。   伯克利广场的那家高级商店,再过半月,等订购浪潮过去,就会有一角放上到货的金笔。   这段时间,新多出了一百多会员,给她增添了3000多镑收入。噢还有交税。 2700镑,还行。   大概上限也只有五六百了,除了有些公子哥会给自己单买一个,一个会员全家够用。   就连姑妈都被克莱夫人带着入了会。给她也注册了一个,以便和小姐妹逛街时随心买。   她拿着时尚画报,跟莉齐娅讨论到时候订三支看看,他们一家人一人一支。   埃德蒙,埃德蒙没事,他自己有钱,让他买。   不过这么一想,姑妈还是加了会费,买了五支,因为五支有折扣,八折唉!   直接买三支一支30镑,五支折扣一支24镑,便宜30镑,只用多加10镑会费,划算!   玛丽姑妈特别会算账,她没被绕晕。   坚持没让约翰爵士付钱。   会员消费金额达到200镑可以五折定制缪斯笔。姑妈准备问问她的朋友们有谁还要。连带着想给爱尔兰的安妮姑妈也寄几只。   那样她就是最先能有最高级的缪斯笔的人了!   她自己有钱,这两年债券多赚了有三千镑。姑妈觉得她找代理人的目光真好。   可惜第一批就120支,首次只发三支,后面的要等两星期。但也就两星期而已。   等等,十支打六折?   玛丽姑妈算来算去,最后干脆买了十一支,分别刻上名字,送给自己的侄子侄女们。   赚家人的钱,这感觉。   莉齐娅偷偷弯着唇笑。   怎么打折她都不亏,而且是限时的,头一周才这样,高级会员还能刻字。   缪斯特色的那种中世纪哥特手写体。   她本来以为没人会真的买十支,现在看姑妈这样,莉齐娅突然觉得她会赚得有点过头。   看到账目后,她吃了一惊。   竟然真的有130人升了高级会员,普遍订购10支左右,这意味着——   她有了万镑收入!再加上零零碎碎的订单,1支3支的,除掉各种成本,一共一万八千镑。   里面应该也有低价买入后倒卖的,但这支笔的价值就在于刚买的新奇感。   反正钱她拿到了,倒卖也无所谓。   这意味着她要做1600支。   天啊。   原来贵族的消费能力这么强吗?   看着里面订购到上限20支的地址,伯林顿大厦。   莉齐娅一挑眉。   好吧,想想卡文迪许先生这样也正常。   反正交给金匠铺子,她准备在接下来的五月内,把这批货全部发出,月底就可以收账了!   手工费占大头,压到了一支10先令。莉齐娅用刚收到的会员款订做了2000支, 1000镑的收入平分到二十个金匠铺,皆大欢喜。   先交20%定金,100镑。   后续每月大概订做三四百支,等会议期过了会可以卖到巴斯布莱顿等度假城市了。   莉齐娅成了全伦敦金匠行会的大客户。   虽然会员也有不少记账,但至少能让她得到一笔现钱,真不错。   谁能想到这些的伊始会是账户里的3000镑呢。   一番下来,她手头上能动用的余钱有5000镑。等五月结束后能收上来款项万镑。   现在只需要筛选一下,怕订购人员中有人赖账。这些贵族们可不怕欠债。   但是商人们拿不到他们的钱,会很容易资金运转不周直至破产,虽然可以抵押到银行贷款,可也有利息啊,还不上就要进债务人监狱了。   莉齐娅做的很小心。步子迈的太大容易扯到腿。   可以看看染料厂了。   另外,想钱生钱的话,战争时期,最方便的就是买债券。   没有人比她更清楚未来的走向了。   她准备从中拿出1000镑试验一下。   现在国债的利润在4%左右。走向持续上升。   但未来的两个月会相继有两场战争,拿破仑对俄宣战,美对英宣战。   英国发行的战争债券与局势绑定。   这会导致民众的恐慌抛售债券。因为一旦失败他们手上的这些会变成废纸。   没人会想到1812年12月拿破仑的大军会惨败在俄国的寒冬中。前十年的辉煌会在两个月里化为乌有,谁都不敢这么写。   她在低价时可以大量购入,法国战败后再抛出部分,明年还有半岛战争的胜利,只隔半年一年就能发上几笔大财。   甚至,还有更不人道的法子。   目前俄国和英国联盟,互相贸易,形势大好,原先大陆封锁许久后终于能喘息一会。   她可以投入好几万镑买入债券,发出消息,引得人们争相购买炒高价格。等两月后再统一收割。   但这会让大半的英国家庭,从上层阶级的贵族乡绅欠债,到中等阶级的富人破产。   莉齐娅倒不至于缺钱到这个时候。   只是两年后有人做了,滑铁卢战役时的那位内森.罗斯柴尔德就是,在前线得到第一手消息,利用民众恐慌让他们以为战败抛售债券,买入大量低价国债,价值翻上二十倍。   这让他一夜之间成为巨富。   金融,真是钱生钱啊。   买国债反正不会亏。   不过比起投机者,她还是老老实实做实业贸易。金融太容易变成泡沫了。还会被人盯上。   莉齐娅已经做好了今年的构想。   等下个月货款到了,就留着拿去买公债。   六月份抄底买下,每100面值跌到55镑左右,她能用手头上的两万五千镑(加上专利费),买到四万五千镑面值的债券。   等到时候民众大量购入债券,回复本来面值。   她可以抛售掉部分加上每月利息,赚到两万两千镑打底。   要是她有十万镑就好了,那能有足足八万多镑!算了,不能乱当投机者。   当然,她这一点在大额持债人那边压根不够看,这是最理想的情况了。   虽然她还是赚不到一年六万镑的收入——这主要看土地,要不然就是大银行家大商人。   工厂主最多也就三四万。   但莉齐娅已经很满足了。   天知道那些大贵族二十多万是什么概念。十几万亩的土地,被开发的城市地产,加上矿产,还有运河垄断运输。   这个收入很正常,等到工业革命进一步发展,铁矿开采,蒸汽机车,铁路建设,后世十几万的年收入者涌现后。   他们的财富又增长到了一年三四十万,甚至五六十到七八十万。   不过还好,二百多数目的贵族里,也只有十几户这样。   土地贵族们其实到后半个世纪开始征收遗产税后,才真正地衰落。   当时85%的百万富翁都是土地持有者。征收遗产税后锐减到了20% 。   他们娶美国的百万新娘,也是需要她们的钱交税,不至于变卖家产。   ……   莉齐娅兴致勃勃地为她的蓝图添砖加瓦。   她会去进军铁路行业的。谁能忍住呢。   甚至包括后半世纪第二次工业革命的石油,电力,内燃机。   可惜英国缺少石油矿,这更看美国那边。   所以后面他们才逐渐失去了先机,美国这个年轻的国度正在兴起。   可惜她那时都老了。   收拾好后,莉齐娅开始梳妆打扮。   这几天她什么邀约都没去。   但今晚,是和卡文迪许先生约好的去看《费加罗的婚礼》。   她哼着歌,换上了件浅绿色的歌剧礼服,丝绸材质,腰间裹着长长的白色绣金宽腰带,十足别致。   戴了闪耀的钻石首饰,点缀着浓郁的红宝石。   她最近喜欢梳垂下来的两绺头发。   裹着非常花哨的红绿编制的细羊绒披肩。   莉齐娅对自己很满意,提早用了晚饭后,按照约定的时间,六点钟马车准时来接。   黑发蓝眼的男人优雅地伸出手。   “真美丽啊,安达卢西亚女孩。”   卡文迪许先生很会给情绪价值,夸人从不重样。   他很喜欢她的披肩。   一边的还是玛丽夫人,她穿着华丽的紫色丝绒长裙,笑盈盈的,亲昵地叫她“我的小美人”。   已婚女士能佩戴华美的珠宝,她白皙丰腴的肩颈上大颗的紫晶首饰让人眼花缭乱。   一路往考文特花园的皇家歌剧院驶去。   作为全英国规模最大的剧院,自然十分吸睛。两边的包厢能容纳上千人。   卡文迪许先生身为私人包厢的常年拥有者,自然从专属的通道进入。   莉齐娅注意到歌剧院的后方很错综复杂,辨不清方向。   这是在1808年的大火烧毁后新修的。   玛丽夫人跟她抱怨着,这里重修的虽然比原来的优雅壮阔,但实在太乱,第一次来分不清路。到处都一样。   她还有过走错包厢的糗事。   卡文迪许先生则玩笑着他姑姑没有看号码牌的习惯,上回走到了二楼而非三楼。   每层左侧是宏伟的楼梯,柱子分隔后右边的门通向包厢大厅。   通往私人包厢外有座过渡的大沙龙,披着绿边的黄色石纹地毯,竖立着一排排白色的大理石雕像,两边有红色的软凳可以坐着闲聊。   枝型吊灯点着蜡烛,反射着照的很亮。   一行人说着进入了自己的包厢。   演出七点开始,可以跟附近的人聊聊天,相对的包厢隔着很远,但拿着望远镜能看清对面的脸。   玛丽夫人点评着来了的人。   她跟卡文迪许先生一样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丝毫都不在意。   私人包厢最靠近舞台,低眼就能看到上面的陈设和演员的所有细节。   剧院舞台的装潢自然很美,就连包厢外壁都做的华丽十分。   来着的人穿着郑重,炫耀着他们的财力和品位。   正厅后排和两边画廊到包厢坐满了观众。   能容纳起码三千人,几乎吵吵嚷嚷。   私密包厢里因为特殊的装修要安静许多。   莉齐娅手捧着望远镜,百无聊赖地看着。   遇到了些认识的人打了招呼。   只是在左手边隔了几处,不知怎的已经坐好的夫人小姐们纷纷起立离开。   面色不虞,摇着扇子窃窃私语。   因为她们隔壁鱼贯而入了一群女人。   如果凑近了,会觉出满是醉人的香粉味。   她们一个个都很漂亮,或者把自己修饰的很美,夸张的羽毛和华美的锦缎服饰,闪闪发光的珠宝,在颈间手臂的钻石珍珠金饰,衬得肌肤圆润丰美,仪态万千。   在尽情展示着自己。成了亮丽的一道风景,脸上的胭脂和白粉也显得鲜妍起来。   几乎像是贵妇人。   但是显然,她们是一群交际花,或者说高级妓.女,在这里寻觅猎物,找几个金主维持不菲的开销和日常出行的排场。   往往要举债度日,深陷其中就没法脱身。   女人们花枝招展,摇着扇子,冲某位目光黏上她们的先生示意,唇角的微笑把人魂完全勾了去。   玛丽夫人皱着眉,“是谁竟然把包厢让给了她们。”   她掩着鼻子十分厌恶。   他们和旁边的人交谈着。   说到了几个臭名昭著的子爵伯爵,和这些女人交际很深,挥霍着妻子的财产包养情妇。   莉齐娅在旁边听着议论,她觉得很新奇。   一般在未婚小姐面前提这些很避讳,但玛丽夫人不大在意,大大咧咧的。   其中有个著名的“威尔特郡女继承人”,凯瑟琳.蒂尔尼-朗。   那位克拉伦斯公爵和同居二十年的情妇乔丹夫人分手后,曾经追求过她,想偿还债务并生个合法的子嗣。   但是被拒绝。   这位小姐她兄弟早死,继承了父母所有的财产,她有30万镑的现金和年租金总额四万镑收入的庄园,被称为平民中最富有的人。   她身材娇小,生得挺美,嘴小了点,深褐色头发,脸庞圆润,眉眼尤其漂亮。   她几乎是前几年伦敦社交季最受欢迎的小姐。   她在一个月前和威廉.波尔-韦尔斯利结了婚。那位莫宁顿伯爵的孙子,威灵顿子爵是他叔叔。   对方是个花花公子,生活尤其放荡奢侈。之所以提到,是因为这座包厢,就是属于这位的。   “真是不幸啊。”   还好他只能享受庄园的终身收益,没有权利变卖。   莉齐娅听着这位小姐帮她丈夫偿还了五万英镑债务,他还有情人,是那几所妓院的常客。   他现在不到24岁,但16岁就已经花名在外。   她是被蒙骗了吗,为什么选择了这样的结婚对象。   蒂尔尼-朗小姐正和丈夫在度蜜月,还对此一无所知。   莉齐娅轻轻拧着眉。   又或者,她选择了看上去最适合她的对象?   男方私生活不干净,女方很容易被传染性病。   莉齐娅整个人心里不是滋味。   为这位小姐的未来感到惋惜。   卡文迪许先生在边上脸色轻蔑,他很看不起这一类人。   他的原则很简单,只有肉.欲的和随地交.配的动物没太大区别。   瞧她这样,一挑眉,在耳边轻轻说,   “小姐,如果你对这些感兴趣,我可以给你列一整个名单。把这些人筛选在外。”   莉齐娅撇着嘴,摇着头,“太恶心了。”   她知道这些夫人们说的已经很委婉,现实中只会更放荡,各种花样难以想象。   男人们不会觉得有什么,他们和情人妓.女间只是肉.体关系,再怎么样都不会让她们逾越妻子的地位——并非是因为尊敬和爱。   而是不会让那些下贱的女人,以为靠那点随手漏下的金钱和情.欲,就妄想到和他们一般的层级。   毕竟妻子和自己才是一个阶层。私下再怎么放荡,都不会让那些女人来面前招眼。   这位先生,则是做的太过头了。所以才被人们鄙夷。   烂透了,童话般的美好终于开始撕出现实的口子。 第147章   这一风波揭过,猩红的帷幕揭开,演出开始了。   《费加罗的婚礼》,莉齐娅看过很多遍,每一个唱段都有印象。   这个女高音很年轻,声音素质很好,技艺还可以再练练。   但动作神态都很到位。   她低头看着手册,好像是这两年出名的女高音布丽吉娜.霍特。   看名字像爱尔兰人。   跟卡文迪许先生顺口夸了两句。   她记得和莱克说过要来看的,结果他还没回来。好多第一次都没做成。   莉齐娅支着下巴。   听着耳边悠扬的咏叹调。   这是莫扎特的一部经典的四幕意大利喜歌剧。   伯爵的男仆、理发师费加罗,即将和夫人的心腹女佣苏珊娜结婚。   这个费加罗就是前一部《塞维利亚的理发师》里击败了医生阴谋,帮伯爵追求到了夫人的那位。   但伯爵在这里,却觊觎苏珊娜的美色,想破坏这场婚礼。同时还有女管家想得到费加罗。   两条线谋划着拆散这对恋人,他们用各自的计谋完美化解。   里面戏剧的是费加罗竟然就是女管家和医生的儿子。苏珊娜那边让伯爵夫人装扮成她,约伯爵在花园幽会,一番下来伯爵向夫人下跪认错。   婚礼顺利地进行。   完整版有四个小时,剧院通常会做些改编缩短到三到三个半小时   这个女高音唱的就是苏珊娜的角色。   莉齐娅之前在子爵夫人的晚会上,和卡洛琳合奏的就是第三幕的那个二重唱。   还有条副线是少年男仆凯鲁比诺,这个一般由女中音扮演,他贯彻始终作为调剂的喜剧角色。   先是春心萌动和伯爵园丁的女儿约会被发现,要被赶走送去参军,到处求情还向伯爵夫人和苏珊娜大献殷勤。   他唱了很有名的那段,你们可知道什么叫爱情。   里面有很多引入发笑的场面,没那么严肃,通俗贴近生活,所以属于喜歌剧的题材。   比如第一幕,凯鲁比诺来找苏珊娜,请求帮他向伯爵夫人求情。   结果伯爵来了,他躲在椅子下面。伯爵调戏苏珊娜,音乐教师来了,赶紧躲到了椅子后面。   音乐教师跟苏珊娜说是凯鲁比诺和伯爵夫人暧昧的事,伯爵大怒跳出来要听实情,掀开盖在椅子上的毯子,发现了凯鲁比诺。   他正要把人开除,费加罗带着一群仆人进来,赞扬伯爵废除了初夜权。伯爵只好祝福费加罗的婚礼,为了发泄命令凯鲁比诺去参军。   费加罗唱起了那段,你再也不要去做情郎,欢乐的唱段中,第一幕缓缓拉下了帷幔。   Non più andrai farfallone amoroso,   你再不要去做情郎,   Notte e giorno d' intorno girando,   论年纪你也不算小,   Delle belle turbando il riposo,   男子汉大丈夫应该去当兵,   Narcisetto adoncino d'amor,   不要再日日谈爱情。   氛围到了,包厢里的男女也调起情来。   歌剧院社交的作用远远大于看剧。   莫扎特的调子怎么样都好听,简直身心愉悦。   Non più avrai,   现在你,   Quei penhini,   再不要惋惜,   Quel cappello,   也不要悲伤,   Quella chioma quell'aria brillante,   过去的日子一去不复返。   莉齐娅轻轻地哼着。   卡文迪许先生低头望着她,不知道在想什么。   她手臂搭在包厢边沿,拿着把象牙扇子,漫不经心地晃着。   晚装露出洁白的肩颈,精巧的金色头颅到脖颈那一弧优雅的线条。   睫毛不时地扇动。   她这次的衣裙前后都开得很低。光滑的脊背,能看到肌肉的走向,流动着的。   领口上沿,半遮半掩着,是一枚小小的黑痣。   他以前从未发现。   再一看,原来是殷红的颜色,太过浓郁,再加上歌剧院的光线昏暗。   那颗小痣,随着她的呼吸起伏,舒展。   威廉.卡文迪许靠在那,食指抵着上唇。   说实话,他从来没有这么想拥有过什么。   女孩回过头,那张绝美的脸庞显得一切都不太真实。   也让他骤然清醒过来。   莉齐娅觉得卡文迪许先生的眼神有点奇怪。   她冲他展颜一笑——她已经很习惯他作为朋友,他目的显著但却对她没什么目的。   卡文迪许一向对什么都事不关己。   他从不把任何人当朋友,可能只有家人会在乎一点。   但也不多,家人对于他来说是由于那份血脉。   流着同一份血,他那么喜欢自己,当然要对同血缘的人要好。   他开始思考起一切的根源所在。   凯鲁比诺的那一首,你们可知道什么叫爱情,悠悠扬扬。   Voi che sapete,   你们可知道,   che cosa è amor,   什么是爱情。   他偏过头来听她轻轻地说话。她脖颈上花型的钻石发着耀眼的光。   Ricerco un bene,   我寻找那种,   fuori di me,   我不拥有的情感,   non so chi'l tiene,   我不会控制,   non so cos'è.   也不知那是什么。   她戴着长手套,但他开始想象她手上绕着几圈珍珠手链的模样。   他突然想把他那么多的珠宝收藏都给她。   莉齐娅瞧见了莱克的兄长。   他到了隔壁的包厢。   那里是哈灵顿伯爵的长子,彼得沙姆子爵,他留着尖尖的小胡子,英俊潇洒, 31岁,尚且未婚。   他和莱克先生看起来很相熟,相互问好聊了两句。   旁边是他的两个年长的兄弟,最大的妹妹已经出嫁,剩下的两个,一个是卡罗琳小姐,最小的则是那位夏洛特小姐,她们差两岁。   亚历山大.莱克先生原先在对面,看到后才过来,斯坦霍普家的两姐妹看着他有点害羞。   因为这位先生实在十分英俊。   哈灵顿伯爵和妻子简.弗莱明很是恩爱,跟他貌合神离,关系恶劣的父母不同。   有足足十个孩子。   七个儿子,三个女儿。   女儿还能给足够的嫁妆,次子们都要靠自己谋生了。夏洛特小姐是三姐妹中最漂亮的那个。   她爱笑活泼,浅棕发褐眼睛,主动跟莱克先生说起话。   他微笑着听着,低头专心看着舞台上的演出。   姐姐卡罗琳不怎么好看,明明父母都生得不错,这让她今年20还没有合适的追求者。   按理说姐姐订婚后妹妹才能出来社交,拖了三年后,夏洛特小姐还是在19岁正式出了阁。   歌剧到了伯爵怀疑夫人私藏情人,撬开了卧室门结果发现里面是苏珊娜的那一幕。   这位女高音是名副其实的美人,身材高挑丰腴。   一头红铜丝似的头发,绿眼睛。   过于健康了些,少了点贵族们偏爱的优雅体态,苍白肤色,最好还有一股独特的哀愁神情。   但她捧着心口,听到费加罗欠债,必须要娶女管家为妻那种心碎的模样,很让人动容。   她微微仰头往这边看过来。   在结尾的那支七重唱中,这边包厢的许多人不由得对这位新晋的女演员生出别样的兴趣。   再一看隔壁的那位先生,不知道什么时候离开了。   第二幕结束了。   包厢里的男女纷纷去大厅透气。   莉齐娅和玛丽夫人还在旁边的小更衣室,互相理了一下发式,牵平了裙摆。   出来后看着一个男子拉着个年轻女孩嬉笑,女孩有着一双柔嫩的小手。   看上去年纪不大但穿得很华贵。   注意到她们后,男人松开手,站在一边行了个鞠躬礼。   玛丽夫人露出卡文迪许家惯常傲慢的神情,一点头,“迪尔赫斯特勋爵。”   随即无视了那个女人。   莉齐娅觉出那位勋爵始终盯着她,她蹙着眉头。   女孩则不忿地看了她一眼。   等走远后,玛丽夫人才嫌弃地说,“考文垂家的人真是不知廉耻。”   那位是考文垂伯爵的长子,27岁。他的祖父也是娶了位女演员,玛利亚.冈宁。父亲和沃斯利夫人有染,卷入那个通奸丑闻中。   最后娶了个白兰地商人的女儿。种种行径让他们在贵族圈子里的地位一落千丈。   这位子爵1808年娶了第一任妻子,婚后不久,诱骗了不到十四岁的女孩,包养她作为情妇。   就是旁边那个女孩,她现在不过十七岁。她姐姐就是哈丽特.威尔逊。   威尔逊姐妹是伦敦有名的妓.女,其中的哈丽特,范妮和她们的朋友朱莉娅.约翰斯通被男人们戏称为“美惠三女神”。   她们是梅费尔一名瑞士钟表匠的女儿,因为最大的姐姐艾米对这门职业的选择,连带着三个妹妹都相继步入后尘。   玛丽夫人说得很委婉。   莉齐娅听出就是很常见的那种,姐姐上了年纪,来的客人盯上了她更年轻貌美的妹妹,用一点贵重物品就能诱.奸拐骗。   身心不成熟的情况下,见到那种浮华生活,出卖肉.体就能轻易如此,很难能经得住诱惑。   谁会甘心回归原来的阶层,靠微薄的薪水为生。   所以说贫穷和美貌就是灾难。   总之索菲亚.杜博切特在私奔后正式堕落,成了子爵情妇,后面又像姐姐那样笼络了一群崇拜者,包括伦斯特公爵,乔治.斯姆顿等等。   她在今年二月份接受了41岁的贝里克男爵的求婚,现在虽然是贝里克夫人,但没人接纳她。   她已经是姐妹中最体面的那一个了,至少嫁给了一位贵族。   夫妻俩挥霍无度,贝里克夫人没和她的老情人断掉关系,才有了刚才拉拉扯扯的那一幕。   那位子爵妻子1810年过世。去年拐带了圣奥斯本公爵的独生女,到了格雷特纳格林私奔结婚。   贵族圈子就是这样。   玛丽夫人介意的也是他这么明目张胆和位妓.女来往。   妻子和情妇并非那么敌对复杂,都是出身贵族的,彼此都认识。夫妻两方可能各自都有情人。   因为不好离婚,不会担心威胁到自身地位。   只要不像老德文郡公爵让妻子和情妇同吃同住,做的那样过分就好。   但如果情妇是出身低贱的演员妓.女的那一方,那就是全然地看不上了。   不会容忍她们在自己的交际圈里活跃。   与其说是嫉妒,不如说是蔑视。   交际花的那一边对这边也是敌对的态度。   一方面觉得这些夫人小姐大多不好看,或者谈吐木讷,没有自己天生美貌风趣招男人喜欢。   另一方面则是心想她们再怎么样,都得不到男人的爱,不像她们被每个人追捧。   ——这只是年轻时候天真的想法。   除了少数清醒的,大多数到三十岁后就会意识到一个严峻的事实,永远有比她们更年轻鲜妍的女子。年老色衰后,昔日的情人都纷纷抛弃她们而去,没有人会兑现他们的诺言。   比起爱更像是肉.欲,和一笔谈资。   幸运的能有个私生子女拿到赡养费,或者得到一笔年金,不幸的会在穷困潦倒中死去。   她们可能今天活跃在交际场上,成为男士们彰显自己财富的女伴,任意挑拣情人被所有人追捧。   慢慢地就从圣詹姆斯区搬到苏活区,到后面在考文特花园附近揽些富商的客人。最后一步步规格下降,靠次数谋生。   她们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生活,不可能再回到当女工女仆一年只有十几镑的日子。   只要选择了就没法脱身,维持日常排场会有大笔的债务。   再也找不到情人后,要么病死要么颠沛流离,只有少数的幸运儿嫁给了某位年老的贵族,但在他们死后也得不到财产,这些要传给子嗣,可能会有笔几百镑的年金过活。   女演员还有阶级跃进的机会,可要是真的娶位妓.女,被叫做交际花那也是高级妓.女,就要被人人耻笑了。   早就看透了的夫人们,不会把她们放在眼里。一个眼神都不会给予。   就是可怜刚结婚的那些,还没适应丈夫混乱的私生活,也不知道这样容易让自己感染性病。   根本的缘由,还是男人啊。他们掌握了大部分资源,引得女人们争斗。   莉齐娅回了包厢,看着那边拼命地展示着自己的交际花们。   她想贵族小姐们也是,每到社交季就订做许多衣服首饰,突显出自家的财力和地位。   好找一个有丰厚收入的夫婿。   根本而言,她们有什么区别吗?   男人们一边妻子想要处女,一边情人又渴望荡.妇,好像女人对他们来说只有这两种。   她们的选择也只有这两种。   出身好的保证自己的贞洁和婚姻价值,出身差的如果有幸有美貌那就把它利用到极致。   莉齐娅托着脸,真的太让人厌倦了。   ……   她们在包厢里看起了下半场。   台上的伯爵夫人唱着那首伤感的咏叹调,   “往昔的甜蜜欢乐时光何在那些虚假的誓言跑哪去了?”   声音优美,如泣如诉。莉齐娅昂头听着。   “为什么一切对我来说,都化为泪水和悲伤?幸福的回忆,难道不会从我心中消退?……”   接下来就是女管家和医生认亲,费加罗原来就是他们的孩子,一家人皆大欢喜。   再后面就是那个有名的西风吹拂二重唱。   卡文迪许先生跟她聊起子爵夫人晚会的事。   “小姐,你那次唱得可真动人。”   可惜只有那次唱过,后面的几次晚宴这位小姐都是给人弹伴奏,只唱过一次苏格兰小调。   莉齐娅跟他轻笑着说话。有来有往。   不美的是罗西娜与苏珊娜刚上场时。   包厢里的侍者端洒了一杯柠檬水,正巧泼在了她的裙摆上。   卡文迪许先生面色不虞。   莉齐娅则是看那位侍者跪在地上收拾可怜的模样,于心不忍,慷慨地原谅了他。   只不过这身绸子裙要去清理一下。   不然可就报废了。   玛丽夫人没带女仆,见状要起身和她一起。莉齐娅不想太麻烦,剧目正到精彩的时候呢。   只说她一个人去可以。   卡文迪许先生身为男士不好陪同去更衣室。   正好离得也近,莉齐娅完全不在乎,起身拥着披肩。   “让贝尔跟你一块吧。小姐。”   卡文迪许先生的贴身男仆。   只不过他挑选男仆的标准太过严苛,这位贝尔先生有六英尺高,身材挺拔,面容尤为英俊。没有穿仆人的制服和戴假发——卡文迪许不喜欢这样,由此他看起来跟正常的绅士没什么区别。   身穿着黑色的燕尾服,褐发修理整齐。   莉齐娅无奈地看了卡文迪许先生一眼,后者也知道有些不妥,让位年轻英俊的男仆和未婚小姐在一块,被人瞧见,总归是会有损名誉吧。   “那好吧,小姐。今天这起意外可算是我招待不周了。”   他一扬眉。   莉齐娅俏皮一笑,跟着侍者出去了。   她进到更衣室内,由着女仆给她擦拭着裙摆。看样子,干了后也会皱皱巴巴的。   莉齐娅看着,也不是很生气,就可惜这是她最喜欢的裙子之一。   剧院经理那边已经被人通知了,说会拿套全新的裙子来,可能会有点不合身,就是要等一会。   她觉得不是很有必要,坐了一会,因为喝了两杯香槟酒,觉得有点闷。   更想回包厢看剧,就起身出去了。   门口的侍者见到她,忙殷勤地领她回包厢。   莉齐娅注意到是个陌生面孔,想之前的应该是被叫过去了,出了这门子事会被开除吧。   卡文迪许先生不会随便找这些人不快,这有损规格,但底下人往往不要他说,就能把方方面面处理得面面俱到。   莉齐娅在想自己要不要管这一档闲事,会不会有些逾矩。   她出神想着。侍者开了门,她点点头进入了包厢。   包厢除了前列座椅露天看剧的,后面往往有个封闭的休息室。   一走进去她才发现有什么不对,虽然陈设都一致,但是通往露台的入口是关的。   刚才还是开的啊。   在她反应过来前,身后进来的门“啪嗒”一声锁上。   一种强烈的不安感席卷了她,莉齐娅不顾举止,扑过去开起了门。   被反锁了。   她睁大眼,拍着门让她出去,叫着外面的侍者,毫无反应。   这里隔音太好。   她急忙冲到露台的那道,想要打开,也被锁住了。   她心跳的飞快,直觉告诉她发生了什么。   还有两道侧门。   她站在那,酒精的作用让头有些发晕,死死盯着对面的那面门,藏在墙上融为一体,不仔细看都看不出。没有把手,只能从外面打开。   屋内猩红色和金色的陈设,富丽堂皇,一下晃了人眼。   莉齐娅缓缓步行在柔软的地毯上。犹豫着要不要去试试看,她正要过去。   身后的侧门开了。   她转过身,看到一个男人走了进来。看样子三十多岁,长相平常,仪表打扮端庄,绅士模样。   她往后退了几步,对方她不认识。   “先生?”她强装镇定开了口,抱有希望,“原谅我,我好像走错了包厢。”   男人却关上了门,锁住了。他堵在门口,莉齐娅慢慢退后,保持着距离。   她注意到他脸通红,喝得烂醉。看她的眼神是毫不掩饰的粘腻和欲望。   出口的话语更是击碎了最后的可能。   “啊我可爱的小情人( courtesan ,同义妓.女),在那站着干什么?”   他上下打量着,露出了笑容。   扶着架子摇摇晃晃,朝她这边走过来,   “我可想你好久了,看了你一晚上。你还算知趣过来。让我尝尝你的嘴唇,塞浦路斯女郎……”   (Cyprians,中上层阶级妓.女称呼)   是谁,怎敢如此。   莉齐娅脸色苍白,看着那个醉鬼扑过来,口中的言语污秽不堪。   她躲了开来。   “先生,好像有什么误会。”她拧着眉,完全不可置信。   这到底是怎么了? 八 零 电 子 书 w w w . t x t 0 2 . c o m   那个侍者,诱骗到她这里。   是谁,是谁,用这样的手段。   她强行镇定住,免不住害怕到发抖,生理上沁出泪水。   借着房间内的地形逃跑着。   她两辈子都没遭遇过这样的事! 第148章   男人以为是玩起了追逐的游戏。   “还怪有情趣的嘛,怪不得他们都夸你,听说会的花样也多……”   莉齐娅恨不得自己是个聋子。   她头回听到过这么肮脏的话。   让她连着指尖都在气得发抖。   “您怎敢如此,先生!”   她回过身,隔着沙发对峙着。她再也用不上敬称,她觉得自己被侮辱了。   “你怎敢对一位女士如此,这是个绅士该做的吗?”她昂起脑袋,眼神里满是轻蔑。   但张了张口,发现骂不出更恶毒的话。   “你真是个耻辱,玷污了你的家族和姓氏。”她撂下这一句。   对方却被激怒了。   他的自尊心被击溃。   男人的长相原本还算温和,在酒精和兽.欲的激发下变得狰狞不堪。   在铺天盖地的污言秽语和和咒骂中,扑了上来,躲无可躲,莉齐娅干脆重重地扇了他一巴掌。   却被抓住手腕。   对方彻底暴怒,几乎弹了起来。   “你以为你是谁,你个臭婊.子,妓.女,都跟人进来了还在这假惺惺的……你知道我是谁吗,你个贱.货,不识抬举。”   他含糊不清着。   因为他酒醉到不稳,莉齐娅奋力挣脱掉,她手腕被捏得生疼,她想从另一边逃跑,被拦了下来。   在壁桌抵住的角落节节后退。   她第一次见到这样丑恶的嘴脸。   她胸口起伏着,他把她当成了妓.女!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她意识到了她和眼前男人的体型力气差距。   听着谩骂的话,她眼神不住地流下,难以控制的身体反应。   对方却以为她在求饶,色眯眯地看着。   “不过你这样的美人,有点脾气是应该的,来你该知道怎么做,五十个英镑,怎么样?”   他手正要摸过来,莉齐娅抓住了桌子上的银烛台,重重地往他头上砸去!   她本来不想用这个办法,但退无可退,再无协商的可能。   她觉得反胃的恶心。   这一下只是把对方砸得清醒了,他一手捂着头,血从指缝间流出。   两眼通红,不可思议地要来抓她。   “你个臭婊.子!我要把你抓进监狱,你等着吧。”   莉齐娅躲开。   他势必要抓住她。把她打个半死,看她敢不敢这么下.贱。   莉齐娅往后摸到桌上的瓷盘,双手拿住直接砸过去,在对方怒气被完全激发,冒着风险要过来时,用着叔叔教过她的格斗术。   一脚踹向他的下.体,鞋尖镶了银子,这一下自然让人痛楚万分。   与此同时,手肘直直地顶向他的腹部,右手报复性地扭转手腕。   在男人痛苦的哀嚎中,她重重地出拳砸向眼眶,再到脸颊,左手继续折他的手臂,用腿踹向他的膝盖,让对方跪了下来。   这一下她所有的潜力都被激发了出来。   她拿起点心托盘,用尽全身力气砸向背部,让人晕了过去。   她不知道愤愤地踢了多少下,一边流眼泪一边骂着狗杂种等等让人听了惊异的东区俚语。   这是她上辈子学会的。   她捂着脸哭了起来,浑身还在发抖。无论怎么踹他都不解气。她的身体做着应激式的举动。   最后回过神,看着倒在地上人事不知的男人,她吓得丢下了手中的木棍——从衣架拆下来的。   颤颤巍巍地伸出手凑到鼻子下面,还好,还有气。   但她更气愤了。   她想杀了他,如果她的小手枪还在,她一定杀了他!   看着屋内的一片狼藉,她往后退了几步。   这么大动静一定会有人过来。   她急急冲向男人进来的那道门。   还好从里面锁着的,打开后出去关上,靠着勉强站直。   外面没有人,这是条小通道。   她跌跌撞撞地走了几步,最后稳住,一抹擦干了眼泪。   不能哭,不要被这个畜牲打倒。   你要让他付出代价。   另一边有动静传来,闹了这么久隔壁包厢的人肯定要投诉来人查看。   莉齐娅飞速做好决定,回头看了眼,理好衣裙昂起头往相反方向去了。   她记住了包厢数字,16号。   她咬着牙。   她知道她必须离开。   即使是对方要侵犯她,她也不能留在现场,要不然会有人质疑为什么她会单独和男人在封闭房间里。   对方反咬一口,还能指认是她主动要幽会,到最后她没准要为了名节不得不嫁给他。如果不这样荣誉尽失,被社交圈驱逐。   就算能证实她没做什么,那这件事一出,每个人都会带着有色眼镜看着她。   怎么会女方没一点过错?   如果要维护名誉,那得要她的父亲兄长跟这人决斗。她不想爸爸和埃德蒙担心为她送命。   没人能咽下这口气,她没法亲手指认,更没法杀了他。   如果对方是贵族,甚至有权不上法庭审判。   她起诉他会引起社会丑闻,报纸竞相议论猜测。   短短时间内莉齐娅想了无数可能,她收起眼泪,她不能留在走廊,她得在被人发现之前,进入一个包厢。   她拐过弯后,打开了最近的门,轻快地走了进去。   合上后,她从容地站在那。把颤抖的手藏在身后。   屋内的胭脂香粉味直冲鼻子,里面衣香鬓影的女人们纷纷望了过来。   她们上下打量着。   有个扇子遮着脸,肆无忌惮道,“哟,你是哪位夫人手底下的女孩啊。”   眼前的女孩美得像束光,她的金发不是那种常见的黄色,而是纯金似的。   脸庞更是有种独特的纯洁和妩媚,微红的眼眶更是增添了一股楚楚可怜的风韵。   这样一位,她们怎么会没听过,是被哪位夫人藏了很久刚带进城的吗?   她年纪看上去很轻,但她们往往都是十四五岁就有了第一个情人。   有几个投来了嫉妒的目光,显然这种青春美貌很让人艳羡,她们完全清楚能吸引到什么样的情人,年轻英俊。   往往她们到二十五六岁后,就很难有之前的肆意选择了,只能和些年老丑陋的男人在一起。   尤其是脖颈上的那枚红宝石钻石的项链,一眼就能看出值千镑。   这身绿绸裙子的剪裁,起码也是有百镑了。是哪个情人这么大手笔。   这种要一年几千镑才供养得起。一般男人们要求只能跟他一人同居,才会给五百镑年金。   同时有好几个追求者才能这样吧,或者无限制地帮忙支付账单。   她是谁。   短短时间内思绪万千。   莉齐娅靠在门上,她认了出来。   就算不记得面孔,这种招摇打扮也能猜出。   是那群.交际花们!   她觉得无力,刚才的遭遇让她意识到她们没什么区别,她只是出身较好,有个好父亲,家境富裕。   莉齐娅装作看不出身份,行了个礼,用一位未婚的无知小姐该有的怯怯语气说。   “打扰了,夫人们,我好像迷路了,找不到之前的包厢。我是第一次来这里的。”   听到她这话,女人们毫不客气地哄笑着,少部分年轻的,露出不服气的表情,窃窃私语着。   原来是位好人家的小姐啊!   跟她们这种人可不一样!   “我还以为是只狡猾的小狐狸,结果只是温顺的小羊羔。”   果然跟她们对贵族小姐的刻板印象那样,无知,懵懂,温顺,在乡下养大,被教育的什么都不知道,轻松地被某位男人哄骗去,让他们挥霍自己的财产包养情妇,寻欢作乐。   同时有着隐隐的妒忌,凭什么,就因为出身不同,这种愚笨的人要过得比她们好得多,至少有财产不用担心生活。   还好她生得很美,要不然就要加上丑陋了。   莉齐娅垂下头,在旁人眼里好像是被吓到的样子。   其实她是一下从之前的沾沾自喜中清醒了过来。   她有钱有地位,人人都喜欢她,她甚至还能自己赚钱。   她遇到的人都太好了,好到忘了这个世界是什么样。   真面目一点点被撕开,暴露无移。   如果她不是乡绅的女儿,出身在底层人家中,没受过什么教育,有这样的美貌,也会在十几岁时被诱骗走。   她觉得难过。   有位年长的夫人过来拉着手,莉齐娅抬起头,她一头浅棕卷发,长相端庄,举动十足优雅。   看上去三十好几。   “好孩子,你被吓坏了。”   她把她带到屏风隔开的一边,她对她有种温柔的母性。   事实上也是想到了自己的孩子。   她没介绍自己的身份,对于一位出身不错的小姐,不能和她们扯上关系。   也只有在歌剧院这种场合能见到了。   舞会晚会什么的,交际花们都无权参与。   她就是美惠三女神之一的朱莉娅.约翰斯通,现年34岁。   她母亲是当年夏洛特王后大婚时的伴娘之一,男爵的女儿,父亲也是绅士,她在汉普顿宫,那座王室的宫殿长大。   落到如此境地是因为她14岁爱上了一位有妻子的男人,生下了他的孩子,不愿意离开他,于是她的家人跟她决裂。   她在那对夫妇附近生活,她有自己的财产,生了五个孩子。一直到前几年结识了哈丽特.威尔逊,她开始厌倦老情人,尝试寻找爱人。   她的老情人离开了她,拒绝支付账单。于是她慢慢成了位妓.女,她要支付债务,否则就会进债务人监狱和孩子分离。   因为她曾是位贵族女性,礼仪教养都有着独特的魅力,很受男人追捧。   莉齐娅喝着她递过来的掺蜂蜜水的白兰地。   这让她的四肢暖了过来。   这位夫人温柔地跟她解释着,她们不适合出面直接把她送回去,但是可以找个侍者。   她没有问她是哪座包厢的,名字姓氏,十分得体,知道的越少越好。   莉齐娅跟她道了谢。   有个黑发深眼,身材高挑的女士过来,她已经打发女仆去找人了。   她就是哈丽特.威尔逊。   她骄傲自信,面容俏丽,毫不客气地打量着她。   只是脂粉掩盖下,再怎么样都有了衰老的痕迹。   莉齐娅就这样被女仆和侍者一起送了回去。   原来她在的是另一侧包厢,偶数,原来如此。   她想着,两边完全对称,数字相反,弯弯绕绕,所以她没觉出有什么不对。   女孩走后,哈丽特.威尔逊皱着眉,悄悄对她的朋友说,“她的话半真半假,好像还哭过。”   朱莉娅.约翰斯通也看出不对,不过让她别再说,就当无事发生。   “我不得不说,有点嫉妒,我年轻时候都没她漂亮。”这位伦敦名.妓摇着扇子,“只可惜是个无趣的小姐。”   大概想到了那个结婚后和她再也不来往的妹妹,哈丽特更郁闷了。   她原先有个年轻无畏对她忠贞的情人,伍斯特侯爵,博福特公爵的长子和继承人。   比她小上六岁。   他十七岁和她在一起,今年二十。   前几年她都在布莱顿和他度过,她不太喜欢他,他还跟她求过婚,把她当妻子对待。   可惜他父母出手干涉,把信件都要了回去,给了她一笔钱要求永不来往。   那位情人今年被送去了西班牙,作为威灵顿的副官。   临走前他们在伦敦度过两周。   哈丽特一向是个率性的人,她想他,所以要给他写封信,管他父母会不会收回那笔200镑年金。   或者说,她不介意再试一试,没准真能成为公爵夫人呢。   她们已经习惯了和贵族们的爱情游戏,这让自己能觉得不是在单纯出卖肉.体。   爱情的成本,对妓.女们太高了,那些男人想要爱情,那就假装着给他们,柔情蜜意吧。   ……   莉齐娅到了那片熟悉的包厢外,外面几乎一模一样,她拧着眉。   她不想怪自己,如果当时她再仔细点,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   她下意识握住被抓过的那处,感觉浑身难受。   远远地就看到卡文迪许先生站在那,旁边是他的男仆。   他面色沉得厉害,神情严肃。   莉齐娅跟侍者女仆道了谢,快步过去,挂起寻常的笑容,“先生,我走错方向了,去了对面包厢,迷路了好一会儿。您的姑妈说得真没错,这个剧院第一次来可太容易走错了。”   卡文迪许先生注视着她,莉齐娅毫不回避。   她伸出手,搭上去后,他冲她一点头,两个人步入了包厢。   玛丽夫人询问了一番,莉齐娅笑语盈盈地解释了,一行人抱怨了一会这剧院的布局。   现在到第四幕了。   费加罗不知道苏珊娜的计划,以为她变心要跟伯爵私会,准备去花园逮个正着。   卡文迪许先生突然邀请道,“小姐,你要去大厅透透气吗。这段我看过许多遍,可太无聊了。”   玛丽夫人打趣着他做什么都无聊。但看了这对俊男靓女,还是给了他们独处的机会。   莉齐娅看了他一眼。   是啊,怎么能看不出来呢。   他们搭上手,男仆跟在身后,到了大厅门口让他留在那。   两个人沉默着步行到窗前。   站定后,卡文迪许先生望着她,   “小姐,我可以发誓,我会保守一切秘密,我以我的人格保证。”   他收去了过往浪荡,混不吝的模样,嘴唇紧紧地绷着。   “我想一定是出了什么事情,您看起来很不对劲,我能了解一些吗。”   他顿了顿,“毕竟您是我邀请过来的客人,我对你负有保护人的责任。”   听到这,莉齐娅睫毛抖动,颤着嘴唇。   刚才为了应对一切,她什么都做的很好。这么一说,那种无助和恐惧又浮上心头。   卡文迪许先生确认了旁边没什么人,伸手邀请,把她带入了一旁的小沙龙,关上门。   她被安置坐在沙发上,膝上搭着毯子。   卡文迪许先生蹲下和她平视。   “冒犯了,小姐。”   他一说,要握着她的手给予安慰。   莉齐娅努力调整情绪,但在快要碰到后还是下意识收回右手,几乎弹起。   卡文迪许先生肃了面孔。他几乎已经猜到了。   “我很抱歉。但是相信我,莉齐娅小姐。”   他安抚着她。   最后在默认后,牵住了她的手,缓缓摘掉了手套。   手腕上是可怖的红色痕迹,带着淤青。   看到这,他脸色十分可怕,垂着头。   莉齐娅已经平静下来。   “是谁?”他仰着头看她。   威廉.卡文迪许咬着牙,收敛着心中的一股怒气,怕吓到她。   这还是个孩子。   眼前这个女孩,刚十七岁,才这么点大,是什么畜牲,是谁?胆敢如此。   “不要怕,不管是谁我都会讨回公道。”   他承诺着。   “这是我的错,我不应该让你一个人出去。”他轻轻地说。   莉齐娅眼泪终于夺眶而出,她没法真的平静。   诉说着自己是怎么被带入错误的包厢,门被反锁,进来个喝醉酒的男人想要侮辱她。   卡文迪许的脸色越来越阴沉。   他半跪在地上听着那些细节和辱骂,能想象出封闭房间下她有多恐惧。   在听到她把人打倒后才松了口气,但根本没有释怀。   他怎么能这样,放心让她一个人去第一次来,完全不熟悉的歌剧院内部。   这里鱼龙混杂,没有筛选的门槛,经常发生各种腌臜事。   他不能原谅自己。   卡文迪许下意识地攥紧手。   他也是第一次遇到这种事。   他给她擦着眼泪,他从来没安慰过人。   她俯在她怀里哭着,俨然把他当成了亲人兄长。   因为她没法跟自己的父亲兄长说。   她虽然这样,言语逻辑还是很清晰。   说了她所有的应对措施。   说她明白不能被人发现,要不然就算对方有错在先她也会被毁了,她不想告诉父亲兄长,他们一定会找对方决斗,就算决斗赢了人们也会知道她差点被侮辱了,怀疑她的贞洁。   她还感激卡文迪许第一时间发现,但是带她进了包厢,借透气为由出来,如果直接带她走询问,会有人怀疑发生了什么。   她怎么能这样?都这时候还感谢他。   她一边哭着一边荒谬地表示感谢。   卡文迪许先生觉得心被揪着疼。他一时内心复杂,乱糟糟的。   “我不能忍下去,先生,说实话,也许很荒谬,但是我想杀了他,可我是女人,我没法跟他决斗,我只能让我的亲属送命。为什么,我什至不能堂堂正正在法庭上对峙,因为要顾及我自己的名声。”   什么都没发生,就算她在法庭胜诉,闹得全程风雨也不过是笔赔偿。   他都没法被送进监狱!因为和她一个阶层。他的罪行在别人看起来没有什么,可能还要说是他喝醉了酒,她的反抗把他打成那样也不太像个好人家的女孩,只有少数可能会觉得他玷污一个未婚女子的清白过了头。   但真要闹出来,最好的解决办法却是娶了她!多么荒谬!   莉齐娅不仅是为了她的遭遇,更是为了她作为女性的命运哭泣。   如果她没拿到银烛台,如果门打不开她逃不走,如果她没打晕对方被抓住,结果会是什么样?   她不敢想。   莉齐娅倾吐着所有。说完后轻轻抽泣着。   半晌后才察觉到自己的失态,起了身。   卡文迪许先生脸上满是冷酷,他做好了决定。   “小姐,我送你回去吧。我会解决好一切,我真的非常——”   他哽了一下,“我怎么能这样,我永远不能原谅我自己。”他摇着头,承认了。   手支着头,满脸郁色。   莉齐娅从没见过他这样的表情。   即使头发凌乱,眼圈通红,她还是坚定地说,“不,先生,这不是你的错,也不是我的错,是对方的错。”   她抱了他一下。   “先生,但是我必须要回去,如果提早离席会被别人注意到,一旦这件事传开后,会有人怀疑到我的身上。那个男人应该不认识我,就算有印象也不会主动承认。”   她擦着眼泪,理着头发。   “没有人能把我打倒,没有人。”   她似是安慰,又在喃喃自语道。   卡文迪许先生看着她,把她送了回去。   后续的情节,就算苏珊娜和费加罗终于喜结连理,在合唱中喜气洋洋地结束。   莉齐娅还是开心不起来半分。   包厢里的人们相继离席。   玛丽夫人出来认识的人聊着天,刻意给他们留着空间。   他们则沿途进入了剧院里的黑暗处。   在这里卡文迪许先生突然说,“我知道是谁了。” 第149章   莉齐娅脚下一顿。   她告诉了包厢的编号。   “假如认错人了呢?”她轻轻地说。   经常有人在包厢间自由穿梭,所有者和使用者不一定是同一个人。   “那就全滚出伦敦吧。”他语气冷酷。   她补充了相貌特征。卡文迪许先生更确定了。   走出来前他握了握她的手,“对不起。”他跟她道着歉。   最后投出来的眼神像是个保证。   莉齐娅对他微笑。   但不觉得值得高兴。   她依靠父亲的地位才有男人的尊重,现在被伤害却也只有依附另一个男人报复回去。   她自己什么都做不了。   ……   莉齐娅夜里被惊醒了。   她回来后,还是执着地泡了个热水澡,一遍遍地搓着手腕。   喝了她最喜欢的热可可,仍避不开她胃底翻涌的恶心。   她睡不着,就爬起来写她的作品。   她蘸着墨水,把所有的怒气发泄在文字中。   为什么,为什么贞洁和名誉是她们仅有的东西。   她恨那个男人,但又不能真的鱼死网破。   就像梅斯黛拉的绝望,她因为冲动和情人发生了关系,当即是愉快的。   在那之后他离开,她逐渐明白被他抛弃,于是她开始癫狂,她害怕自己会像小说里的那样受孕。   ——她是个多么无知的孩子!   跟现在的许多女孩那样。   为什么要求她们贞洁又不给予相应的教育,同龄的男人却情人尝了个遍。   这让她们到结婚都一无所知,被人蒙骗。   比如那个威尔特郡女继承人。   莉齐娅埋头诉说着梅斯黛拉的苦痛,随即停了笔。   当人们看到时,他们是会同情这个女孩遭受到的欺骗,还是谴责她辜负了家庭的美德,没有守住自己的贞洁。   她转而有力地写出,过错从不在女子,而是伤害她们的男人身上。   无论是被诱拐的贝里克夫人,还是梅斯黛拉,她们的遭遇,没人会觉得男人有什么不对。   多情易变才是正常的本性,没谁会始终如一爱慕着谁。女子更有责任坚定不移,为她们的未来的丈夫守好贞洁。   她借由梅斯黛拉日记的口吻说出,   “我不认为我有什么过错,我看遍了那些小说,突然想为什么人们不会怪罪男子,男子不能从一而终那是多情浪子,女子却是放荡。……为什么觉得他们有情人正常,女人有的话那就是罪无可恕。我说,与其让女子保护好自己的贞洁,不如让男子管好他们自己。”   “是他欺骗了我,我作为弱势的一方,如果他是有道德的人,不会对我做这些。……撕毁了他的承诺,我为此痛苦,但永远不会忏悔。”   现在的小说里,女主角总会为她们贞洁的失去悔恨,仿佛这样就达到了道德教化的目的。   梅斯黛拉到死都不会觉得她有什么错,她只是不想困于古堡之内,追寻自由,为自己的人生做主。是好是坏她至少尝试了一回。   她不仅仅是父亲的女儿。   她是她自己,她是活着的人。   她不需要当温顺待宰的羔羊。   莉齐娅把她的想法藏在文字里。   她问为什么女人只有纯洁和放荡的两种标准。   她暗示这一切的根源都是男人。   到最后的主题,也是她想表达的,一切的源头来自那个父权制度。   就连可恨的男主角在这下面都不值一提,成了一样的受害者。   梅斯黛拉和她的爱人间是被误会的悲剧。这是她后来要写的。   莉齐娅停了手。   她终于觉得好受了些,昏昏沉沉地睡去。   ……   第二天她庆幸自己没因为惊吓发烧,但还是恹恹的。   随便穿了身下楼吃早饭。   她不想让爸爸姑妈看出异常。   虽然姑妈能察觉一些,但莉齐娅不想主动告诉她的事,她一向不会追问。   卡文迪许先生来拜访了。   他第一次来访。   从来没以一位追求者的架势,拜访过任何未婚小姐的宅邸。   他递上了名片,莉齐娅看到时惊讶了一下。   但还是让人请他进来。   他给她带了满满一束白色粉色交杂的蝴蝶兰,祝她今天生活愉快。   他显然没之前游刃有余。   在女仆上茶前,莉齐娅轻轻地跟他说,   “先生,其实您不用可怜我,就当跟以前一样吧。我已经好了。”   他的眉宇纠结,带着股昳丽的心碎。   他五官靡艳,女性化又带着男人的俊朗。   “不,小姐,不一样了。我能觉出你现在像朵垂着头的小花。”   脱口而出后他一愣。   “我真的很难过。”   他们安静地坐着。   喝着茶聊着天,莉齐娅给他弹了首钢琴,表示自己真的还不错。   但他只是应允后贴了下她的手心。   “日安。”卡文迪许跟她道别。   “我原谅不了自己小姐,我从未想过我会犯这样的过错。放心,在这之后我不会再提了。”   他一扬眉,露出个微笑。   ……   在那之后卡文迪许先生总会来看她,请求在家庭教师陪伴下带着她坐车兜风,去了沃克斯豪尔一趟,陪她在海德公园骑马,听说她建成了个小花园后,又运来一株株花卉。   有来有回,约翰爵士带她去了伯灵顿大厦拜访了老伯林顿伯爵。   他上了年纪,62岁。   两人在养生方面聊的很好。   伯灵顿大厦十足的宏伟,进来就是满天花板的巴洛克壁画。老伯爵腿脚不好,习惯住在一楼。   莉齐娅跟着卡文迪许先生看那陈列的一幅幅家族的巨幅肖像画。   不少出自于有名的画家之手。   一眼就能认出,近一点的有乔舒亚.雷诺兹,乔治.罗姆尼,托马斯.庚斯博罗。   还有最新的托马斯.劳伦斯爵士。   他们的画作风格各有不同。   莉齐娅看着他祖父母年轻时候的模样,老伯林顿夫人年轻时是相当的美人。   她去了女儿家做客没有见到。   还有他们一大家子,各个叔叔姑姑,再到卡文迪许先生父母,还有他小时候。   坐在一个面容病容的中年人膝下的那幅,他介绍着这是他的外祖父,他三岁时就过世了。   再后来,他一点点长大,十六七岁意气风发的一张,穿着军装。   那时候面孔尤其稚嫩,但一般的倨傲,从不用正眼看人。   在青春的面孔上显得没那么讨厌。   “那时候我无知进了军队。为了纪念画了一张。”   后面是他从学校毕业,穿着学士服,再然后当选议员后穿着正装,获得了律师资格披着律师袍,最新的是去年他作为大使秘书跟着出使俄国。   这还只是正式的大幅肖像。   其他的更数不清了。   莉齐娅看得津津有味。这其中甚至还有个安格尔的手笔。   他说是亚眠条约时和父母亲旅行时候画的。   卡文迪许先生遗憾说他还有更多的收藏,不过在楼上不好去。   他玩笑说卡文迪许家的人总有点收藏的毛病,他那位堂叔德文郡公爵喜欢收集雕像。   他有个亲叔叔喜欢版画。   他继承的那两位远亲,一个给他留下了一个大植物园,一个有五百个各异的鼻烟壶。   还有大概两万本藏书,还好伯灵顿大厦够大放的进去。   伯林顿大厦跟德文郡宫差不多的长度,门前也有巨大的广场和喷泉,后面修着长廊和街道隔开,有着优美的花园小溪。   不过缺点是和外界的人离得不算开。经常有路过行人往庭院里丢垃圾。   他说他父亲准备修个拱廊,从侧面彻底阻断,与邦德街靠近,连接伯灵顿花园直到皮卡迪利大街,打造成类似于牛津街那种高级市场的样式。   他母亲正好也抱怨去逛街道路太挤。   他们得到应允在花园那边散步,卡文迪许先生骄傲地说这些园林都是由他设计的。   一路走上柱型蜿蜒的古罗马式长廊。   卡文迪许先生伸出手把她扶上。   吹了会风后,莉齐娅突然问道,“先生,我能知道那个人是谁吗?”   幸好,他没有含糊过去。   卡文迪许低头看她,“事实上,小姐,我认为你有权利知道。”   从这几天没有任何风声传出来,莉齐娅想那位大概是知道自己做了什么,没选择声张。   她不确定对方认不认识她。   她反正不认识。   他说了一个名字,或者说封号,   “埃斯林顿男爵。”   真相就是这样离奇。   卡文迪许当晚就知道了。   那个包厢属于他的朋友(私人包厢每年付费200基尼),他看中坐在对面的一个年轻的金发妓.女,通过纸条让她过来。   这种交易很隐蔽,同意后女方说明去更衣室等候,再由侍者带过去,就像熟人似的拜访。   于是莉齐娅就这样被认错了,去了那个包厢。   卡文迪许本以为是谁针对她使用了这种下作的手段,但知道事实后也没让他愉快多少。   反而更为郁愤。   歌剧院这样的来往不会少,也难怪那位侍者那么轻车熟路。   “你想原谅他吗?”   莉齐娅很平静,就像她猜想的那样,一个误会。   “我不想,先生。”   “很好,我也不想。”   这位先生靠在柱子上,神色倨傲。   “如果他知道真相的话,会反过来威胁我。”   她站在另一边,看着绿色的草坪。   但不这样,她永远得不到一个道歉。   “我这几天确信,他那边不认识你,至少毫无印象。”   他做了审判,“埃斯林顿不是什么好东西,花花公子,赌博嫖.妓。小姐,不要有任何心理压力。他现在正躲在公寓里养伤,没有脸出门见人,他不会想把这件事闹大。”   “我寄了匿名信件,没有任何值得的回应。他没有忏悔,不觉得是自己的过错。相反,他宣称会对外说明是敲诈勒索。”   卡文迪许先生扯着嘴角,露出个微笑。   他突然站直,认真地看着她,   “小姐,你想要他的命吗?”   他说的轻飘飘的,好像对方不是位贵族。   但再怎么样,都是男爵,没法交给法庭审判。   莉齐娅睁眼望着,心下一惊,“先生,你不会要找他决斗吧?”   虽然他一开始确实有这种打算,如果对方和他地位相似。   决斗是运气游戏,卡文迪许一向不会莽撞,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   但他有承诺和责任,必须情况下是应该的。   只是在知道对方身份后,他不会自降身份去找这样的人决斗。   不过可以直接毁了他。   卡文迪许先生知道怎么把一个人逐出社交圈,名誉尽失。甚至更过头,只不过他从没这么做过。   “不,小姐。”卡文迪许轻松地说,“我不做没把握的事,只要三天,您就能看到。”   他嘴角带着轻蔑的笑容,   “注意报纸上的轶闻。”   她要为这个背负上一条人命吗?   自卫杀了他和这种,好像不太一样。   莉齐娅不想自己被这种人困扰一辈子。   于是她达成了协议,“留他一条命吧。先生。”   他们默契地没再提及。   ……   因为卡文迪许先生对她一直很好,莉齐娅从未意识到他身上的权力和能量。   一夜之间,所有的报纸上出现了无数关于这位埃林斯顿男爵的丑闻。虽然用的是Baron E*的代称,但各种细节明显到一眼就能猜到。   他十几年来的所有艳情史,他鸡.奸的可能(这种在当时罪无可恕),和妓.女之间的关系,特殊的癖好,不付嫖.资的习惯,精准到这几年去了什么房间做了什么。   栩栩如生,他如何诓骗情人的钱财,他怎么拍下初夜,虐待十几岁的女孩,他许诺娶两位交际花,但在榨干她们后一一抛弃。   他去医院的病例,关于梅毒和淋病的感染记录,他和谁(匿掉)共享女人,诱骗过谁,如此等等。   不止对地位低贱的妓.女,他还试图染指良家少女,无法无天。关于性无能的嘲笑,面面俱到。   怕是他自己看了都能被气昏过去。   情节跌宕,引人入胜。正式报刊言语委婉加上小诗,各类小报描写详细用词粗俗。   很好地拿捏到了底线。   一下传遍了大街小巷。更有变本加厉的版本,比如传说他杀了什么人,某个被丢弃的女尸就是出自他之手。   人们,尤其是普通民众对这些一向热衷,印刷的小册子甚至都指名道姓。   不少批评家发表声明,各种讽刺漫画层出不穷。   上流社会更甚,满是窃窃私语和讨论。带着鄙夷的眼神。   吓得和这位勋爵订婚的一家子爵的女儿,连夜退掉了婚事。   因为报纸上说他就等着女方的三万嫁妆填平债务。   这位勋爵过去的情人们,也纷纷出来控诉。各种离奇的猜测,许多版本愈演愈烈。这其中掺了多少造谣谁知道呢,一些小报就喜欢猎奇的东西。   埃林斯顿一夜之间成了恶魔的代名词。   做的那么多事中,光是对于男.童有兴趣的那条就足以毁掉他。   他昔日的朋友,那些花花公子,没人想沾上关系。   在因为流言被治安官传唤之前,愤怒的埃林斯顿勋爵准备找律师起诉那些报社。   并尝试贴出之前的匿名信件,证明自己的无辜,是被人污蔑,却不翼而飞。   (事实上他做的事都属实,谁能想能被一下挖到十几年前,起诉诽谤他也害怕对方拿出证据)   与此同时,债权人纷纷找上门来。他欠下的债务不知怎的没法再宽限,加起来足足有六万英镑,如果月底再也没法付清,那他就要蹲进债务人监狱。   他贵族的身份能拒捕,但同时他拒不还债会让他的声誉彻底破产。   再多一点甚至要清算拍卖地产。   各大私人银行拒绝借给他贷款,只有一家开出了高息条款。   怀特俱乐部里那群坐在弓形窗后的主宰,其中黑发蓝眼的那位掸掸灰尘,发表评论。   “我讨厌那个渣滓。”   他们统一投票,用黑球把这位勋爵驱逐出了这个最高等级的男士俱乐部。   圣詹姆斯区余下的所有俱乐部包括高档酒店都对他关上了大门。   埃林斯顿勋爵的事成了所有人的谈资。人们通过对于过去的回忆,肯定报纸上的轶闻。   比如亲眼看过他出入过某男性妓.院(莫莉之家)。   其他男人别说借钱了,都不想跟他扯上任何关联,生怕也被怀疑是个同性恋者,还是他淫.乱集会的参与对象。这让他们以后怎么找个妻子!   所有的私人聚会都不再邀请,艾玛克斯划掉了名单,他的堂叔一家都拒绝来往,因为他们家还有要出嫁的女儿。   埃斯林顿勋爵被彻底逐出了伦敦的社交圈。简而言之,身败名裂。   他知道是谁干的,一定是哪个女人!他想在报纸上说明都没办法。   他不知道具体对象,他喝得太醉毫无印象。   他会被以为是在故意诋毁某家的小姐夫人,这样所有人都会被怀疑。   他反而更没有翻身之地。   就在勋爵要离开伦敦,回到乡下避避风头,顺便躲躲债务时。出现不了在任何公共场合的他,只能在自住的公寓喝酒解闷。   这时却有位军官在众人中的哄笑中走过来。他穿着红军装,放荡不羁,半个月前他们还打过牌。   但他却摘下手套,重重地丢在他的身上,眼神挑衅,“埃林斯顿勋爵,以被你侵害过女子的名义,我要和你决斗。”   他这么被侮辱,不能拒绝,要是拒绝他就完了。   “用枪。记得找个副手。”   林奇上校补充道。他三十多岁,参军这么多年是玩枪的好手。   答应了再也反悔不了。消息传了出来,虽然决斗违法,因此地点时间都是隐秘的。   但不妨碍他们乐呵呵地看结果如何。   ……   当你想毁掉一个人时,有的是人给你递把柄。   这位勋爵在乡间的地产和几位大贵族接壤,他们会很乐意用债务问题收取土地,扩大自己的祖产规模。   有的是人继续。   他要么借银行的大笔高息,要不去私人高利贷者那里,至少还掉一半欠债,免得被起诉上法庭。   但这笔后续还不掉,会一步步滚起来三年内逐步破产。   如果让他土地的租户解约再也收不上租金呢?   最后的选择只能是逃往国外躲债。去北美,非洲和印度淘金。   但在那里一个人想死就简单很多了。都不需要合法的死因。   一个进不了上议院的爱尔兰小贵族。   这比让他直接在决斗中死去要难堪许多,决斗至少是维护了自己荣誉。   这一切的始作俑者,以一种事不关己的姿态,全程没参与进去。   他一向知道怎么掌握舆论的方向,他从十几岁时就有意识地控制报社,加入自己的人脉。任何不利于他的东西都会被事先筛选,有选择放出。   他不介意批评,这能让人名声更显,只要不涉及更本质问题。   他有进军报业的野心,他从不吝啬于投资。只是在外人看来他什么都不做而已。事实上,当社交场上的君主只靠家世财富和个人魅力远远不够。   你得让每个人都心服口服。   怀特俱乐部的点评仅仅是家常便饭罢了,人们都知道他这个性格。   对看不上眼的人,他会随时驱逐。   只不过这次,做的有点过火了。不太像是他往常留有余地的作风。   但是,卡文迪许先生丢下了棋子。   他还是觉得不快。   ……   莉齐娅还是会做噩梦惊醒。   她神经脆弱到完全遗忘不了。   她这两天很少骑马了,都和史密斯小姐一起出门散步。   推掉了对外的交际,多陪陪家人。   每晚拉着约翰爵士出门走几圈,拜访老朋友都让她好很多。   让自己有事做,才不会胡思乱想。   关于那位勋爵的丑闻,席卷一阵迅速停歇。当然上流社会人们的交谈和信件中永不会消失。   没人会说出来罢了。但从此以后他本人包括家族都抬不起头来了。   莉齐娅莫名闷闷的,不觉得高兴。   她看到了强权的力量,看到了舆论是怎么击碎一个人。这让她更害怕。   原先的沾沾自喜,一下冷静。   她还是法律上的失权女性,产业并不属于她。   婚后只能找受托人,做好财产公证才能保证完全属于自己。   但这样她经商,开办工厂的行径会被人知道。   连一个贵族都能这样被找出漏洞打倒,她不觉得自己会幸免,尤其对女性的要求严苛许多。 第150章   她能怎么样,改变法律吗?   在重视传统的英国几乎等于不可能,普通法没法随意更改,只有经过几十上百年的努力才能给她们通过法案,加上条款。   她只能像她母亲那样,把希望寄托给父亲和丈夫。   莉齐娅不知道要不要跟爸爸坦白。   她很混乱。   在来访的卡文迪许先生眼里,却是再也没有笑容了。   这让他眉间皱的一天比一天深。   怀特俱乐部的先生们看着这位坐在弓形窗后,满脸郁郁的神情,以为又有谁惹他不快了。   埃斯林顿勋爵的事情,他们归结于在一次酒后出言不逊,私下议论说这小子靠着他母亲才这么无法无天。   照和他堂叔的年龄差,这辈子都继承不上。推定继承人又冠不上哈廷顿侯爵的荣誉称号。   那位D夫人婚后三个月就生下了他,当初取消了和诺森伯兰公爵长子的婚约,闹出了丑闻。   ……   但不会是他直接出手。   估计是结婚在即有人寄出了匿名信,和前情人没达成协议被敲诈等等。   年轻的威廉.卡文迪许只是表明了自己的立场。   这些联系亲密的上层贵族间来往的信件中可以看到——   “亲爱的G ,我为最近的事情感到困惑。……你也许已经听说……我觉得这是最可耻不荣誉,对我们已过世母亲的诋毁……   ……我想有必要问明白威尔。但我认为这句话不应该出现在信件中……   你最亲爱的Harro”   “威尔,我想你需要为你不寻常的举动做个合理的解释,我已经年老,身体大不如前……我不想听到我可怜的小G任何名誉上的事。”   “我不确定,我从未听说过,我并不相信小G会隐瞒。……但伊莱扎那个孩子,现在也只知道在父亲家长大,我没见过她。不过Harro ,这种事情,通常不会被提及,你知道的。   这场传言必须停止……”   Lady B”   ……   桌上放着一份文件,里面包含柴郡某教区教堂的受洗记录,身份证明等等。   莉齐娅.罗莎莉.伊莱斯,于1795年4月11日,在柴郡、沃灵顿、阿普尔顿教区教堂受洗。   父亲詹姆斯.伯恩上尉,隶属于第41步兵团。死于1795年6月13日,重伤不治去世。爱尔兰人。   母亲罗莎莉亚.安妮.伊莱斯, 1795年4月2日因产后感染过世。   她是约克郡乡绅,理查德.伊莱斯爵士和安妮.埃塞克斯的独生女。   父母于1780年,1784年先后早逝。   安妮.埃塞克斯,苏格兰贵族血统,1754年生。   1776年成婚,带入两万镑嫁妆。   第二代特威代尔侯爵,次子约翰.海伊勋爵小女儿玛丽.海伊之女,父亲不明。   据说是意外过世的罗伯特.克尔勋爵,第二代罗克斯堡公爵次子。   两人曾在弗利特秘密结婚,违反了1753年颁布的《哈德威克勋爵婚姻法》,婚姻无效。   双方都是苏格兰人,但是在英格兰境内结婚受法律约束。   男方正要和诺丁汉伯爵的女儿订婚。为维护名誉没有公开承认。   玛丽.海伊再婚,女儿被送到林肯郡的舅舅查尔斯.奥比爵士家养大。   同父异母的姐姐嫁给了萨里郡的托马斯.伯伦特准男爵。和外甥女保有联系。   第一代罗克斯堡公爵母亲是第一代特威代尔侯爵的长女玛格丽特.海伊。   特威代尔侯爵主脉从第五代断绝,传到堂亲。   关系久远,没什么来往。   一代公爵娶了寡妇玛丽.萨维尔夫人。   她与第一任丈夫哈里法克斯侯爵的女儿,多萝西.萨维尔夫人嫁给了第三代伯林顿伯爵。   他们的女儿和第四任德文郡公爵结婚。   生下了现今的老德文郡公爵和伯林顿伯爵。   第三代罗克斯堡公爵1804年未婚死后,他兄弟姐妹均早逝,这一支绝嗣。   爵位转给远亲,二代伯爵的后裔。   一年后第四代公爵去世。   爵位被第一代伯爵和第二代伯爵的后代争夺,诉讼打了七年还没结果。   玛丽.海伊被旧事重提,但刚好是在婚姻法颁布后,女方未成年未经监护人同意结婚, 1807年议会商讨,宣布这支血脉不具备合法性。   ……   她外祖母是公爵次子和侯爵孙女的非法后代。   她的男性后裔离公爵继承权只有一步之遥。   一段被埋葬的久远的关系,不匹配的婚姻,几代人的悲剧。   案边的金发男人沉思着,把这份档案密存,并在信件中一一做了澄清。   流言自此销声匿迹。   ……   伦敦社交圈要求未婚女性谨言慎行,尤其是贵族少女,不能有损她们家族的名声。   有不少公爵侯爵伯爵之女,不会嫁给低地位的男性,宁愿保持独身。   全国就那么点爵位持有人,但每位公爵至少都有几个女儿,男女比例实在失衡。   因此社交场上二十几岁未订婚的女性很常见,比起过早结婚,她们父母更倾向于从容挑选,直到遇到最合适的婚姻。   部分没太多财产的贵族女儿,更要提高自己在婚姻市场的竞争力,样样挑不出差错。   但有一类除外,她们被称为“女继承人”。   大多都是乡绅的独女,能继承一大笔遗产。不像贵族土地基本不会分割给女性。   因为那一笔财富,在社交场中再怎么肆意调情,行为粗俗,都能被人原谅。   比如那位埃丝特.阿克洛姆,现24岁,她能在父亲死后继承万镑收入。   虽然她被形容为“一位粗壮且有些朴素的女士”,但仍很受欢迎,被许多人追求。   她喜欢鼓励男人,再拒绝他们的求婚。人们说她在举止上有一些缺点,不过很让人愉快。   只是惋惜那位天使一样的“威尔特郡女继承人”最终选择和一个浪荡子结婚。   无论婚前有多少匿名信都没动摇她的决心。   我们的女主人公在于她相貌的出众,财富其实只是中等水平。   比起万镑收入以上,掌握一郡财富的女继承人不太够看。   私底下也有议论,其实受的眼光和批评没那么多。其中一项,经常看见她骑马,可以理解为乡下女孩的肆无忌惮和被娇惯。   即使公开场合和男人调情,以她的模样也能原谅,那一众纨绔子弟正跃跃欲试着,奈何她深居简出,除了舞会上跳舞,很少会有机会来往。   伦敦每天都有新的事物,五月到来,涌来城里的人越来越多,各种聚会信件交谈,应接不暇。   在一切猜想都被否认后,她回归了平静的生活。   ……   不平静的是送来的一份份礼物。   以极低调的方式。   打开后果然如描述的那样。   一条绿松石的项链,浓艳的天蓝色。   两枚配套的耳饰,和一只蛋面戒指。   小巧的珍珠和钻石胸针,花型,花蕊镶嵌着枕型的巴洛克珍珠,垂着三颗水滴型的天然珍珠。   造型优美的蛇形金质手镯,眼睛嵌着祖母绿。   到最后,是一顶三色堇的钻石冠冕,金银细丝制成,用了五六百颗钻石,可以拆分为三枚胸针。   “收下吧,女孩。”黑发蓝眼的先生支着脸,“不然我会良心不安的。”   这些加起来,快三千镑了。   “只是些小礼物。”他手指托着脸侧,毫不在意,“我想贵重的你不会收。”   卡文迪许先生发着呆。   于是这些进了她的珠宝盒里。   “小姐,明天四五点钟,可能这个点很奇怪,但要是你能起来,和我骑马去海德公园吧。”   他突然说。   莉齐娅就这样早起穿了简单的衣服,不忘厚外套,蹑手蹑脚出了门。   卡文迪许先生穿着干练的骑马服,在马上冲她点头致意。后面跟着马车。   直到路上他才说了此行目的。   他要带她去看决斗。   决斗在英国违法,但绅士以上的阶层,还是习惯以这种方式捍卫荣誉。   为了便于脱逃,时间会设在破晓之前,决斗完毕就迅速出城,避开惩罚。   地点不是在海德公园,就是在伦敦郊外。   他们停在了隐蔽的山坡上。   骑在马上看着远处的人群。   “用枪?”莉齐娅看着手里拿着的枪支。   她第一次见到决斗。   旁边停着马车,除了决斗双方,还有各自的副手,医生和裁判。   左边的那个男人,离得这么远,她还是看清了那张面孔。   她脸色苍白,“是他。”   他们签署协议,副手间交谈,没有达成和解。装填弹药。   背靠背,举着枪各自走了五步。   医生背对决斗双方,避免担责。   转身,手枪指着彼此。一方微微颤抖。   裁判拍手,一声令下。   “砰”地一声,鸟雀四飞。   莉齐娅下意识掩住嘴。   左边的人捂住大腿倒下呻吟,医生急忙上来救治包扎。   右边的伤了耳朵。捂着和副手跳上了马车,快速逃离。   在他们看来是无声的默剧。   结束了。   “走吧。”   他们没再看,沉默着离开。   “先生,这是怎么回事?”   这事只有当时在场的人知道,对于未婚小姐来说不了解正常。   卡文迪许先生解释了一番。   “提出决斗者是林奇上校,他正要调去北美,今天就能离开。”   “是你吗?先生。”   他没有否认,“我付清了他六千镑的债务。”   “他说再加两千镑可以击毙为止,正好出售军衔去北美定居不再回来。他在英国没有家人朋友。但是我想想你说的,算了。”   “放心,做的很干净。”   用一场赌约关于谁会去决斗。   其实到大腿的重伤,如果不幸感染那就等于死了。决斗用枪很难真的控制,那方运气太差。   这算是上帝的裁决。   莉齐娅觉得心里闷闷的。   “我该谢谢你,先生,但奇怪的是,我不为此高兴。”   “很正常,我也是。”   “我其实会用枪的,先生。”   她这辈子叔叔也很好,狩猎季他们一家人习惯去汉普郡那边度假,参加安德鲁爵士组织的猎狐活动。他教了她怎么用枪。   把莉齐娅视为他最得意的小学生。   她则有种作弊的羞惭,之前她是学过二十多年古典学的。   “但我永远无法自己动手,只能依靠我的父亲兄长等各种男性亲属,或者朋友。”   她的地位也从他们身上来。   她根本是她父亲和丈夫的财产,当被毁坏后,只有他们能出面维护权利。   大多不会真的出头,这会带累整个家族的名誉,只能忍气吞声寻求私下协议和解获取赔偿。   决斗是最好的应对措施,通过法院诉讼会闹得满城风雨。   可决斗只适合绅士以上阶层。   如果她是个普通女孩,遭受到那样的侮辱,只能被迫接受,这让她不寒而栗。   卡文迪许先生静静地听着。   她说了出来,“这次是个男爵,但如果下次,他是个公爵侯爵的儿子,或者本人,甚至再往上,我能怎么办呢,先生。”   比如摄政王,比如那些王室,那种地位的呢。   她只能拼掉清白诉讼,用各种证据证明对方有罪。   她要在法庭出示被侮辱时的衣裙毯子等物,还要承受外界质疑的声音。   在那之后她不能像正常未婚女孩一样嫁人,因为贞洁存疑。   噢,可能有谁怜悯心爆发会跟她求婚吧。   但她不想看到可怜的眼神。   “我会亲自动手,如果有这种情况发生。我保证,伊莱斯小姐。”   “我会尽到责任,在决斗中杀了他,大不了去海外流亡几年。”   以及被剥夺继承权。   他正式地说,“以后不管您遭遇了什么,我都有义务处理。”   “虽然我知道这解决不了根本问题所在。”   莉齐娅摇着头,微笑着,“已经很好了,谢谢你,先生。”她不想扫兴。   卡文迪许先生继续说,“小姐,我跟您说过我学过几年法律,所以就这方面我想说明一下。可能用词会有些直白。”   “说吧。“   “你知道,我们依赖判例法。强.奸罪属于重罪,可以判处绞刑和没收土地财产。但是——”   涉及到了对男性持有财产的犯罪和人身侵害。   莉齐娅知道接下来的会有多可怕。   “大部分强.奸指控在到法庭前,大多都是事先得到和解或驳回。幸存者要详细讲述事情经过,在全是男性的观众面前。起诉成功,需要……”   卡文迪许先生停下来,看着这张年轻的面孔,“小姐,您的女性长辈对你进行过这方面教育吗?”   她想了想,严肃地点了头,“知道一些。”   他也觉得残忍起来。   “……性接触的生动细节,以及具体实施的证据。[1]”   他还是略掉了部分。   “因此法庭不允许任何妇女和儿童。当幸存者试图解释发生在她身上的事情时,她不得不面对所有男性群体的嘲笑和斜视。”   “考虑到一个受人尊敬、贞洁的年轻女子,在新婚之夜之前不应该对性有任何了解,所以大多数人都诉诸委婉的说法,并结结巴巴,导致她们的证词无效。”   英国法庭采取的两方对峙的诉讼。   “在那之后,她要接受施虐者或律师的盘问,例行公事、残酷且不妥协。会很容易崩溃大哭,并难以反驳一些质疑。”   莉齐娅垂着眼睫。   “再加上疑罪从无的原则,对方一开始会被视为无罪,需要证据支持和程序正义。”   所以他才讨厌法律。当他看着那些判例。   “如果幸存者认识袭击者,如果有人看到她和袭击者一起外出,或者袭击者经常到访她家,那么就不太可能被定罪。   如果她将自己置于一种脆弱的境地,例如晚上外出或无人陪伴穿过田野,则不太可能被定罪。   如果她是一个贫穷的家庭佣人,而强.奸她的人是受人尊敬的社会支柱,那么就不太可能被定罪。 ”   那么她就是把自己置入了脆弱的境地。   无人陪伴进入了包厢。   她捂着脸,而且有可能会被作证视为自愿。   “诉讼过程中幸存者的名誉会在法庭暴露在男性视野中,刑事诉讼要经过至少两场,第一场由陪审团通过确认罪名成立,递交给上层法院,才能进行下一步审判。”   所以女方要讲述自己的痛苦起码两次,还要忍受观众席上的嘲笑。   全是男人,无法理解你的男人。   漫长的拉扯中诉讼会持续几天,还会有各大报社蹲守一线消息。   强.奸是一种容易提出但难以证明的指控。   由此大部分人都选择庭外和解。   “即使被定罪,也不会真的被判处绞刑,他受不到该有的惩罚。被告地位很高的情况下,大部分会被无罪释放。”   尤其当对方是位贵族,只能交由专门的审判机构。   “强.奸未遂则是轻罪,处以监禁、罚款。但我只能说,未遂多半是逃脱后,才避免了进一步侵犯,我不相信男方会临时悔悟。”   ……   “1438年,当时有个女性反击并杀死了强.奸犯,最后她被宣布无罪。”   卡文迪许先生突然说。   “我支持你杀了他。”他微笑着。   ……   清晨的薄雾在空气中漂浮。   莉齐娅骑着马,说出了她的担忧,“先生,从这件事里我能看到,您想毁掉一个人很容易。”   卡文迪许先生看了她一眼,“也不算是。看对方有没有漏洞。”   “活了十几二十年,很难不找到错处。”   “这个我同意。”   “先生,您现在对我很感兴趣才这么帮我,如果哪一天您厌倦了我呢,甚至讨厌我。虽然很不礼貌,但作为假设,我会遭受同样的命运。”   “小姐,我想我没那么恶劣。”   “我只是觉得这样的安全感太不牢固。”   依附着男人的。凭着所谓喜欢和爱得到的权力,太虚假了。   因为永远不属于你。   “我想我明白了。”卡文迪许先生抿着唇,“小姐,我会好好想想,让我的承诺变得可信。”   “不是您的原因,先生,您已经做的很好了。”   或者说他再怎么样都解决不了根本问题——她们在法律上的失权。   “我知道,我只是想找一个力所能及最好的方案。”   他突然认真说,“小姐,您如果想要足够多的能量,那么获取一门资源。   “女赞助人们拥有艾玛克斯,我拥有怀特俱乐部。其他太太小姐们有自己的客厅。你要找个能把自己安放的位置。”   “一旦你手上掌握别人都没有的东西,设置门槛,你就能拥有话语权。”   他的深蓝眼睛望着她,好像在说。   创造规则,自己却打破规则。   “如果你不喜欢这种方式,那么最直接的,得到足够的财富和地位。虽然解决不了根本问题,但不会让人处境太过艰难。”   莉齐娅从这话里发现。   她们和男人的区别是,后者对于权力看得多么理所当然,好像就在那里,轻轻松松就能拿到。   她突然明白了她和她母亲的困境,不管地位有多高,都不像男人,从小被当成继承人培养大。   就算是次子,也被灌输建功立业。   她们没有足够的底气。   天生被排除在权力之外,只能靠嫁人,从父亲转移到丈夫,勉强依附。   她不想结婚了,她本以为已婚的身份更自由——跟现在很多女孩的想法一样。   但这远远不够。   “小姐,趁着人还不多,您想玩枪吗?”卡文迪许先生自然地说。   海德公园人最多的时候不是早上,上层人都习惯十点钟以后起床,起来吃饭,四处拜访,通常下午5-6点钟是最好的时候。   他们会来海德公园展示自己的散步和马车礼服。够了后再回去赴宴,参与各种晚间活动。   “枪?”   卡文迪许自然地从怀里拿了把精致的红棕色手枪,胡桃木和大马士革钢材质。   “来吧。”他往一边骑去,莉齐娅兴奋地跟上。   海德公园有条潜规则是不允许飞奔。骑马可以漫步可以小跑。   但谁在乎这个。   到树前,大概离了十二步。   在他倒入火药,低头装弹前,莉齐娅就示意着拿过来。   自信地抽出推弹杆,用油布包裹住弹丸,迅速推到枪管底部,压实,手法娴熟。 第151章   “真是无与伦比啊,小姐。你这样每分钟能比别人多杀一次人。”   “你的说法真恐怖。”   她这么说,还是在火药盘倒入适量火药。   旁边男人始终注意着用量,看样样都很合适后松了口气。   莉齐娅举起手枪,打开燧石夹。   瞄准后扣下扳机,燧石击发火镰。   “砰”地一声。   她手稳得不可思议。   卡文迪许眼里满是惊艳。   她似乎不太满意,一歪头,判断着,   “膛线偏右,再来一次!”   她兴致勃勃的。   重复装填弹药流程,这一回正中树干,偏了几厘米。   反反复复,她乐此不疲地玩着。   “你真是玩枪的一把好手。小姐。”   卡文迪许感慨着,两眼放光。   “你才发现吗,先生。”   莉齐娅昂着金发的脑袋,骄傲自信。   她可好久没玩枪了,上回还是去年狩猎季,只有在安德鲁叔叔那才能碰猎枪。   最后把手枪还给了他,卡文迪许接回去,   “小姐,我要是做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以后尽管找我决斗吧。”   他一路把她送了回去。   ……   莉齐娅在书房外忐忑地走着。   约翰爵士腿脚不好,跟这个年纪的老人一样,卧室搬到了一楼。   像这种大户人家,藏书是彰显底蕴的一点。   虽然大部分都放在乡下,但伦敦宅子里还是有六千本书的。   不算其中可以卖上几百镑的珍贵藏本,哪怕一本三四镑,总价值都有近两万镑。   书籍和藏品,是区分新钱和旧贵的关键。   伯伦特府的藏书室有道暗门通向书房。   约翰爵士平时就在这里处理事务,见各种客人。   这时想进藏书室可以从客厅的另一边。   但莉齐娅现在门口等着,听到动静,就坐在沙发上乖巧地低头做着缝纫。   约翰爵士笑着把老朋友送了出去,约好了晚上在俱乐部吃饭。   他那两船货解决了,能平安地运到港口,在布里斯托尔卸下。   后续交由利物浦的伯伦特先生处理。   还低价买入了另一船货。   六月份时候到,到时他去一趟。   大概能赚个三万镑,意外之喜。   加上庄园的地租,今年居然能有六万多镑收入。   约翰爵士准备把多赚的钱,用于投资肯特郡那边的设施建设。   有处3000亩的庄园可以重新规划一下。   等明年他可以买周边的地,花费3-4万镑左右,并入千亩。   他作为大乡绅的富裕,是很多人,哪怕贵族都难以想象的。   萨里郡常住的那处,是个5000亩庄园。   其他的零零散散,2000亩的一处在埃塞克斯郡,3000亩的另两处在汉普郡和肯特郡。伦敦郊区总计有1500亩。   再加上德文郡和萨默塞特郡的8000亩。所以他习惯去巴斯,好去周边看看庄园。   总共两万亩土地朝上。   如果算上爱尔兰和苏格兰的部分,能有三万多亩。   有些不富裕的子爵乃至伯爵也不过这个数。   却过得尤其低调。除了养生没有任何嗜好。   自从子女都成家立业后,每年最多花个一万五千镑,年息就能涵盖,不用花地租。   攒下不少现钱。   他是传统守旧的土地乡绅,海外种植园赚的现钱基本被他用于投入土地建设,好充实祖产。   像他长子那样在北方城市热衷于投资贸易和工厂的,实在少见。   但约翰爵士也能容忍。   他为人一向豁达。   于是送完客人回来看到她小女儿站在那时候,乐呵呵的,   “莉西,还没到五点钟呢,到时候我再去散步。今晚我在俱乐部吃饭。”   莉齐娅却严肃道,“不,爸爸,我有件事想要和您谈谈。”   爵士大惊,他还以为有谁跟她求婚了。   “在这里谈,还是在书房?”   “书房吧,爸爸。”   约翰爵士觉得天都塌了。   回想了一下这几天来过的绅士,是谁?不应该是男方跟父亲商议吗?   他想着该置办多少嫁妆(婚后的衣裙珠宝要单做),就这样点点头走进去关上了书房的门。   莉齐娅坐着很不安,她觉得自己这个要求有点过分。   深吸了一口气,在爵士困惑的目光中,开口道,   “爸爸,我想我知道我的财产有多少。”   女方的嫁妆都是父亲核算能给的数目后,放出风声的。   莉齐娅目光炯炯,   “我想不止被当成女儿养大,更是被作为继承人培养。”   她在赌,赌她父亲对她的疼爱能满足多少。   这样的要求太奇怪了。   第一她不是独生女,她有很多哥哥姐姐。   第二她父亲还在,她不用接过责任。她这样更像冒犯,好像对方活不长似的。   “我很抱歉,爸爸。但是,我真的害怕,我不能保证我以后丈夫跟您一样对我很好,仅凭丈夫的爱和责任这让我觉得很不靠谱。我想能掌握自己的生活……”   她诉说着。   想到了那个女继承人凯瑟琳.蒂尔尼-朗。   约翰爵士背着手起身走动着。   他在思考。   “女儿。”他用了正式的说法,“我本来的打算是建立个信托,那样你的财产能婚后自由支取。这样在你丈夫死后或者没有继承人后,都能拿回,不会被夫家掌握。”   他终于意识到,眼前的女儿不再是小孩子了。   “谢谢你,爸爸。”   他们好好地谈了一下。   “这样吧,我还是不能告诉你,你的亲生父母是谁,你母亲是我们的一个远亲。”   约翰爵士去翻着账本。   莉齐娅在边上帮忙。   “我们和那边做了一个约定,因为……”他叹了口气,“那桩婚姻是极为不匹配的,为了维护那个可怜孩子的名誉,我们商量好等你成年或者结婚后才能告知。”   “我明白,爸爸。”   “你母亲是一位女继承人,她父母过世的很早,在她两岁时父亲出了马车事故,四年后母亲生了场大病,当时我是作为财产的受托人之一,承担监护人的责任。”   “你母亲因为继承的财产被人觊觎,造成了后面一系列的事情。我们和那边也逐渐断了联系。”   约翰爵士把那几本报告摞在桌子上。   “为了保护好你防止被人关注,我们其实隐藏了你的财产数额。”   贵族乡绅女儿们的嫁妆,甚至都被有心人记录在小册子上发行,供想结婚的男士翻阅。   还有一种财富猎人,会伺机跟踪绑架女继承人,强迫她结婚,财产就自动归属丈夫。   泽西夫人,婚前因为继承了外祖父的巨额财产, 120万英镑。   作为那几年最富有的女继承人,还是伯爵女儿,但那时都有人在家宅附近租住监视,寻找机会,将人掳走。   约翰爵士清算着。   “你外祖母结婚时带入了两万英镑嫁妆,另外她亲属死后遗赠了三万镑。这么多年的利息我们没有动用,在一块能有十万镑。”   莉齐娅听着这个数字,惊呆了。   “但是爸爸,你们抚养我不花我父母的钱吗?”   “多养一个又没什么,你来我们家时,约翰都二十了,玛德琳过上五六年也出嫁了。只要养你,和玛丽安,埃德蒙这几个。都住在乡下花不了什么。   莉齐娅眼眶有点湿。   约翰爵士絮絮地说着,   “你长大后一年也就多用一两千,就是在伦敦花销多了点,但除了给你花也花不掉了。还是玛丽说到年纪了要带你出来社交。”   玛德琳是在巴斯时候认识了现在的丈夫,玛丽安则是和约翰青梅竹马长大。   “你外祖父,1780年过世,他是约克郡的乡绅,土地不受限嗣法约束,留下了一共八千亩的土地。在你外祖母死后,交给了监护人打理。我一直负责这部分,大概零零碎碎购入六千亩,买土地的钱就是从田租里支出的。你看……”   爵士给她看这三十年的农业报告,大概1804年后租金有大幅度上涨,给她讲了长租和论年租的区别,租户数量。   “约克郡那边跟我们这不一样,更习惯论年租,所以租金更好变动。根据每年的粮价调整。对,你要学会找个可信的代理人,并定期查看账目。像菲尔德那样改进普及耕作灌溉方法,还是要有足够时间,你看他全年都不得歇。作为地主,先修缮农业设施,铺路修桥,建设房屋,有个整体规划,这些做好租户就有余钱去买农具肥料。”   “你以后找的丈夫不能是不管实务的,信托上他那边可以享有终身租约,但是不得变卖土地,这样他就能尽心去打理。”   约翰爵士语重心长道。   “我做的投资都很稳重,没欠什么债务,十年前基本都还清了。本来想要不要只留现金,去买债券什么的,在银行存款,那样现在也能有22万。但想了想现金太容易被动用了,换成地产形式也好变成信托。”   “现在有个问题是,今年二月份,一处庄园发现了煤矿,占地约100亩,我们正在商讨是亲自开采还是出租。”   莉齐娅已经被惊到说不出话了,她才发现自己拥有多么一大笔财富。   亲自开采需要投入大笔资金,承担风险。出租只用收取固定的租金和矿区使用费。   约翰爵士给她列举了名下所有的资产。   四座庄园,总面积14000亩,价值50万英镑,年收益18000镑。   银行10万英镑存款,8万面额的债券,5万价值的煤业和运河股票,每年收益8000镑。   庄园房产出租,三四千镑不等。   伦敦两座住宅租金800镑,分别位于苏荷广场和波特曼广场。   伦敦南郊里士满的一处乡间别墅,租金1000镑。   约翰爵士比较恋旧,说她外祖父母当初就是在这里结婚定居的,没卖出去。   贵族乡绅西迁后基本都出售了原本的宅子,那两座价值能有一万八千镑。   乡间别墅则是市值两万镑,地段不错。   她还有一笔3000镑的年金,据说是那位曾外祖母留下的财产。   所以她的总资产为77万英镑,年收入三万多镑。   这是一项惊人的数字。   她是名副其实的女继承人!   不仅仅是钱,包括一万四千亩的土地!   这笔财产会让全伦敦的贵族疯狂,尤其有一大笔债务要偿还的那种。   “我准备给你五万英镑的嫁妆,不过比起这些,实在不够看了。”   给多了才不对,她的姐姐们也都只有两三万镑,除此之外有笔年金和住宅。   再加上伯伦特夫人留下的每人两万镑,她也有这份。   “不,爸爸,都是你经营的啊!”   如果换成其他人,可能二三十年内早就败光了。更甚者会侵吞孤女的财产。   作为受托人很容易做到,或者为了把财产留在家族内,可以让她嫁给次子。   虽然她想象不出嫁给埃德蒙是什么样,但她知道了眼前这位父亲有多伟大。   我再也不害怕了!   莉齐娅抱住自己的老父亲。   “谢谢你,爸爸,我再也不要嫁人了,我要照顾您一辈子!”   “说什么话呢,来吧,莉西,明天跟我见见代理人。”   约翰爵士叹了口气。   是啊,他想到了那个孩子。他应该让她学会管理财产,作为继承人长大的。   ……   据约翰爵士所说,万亩的地产完全可以自己上手打理。   那四所庄园,除了最小2000亩的那个,位于赫德福德郡。   其他都在林肯郡,约克郡和德比郡。   主要的庄园叫霍豪斯山,占地6000亩,在北约克。   剩下两座三千亩的一个在林肯郡,一个在德比郡,都是后面购入的。   他说她外祖父母之前就住在赫德福德郡。   因为分散且在北方,十年前他就找了个代理人。   大部分代理人会选择律师,因为涉及到土地合同、家产分配等法律事务。   律师通常对农业不太了解。   也有找受过专业训练的地产管理人的。   他自己的,除了萨里郡,汉普郡,肯特郡这临近的三个郡是自己负责。   西边德文郡和萨默塞特郡的有代理人查看。   苏格兰和爱尔兰的则交给了长子。从利物浦去两边方便。   他们在柴郡有所小庄园,有时候会去那边小住。   埃德蒙的代理人就是律师。   说起来有点伤心,那位战死的二哥安德鲁,得到了一笔单身姨婆的财产,大概六万镑,加上战场的八千镑奖金(摧毁了敌方三座炮车)。最后不幸中了流弹去世。   他拟好的遗嘱就是如果自己死了,就把这些分给弟弟妹妹。   他才不到十八岁,还没订婚,初恋是隔壁教区牧师的女儿。   后来那女孩嫁去威尔特郡了,听说过的还不错。   于是添了抚恤金,给每人留下两万多镑。   再加上伯伦特夫人过世的部分,埃德蒙有不小的一笔财产,一共四万五千镑。   约翰爵士按照惯例置办了五百亩的田地。等婚后再给一点。   这方面的投资就找了代理人。不是一对一负责的那种,律师同时还可以接其他业务。   每年的佣金120镑。   莉齐娅现在见到的就是在伦敦的总代理人。 宝 书 网 w w w . b a o s h u 6 . c o m   他会联系各分区的驻地代理人和找律师会计等专业人员。   雇佣的费用800镑。   约翰爵士这种情况下,自然都是代理人上门拜访。   布莱尔先生有着丰富的管理经验。他父亲是农场主,因此对农业有所了解,读了文法学校后先是去当了勘测员,刚到二十去了一位律师身边当学徒,立志从事代理人的工作。   他属于勤能补拙的那种。   二十七八岁终于有了自己的事务所,开始处理各种法律事务,为各行各业的人提供咨询。   后面专注地产方面,为商人乡绅服务,转而被介绍给了这位大乡绅。   因为是约克郡人,他上手做的很不错,提出了不少有用建议,渐渐从驻地的小代理人,成为了能在伦敦有名号的总代理人,接到了其他委托。   一年收入有两千镑。   布莱尔先生一直对这位爵士心存感激。   当时他在那么多人中明明经验不多,不够出挑,却因为提了两句约克郡的情况,就被赏识选中。   才有了后面的机会。   而且他负责的也不多,地产的管理策略都是由约翰爵士亲自制定的,他只需要根据当地调查的情况,提出建议,讨论修改,并下放实施。   现在因为勘测出煤矿的事,布莱尔先生很是激动,一连提出了几个方案,希望能给他的雇主带来更大的收益。   只是,他以为找他来是看这个季度账目,以及讨论煤矿问题。   但眼前这位年轻小姐,是怎么回事?   看模样打扮是这家的女儿吗?   直到约翰爵士开了口,布莱尔先生吃了一惊。   竟然是这一大笔地产的所有人!   他想了想土地面积价值和收益,天啊!全英国最富有的女继承人也不过如此吧。   布莱尔先生出于地产经理人的涵养勉强稳住。   同时有点狐疑,这是要让个女孩参与庄园事务吗?   不过一想作为女继承人,好像是要先接触地产相关。   “布莱尔先生,我是这个女孩财产的受托人和监护人。”约翰爵士解释道。   其实在她外祖母过世时就有个代理人,不过22年间换了两次,才轮到了这位。   莉齐娅稳住了,跟这位先生打起了招呼。   她对自己的前景满是好奇。   “莉齐娅.伊莱斯小姐是我位远亲的女儿,这是她父母留下来的财产。从小被我养大,与亲生女儿无异。她现在十七岁。”   约翰爵士用着正式的语气,“但我想布莱尔先生,你清楚这样的财产会遭受到什么。所以她的身份将被保护直到成年后。”   他推出了一份保密协议。   布莱尔先生仔细看了条款,签上了名字。   他恍然大悟。忍不住看了看自己未来的女主人。   “伊莱斯小姐,或者说我女儿,有权利了解并管理自己的财产,我希望布莱尔先生你能起到一个引导的作用。随时解答她的各种问题。”   布莱尔先生忙拿出名片,留下自己的办公室地址和家庭住址。   莉齐娅道了谢。   看了下事务所在朗伯德街,住址则是格雷丝彻奇街。都在伦敦金融城。   和斯通先生要结交人脉,扩张销售渠道,搬到苏活区不同。   布莱尔先生这种代理人更倾向于英格兰银行,伦敦股票交易所,私人银行所在,随时办理业务。   约翰爵士还拿出了她名下的银行债券股票,和伦敦房产部分。   这一边的怕麻烦,约翰爵士都是交给了自己的律师。留给布莱尔先生的都是地产方面。   现在干脆并到了一起,方便查看。   布莱尔先生一边翻开,一边在脑海中飞速计算。即使有心理准备,还是为这笔数字震撼。   一年足足三万多镑收入!   尤其她现在还用不了什么,这笔钱拿来投资绰绰有余。   布莱尔先生亮了眼睛。同时又有点发愁,该怎么向个女孩解释,用她听得懂的话。   他只需要管理股票债券方面,每天看最新的价格决定买入卖出。   因此布莱尔先生的佣金多了300镑。   一般小贵族找的代理人,年收入也不过千镑。   布莱尔先生十分满意,而且每年收益上涨他的薪水也会上升。   他暗自想着回去就好好看看投资相关。   莉齐娅现在能动用的就是银行存款,和债券股票,她可以学习着怎么买卖。   各自都有负责的银行经理人和股票经纪人,布莱尔先生会告诉她怎么联络。   有什么想法可以跟布莱尔先生商议。   不过她现在签字不具备法律效力,可以在她签好后由约翰爵士统一批准。   约翰爵士想着留个两三万试手没什么,顶多亏个几千。   莉齐娅却有了个极宏伟的想法。   完了,她要当投机者了。   地产方面,则是近十年的农业报告。   让她了解每处庄园的租户数量和面积,长期或每年的租金。   当然还有经营的家庭农场,因为不在那居住会售卖到周边。   加上各个庄园修建的基础设施,农场建筑布局,桥梁道路,排水系统,土地改良。   种植的主要作物,树林等木材,还有家畜。   布莱尔先生可算懂了为什么让他带全资料了。 第152章   他忙拿出来,一一讲述。本觉得这位小主人会觉得枯燥,但莉齐娅听得津津有味。   赫德福德郡的定期租约多,签了十年二十年。北方的那三个郡的则是论年租。   林肯郡的易受海水影响,排水投入多。约克郡的主要进行土地改良。因为是黏土地,用传统的三田轮作制,休闲、小麦、燕麦。   其他两地土壤肥沃,交通便捷,收益要更多。   但是林肯郡的哈威克庄园很适合放牧。羊毛肉类可以卖到邻近的郡。   布莱尔先生发现她在地图上十分专业,具有很完善的勘测知识。   一下亮了眼睛。   莉齐娅则想,她终于有用武之地了!   她结合平时跟菲尔德先生耳濡目染的,提出了不少建议和问题。   萨里郡和北方郡气候不太一样,条件优越,地方习惯也不同。   但布莱尔先生还是耐心地做了纠正。比如英格兰中部农业发达,多农场主,西部和北部小农多。   他一向是个好说话的人。   约翰爵士在边上举着例,拿出德文郡那边的农业报告,上面租地100亩以下的户主数量显然要比萨里郡,赫德福德郡多。   莉齐娅虚心地学习着。   她觉得自己被重视,珍惜着这来之不易的机会。   她学什么都很快,不一会,就像模像样了。   约翰爵士都有点惊讶。   接着就说到了煤矿,这可是今天的重头戏。   几乎每位地主都希望能在自家庄园开采出煤矿,那样意味着不菲的收益。   想要赚的更多,自然是自己开采,注册公司,售卖股票合资,负担矿井工具人力,运输售卖。   但投入资金巨大,风险也高。   还有种就是出租,仅提供土地、房屋和交通设施,其他交由承租人。   不过租约通常是21年,固定不变的话,利润比不上亲自经营会逐年增长。   现在还不确定煤矿资源丰不丰富,经检测后质量不错,纯度很高。   另外矿产开发要考虑到地方贵族,目前约克郡的矿产,最大的拥有者分别是诺福克公爵和霍德尔伯爵。   后者还是约克郡郡长,控制了该郡的议会。   莉齐娅和约翰爵士面面相觑。   据说那位霍德尔伯爵就是自己开采经营,目前的投资已经达到20万英镑。   这几年利润稳在3万英镑左右。   莉齐娅更倾向于出租,因为他们不常住约克郡,这么多资金要是投资失败,会血本无归。   但是,工业化以后,煤矿的收益会大幅度提高,可能现在3万镑,1820年就能有4万多镑,1830年6万多,1840年甚至10万镑。   按照21年的租约,如果以2.5万镑的水准租出去,那么结束后收益52.5万镑,除掉设施修缮,道路建设,大约有30万镑。   自己经营收入96万,除去40万成本,总共要多赚26万镑。   真让人心动。   莉齐娅口算很快。   在布莱尔先生算出开采成本后,就给出了答案。这让他心服口服。   起码要投入十万资金,这还只是前几年的,只够开采30亩,建设5座矿井,并购买设备,雇佣人力。   出租的话,市面上则是每亩120镑的租金。因为地势较高,不用担心灌水,比预计的要多。   他们对比了市面上其他煤矿数据,以达勒姆郡的煤矿为例。   100亩的面积,投资三年后才会有万镑收入,后续逐步开采,十年后会增长到两万镑。   二十年后4-5万镑。   投入29万镑打底,收益65万镑左右,赚个36万。出租的话则是25万镑,除去修路等15万镑打底。   但亲自开采会有塌方、灌水、劣质矿的风险。   经商议后还是决定出租,选择合适的承包商,可以分给小矿业主。   合资建立矿业公司,占有主要股份,并说服零散的煤矿主认购。   确定各区域后煤矿多少好坏后,租金也有所不同。布莱尔先生把它分割成了四块。   50亩,25亩,15亩,10亩   最大的这块土质松软,矿产密集,能开到150镑的市价。   中间的小亩地煤矿较浅,可以适度提高租金。   这样每年租金是一万四千镑。   用五万镑认购四分之一股份,如果能找到愿意全承包的更好。   约翰爵士出资了另四分之一。   这样在煤矿有收益后,能拿到额外的部分。公司的基础上还可收取矿区使用费。   另土地建设方面先出资五万镑,煤矿所在上方有一片树林,砍伐售卖估价为两万镑。   因为天然的水系特伦特河,煤矿运到曼彻斯特,伯明翰等地区很方便。   约克郡的地理优越,加上大交叉运河网,能达到全国各地,和各个港口。   会有不少人愿意承包。   布莱尔先生的佣金多加了400镑,1500镑收入让他自然尽心尽力。等煤矿公司正式运营后,总收益达到两万,还能再加300镑。   今天真是意外之喜!   再努力一下,每年收入能有三千镑。   他生活简单,家里没养四轮马车。   平时都是自己驾驶两轮轻便马车出行。   布莱尔先生四十出头,结婚较早。   妻子是医生的女儿,带入三千镑,前期依靠这个才熬过了学徒日子。   父母都已经过世,他作为城里人自然不再回乡间种地,留下的100亩土地租了出去,聊胜于无。   长子二十岁跟在他后面当学徒,以后接过事务所和手上业务。   本来想让他试试大律师,但综合考虑不具备那样的能力,作为事务律师也能养活自己。   结婚对象预备在亲友间找,知根知底。   次子在读炮兵学校。   大女儿十五岁,刚读完私人女校回来。   女孩跟男孩不同。   没有贵族乡绅女儿会愿意低嫁去商人那,但要是有足够嫁妆,上层阶级不介意娶商人女儿。   布莱尔先生预计拖到成年后,给女儿攒下万镑。他做多了土地代理人,意识到有土地的和没土地的区别。   工厂主和商人很赚钱,只是前者多在北方条件恶劣,后者风险太大,经常有破产欠债的。   他女儿长相不差,自从十年前他有了收入,就完全当成淑女养大,还学了钢琴法语。   布莱尔先生有上嫁的野心。谋划着把女儿嫁给乡绅人家,至少是个牧师。留在南方诸郡,再差也是回到老家约克郡那。   他不准备购置土地,攒点钱买股票债券更实际。如果子女实在不成器那就换成年金。   剩下的小儿子十岁,小女儿四岁,完全可以等姐姐出嫁后,攒另外一份嫁妆。   女儿不像儿子还能谋生,只有嫁个好人家才能放心。   临走时忍不住想,像这位小姐生来什么都有,可父亲死后还有风险。   虽然有信托可以保护财产,但丈夫完全能哄骗写上撤销协议。   尤其一想他女儿要上嫁,多半是要放弃财产完全并入夫家,商议的零花钱最多也只有120镑,完全要看丈夫脸色过日子,一下更忧心了。   ……   莉齐娅看着商定好的协议。   签上了自己名字,虽然正式的要约翰爵士补签。   用的是L.伊莱斯,保护好自己的身份。   她现在年收入有足足48000镑!那位“威尔特郡女继承人”不过这个数字。   那她叫什么?约克郡女继承人?好奇怪。   她觉得有点激动,忍不住想自己成年后的日子。   约翰爵士给她配了马车。   伦敦金融城在东区,不太安全,她得坐四轮马车,带够两个男仆,身边有女监护才能去那。   但莉齐娅在知道,自己在朗伯德街会有座专属的办公室,和布莱尔先生商讨事宜后,还是非常高兴。   同时想,她的小说出版能经这位先生之手吗?   ……   五月到来,这些来到伦敦开会的贵族桌上,悄然多了一支金笔。   他们大部分可能只拿来给账单签字,偶尔在空白角落写下对数字的疑问。   但观赏性很强,又是来往赠送的礼物,随手插在墨水瓶里就不错。   不像羽毛笔要随时修剪,一天替换几支。   除了会用来写政府报告,述职的,用途最多的就是写信。   伦敦社交季满是新鲜事,这些明面上不会说,但在信中化成了长篇大论。连带着问好相互不断。   尤其国会议员在信封上签名能免收邮费,一天邮车寄送三次,频率实在高。   夫人小姐们经订购后几乎人手一支,趁着睡前早餐后这点空隙,写着书信。其他时间就是各种聚会了,一晚上可能去这家赴宴,再去那场舞会,十一点换到剧院,奔波不停。   大方的给不在伦敦的亲友寄了过去,囊中羞涩的至少有一个,姐妹们一起轮流用。   老派的仍然坚持那一大捧羽毛笔,用前好好修剪一番,有点仪式感。   但免不了摩登的年轻人,就流行怀里插上一支,潇洒地在他们的朋友和情人面前写下支票。   连带着伦敦的交际花,那些塞浦路斯女郎,案上都多了一支。   苏荷广场的高级妓院中,谁又炫耀着得到了这样的礼物。   散步间隙淑女绅士间的絮语,然后捧出了一枚精致的礼盒,上面印刷着宁芙仙女的版画。   月末父亲案上多了账单,眼看自己儿子这一百镑消费,眉头紧皱。   伦敦是全英国风潮的起点,等其他各郡连同国外那边都讨论起了,已经是两个月后了。   那时候订单会有一大笔想不到的激增。甚至成了突破两边封锁走私品的一员,又有人瞅准商机,运到了北美南美,远东的奥斯曼帝国乃至印度。   当莉齐娅看到约翰爵士都用上了,说俱乐部里的老友认为不用削笔真方便后,她心想这项事业可算是成了。   赚的比她想像的还多,不过这个月按时付了账单的只有少部分,很符合贵族们的风格了,可能得等到圣诞节吧。   欠债,赌债的话是极不荣誉的,必须偿还。至于商人的,他们大多看一眼就丢进了壁炉,满不在乎。伦敦的商人们习惯了赊账,银行账单抵押的低息贷款也很熟练。   不过莉齐娅只是材料手工费会赊一下月底付钱。其他的还是在能力之内。   她又跟伦敦金匠们定做了一大批,等着发出。现在已成了相当大的主顾。   缪斯金笔的印刷精美的宣传小册子,里面满是品类介绍,和造型独特的手绘版画。   模仿者当然出现了,签了协议的金匠们都拒绝订做,还不成风气。   笔尖本身不难琢磨,等拿到一支也想明白了。可惜销售只限于西区the Ton的上流社会。   现在总会员626人,高级会员140人,按照伦敦贵族数量,已经差不多了。   入会有相应赠礼。   宁芙笔订单到了1800支,在一周折扣后,原先不屑的人,发现实在好用,才后知后觉订购。   每个人的消费金额都有所累积,做好名册。卖的就是品牌和服务,样样都要周全。   所以她现在赚到了两万三千镑!   可惜现款只有6000镑。   发货了800只,收到款项除去成本4000。   万恶的记账。   她之前那五千,租厂房,订做机器工具,预付订金,招聘工人,花掉了千镑。   在他们学会前,工资按照市场水准发放,一周足够稳定生产了。   五月中旬,宁芙笔入主高级商店,回声笔可以上了,名册上已经做了预热。   她还接到了王室采购的大单子,那位摄政王喜欢新东西。   在干脆买了60支后,指名要订购10支缪斯笔,估计是要送给亲友。   要求写的明明白白。   很守规则地让三个人入了会。   王室有自己的专属珠宝商,这样是图一时新鲜吧。   莉齐娅稍微打了个折,毫不留情地收费,对面直接付了2500镑。   她瞠目结舌,怪不得总是欠债,每年10万镑津贴完全不够用。   当然拿不到现款,记账。   也多亏这个让跟风的订单源源不断。   设的高级会员限购20支,是分批订购,过几天还能再订一次,或者达到消费金额后不做限制。   莉齐娅没想到真有人这么疯狂,一次性订那么多。   摄政王喜欢的东西,自然是报纸上激进分子攻击的对象。   印刷店橱窗上最新的讽刺漫画,画了他抛洒着几十支木杆,旁边的贵族们趴着争相抢夺。   “接好!新的木棍来咯!”   旁边的市民围着观看,啧啧称奇。上流社会的名人们是他们关注的对象,每天各种小道消息在报纸看到,一窥那些上等人的模样。   对工资和小麦价格不满的工人们愤愤,什么笔能买到一支百镑!   报纸上阴阳怪气的评价,说是王室管家又找到了“生财之道”,我们亲爱的摄政王又加了笔多么小的花销。   现在的民众普遍很讨厌王室,这十几年丑闻频出,不满累累堆积。   尤其这位在乔治三世疯癫后,嗜酒色如命,肥胖的摄政王。   相反很拥戴他的女儿和王储,夏洛特公主。视为不列颠尼亚未来的希望。   她也是国王唯一的婚生孙女,即未来女王。   去年他就任摄政王,却没像约定的那样让辉格党老友上台。   这位公主表示愤慨,并公然在歌剧院对辉格党领袖查尔斯.格雷飞吻以表支持。   辉格党现在转向威尔士王妃和夏洛特公主寻求支持。跟他们过去的策略那样,反对乔治三世争取他的儿子威尔士王子,如今的摄政王。   夏洛特公主不过刚满十六岁,被她的父亲严加管控很少露面。   莉齐娅翻着这些报纸上的小品,忍着笑容。   报纸要贴印花税发行,一份卖到七便士到一先令。   但有许多被称为“逃税小报”的,免于交税,只要两便士一张,价格低廉。   普及到了底层民众,言论通常都很激烈。多到抓都抓不完。   这些评论的作者,有很大一部分,会因为涉及侮辱诽谤罪,诉讼后被反复送进监狱,几个月后再放出,继续他们的事业,早就习以为常。   他们发出声音,那她就提供笔墨。   批评缪斯金笔本身哗众取宠,疯狂敛财的人,会在一个月后发现多了10镑的笔,那时候还会发出嗤笑。再后面就是一支6镑, 4镑。   稿费充足的他们也能买得起,兑换下羽毛笔的价格勉勉强强。   三个月后,一种叫钢笔的东西,六先令。经久耐用,木杆材质。   再后面,卖到2先令1先令的笔尖,随便绑上什么就能使用。   就连女工都能买得起,不在乎腐蚀自己打磨后,一支能用一个月。有一定弹性,转笔流畅。   即使拿劣质生铁代替的,那也能写。甚至只要三四个便士。   他们看着笔下的文字,终于后知后觉。   莉齐娅的小书房里分门别类摞着账单,她已经做的像模像样。   到了约翰爵士主动叫她散步的地步。   她想贵族们怪不得不经商,从事商业活动哪还有精力去社交跳舞。   她全推了。觉得那种生活一下无趣起来。   她看着对于工厂成品率的汇报,工人里最熟练那个作为工头。奥布莱恩先生监督。   跟她预计的差不多。慢慢就可以在女工中普及计件工资制。   她想给人提供合适福利高的岗位,保证工厂能正常运行,没有倒闭债务的可能。   莉齐娅衡量着,理智地做着决策。   她觉得很疲惫。   起步阶段交给代理人她又不放心。   回到了根本问题。如果她想有更大的工厂更多的工人,那最好是棉纺厂。   但再过十几二十年,棉纺织品也要过饱和了。   算了,现在干正好。   只不过这个被她放在后面。棉纺织厂意味着棉絮吸入肺内的肺病问题。   口罩防护,工厂那么闷没人会真的一直戴,大部分会嫌麻烦。   普及的话,按照这个受教育水平,大部分会不相信毫不在意。   通风设施,不能解决根本问题。   棉纺织厂管理要更严格,防止吸烟引起火灾。那样会是一大笔损失。   而且现在卢德分子暴动,机器正好是众矢之的。   莉齐娅专心起自己的紫色染料。   她最先做的那一批布拿去注册了专利。埃德蒙的代理人已经习惯了她的奇思妙想。   熟练地按照程序申请。   为他得到的报酬高兴。这位雇主很是大方。   她这一周出去散步时带在身上,实验后,发现伦敦现在,估计工业化刚开始,褪色不太明显。   地下室跟很多大宅一样,有一处洗衣房。   她预计剩下的染料能染58码,薄棉布亚麻那种,羊毛用量要多。   带着自己的那个三大瓶试验。按照她掺的盐,原本2g就取半磅。   还好染布本来就需要盐,她这不算浪费。   洗衣妇一般都有染色经验,洗衣服漂白后染回来才显得新,她们也会自己用自制的胡桃皮染料染裙子,比直接买布要省。   听说这一包能染一码后,她们大概有了成算。兑了一桶水,按照比例加入堿液看着变色。   放入布搅拌,蒸煮。有经验的人染出来的效果要好很多。   做一对华丽的落地窗帘要十二码半。   小沙发坐垫大概要用一码布。   垂下来的桌布两码半。   现在流行长披肩,一码半足够。   莉齐娅买了20码羊毛布料,可以做几件斗篷。一件4-5码。   现在天气偏冷,普通人做不起长外套的,会买件厚实的羊毛斗篷罩到脚尖。   通常染成红色,用料比较便宜,样子挺好看,她都有两件。   六码细羊绒布,做披肩。   虽然薄棉布容易褪色,她还是准备了十二码,在染完后,浸上浅浅淡淡的颜色。   做两条裙子。   六码丝绸,六码缎子。   十二码半天鹅绒,十分昂贵。   还有本来就有的十几码亚麻布。   三双丝质长袜,五双羊毛袜。   洗衣女仆们只敢染粗羊毛料。   其他的太昂贵了,即使莉齐娅也怕染坏,还是捡着便宜买的。   买的过程她才发现,布料,尤其是天鹅绒丝绸,本身就很昂贵。   哪怕细棉布最便宜的也要一码三先令。   她得找专业染布工人,还要承担风险,光染色赚不了太多。   粗羊毛倒是一码一两个先令,但是染色后用来再加工地毯挂毯窗帘,价值能翻几倍。   她干脆全用来染了羊毛料子,多买了些。不能贴身穿但可以做外套外裙。 第153章   陆续染了一周,到后来地下室外,到洗衣房,连带馬廄房露台上,晾满了纯紫色的布料,成了一道奇异的风景。   女仆们知道怎么物尽其用,剩下的染了各种普通的粗布和小物件,手帕长袜。   光羊毛布料最后染出来30码。   粗麻布10码,颜色偏浅。羊毛的话浅色会偏灰,没有羊绒着色好。   不过这种丁香紫色反而很适合做衣裙。   染羊毛袜子刚刚好,色泽很漂亮。十双直到再也染不出颜色。   同意后她们还染了自己衣服。家里好奇的其他女仆也拿来自己的围裙试验。   羊毛还可以用来做帽子,手套,手袋各种装饰物件,正适合浓重的紫色。   莉齐娅突然想。   她只管卖,拿来做什么再加工有的是人想到。   经过她观察,可以染四五遍。   第一遍深紫色。   第二遍浅紫。   第三遍淡紫。   后面就是有种紫色的柔光。   乔治安娜的那身介于后两者中间。   再调配还能酌情加浅加深,这就要等工厂主研究了。   一周断断续续晒完收好后,莉齐娅给每位女仆加了6先令工钱。   一天四磅染料,染出十几码。   不过只要四个女仆,就能完成。   这么大阵仗自然瞒不过家里人。   玛丽姑妈开始看她倒腾,最后也来了地下室,惊奇地看着这种纯紫色的料子。   “莉西,你从哪弄出来的染料!”   她伸手摸着,仔细查看,即使没那么专业染的也很均匀。   “天啊,这个做窗帘该多漂亮,适合做地毯挂毯,裙子也不错。”   她说的是浅紫的颜色,做了评估,   “这一码在外面得要卖1镑。”   晚饭上约翰爵士也知道了。看着储藏室的那些。   他不从商,但不代表不了解价格,土地上产出的作物也是要卖出去的。   尤其种植园那边盛行靛蓝。   “鸟粪?”   听说这么多的染料成本居然只要一先令。即使是他也震惊了,为其中的暴利。   同样的紫色染料,要用进口的胭脂虫,干燥碾碎后,加入石灰从红色调成紫色。   胭脂虫产自墨西哥,被西班牙垄断。   或者将嵩蓝或靛蓝与红色混合得到淡紫色。   还有能产出紫色的少量地衣。   其中胭脂虫最为昂贵,因为染出来后明亮不会褪色。   一磅紫色染料价格在6-8英镑,能染23码布。   现在这种堪比泰尔紫的颜色,一磅只要8先令,浓色30码布。   在知道会褪色后,有点遗憾,但还是十分震惊。   “是你做的吗?莉西。”   莉齐娅坦然承认。   想到其中的利润,约翰爵士忧心忡忡。   现在银行家,海外贸易和大型的商业活动还能被接受,制造业和零售业完全处在最底层。   莉齐娅说了一番制作流程,在知道用鸟粪,硝石和硫酸就可以后,约翰爵士神情惊讶。   她拿出那一摞化学期刊,证明自己最近很感兴趣。误打误撞做出来的。   一行人讨论了下注册专利权的事,莉齐娅表示问过埃德蒙了,他那边会帮忙。   约翰爵士想起来他有个代理人,放下心来。   莉齐娅不指望父亲支持自己经商,让他先开个头接受就行了。   第二天那30码的紫色布料被送去了高级商店。   颜色深浅不一,但都很均匀光泽。   奇普赛特街( Cheapside )是伦敦有名的商业街,那里聚集着大量的百货商店和金匠铺。   东西走向,西边通往圣保罗大教堂,东边通往英格兰银行。   位于伦敦金融城,贵族乡绅们不会轻易来这。一般是牛津街和邦德街两处商店进货的场所。   位于牛津街的商店,店面金碧辉煌,有着明亮的玻璃凸窗——这要交一大笔税金,背后陈列着人造打光的货物,散发着诱人的色彩。   尤其是糖果店和水果店,陈列着金字塔形的菠萝、无花果、葡萄、橙子和各种水果。   布料店自然堆放着最时兴的料子,以售卖轻薄昂贵的平纹细布为主。   还有旁边各种蕾丝和刺绣花边。   伦敦社交季的小姐们,白天时间基本都花费在商店挑料子,亚麻布料店买大块布,服饰店买装饰,再去裁缝那量尺寸订做,选择样式,站在那尽情地展示自己。   布料店的店员都是男人,一般由店主和助手组成,他们一天工作十二个小时,晚上睡在楼上。   仓库设在考文特花园。   哈伯达舍是这些商店中最普通的一个,主要卖制衣的布料,柜台上陈列着寻常装饰的花边和蕾丝,顾客看中后会捎带买上几根。   哈利先生是个小零售商,开了五年店铺。从东区摆摊开始做起,一路到了今天。   最怕上层人士来记账,他们享有信贷的权力,有不少店主因为年末才能收回款项纷纷破产。   他存活至今在于只做小生意,不会想着制定商品名册托人送去那一栋栋西区的大宅。   哈伯达舍既进货最上等的平纹细布,也卖那些便宜的机器布,顺带着会销售桌布的亚麻布料。   至于丝绸,天鹅绒只展示一处,小心翼翼着。   他雇了两个店员,一年收入八百镑。妻子学了门裁缝手艺,给周边的人家订做。   两个儿子读文法学校,一个女儿在寄宿学校。每两周会回来一次。   梅费尔区不仅是贵族乡绅的住处,在他们迁入前,这里本来就有商人工匠,有自己的房子和店铺。   很幸运地能和这些大人物比邻而居,做他们的生意。   哈利先生没什么大志向,他生意中等,到点关门。   由此在听说有人要推销粗羊毛料子时,眉头紧皱。羊毛料子都是东区的集市才买的啊。   他看起来像是交易所摆摊的小商人吗?   看对方的男仆打扮,他就更奇怪了。百思不得其解大户人家,为什么会把料子卖给他。   但哈利先生还是把人迎去了后面。   打开包裹后,他无所谓的目光慢慢震惊,那浓郁鲜亮的紫色。   一下有点气愤,是谁拿紫色染料染粗羊毛料!   这也太——   浪费了吧!买的布那么多颜色,这种纯紫色可太少见了。他都舍不得进布。   今年流行什么红丁香色,浅紫色兑了红,他这才进了几匹。   哈利先生戴着手套仔细摸了摸,展开看着均匀的色泽,哪哪都挑不出错处。   他开始还不确信,以为是其他植物染料。这么一看,难不成真是胭脂虫染出来的?   就算料子本身一般,这种颜色也够了。   哈利先生联想到室内装饰,粗羊毛能做多少地毯挂毯,甚至窗帘椅套,惋惜自己不是个内饰商。   他都觉得这可以摆在橱窗那里了!   粗羊毛不好贴身穿,但做斯宾塞短外套和长披风斗篷不错,骑马服也很适用。   还有男士们喜欢做粗呢外套,这种深色很时髦了。   他一下就想到了做传单去打广告。   哈利先生惊喜地问着价,筹算着心里的价码。   对方让他先开。   他压制住面上的喜色,用市面上通常的出价,“羊毛料子一般一码只要两先令,这料子不够细,加上染色……”   哈利先生心知价不能压的太低,这一条街的布料店到处都是。   “我给您开一码十二先令?”   不知道能不能赊账,他手上没足够现钱。   对方摇了摇头,   “我家主人说起码要十六先令。”   这比他之前见过的紫色料子都要鲜亮,就是不知道会不会褪色。   哈利先生犹豫了一下,决定成交。   问现在有多少码。   得知只有三十码后略有失望,不过想多了他也买不起。   “后面还有吗,先生,有没有订购地址?”   在知道两周内都不会再有一批时,哈利先生满是惊喜。   这有的赚!   他留下了自己的名片,拜托要再有尽管找他。   哈利先生先买入了十五码,这可以做三套衣服,短外套的话还能更多。   预订了剩下的。   拿了手头上的现钱,付清了一半6镑。   对方也太好说话了。   他忍不住想,把为什么会有这种布料的疑惑抛在脑后。   转而制作起标价,并雇人在大街上宣传。   把这抹亮丽的紫色展开挂在了橱窗口,在打光下格外鲜妍。   最新的紫色羊毛布!适用于斗篷短外套骑马服!   仅有十五码,一码一镑六先令。   先到先得嘞!   市面上的紫色布起码卖到一码三镑。颜色往往没有这么纯,基本泛灰。   哈利先生仅用一天,就把十五码卖了出去,还没到的另十五码也预订了出去。   不少老客户问还有没有,他保证说过两周。   除去成本,净赚15镑。   哈利先生美滋滋的,心想要是一个月能卖出300码,那能多出150镑啊。   一年就是1800,天啊,算出来后他瞠目结舌。   其他来打听货源的店主,自然没得到消息,恨得牙痒痒。商议着要把整片伦敦的市场翻出来看看,看是哪个染料厂居然用紫色染料染粗羊毛,多出了这么一批便宜布。   这还只是粗羊毛,要是细棉布,羊绒,亚麻和丝绸缎子,这其中的利润!   ……   在这几天内,莉齐娅平静地写完了小说结局。   在前面设置的悬疑,各种扑朔迷离的线索中,比如女仆视角每天在长廊步行的幽灵,夜晚的哀嚎,以及藏在花园里的一件血衣。   这击溃了她。女人夜里在树林里狂奔,想逃出这座与世隔绝的修道院。   但是她怎么跑都看不到尽头。   画面一转,是男主角视角。   他还是没有名字。   这件事的真相终于逐步揭开。   原来他确实因为暴风雨和迷路,留宿在了这间古堡。   开门的是这个女孩,但她第二天对此毫无印象。   他看着白天里判若两人的模样,天真纯洁,倾慕外更多的是好奇。   于是他开始探索起古堡里的秘密。   他发现幽灵,原来是她梦游的习惯。   奇怪的是仆人们却对此讳忌莫深,从不提及,也不出来查看。   他一点点地爱上了她,在古堡里忘记了自己本来的目的和方向。   直到有一天,他发现了房间里的一张画像。   上面英俊的男人让他打翻了烛台。   是他!   他目眦欲裂。   “是我的父亲。”女孩说。   男主角沉默着,他没想到。   他终于记起来了,他是来复仇的,他要找的就是这个男人。   仇恨和爱欲的交杂,夜晚他跟在她的身后,月光下的影子一前一后。   她的父亲杀了他的父亲和外祖父,逼疯了他的母亲。   但她浑然不觉。   她是无辜的吗?   终于在折磨中,他发现了这座古堡的秘密。   他跟她道别,他决定放下仇恨——不是自己亲手结果,也不是伤害她,而是用法律的手段。   他们都是受害的可怜人。   “梅斯黛拉,我要不要告诉你真相?”   他想。   雨夜里,她躲在他的被窝,光洁滚烫的躯体冲溃了理智。   他对她发誓,保证着永恒的爱。   我会带你离开。我一定要带你离开。   他们告别。   他带着搜集的证据,递交去了治安官那,逮捕了对方。   他回去告诉他的母亲。   “我已经惩罚了那个恶棍,妈妈。”   但是,他用的是合法的方式,而不是直接杀了他。   女人病重,死前又哭又笑,就叫Lucien吧,卢西安,光明的。   “卢西安,我出生于太阳的孩子,你把你的手置入了罪孽。我必须告诉你,告诉你,我永远为此悔恨。”   她流着眼泪。   没有什么死去的父亲。   他的亲生父亲就是他。   一个被勾引,被抛弃的故事。   他们年轻时候相爱,对方却要娶一个富家女人。   他的外祖父找他决斗,维护女儿的名誉,死在枪下。   在那时候他就已经死去了。只留下一个全然的恶徒。   “你犯下弑父的罪行,卢西安,我后悔了。”他母亲托着脸颊,“我一边恨你,一边爱你,我希望你亲手杀了他!但我现在却不觉得快慰。愿神宽恕你,卢西安,卢西安。”   她咽了气。   不,我没有弑父。   而是——   乱.伦。   可怜的卢西安睁大了眼。   他不过十九岁,还没成年。他背负了仿佛被诅咒的命运。   我应该直接杀了他,我该怎么面对梅斯黛拉。   他们同父异母,是最亲的血脉,这种联系在见面后转为了难言的吸引力。   梅斯黛拉,梅斯黛拉。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人们说诺克希恩(Noxien,黑暗的)先生真可怜,他出身于落魄的名门,作为次子被骗婚娶了个有钱女人。   对方家里有精神病史!她是个疯女人。   但他仍然善待她,直到去世。   他们的女儿,年纪轻轻,也疯了,他没把她送去精神病院,而是安置在与世隔绝,前身是修道院的庄园。   他每个月都去看望她,带去各种礼物。   诺克希恩先生是个大善人,常住在伦敦和乡下庄园行善,跟这个年纪许多绅士一样。   而且他风度翩翩,却这么忠贞,从未再娶。   他多少完美啊!   直到诺克希恩被治安官逮捕时,人们都这么想。   觉得是被冤枉了。   十岁的梅斯黛拉总是能听见夜里的哭嚎,风声呜呜地划过。   她躲在被窝里。   仆人们告诉她这座修道院太过古老,住着数不清的幽灵。   她好奇每一间房间,直到从管家那里偷到。打开一间间门,看着里面各色的装饰。   直到最后一间。   幽冷的氛围让她走进去时打了个寒噤。耳边突然掠过凄厉的呼喊,“梅斯黛拉!梅斯黛拉!”   一下从房间里散了出去。   到处都是手印和抓痕,角落好像能看出过去坐着的影子。   她蹲下看着墙壁上的刻字。   “梅斯黛拉,梅斯黛拉,我的女儿,梅斯黛拉。”   她尖叫着,晕了过去。   可怜他们的小主人疯了。   修道院里的仆人们感慨。   他们害怕这个跟她母亲一样,是个疯子的女孩。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五岁的梅斯黛拉贪玩,她爬上窗户,在狭小的缝隙中,对上了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   她死盯着她,然后扑了过来。   她吓了一跳,掉了下去。   然后呢?   一个仆人告诉了她,“小姐,您的母亲没死,她被关在阁楼里。”   她再也没见过她。   为了保护自己,梅斯黛拉白天夜晚成了两个人。   白天她懵懂无知,夜晚她漫步在走廊,走入那一个个房间,宣泄着内心的恶意和疯狂。   她学会了用铁丝开一道道锁。   所以呢?   卢西安看到了真相。   真相总是这么平常,无非是名门落魄的男人,抛弃了同样没什么钱的初恋。   诱骗了一个商人家庭,有钱但低贱的女人。   他想要她的钱,又看不上她的出身。   他冷待她,知道怎么把人逼疯。   结婚后妻子的财产就是属于他的。   再有了个继承人后,他顺理成章把人关了进去。   暗无天日。   一点点衰微,死亡。   可惜这么一个疯女人,让英俊的诺克希恩先生,蹉跎了十五年。   十年前过世了他都没结婚。   他的岳父和女儿决裂。   死前看着独生女留下的女儿,把遗产留给了她。   同样的方式,同样的疯狂。   谋夺财产,因为妻子和女儿都是男人的财产。   她们不是独立的人。   证据,良心未泯的女管家留下的。   她消失了。   被封存起来的,交给梅斯黛拉的证据。   但是,她分裂成了两个人,她想不起来,屏蔽了痛苦的回忆。   慢性毒药,一点点加速着死亡。每晚必喝的镇定剂和鸦片酊,摧残着身体。   卢西安决定回去找她。   无论如何,他都要带她走。   同样的夜晚,他翻入窗户,他们在走廊上相遇。   他奔向她,紧紧抱住。   然后是腹部的钝痛。   他低下头,象牙柄的裁纸刀捅了进去。   她一下下地捅着,哈哈笑着。   “梅斯黛拉。”他喃喃地,靠在墙上,没有松开。   “抱歉。”他想再说什么,割开的喉咙涌着鲜血,再也发不出声音。   梅斯黛拉回过神,丢下了小刀。   她捂住头尖叫着,她把人推开,她在走廊仓惶地逃跑,衣裙沾满了鲜血。   卢西安死前指着一个方向,去那里,那里什么都有,有钥匙信件,钱和马匹,你能逃掉,逃出这里,梅斯黛拉。   血衣被丢在花园,第二天的痛苦,是谁杀了他。   一切一切完成了闭合。   日记的最后是“我想起来了。”   撕掉的那几页是卢西安写下的真相。   “梅斯黛拉,你必须逃离,我会来找你,梅斯黛拉。”   他带不走她,也救不了她,他们都生活在父权制的阴影下。   结尾是夜晚,两种人格终于回归一体的梅斯黛拉,放了一把火。   她在火中跳着舞,狂笑着焚毁了这座罪恶的修道院。   凄厉的哀嚎和尖叫划破了夜空。   附录的补充则是。   法庭的审判下,证据充足,证人却迟迟没有出席。   诺克希恩先生被无罪释放。   他走在大街上,被人欢呼或者唾骂。   最后不知是谁,隔空开了一枪。   他倒在地上。   裁纸刀捅下割开的口子并不致命。   卢西安顺着那个方向爬了很久,他把凶器裁纸刀藏在怀里,他躺在那个夜晚。   最后慢慢流血而亡。   他手捂着腹部,死睁着眼,看向他要逃离的地方。   我未曾谋面的妹妹,我的血亲,我的爱人,梅斯黛拉。   结束了。   这个故事,还挺致郁的。   她用了很隐晦的方式,把梅斯黛拉分割了开来,纯洁和疯狂变成了两面。   其实都是一个人。   她们都是被逼疯的人。   为什么她们不是独立的个体,为什么一结婚就要失去自由。   她拷问着。   为什么每个人都忽视她们。   单纯的逃离不行,只有毁灭,就像焚毁那座代表着过去的修道院。   莉齐娅把这份手稿修改抄写了几份,还好现在有复写纸,不太好用但留副本够了。   她满意地看着,署名罗莎夫人,分别寄给了几家出版商。   摄政时代的识字率不高,一般书籍印刷一千册已经算多了,出版基本在五六百册。   大部分都卖去了流通图书馆,里面大半书籍都是小说。有不少道德家会对此批评,说有损于女子的美德所在。   但改变不了这十几年,流动图书Unicorn馆是不管什么阶层女性最爱去的场所。 第154章   在那里借阅书籍要交会费,不交也能站在那看,通常是最新的报纸和杂志。不允许浏览书库,会有书籍目录,会员说明自己要借什么后,在阅览室等待工作人员拿来。   这期间和同伴交谈,情人也可在此幽会。   逛街累了都能去流通图书馆吃点茶点休息。作为公共场所尽情地展示自己,也有可能的邂逅。   大型流通图书馆一年会费只要几基尼。   小说的价格被人为地保持在高位,以鼓励借阅而不是销售。   即使低价,许多人也认为小说看过一次就行,不会反复翻阅,不值得购买。   诗歌、古典研究、法律、科学、历史、农业改良,甚至旅行方面的书籍才会收藏。   书籍出版印刷都是手工,出版商有自己的印刷机,大多还是外包去印刷商那,用线装订好。   只有扉页没有封面,有的会附上硬木板,富裕的收藏者宁愿用亚麻布包好,拿回家自己装订,会有皮革加上镀金装饰,便于收纳保存。   流通图书馆则会用大理石花纹的硬纸封面,好一点是简陋的牛皮革,和家庭书籍有很大区分度,一眼就能认出,让许多保守分子避之不及。   装订会有专门的装订商,除了私人高级定制的多是男性,其余以女工居多。   也有些流通图书馆承担了出版商的角色,比较小型,匿名出版了许多女性小说家的作品,避免读者大众的偏见。   莉齐娅把其中的一份寄给了伦敦的密涅瓦出版社,它拥有着最大的流通图书馆,以印刷哥特式恐怖和感伤浪漫小说而闻名。   拉德克利夫夫人的《尤道弗之谜》就在那出版。   出版有四种主流方式。   订阅出版,订阅者购买小说保证足够订阅量,出版商才会发行。   利润分享出版,出版商自费出版直至盈利,作者才能得到费用。   出售版权出版,作者只收到版权出售费用,盈利只有出版商收益。   委托出版,作者支付书籍出版全部费用,出版商担任发行商,从利润中赚取10%。没有盈利,损失由作者承担。   小说通常分三卷出版,便于流通图书馆借出。   她这本篇幅不长,写法也比较怪诞。   但莉齐娅还是决定委托出版,不太想把版权买断。   其他的寄到了伦敦有名的出版商,比如约翰.默里,托马斯.埃格顿,本杰明.罗斯比公司等等。   小说通常是简单装订,廉价出版。   莉齐娅准备给自己收藏一份精装的。   处理好后没再关心。把这份手稿收在了抽屉里。   瑞丝和艾比对阿米莉亚还不错,教她做些简单的缝纫活。   史密斯小姐挺喜欢她的,空的时候把教具的识字卡片拿出来。   她就这样一点点学会了阅读。   她的母亲黛西,因为有个家务女仆离职,林格太太觉得她体格外貌合适,训练了安排着做家务。   平时收拾整理沙发,更换地毯窗帘,拆洗缝补,比在厨房时的任务减轻许多。   工资也要多上三镑。   莉齐娅有时候放完马回来,看着跟在园丁后面学徒的约翰.帕克。   她的小花园建设的差不多了。大片的空间全都利用上,还真挖了个恰好的沟渠,种上睡莲。   到时候可以支个架子搭上秋千。   一片欣欣向荣。   他们抬起头跟她致意。   她就觉得人生满足许多。   她好像做了一件事,她也有能力追寻自己想要的。   ……   海德公园5-6点钟是人们最喜欢的散步时间。   比起愉悦身心,更多的是在展示自己。   有这样一群女人,存在于半上流圈子里,除了被所有人排挤的贵族女性,剩下的被称为塞浦路斯女郎,源于一种对金星——爱神维纳斯的崇拜。   或者说嘲讽,她们是高级妓.女,服务对象专门对于中上层阶级。   和路上的妓.女不同的是,不用在街角酒吧游荡,做一次一先令的小生意。   大多住在高级公寓,每次收费至少一基尼。   最多的二十基尼。   被老鸨豢养,后者给她们提供住所,马车和华美的服饰,从中盘剥,一晚上只能拿到手几先令,剩下全用来还日积月累的债务,寄希望于客人留点小费。   百万人口的伦敦,加一块至少有七万的妓.女,其中两千专做这类生意。   这意味着路上遇到8位女性,其中就有一个是。   从乡村来到城市,被精心挑选。当女工女仆辛辛苦苦擦洗劳作,一天赚六七个便士,比起一小时就能得到一英镑,穿锦衣华服的诱惑力是不容小觑的。   一旦踏入,就像水蛭那般越缠越紧,被吸血榨干。   虽然开设妓院违法,但现在监禁罪还没有成文的法案,也没有限定妓.女的最低年龄。   而且说是违法,治安官基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老鸨保证不惹事。   这意味着,很多女孩会被诱骗囚禁,直到接受自己的命运。   她们的初夜会被预热拍卖,平均一次50镑朝上。有不少人坚信处女能治愈性病。   在纵欲狂欢中10年最多,就要沦落跌倒在下一境地,这还是没染病堕胎的情况下。   即使靠手艺养活自己的女裁缝女工,在赚不到钱时也会去出卖几次,再回归正常生活。   没人觉得有什么不对。   当时的调查报告中有写,5万数量妓.女中,有2000人受过良好教育,还有3000人来自“高于仆人地位的阶层”,另有2万人可能曾在某个时候做过仆人,或者“在很小的时候就被勾引”,现在完全靠卖.淫为生。   最后2.5万人部分靠卖.淫为生,白天当仆人或女店员,或从事丝绸制造、草帽生意、水果销售和泔水制作(泔水是供应海员的廉价服装)等工作,晚上到城市的酒馆、昏暗的小巷和拥挤的游乐场寻找顾客。其中一些女性与工人同居,但没有结婚。一些人结了婚,但分居,或者丈夫在拿破仑战争中远征。 [1]   她们有的在妓院,有的和家人住在一起。这项生意利润如此丰厚,经营如此公开,每年都有数百座新开设的妓院。   里面女孩的年纪十分年轻,不到十二三岁。   考文特花园是妓院的一处集中点。   那里的夜晚,会有许多妓.女被马车运来,涌入剧院的礼堂,休息室,沙发和门厅,穿扮华丽,站在大厅廊柱下,在灯光照耀下尽情展示自己,再相携步入黑暗处。   伦敦金融城更到处都是,正午时分站在最公共的街道上揽客。   还有圣詹姆斯的海马市场,泰晤士河南岸的萨瑟克,北部的史密斯菲尔德,东区的码头。   伦敦的3个教区中,“有360家妓院和2000名妓女,而全伦敦有9925座房屋和59050名居民。”   皮条客拿走了大半的钱,她们被监视,压榨,关押,殴打,人口拐卖猖獗。   卖.淫,永远无法根治的社会问题,只要还有需要,还有不公,还有苦难,就会存在。   滥交带来了性病的传播,淋病和梅毒,每年有两万男子会被感染。   摄政时代处于过渡阶段,乔治亚时代纵欲放荡,清教徒主张道德的维多利亚时代还在后面。   但这也仅是让交易回到了暗地里进行,没有这么明目张胆。   中等妓女一年就能挣400镑,女仆一年12镑。   怎么能改变呢?   这些塞浦路斯女郎中,最顶尖的就是哈丽特.威尔逊这样的。   她不觉得自己是妓.女,自称为demimonde,交际花,或者courtesan。   她在梅费尔区长大,家里经营了洗袜坊——专门把贵族的长袜洗的雪白,这要讲点技巧。   后面又经营起煤炭行业,还算富裕。   她和姐妹们从小接触的街坊邻居,就是贵族。   跟同龄的男孩接吻,受追捧收到情书,被他们骗去贞洁。   就这样在十三四岁不甘于已有的生活,当上情妇,不断地更换下家。   和被老鸨们管控不同,她们做自己的生意,只对贵族,还算有点自由。   会在一段关系前,签订好合同,规定每年给多少年金。   这期间一对一关系,支付账单,直到结束。   把这称为“订婚”,期间就像夫妻一样生活。   看起来就像恋爱,但实际上,也是玩物。   成为贵族子弟们性启蒙的工具,他们会愿意共享一个女人,巩固关系。   哈丽特.威尔逊已经把这门生意做到极致了,别人想认识她,要支付百镑介绍费。   还是要发愁每个月的账单。   因为要维持出行的排场。   她喜欢被人崇拜,享受追捧,在嫖.客与妓.女的关系里追求真爱。   这样有一点掌握身体,满足欲望的自由。   六年前她爱上了一个男人,庞森比勋爵,他有妻子,他们在一块度过了三年。   这三年内她对他忠贞,最后他离开了她,以不能伤害妻子为理由。   其实是厌倦了她,勾引了她年轻的妹妹,十三岁的索菲亚。   哈丽特不理解,为什么会为个没有她漂亮聪明的妹妹抛弃她。   她恳求他回来,但无济于事。   这大概是她唯一爱上过的人了。   为了付清债务,只得再找新的情人。   博福特公爵的长子伍斯特侯爵。   然后就是现在,他被送去国外。   哈丽特.威尔逊回归了伦敦的生活,在和姐妹租来的剧院包厢里展示自己。   她虽然已经26岁,但风头不减。   尤其受年轻人追捧,那些学生从牛津剑桥过来想见上一面,好作为谈资。   其实这是她事业的转折点。   因为伍斯特侯爵要跟她结婚的风波,公爵用了400镑的年金做封口费。   男人们认为她是个麻烦女人。   情妇,不应该就是想断就断的关系吗?   后来她开始走下坡路,魅力和身体被耗尽,再也不是那个备受追捧的名人了。这对一个热爱玩乐性.爱的女人来说,是致命的。   她其实并不漂亮,但很性感,一头黑发,腰肢纤细,乳.房丰满,小手小脚,   穿着标志性的白色棉布裙,假小子似的,精力充沛地活跃在俱乐部、赛马场、狩猎场、军队阅兵场和军官食堂等男性领域。   她希望得到尊重与爱,但那么飘渺。   交际花不会被邀请去任何私人聚会,她们只能活跃在公共场所。   圣詹姆斯的海市场剧院,海德公园的散步时间,摄政公园的樱草花山,玛丽勒本球场。   歌剧院和剧院的包厢,私人房间,绅士俱乐部的晚会和舞会。   圣詹姆斯街那一整条俱乐部,属于男人的地界,淑女不会轻易出现在那,只有妓.女。   新婚时,男方通常都有丰富的性.经验,女人就跟他们想要的那样,是能保证子嗣血统的贞洁处女。   跟妻子生孩子,跟情妇找乐子,永远不要让她们相遇混杂。   男人默认的人生信条。   威尔逊姐妹著名到,让威尔逊这个姓氏,成为妓.女的代名词。   每次哈丽特.威尔逊出现在这,就有不少纨绔子弟围过去,献着殷勤。   她已经成了一个符号,摄政时代颓废风气的装饰品,年轻男子得到爱情艺术的教育,年长男人提高财富或性力的声誉。   挽着哈丽特的手出现,那你就是个时髦人。   莉齐娅之前很少在烂泥街,或者说国王大道活动,这里多半是结伴,骑马驾车的男女。   她骑着马,身后不远不近跟着男仆。   恰巧路过,远远就看见这边马车,围满了男人。   真受欢迎啊,她好奇地看着。   没有意识到马车里坐着的是谁。   她觉得这些男人不太一样,嬉皮笑脸的,没那么庄重。   然后她看到了骑着马过去的瑞文先生,他身下的黑马矫健,一看就是上好的赛马。   莉齐娅已经很久没见过他了。   好吧,也就一周。   塞西莉娅也说她哥哥不知道干什么去了。   她一勒缰绳,小跑几步过去。   近了才看清瑞文先生压着帽子,穿着灰色骑马服,满脸怒容。   她一愣,但他抬头也看到了她。   一时脸色千变万化,最后凝重地拧了眉。   围着马车的先生们看过来,面孔百样,年轻年老,有几个放着光。   “一个美人。”用法语交头接耳。   “她是谁。”   莉齐娅听着这些轻佻议论的语气,蹙着眉,没给眼神。   瑞文先生看起来很尴尬,他张着口,最后一点帽子,“日安,伊莱斯小姐。”   由此,再怎么样也意识到了是位淑女。   瑞文先生脸色缓和,在一个身影要溜走前,转过头,厉声喝着,“达米安.瑞文!”   他骑着马过来挡住了视线。   莉齐娅看过去,看清了马车里的三个女人。   最外面的一头黑发,中间的金发蓝眼睛,角落的是浅棕卷发。   是她们!   她心神震慑,一下知道了身份。   她们远远对视了一眼。   在哄笑声中,有个金棕发,绿眼睛的清瘦少年出来,打扮的很花花公子。   可一看就觉得是装腔作势,装大人的模样。   脸庞跟瑞文兄妹很相像。   莉齐娅意识到,达米安?塞西莉娅的三哥?   “原谅我。”瑞文先生跟她道了声歉。   转而低声斥道,“跟我走,达米安,你还要躲我多久?弟弟。”   就这样,一行人走了。   莉齐娅觉得很尴尬,看着瑞文先生昂头骑着马,后面的青年快跑跟上的模样。   他们看上去要吵架。   顾及她在这里没开始。   瑞文先生在她开口前解释了,“抱歉了,小姐,我这里可能有点家事要处理,”   莉齐娅一点头,礼貌地告了别,急忙走了。   回头看着达米安灰溜溜跟在哥哥身后,向蛇形湖的方向走去,两人好像在争执。   再看被簇拥的马车那边。   她猜出来了,是被称为“美惠三女神”的她们。   想起哈丽特.威尔逊在后面报复写的回忆录。   一时觉得心里五味陈杂。   一勒缰绳往国王大道那边去了。   莉齐娅没问塞西莉娅是怎么了,看她这样子也不知道。   她接着舞会的请柬,写的花里胡哨,五月中旬。   塞西莉娅倒在沙发上,“总算结束了。”   这时候,有个年轻人鬼鬼祟祟进来,要遛上去。   “达米安!”塞西莉娅起身喊着。   他停了下来,见到有位女士在场,行了礼。   上次在公园里瑞文先生介绍了他俩认识。   莉齐娅看达米安的模样,总觉得藏了什么事情。   客气地聊了一阵子,自然什么也没说。   塞西莉娅抱怨着达米安躲着他们,从牛津回来也不住家里了。   乔治安娜的舞会时间早一点。   莉齐娅收好一封封帖子,心想五月份有的忙了。   她和玛丽姑妈一起去拜访了伯林顿府,受到了伯林顿夫人的邀请。   自然要攀起祖辈的关系。   有点尴尬的是玛丽姑妈的外祖母,是康沃斯伯爵的独生女,这一系最后传给了表亲。   后者参与了詹姆斯党起义,作为叛军被剥夺了领土和爵位。   所以默契地只说起父系血统。   慢慢说到了一些姻亲表亲。   但实际上,伦敦的大小贵族,只要愿意往上数,总能找出关系。   莉齐娅觉得这就像是事先说好的。   刻意地要有什么联系。   伯林顿夫人是北安普顿伯爵的独生女和女继承人。父母早丧,被叔叔照养大。   带入了一大笔财产。   现已61,尊容优雅,有些许高傲。   不过差上这个年纪,自然当长辈尊敬着。   旁边是戴安娜夫人。   据说刚结婚时这两人有点不对付,也是,伯林顿夫人才35,儿媳21,年龄差的不大。   一家人总要分个女主人,父亲还没过世,长子自然处在低位。   戴安娜夫人就干脆搬到了自己的温布尔登庄园居住。   一下住了十年,一直到1796年才回来——正是独子有可能被选为推定继承人的时候。   她丝毫不掩饰目的。   罗伯特勋爵常住白厅附近,她也在那定居。当了阵子夏洛特王后身边的司袍女官。   把独子丢给祖父母养大。   一度成为那位法国王后玛丽.安托瓦内特被处绝后,王后依靠的对象。   伯林顿夫妇的次子当时都没结婚。   由于卡文迪许的存在,她们之间达成了奇妙的平衡。   在伯林顿夫人54岁,很少再举行社交活动以后,戴安娜夫人才回到了伯林顿府。   作为女主人出现,还凭借在宫中的名望,把小姑子介绍进了社交界。   虽然最后的婚事让她很不满意。   人们都说戴安娜夫人最像她那位高外祖母。   可惜她没有适龄的女儿侄女安排合适的姻亲。   就连她堂弟第一次婚姻也只有三个儿子。   最年长的妯娌,格拉夫顿公爵夫人,倒是有四个女儿。   戴安娜夫人曾想撮合长女玛利亚和自己的独子,她挺喜欢那个黑发圆脸的女孩。   可惜没有结果,对方也于两年前出嫁。   堂亲这边,主脉是没了,谁叫哈廷顿侯爵未婚。   斯宾塞家族那边,独女长女莎拉小姐也出嫁了。   贝斯伯勒家,只有多洛丽丝一个,嫁到了墨尔本。   她不太喜欢里士满公爵一家,他们家经济一般,人口又多,女孩教养不行。   虽然是她母亲那边的亲属。   但谁让她舅舅死后把大部分动产给了私生女,只给侄子留下土地和债务。   多塞特公爵的两个妹妹也都有既定婚事。   卡文迪许家族这些联系紧密的姻亲再也找不出合适的人选。   往她母系那一脉的话,马尔伯勒家主支没有女孩,而且他们家经营不善,面临债务。   她可不想拿她的钱填补漏洞。   有时候她觉得男人真是无能,败光了那么大一份家业。   戴安娜夫人对她独子有些意见,心想可别跟那两个叔叔一样,三十好几才结婚。   可她把适龄的公爵小姐翻来覆去,也确实没找到能联姻的了。   博福特公爵家的女孩?她哥哥今年的丑闻,惹得她只能推迟社交。   拎不清的男人,竟然想娶个妓.女。让父母去填烂摊子。   甚至诺森伯兰的四个女儿也都已出嫁。   这位诺森伯兰公爵起诉了第一任妻子通奸离婚,虽然那时对她来说是最合适的结婚对象,但戴安娜夫人还是耿耿于怀,最后取消了婚约。 第155章   曼彻斯特公爵,拉特兰公爵,诺福克公爵,他们家女儿都不到年纪。   再到她祖母那边的纽卡斯尔公爵,利兹公爵,不过他们惯常互相联姻。   上世纪1784年,林肯伯爵三子和利兹公爵女儿的联姻告吹,前者竟然和个出身微贱的女人私奔,一时引起轰动。   再到后面的巨额嫁妆,婚前财产协定,众人议论纷纷。   就连她当年退婚的事都被掩盖了去。   到年轻一代肯定要弥补回来。   英格兰老牌公爵都已经数完,难不成得看看爱尔兰苏格兰那边吗?   连她表亲伦斯特家,几个女儿也都相继结婚。   戴安娜夫人懒得管了。   她跟父亲保证过,会把拉塞尔和斯宾塞的血脉传承下去,才获得了她崇拜的高外祖母的财产。   但就这样了,她管好自己就行了。   唯一的遗憾是只能再活个十几年,看不到孙辈。   戴安娜夫人懒懒地听着。   她还是没打消怀疑。   总觉得这个女孩像谁,只是想不起来。   她不相信乔治亚娜的传闻。   戴安娜夫人自然对乔治亚娜,那位德文郡公爵夫人印象很深。   作为见过她全盛到年老模样的人,戴安娜确定除了发色一点也不像。   乔治亚娜的脸庞要容长圆润,鼻尖微翘,眼睛是完全亲和的弧度。   卡文迪许家的眸色随夏洛特.博伊尔女士,都是深蓝色。   但其他家又不是没有蓝色。   她父亲也是。   这孩子很像哈廷顿侯爵。   不是现在——而是过去。   戴安娜夫人刚嫁到卡文迪许家时,这位继承人才10岁。   她一点点看着他长成了个美少年。   跟现在游刃有余的辉格党王子形象不同,那时候沉闷不爱说话,抿着唇,若有所思的模样。   肤色是苍白透明的,蓝眼睛总是盛着汪水,一张少女似的脸庞。   留着略长的金发,耳朵脖颈的线条,跟这位女孩如出一辙。   她母亲是谁?   她的直觉不会出错。   莉齐娅总觉得这位美艳的夫人在看她。   她五官非常靡丽,但威严有余,不损害半分,多了不少厚重感,这让她看起来像是赫拉。   她终于知道了来意,戴安娜夫人郑重地向监护人争取同意,要带她入宫觐见。   由于摄政王和卡罗琳王妃的恶劣关系,现在宫内主持的女主人还是夏洛特王后。   觐见每月两次,得到允许即可。   戴安娜夫人不担心这点。   莉齐娅表示了感谢。   她在花园散步时,看着不远处在帮祖父递剪子修剪灌木的卡文迪许。   对方低头说了两句,微笑着朝她走过来。   “先生,这是你的主意吗?”   “一半一半吧。”   王宫觐见不仅是未婚小姐,还能是刚结婚的夫人,晋升的军官和新任官员,以及贵族。   在那之后会有场舞会。   “小姐,我到时候也去,您可要预留一支和我的舞哦。”   一般贵族小姐步入社交季,会是夏洛特王后生日的那场庆典。   5月19日。   现在虽然穿的高腰裙,但在宫廷里夏洛特王后更偏向于上世纪风格。   要穿到胸部以下,却是奇怪带裙撑蓬松裙摆的华美服饰,头上戴三到九根白鹭羽毛。   年轻小姐自然是三根。   莉齐娅想着,她还得做件礼服。郑重一点,估计要五六百镑。   这么老式!只能穿一次。   婚服也不过如此。   戴羽毛还有裙撑,都不好坐马车。   还好有爵位小姐得拖个长长的红天鹅绒镶白貂皮边的礼袍,这个她可以省了。   可据说也要披上绿色锦缎拖尾。   她不由得感慨乔治三世的在位时间太长了,贵族们的加冕礼袍压在箱底蒙灰已久。   不过她已经看过两场加冕礼了,不算遗憾。   她有自己的加冕礼袍。   再过八年乔治四世也要加冕了。   不知道那时候她是什么样。   莉齐娅胡思乱想着。   首秀舞会的名单由宫务大臣决定,正是那位哈廷顿侯爵。   戴安娜夫人站在落地窗那,看着那对年轻人在草坪上漫步。   真是赏心悦目。   玛丽姑妈年轻时,大概1782年,由母亲带着亮相觐见过王后——罗莎莉.海伊小姐出嫁前在宫里做过侍女。   现在以她未婚的身份,不好带侄女进宫。   她也无意让莉西嫁个贵族子弟,毕竟乡绅女儿,他们都是目的明显冲着钱来的。   比起生活保守的乡绅,贵族们有种来自上世纪宫廷的放荡。   她沉默地喝着茶,礼貌地做着应当的社交。   “小姐,我还有个邀请。这几天您可方便?”   “什么?”莉齐娅好奇地问。   卡文迪许先生表示他想给她画幅半身像,拜托了托马斯.劳伦斯。   他现在还没被封为爵士。   这位肖像画家的名声鼎盛,只给王室贵族服务,想要让他空出档期实属不易。   莉齐娅惊喜地答应了。   她也好奇自己在这位新古典主义画家的笔下是什么样。   她小时候和母亲一起被画进了萨金特的画里,在那之后她对一幅幅的肖像画都很着迷。   他们讨论着该穿什么。   远处新来的客人站在伯林顿伯爵的靠椅旁,驻着拐杖神情认真地看着。   “她是谁?”   “我妻子和孙子邀请来的一个女孩。好像是位准男爵的养女。”   那是个老人,长脸,身材板正,年纪要轻点。   他下意识摸到了怀里的相片盒。   走了一圈绕回来后,莉齐娅被介绍给了这位大人物。   “阁下,请允许我有这个荣幸介绍这位年轻美丽的小姐。”   他想是跟这家很熟。   卡文迪许开着玩笑,“莉齐娅.伊莱斯小姐。”   转过头,“小姐,这位是斯塔福德侯爵。”   一眨眼,莉齐娅想到了卡洛琳夫人。   她的父亲?   她行了个礼。 “日安,斯塔福德勋爵。”   他们聊了一阵子。   这位侯爵,和他女儿可真是不相像。   一双眼眸锐利有神,表请严肃凛然。   侯爵仔细地看着她。   莉齐娅有点不自在,不好意思笑笑。   满是困惑。   她注意到这位侯爵握住拐杖的左手,小指上叠戴着两枚戒指,看起来有了年头,金子都褪了色。   和他的身份实在不太匹配。   卡文迪许先生自来熟地要带她去屋前的广场看喷泉和雕像,还有两边可登上去的角楼。   愉快地告了别。   “般配吧。”伯林顿伯爵乐滋滋地炫耀着,“只可惜出身有点低。”   斯塔福德侯爵若有所思。   ……   “小姐,你也看到了吧。”卡文迪许先生说着。   “那两枚叠戴的戒指?”   他一笑,“没错。这位侯爵的妻子过世26年了。那是他们的婚戒。斯塔福德侯爵一直没再娶,即使继承人过世后也是,明明他那时候才四十出头。”   莉齐娅一时讶然,原来是这样。   “在那之后他大部分时间,都住在苏格兰,他妻子留下来的邓罗宾城堡。这些年由于腿脚不便,才搬回了斯塔福德郡。你要知道莱文森-高尔家的人每个都先后娶了几任妻子。他们从不吝惜对财富的整合,他这样真是罕见。”   莉齐娅听着这个故事。   “我总在想这般的爱很难得,可惜一先一后相隔这么久,成了个悲剧。”   莉齐娅点着头,“先生,我也困惑,爱一个人真能这么久吗?”   卡文迪许看着她,“我也不清楚,没试过。”   “小姐,您看起来好了很多,像又昂起头了的小花。”   莉齐娅听着他古怪的形容。   她一歪头,“事实上,先生,谢谢你的提醒,在那之后我也确实多了些底气。”   “这么奇妙吗?”他没问,因为知道肯定不会告诉他。   伸出手把她扶上了露台。   斯塔福德侯爵伦敦的住所,在从舅舅那继承的克利夫兰宫。   里面的斯塔福德画廊,集齐了三代人的藏品,进行半公开展示。   其中包括著名的奥尔良收藏,大约70幅画作。   拉斐尔、提香、安尼巴莱·卡拉奇和尼古拉斯·普桑,所有能想到的法国和意大利名家。   家族成员的“熟人”或皇家学院成员推荐的艺术家都可以参观。   卡文迪许先生邀请她这个社交季一定去看上一回。   “非常美丽,就像是全新的天堂。”   莉齐娅则想着上辈子看到的真迹,满是期待。   说着他们回去看伯林顿家已有的收藏,有丁托列托,卡拉瓦乔,鲁本斯,维米尔和伦勃朗等。大部分是他母亲带来的。   他还说他堂叔,有一大笔精品,尤其是其中的雕像,只可惜哈廷顿侯爵很少邀请人做客。   德文郡公爵府是辉格党人集会中心,有且只有这个用途。   他比起住在查茨沃斯庄园,更习惯在家族的另一处小屋,哈德威克庄园。   那里玻璃比墙还多,风景很不错。   莉齐娅在后面几天,跟着姑妈来伯林顿府画像。   托马斯.劳伦斯先生今年42。   他看到眼前女孩时眼前一亮。   皮相的饱满鲜妍倒在其次,在于骨相的那份匀称均衡。   这样的人,哪怕十几二十年,仍然会是位美人。   莉齐娅穿着白色棉布裙,笼了层薄纱。   脖子上戴着红珊瑚珠串,披了一条绿色锦缎。   梳了希腊式小卷堆起的发型。路过花园时,卡文迪许先生剪下了两朵粉色的香雪兰给她插上。   托马斯.劳伦斯一向更偏爱于画深发美人,和莹润皮肤和暗背景的对比更为瞩目。   但是眼前这位,无拘于这些,她本来就是发着光的。   他想到了自己21时,成名画的女演员,如今德比伯爵夫人,伊丽莎白.法伦的那幅肖像。   他有预感这幅会同样出众。   莉齐娅坐在那,她做过模特,配合地摆出姿势。   画家以绝高的素养和她聊着天,把这枯燥无味的肖像画过程变得有趣起来。   卡文迪许先生在边上站着看着,不时地低头聊着天,目光柔软。   斯塔福德侯爵照常过来拜访。   一行人交谈,托马斯.劳伦斯先生提起,侯爵的女儿刚步入社交季时,他有画过一幅全身像。   当时她扮成了爱神维纳斯,系着蓝腰带的裙服飘扬,站在那,是一切让人惊异的美的集合。   盛极的美人,尤其是身姿线条。在皇家美术学院展出时,引起了一阵轰动。   有不少雕塑家都仿着原型,做出了一座座雕像。   他现在画的是半身,但希望有机会,再画一幅全身像。   莉齐娅答应了。   她很乐意被画进画中,这是她最喜欢的事之一。   并应允了到时候拿去皇家学院的年度画廊展出。   坐了三小时,打好雏形后,后面就是慢慢完成细节了。   他决定自己亲身填好。   莉齐娅起身近距离地看着,感慨这位画家果真俗气又美丽,手和眼睛画的格外好,艺术表达也很完美,能专注肖像画到这种境界也还不错。   而且,镜子里看到的自己总有误差。虽然知道托马斯.劳伦斯这类肖像画家会对雇主做适当美化,但她还是被画中的自己惊异到了。   她真的好美。   这副肖像自然被命名为——   莉齐娅.罗莎莉.伊莱斯小姐, 1812 。   画作是真人大小,栩栩如生,仿佛就在眼前。   卡文迪许先生看着金发间的那支香雪兰,突然想把这幅画藏起来,挂在自己的卧室里。   但是都答应送出去了。   他很遗憾。   “先生,您花了多少佣金?”照例在草坪上散步时,莉齐娅随口问道。   卡文迪许先生带她步入了竖立着雕像的花园,恰好挡住监护人的视线。   “加上全身像的话,八百基尼?”   贵族们支付艺术品方面的花费,习惯称为基尼。英镑只适用于日常花销。   “就当一份礼物了。”他无所谓道。   “不用担心,小姐,虽然我花销无度,但到欠债还有些距离。”   莉齐娅看着喷泉的铜塑,忍着笑容。   走到接骨木的树丛后时,他突然停了脚步。   莉齐娅差点撞了上去。   “先生?”   绿色的枝叶中开满了白色蕾丝似的小花,修剪整齐,球形的拥簇在一起。   黑发蓝眼的男人转身,低头认真地看着她。   他的唇形恰好的上薄下厚,黑睫毛的眼睛尤其漂亮,垂下遮住那片蓝色。   又抬起,他微微弯腰凑过来。   莉齐娅屏住呼吸,僵立在那。   他吻了上来。   柔软微凉的触感。   女孩闭上眼,被扶着腰支撑住,双手发软。   对方张开唇,轻含住的温热,厮磨了一阵子,以为要有下一步动作,突然就——   分开了。   莉齐娅心跳的飞快,睁开眼,在她开口前。   眼前的先生脸通红,不停地眨着眼,最后一点头,“抱歉。”   “我……”   他们两个都说不出话来。   卡文迪许先生勉强把她领回去,飞快地逃跑了。   她一路上心神不宁着,说不清感受。   扶着头,她不厌恶,相反还有点期待。   但也不是爱。   她这是怎么了。   他们这段时间相处太多了。   她……   莉齐娅想着那个吻的触感,偏过头。   她该怎么办。   回去看着梳妆盒里的银色项链,她重新戴在脖颈上,冰凉的触感。   从一开始就错了,她不应该随便接受好意。   现在,纠结成了一团乱麻。   选择一个,就要势必放弃另一个。   天啊,真是糟糕。   第二天还是如约去画画,不能让托马斯.劳伦斯先生等的太久。   斯塔福德侯爵照例在那,跟老朋友聊着天。   听他们说老德文郡公爵,估计是过不了这个春天。   让她忐忑许久的卡文迪许先生不在,据说是去伦敦郊外散心了。   他在躲她。   真是情不自禁吗? 奇! 书!网!w!w !w!.!q !i! s!u !w!a !n !g!.!c!co m   莉齐娅松了口气。   入宫觐见的礼服去定做了,她在店里量了半天的尺寸,加一块花了六百基尼。   这可真是,工期三周。   五月终于来了。   国会开幕大典在5月9号。   到时候家家户户都会扬出旗帜,跟着游行的皇家卫队一起庆祝欢呼。   莉齐娅在全身像里扮着女神狄安娜,戴着新月冠,手持弓箭,英姿飒爽。   她很满意自己的这幅。   卡文迪许先生还没回来,他在里士满小住。   莉齐娅原先纠结的心平和下来。   在安德鲁叔叔和婶婶安顿好后,她跟着姑妈拜访了一番。   沿着大北路出城,穿过海格特山的收费站,直到海格特村。   他们新租的这处乡间别墅风景真不错,连带着莉齐娅都想嚷嚷着住在郊外。   不过在郊外晚上不好出门,基本六七点钟就要回去,除了和临近人家交往,没什么活动。   这条路上,来来往往的马车太多,她没注意到和某人擦肩而过。   在这里的高处能俯视整个伦敦。   吉蒂婶婶说她又漂亮了许多,用了茶和点心后,安德鲁叔叔喊她去钓鱼,说等议会开幕后可就没这么闲了。   虽然两月份议院就时不时开会,但到五月份才是最繁忙的时候。   婶婶说她现在是个淑女,安德鲁你又要带着侄女去胡闹。   莉齐娅笑哈哈的,最后还是装了一篮子吃食,提着鱼竿去了。   两位女士坐在窗前看着走远的叔侄。   凯瑟琳.伯伦特夫人忍不住感慨道,“真是舍不得这个孩子出嫁啊。”   玛丽姑妈则忧心忡忡说了最近和那位继承人走的太近的事。   听到卡文迪许这个姓氏,她不可置信。   “一位未来的公爵?他母亲还是公爵的独生女,德文郡,贝德福德,马尔伯勒,里士满,更别说那些姻亲,几乎是英格兰最有地位的贵族,怎么会属意我们的侄女?”   虽然又聪明又漂亮,但这种大贵族一向眼高于顶。   可惜她们怎么想,都想不出可能的解释。   哪怕是那笔财产,对比他们本身的巨大财富,根本不值一提。   安德鲁叔叔提着桶,问她今年秋天还来打猎吗,莉齐娅昂着头说当然。   叔侄俩坐在湖边,一甩鱼竿随口聊着天。   这位老学者考起她今年读了什么,讲着各种古典学典故,还有考古发现的新遗迹。   对答如流,笑眯眯的,还做了押韵的小诗。   两个人一唱一和。   又问起她在伦敦过得怎么样。   日子就这么慢慢过去。   夕阳西落,在湖面上遍洒金光,铺展一片。   湖边不远处站着另一位老先生,拄着拐杖认真地看着。   眼前不时地掠过白鸟,踏出荡漾的微波。   安德鲁爵士看见后,顺口打了个招呼。   “日安,库茨先生。”   他脾气不坏,只要不是在议院里针锋相对,就很讲礼貌。   对方点点头,“日安,安德鲁爵士。”   这位叔叔脾气古怪,在于有时候一句多余的话都不会说,高兴起来又满不在乎,不在意亲疏说上很多。   比如介绍起旁边的这个,是他的小侄女。   莉齐娅则意识到,这个就是莱克的外祖父?   她想在那张严肃瘦削的脸上找出相似的地方,但什么也没有。   她行了个礼。   两边就今天的天气寒暄了起来。   这位大银行家托马斯.库茨也住在海格特,离得不远,算得上是邻居。   他们刚搬来时候互相拜访了一下。   库茨先生看起来严肃,实际上说话很游刃有余,老练十足,也难怪打下这么大一份家业。   他穿着很朴素,一身深色,剪裁不菲,并不炫耀,整个人很板实。   莉齐娅总算看出来了。   身材方面,站在那的身姿,简直一模一样。   吉蒂婶婶有不少的一笔钱存在库茨银行,也算是大客户。   但安德鲁爵士肯定不屑于讨好的社交方式。   能得到她叔叔的认可,莉齐娅想果然还是很像,莱克也是,总能被所有人喜欢。   最后总算钓到了一条鱼,爵士爱钓鱼,不代表他擅长。   就是图个放松的闲适。   带的吃食邀请了库茨先生分了一下。   在日头彻底落下前,两人连忙告别,以免挨骂赶回去了。   等人走后,这位库茨先生默默地看着,转而看了眼深紫沉下的天色。   又站了一会,才离开了。   进家门后,外面已然黑透了。   婶婶看着那桶里小小的一条鱼,嫌弃地撇着嘴。   要就这太晚的时间说点什么,安德鲁爵士一笑,就化解了。   让人端上了热茶,一行人喝着。   用了顿饭,鱼汤被现煮了出来,每人都能分上一碗。   饭后叔叔戴着老花镜,专注地翻译古文字。   吉蒂婶婶拿出来条样式新潮的斗篷,深紫的颜色。   说这周安德鲁开会回来的路上买来的。   颜色太重,加上略浅的花边好看。   莉齐娅惊讶地发现,这个不就是她送去卖的那些? 第156章   她和玛丽姑妈对视一眼。   高兴地起来试了试。   两位长辈夸她是个大美人,在夜里壁炉的火光边,实在美不胜收。   安德鲁爵士摇着头,嘟囔了一句,“应当学会把心灵的美看得比形体的美更可珍贵。”   柏拉图《会饮篇》里的那段。   吉蒂婶婶扬着眉,莉齐娅笑出了声。   自然是留宿了一晚。   第二天莉齐娅披上那件紫色的华美斗篷,和叔叔婶婶俩告了别。   马车走后,等再也看不到挥着的手后。   两个人同时叹了口气。   “我在想这孩子以后会嫁给谁。”   “我一想到她找个头脑不如她的丈夫就难过。”   吉蒂婶婶无奈地看了他一眼。   “我说的是实话啊,我教过那些学生,比她聪明的没几个。”   “是啊,有一个很聪明,但爱恶作剧的小鬼,作业混着交上来花里胡哨,用密码写拉丁文。”   “把前面的换两位连着看,就是'先生,我再也不要仿写诗篇了。'于是我给他们又加了音韵学的内容,还有每天两百行的荷马翻译。”   凯瑟琳.伯伦特夫人笑着。   手挽着手走回了房子里。   和瑞文兄妹约好去德鲁里巷的皇家剧院,这家原址也位于考文特花园,背对德鲁里街。   和考文特花园皇家歌剧院不同,上演严肃戏剧最多。   不过由于三年前被烧毁,现在正在重建,搬到了兰心大剧院。   看的是《麦克白》。   可惜那位著名的悲剧演员,以扮演麦克白夫人出名的莎拉.西登斯夫人在考文特花园剧院。   看她的身体状况,怕是今年要告别舞台了。   莉齐娅出着神。   她对每一句都倒背如流。   在大学里她热衷于参演每一场戏剧,随口和别人笑闹着对着台词。   她也上台跳过芭蕾舞,对着许多人公开演出。   她做了许多出格的事。   现在,再也不可能了。   麦克白因为被认为有诅咒,不能在剧院里直呼其名,连带主角名都要用代称。   非排练和表演时间,台词也不能引用。   在这样极尽渲染的气氛中,即使不是第一次看,也容易沉浸进去。   包厢里偶尔会来人聊着天。   莉齐娅还注意了一下,真的到处都能看到塞浦路斯女郎。   她们或是站在下面的画廊边,或是在包厢里。   成了一道奇异的风景。   她还看见了左前方,里面那个被年轻人簇拥着,笑盈盈着掩着扇子的,正是哈丽特.威尔逊。   他们极有秩序地一次只进来一对,黑发女人一偏头,不按规矩拜访的,就乖巧地出去了。   双方都热衷于这样的游戏。   她右手边是那个金发蓝眼的温柔女子,估计是美惠三女神里剩下的那位姐姐范妮.威尔逊。   有个军官坐在旁边说笑。   隔壁包厢里身材偏小,同样浅褐肤色,黑色鬈发的女人不时看向她们。   比较着哪边受欢迎。   这是另一个姐姐艾米.威尔逊,和她的妹妹哈丽特不太对付。   塞西莉娅也昂着脑袋看。   这些和上层女人生活完全不同的交际花,虽然备受鄙夷,但还是会被下意识关注。   据说她们的时尚都走在最前列,样样都是伦敦最新的样式。   塞西莉娅跟她说,那个黑发女人围着的披肩。   莉齐娅果然看到了一段艳丽的紫色。   咦?   她卖出去的那30码羊毛料,普及的这么广吗?   在瑞文先生注意,皱起眉前,她们两人规规矩矩地坐好,低头继续看着剧目。   已婚夫人还能讨论,对于未婚淑女,提到这群放荡的交际花是万万不可的。   塞西莉娅跟她说起自家的三哥,这才五月份,就花光了所有的津贴。   次子们往往是真的身无分文。   莱克那样的还是少数。   尤其未成年,一般拿不到属于自己的那份财产,靠每年的几百镑津贴过活。   现在是瑞文先生管家,对弟弟妹妹的每笔支出都很严格。   达米安不过二十岁,还在读牛津。   “他好像是给那些女人付了账单。”   塞西莉娅很不满。   她的零花钱一年也就三百镑,想买什么都得省着用。其他都要哥哥签账单。   之前奥姆斯利子爵签名非常大方。自从瑞文先生管家后,每一笔都要细细过问。   她真是烦透了。   塞西莉娅的注意力很快被剧目转走。   第三幕了。   莉齐娅百无聊赖地看着。   手托着那副望远镜。   从舞台演员的装束,到表情,再看看整体布置到细节,再往上移。   对面二层,在每个包厢外水晶灯的映照下,一身双排扣的深色外套的男人走了进来。   年轻英俊,宽肩窄腰,那头金褐发深了些,眼眸是看不清的颜色。   柔软的轮廓,更为细致漂亮的面孔。   像一朵刚绽放的百合花,鲜嫩妍丽。   是他!   再无认错的可能,他正低头跟一个女孩说着话。   他回来了?   为什么没有拜访,为什么——   没有任何消息。   莉齐娅死死地看着关系亲密的两人,她蹙起眉。   他们多久没见了。   他还是那么年轻漂亮。   笑容少了许多。   那名女孩有双大而忧愁的眸子,他们凑在一起。   莉齐娅的手颤抖着。   她咬着唇说不清情绪,正要移开。   漂亮的年轻人抬起头,恰巧看过来。   她放下望远镜。   两个人隔着中间舞台的距离,遥遥相望。   他仰着头。   愣了一下,没有露出笑容,看着她,绅士地点头致意。   垂下眼,平静,平淡。   女孩正如初见的那样,抬起高傲的下巴。   眼神矜漠,轻蔑,目空一切。   她没有回礼。   觉得尤为不快。   任性占据了高地。   那对蓝眼睛闪过恶劣的光芒,她偏过头跟旁边的先生说话,笑盈盈的。   凑的那么近,举止流露出说不清的柔情蜜意。   她掩着唇笑,扇子轻点了两下。   惹得那位脸变得有些红。   朱唇开合,要听清他只能弯下腰。   她跟走入包厢的男人们调情,她不需要做什么,只用多露出一个微笑。   眼睫垂下的轻眨,伸出手接过献上的殷勤。   拖长怠懒的语调,余光瞥见那站在对面包厢里的身影。   他侧过身,似乎在专心看剧,没有看她。   终于到最后,中场休息,她呼出一口气,站起身,抬首傲慢地走了出去。   她很恼怒,不满,气愤。   他回来多久了?   为什么?哪怕是一个便条。   但她又没理由这样。   可是。   莉齐娅心烦意乱。   在去往大厅的通道里遇到个正着。   莱克冲他们点头致意,“瑞文先生,瑞文小姐。”   最后到她,顿了顿。   “伊莱斯小姐。”   莉齐娅没有看他,回礼后径直走过。   他张了张口,欲言又止,退了下去。   站在窗前,莉齐娅克制着自己的脸色,她毕竟是瑞文兄妹邀请来的客人。   不能让他们看出不高兴。   于是笑得比以往更多。   还好他们有亲友过来搭话,莉齐娅总算能松一口气。   冷着脸看着玻璃上的倒影。   她刚才在做什么?   她接受了许多好意,放出了可以进一步动作的信号。   多么轻率。   莉齐娅有很多话要说,哪怕他刚才来这边包厢,跟她说几句话,打上招呼,露出笑容。   她都能原谅他。   她觉得满大厅的喧嚣热闹都跟她无关。   莉齐娅低着头。   “小姐。”熟悉的一声。   惯常的语调,轻柔安慰。   莉齐娅循声看过去。   那位先生手上搭着包厢里的小姐,她一开始皱了眉,随即电光火石间有个猜想。   他露出个标志性的笑容,只是他的眼眸却隐含疲惫,始终注视着她。   像轻拂的羽毛。   他们对视着,千言万语都化成了温柔的叹息。   “小姐,请允许我引见艾丽莎。”他一停顿,“我妹妹。”   “很高兴见到你,艾丽莎小姐。”莉齐娅朝那个女孩伸出手,没理她的兄长。   “我听亨利.莱克先生提起你很多次了。”她露出笑容。   莉齐娅用了陌生的全称。   “我也是。”艾丽莎害羞地说。   两个人握了握手。   她和这位新认识的小姐聊着天。   莱克先生背着手,跟在后面。   艾丽莎人很温柔,说话轻声细语,温顺腼腆。   她的浅褐色眼眸中,却时不时地走着神,带着悲伤。   莉齐娅没有多问,她们只礼貌地聊了聊天气,刚才的戏剧,这段时间伦敦的活动,还有艾丽莎的乔治安娜表妹,菲茨威廉表兄。   一句话都没说到那位兄长。   莉齐娅看着脚尖投下的身影。   是她误会了。   她之前多么喜欢他。   但她不满意的是他的态度。   为什么不告诉她,任何回来的消息。   他不明白在他走后,她遭遇了多少!   他不知道她很想他吗?   他猜不出吗?   莉齐娅觉得很委屈。   她眨着眼。   艾丽莎说他们前两天才在格罗夫纳广场安顿下来。   她哥哥亨利去了伦敦郊外一趟。   莉齐娅侧过头,看了眼身后。   她还是不能原谅他。   除非他找她说几句好话。   得看是什么样的,她可很挑剔。   但在艾丽莎被介绍给瑞文兄妹后,他都没再找她说一句多余的话。   直到喝了半杯香槟后,她们远看着莱克和位男士站在一起。   后者身姿挺拔,看向她这边时才发现有一定年纪,两鬓微白,面容肃穆,眉宇间十足英武。   莱克正对着,垂下眼在做着说明。   “那是我们的父亲。”艾丽莎解释道。   莉齐娅确认了,这兄弟俩确实更像父亲多一点。   她好像能看出莱克老了后是什么模样。   这位先生迈着沉重的脚步,把她介绍给了自己的父亲。   威尔福德子爵没有描述的那样可怕,他身居高位,虽然不苟言笑,却热情地邀请她去做客。   谈吐十足有度。   亨利.莱克和妹妹艾丽莎对视了一眼。   他们约好了几天后的散步和之后的晚饭。   直到下半场完,莉齐娅都没再和莱克说上句话。   她回去就把项链丢进了抽屉。   在日记本里气愤地写上,   “我再也不要理亨利.莱克了!”   她的放纵造就了不太好的后果。瑞文先生受到鼓舞,恢复了他往常的拜访。   莉齐娅坐立不安。   她也摸不清楚感情了,再一想到卡文迪许先生的吻,心烦意乱。   莱克像她一样,动摇,变心了吗?   她眼睫颤了颤。   如果她这样的话,她好像无权要求对方忠贞。   她蒙在被子里,觉得很难过。   反思起对卡文迪许先生那点奇怪的感情。   她很依赖他,这难怪,他是个很靠谱的对象,虽然看起来玩世不恭,但很有分寸。   他有权力,地位与财富,在那件事后,最无助的时候提供了各种情感上的支持。   就这样,她接受了那个突然的吻。   把一切美好都堆起来后,很难不心动。   她有这么容易变心吗?   但是,她确认那不是爱。   至于亨利.莱克,她好像还爱他。她想起他们相处的一切就心跳不歇,她年轻的爱人,她喜欢他的嘴唇,身体,脸庞,眼睫,所有的所有。   可现在这份爱让她纠结,痛苦。   她只是太孤独了。   莉齐娅觉得要给自己找点事做。   她去公园里骑马。   早晨不像下午人多,大部分都还在睡梦中。   莉齐娅去了那片熟悉的绿地,她自在地骑着马,无视着海德公园的规矩飞奔。   停下来后,远远地看着另一边树荫下。   有辆优美弧形的巴罗赫敞篷马车,深金发的男孩托着下巴,远远地冲她点了个头。   莉齐娅笑着过去。   多塞特公爵的纹章很简洁优美,相间的四格红色金色,斜着一条蓝白弯曲花边的绶带。   周边是蓝色嘉德吊袜带环绕臂章。   少不了那顶公爵冠冕。   乔治.萨克维尔六岁前是米德尔塞克斯伯爵,之后就是多塞特公爵。   贵族中没有谁比他更尊贵了。   他们见面后,礼貌地握了下手。   他没戴手套,手指冰冷透明。隔着女孩骑马的麂皮手套。   “您可算不坐封闭马车啦。”莉齐娅眨着眼。   “我晒了四天太阳,其他三天下雨。”   萨克维尔轻轻地说。   半垂着眼,身上是黑色的袍服,装饰着绿边。   他身材纤瘦,一些标志都在说是个男孩。   莉齐娅看着小公爵苍白的脸色。   “我这几天去画肖像画了。”   他看着她,那双不同的瞳色,尤其是那抹幽蓝,格外吸睛。   他们以一种熟稔的语气。   莉齐娅讲述起她的画,说会在皇家学院展览。这几天的活动,去了海格特度假。   他安静地听着。   “很高兴见到你,公爵。”   莉齐娅觉得自己的郁气一扫而光。   “你为什么总是清晨来这?”   “大概是空气好吧,我最近起的很早。”   他点着头。   “我也觉得。”   莉齐娅盯着他,那只夜空似的眼睛。   幽幽的,深蓝色。   “你在看什么?”   她突然一笑,“我不知道,也许有点不礼貌,但是,很漂亮。”   她点了一下自己的右眼,“真的。”   萨克维尔看着那张天使般的脸庞,出着神。   “也许,公爵,你明天过来吗,我带画板工具来写生,可以给您画一张像,您就知道是什么模样啦。”   多塞特公爵望着她,他的每幅肖像画里,眼睛的颜色都被刻意隐去,蓝褐混杂。   他头回露出个笑容,虽然是惨然地牵起嘴角。   “好。”   “您笑起来真美。”   莉齐娅看着这位美少年似的人物,那位伽倪墨得斯莫过如此。   “再见。”   “我以后还能在这见到你吗?”他直白地问。   莉齐娅愣了一下,“一周两三次吧,公爵,我有时候下午才来散步,在烂泥路那边。”   他们告了别。   “回去吧。”   看着身影走远,多塞特公爵肃起面孔,满眼的不虞。他忍了许久,掩着帕子轻咳了起来。   “公爵大人,您怎么了?”侍从急忙过来询问。   “滚。”   多塞特公爵不跟他的继父住在一处。   比起前任多情浪荡的丈夫,公爵夫人更喜欢第二任。   不过也是前者给了她地位。   跟许多改嫁后对之前子女不太关心的夫人不同,多塞特夫人很在意自己这位体弱的独子。   如果他死了,爵位会传给堂亲,那她再也不能被称为“Duchess of Dorset”了。   即使她嫁给了一位伯爵,仍然保留着这个称谓。   她不吝啬于对儿子的法律和经济控制——只要他还未成年,按照遗嘱她有权如此。   多塞特公爵住在公园巷,这是梅费尔区最高端的住处之一。   惠特沃斯伯爵住在皇后街,离得很近。   他倦于去泡男士俱乐部,也懒于掌握他父亲留下的政治资源。   他母亲的继兄,那位利物浦伯爵作为托利党人,在内阁中身居高位。   乔治.萨克维尔身为公爵,承担家族责任的路一眼就能望到跟前。   现在他才十八岁,还未成年,所以各种的缺席任性也能容忍。   也由此免去了国会开幕式出席上议院的任务。   他的祖母出身于莱文森.高尔家族,隔壁住着的就是那位显赫的表姐——萨瑟兰女伯爵,或者说卡洛琳夫人。   多塞特夫人经常带着他去联系姻亲。   她看中了博福特公爵的女儿——卡洛琳夫人的表妹, 17岁的夏洛特.索菲亚女爵,因为她哥哥的丑闻今年没怎么出来社交。   想想吧,一个伦敦名.妓成为妯娌,换谁家女孩都会难堪的。   博福特夫人也出身于莱文森.高尔家族,她的父亲和多塞特的祖母是兄妹。   多塞特的祖母和现任贝德福德公爵祖母是姐妹。   斩不断的亲缘关系。   他实在厌烦透了。   多塞特公爵夫人坐在那,她爱好权力与享乐,全身都是种生机。   也由此23岁时候,嫁给了45岁的多塞特公爵,他们一拍即合,她作为准男爵的独生女,带入大批嫁妆,他给她公爵夫人的头衔,生下继承人。   “你和那个女孩走的太近了。”   她低头喝着茶,“乔治,你应该听说过那个传闻。”   多塞特夫人知道她的前任丈夫有多浪荡,他们虽然1790年结婚,但只是履行生育义务。   其余时间他情人没断过,毕竟是有名的美男子,上了年纪风度不减,很有吸引力。   他和斯宾塞家的那对著名的美人姐妹,德文郡公爵夫人,贝斯伯勒伯爵夫人,甚至老德文郡公爵的情人,伊丽莎白.福斯特夫人都有关系。   多塞特夫人不确定是不是真的。男人们对情人一向都做的很隐蔽。   那位伊莱斯小姐,也确实像她随父亲的两个女儿那样,是个完全的美人。   鼻子额头,眉毛尤其相像。   算算怀上日期,那段时间多塞特公爵和乔治亚娜.卡文迪许的关系尤为亲密。   外人还有疑虑,会想是真的话,那父亲是谁?可她真看见过他们幽会。   说是友情没什么实际关系,谁知道是不是这样。   德文郡公爵夫人在那两年也很少露面,常居乡下休养。   如果是这样,那他们同父异母,这就等于乱.伦。   多塞特夫人神情严肃,“乔治,虽然没有这层我也不会赞同,但我想你得慎重考虑一下自己的举动,在真相大白之前。”   这位伊莱斯小姐的身份,已经在上流社会人们的信件中成了必谈的话题。   虽然据贝斯伯勒夫人放出的风声,哈廷顿侯爵对此表示否定。   但她最近被屡屡邀请去伯林顿府做客,还有托马斯.劳伦斯先生作了画像。   甚至还拿到了入宫觐见的门票。   按照那位戴安娜.斯宾塞-拉塞尔夫人的作风,没准真有些隐秘。   乔治.萨克维尔沉沉地看着他的母亲,一点头,把自己关进书房去了。   多塞特夫人干脆带着小女儿,去找出嫁的大女儿,普利茅斯伯爵夫人说话去了。   ……   莉齐娅前段时间去看过,皮卡迪利大街一号那栋住宅的老妇人。   她顺路坐了坐,陪着聊着天就走了。   这次逛完公园后,轻车熟路去了一趟。   反正她通常要过皮卡迪利大街,再北上去伯克利广场,再到格罗夫纳广场。   想到这,她闷闷的。   按照艾丽莎说的,他们现在住在格罗夫纳广场,也就是霍德尔伯爵府隔壁。   她要去拜访菲茨威廉和乔治安娜他们,不免会遇见。   哼,遇见又怎么样,反正她不会理他了。   就当没看见。   莉齐娅下马,抱着刚买的紫罗兰,男仆熟悉地开了门。   她微笑着点头,走了进去。   和楼梯口正下来的一位先生,正好对视了上去。   他的笑容僵在脸上,眨了眨眼。   压住了下意识流露出的喜悦后,满是不可思议。 第157章   他们互相行了个礼,莉齐娅不悦地偏过头。   怎么在这遇见了。   她转身要走,停了一下回来。   昂头看他,微笑着,“日安,亨利.莱克先生。”   他一点头,“日安,莉齐娅.伊莱斯小姐。”   “您为什么在这?”莉齐娅毫不客气。   她拿着手袋和花束,往里走着。   他习惯地要伸手接过来,她躲开。   莱克跟上来,扬着眉,“小姐,因为——”   莉齐娅和他分开了足够距离。   “这是我外祖母家。”   女孩回过头,难以置信,表情复杂了一阵子。   最后恼道,“我不知道!”   看他竭力压着嘴角的笑容。   没等再说什么,那位夫人过来了。   她笑眯眯地夸着,“哇,多漂亮的花。”   莉齐娅低头,笑着把那捧紫罗兰递了过去。 “早上好啊,夫人。”   莱克背着手,神情纠结地看着这一幕。   这位夫人,或者说库茨太太,跟她说了几句话,然后高兴地介绍起来。   “小姐,这是我的小孙子,他正好到城里来了,我给你介绍一下。”   莱克在那站着笔直,垂下头。   莉齐娅能看到他金色的长睫。   只看了一眼。   不再去看。   “亨利.莱克先生。”   莉齐娅这才介绍起自己,“太太,我的名字是莉齐娅.伊莱斯。”   “啊,这个好听。”   他们就这样认识了。   明明一月前那么亲密,现在这么局促。   她扶着老妇人走了进去。   年轻先生跟在身后。   莉齐娅拿起上次念的书,折痕往后翻了几页,看了眼脚尖,是他读过。   跟库茨太太聊着天,上的茶被他推到了面前。   莉齐娅不去看他,捧起喝了起来。   问起来就说,之前伦敦社交场上遇见过。   熟吗?   莉齐娅笑盈盈的,“不太熟。”   受邀参观了宅子,库茨太太说她前两次没问姓名,招待不周。   有意无意给了他们独处的机会。   莉齐娅跟在后面,看他打开一扇扇门,漠然地介绍着。   这位大银行家的宅子装修的十足富丽,又不失优雅的韵味。   礼貌疏远的相处方式,按他们认识的时间,刚刚好。   这才是本来就该有的模样吧。   莉齐娅闷闷不乐着。   她踩在繁复织纹的地毯上,看着垂下的天鹅绒窗帘,这一间是保存妥当的游戏室。   窗边摆了架旧钢琴,低矮的沙发和桌椅,边边角角都被包裹好,陈设更像是上世纪的老样式。   莱克的语气难免有点波动,不经意带上她最喜欢的那股柔软,   “这是我小时候常在的地方。”   窗帘拉着,朦胧的光中他站在那,回过头看她。   这时候对男子的审美,是要有文雅的身躯,宽阔的肩膀属于下层的劳工,不符合贵族的身份。   但又因为他们经常骑马,和高腰剪裁的马裤样式,就偏好于有力的大腿,和匀称笔直的小腿。   整个流畅的线条,在这方面散发十足的男性魅力。   他完全符合,多了份宽肩窄腰,他总是这么站着,哪哪都挑不出错处。   莉齐娅突然觉得看不透他。   他就这么走过来,在他要说什么,她下定决心都不会搭理的时候。   他轻轻地牵上她的手,“我很想您。”   莉齐娅抬起眼,变了好像又没变。   他还是那么漂亮,稚气,眼神温柔,又有一种看不懂的悲伤。   她想闹脾气,说许多许多,最后出口的却是一句,“我也很想你。”   他们静静地握住手,又松开。   隔着手套,跟之前的悸动不太一样。   “我……”莱克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   莉齐娅也是,她觉得有什么悄然变质了。   她做了很多,这段时间。   光是每天骑马就可以说很多。   但她不想说了。   他走到窗前,她跟上。   莱克拉开一半窗帘。   “你看,从这里可以看到德文郡公爵府的花园。”   他用闲聊的语气。   莉齐娅凑过去,看着那抹树林遮掩下的喷泉和意大利式花园一角。   “我小时候,很顽皮,架着梯子就可以从后院爬过去。那里的醋栗很好吃。”   莉齐娅忍着笑。   他在逗她笑,这点不变。   她收回笑容,面无表情。   “你见过那位德文郡夫人吗?”   “五六岁时候吧,她很喜欢孩子。后来她就在乡下常住了。不过六年前,她是在公爵府里过世的,那时候皮卡迪利门前围来了许多哭泣送行的民众。”   即使这样,她还很喜欢听他说话。   很放松,想说什么都可以。   “她有传说中的那么美丽吗?”   莱克回忆着,“是啊,很美。”他低着头,看着窗上的玻璃。   “身姿还有眼眸,可惜那时候她得了一种病,右眼失明。”   莉齐娅支着下巴,她觉得闷闷的。   “哈廷顿侯爵是什么样的人?”   “这个就很有趣。我一直以为默认我在花园玩闹的是他家的园丁,后来才知道是那位侯爵。他好像很喜欢园艺,安安静静能修剪一天。”   “你的童年是这样度过的。”莉齐娅想着。   “没有同龄人吗?”   他的故事里没有一块长大的。   “我的妹妹,艾丽莎?不过她更喜欢呆在屋内。菲茨威廉算一个,只是他更多时间在乡下。小时候很少有小孩呆在伦敦。老萨雷男爵是在伯克利广场时候的邻居,他儿子当时还在,我有时候会去他家。”   “后面,就是去伊顿了,寄宿学校嘛,在那里认识了不少同龄人。”   对于贵族子弟,最为糟糕的回忆就是在公学,要忍受严格的管制,细枝条抽打,罚站,其他孩子的欺辱,还有恶劣的住宿饮食。   实在不会愉快。   他没有提。   他是个很早熟的孩子,知道怎么和人相处,很受欢迎,但就像这么说的,没有真的像孩子过。   他会去做孩子该做的事,恶作剧,玩闹,骑马,捉迷藏,嬉闹欢笑,尽力让自己看上去像点。   他们安静地聊了一阵子。   “先生,这就是像你之前说的吗?我们只在社交场见面。”   莱克怔了一下,他沉默地点着头,“是。”   不需要多说她也明白,他冷静了,理智了,他觉得之前的相处过火了。   她跟他告别,偏过头上了马。   走回去后,库茨太太站在那,“亨利,是那个孩子吗?”   莱克扶着她。   “如果是这样我明白了,她多么高兴啊,天使一样。”   “外祖母,如果一件事是错的,我还要继续下去吗?”   “你是说爱吗?爱有什么对错呢。你不去试试,又怎么知道呢。”   他吻了吻手背,露出难得的微笑。   他其实不喜欢笑,他每次的笑只是习惯性的表情动作,挂在脸上,让他看起来那么迷人。   但是和她在一块,他的每个笑容都是发自内心的。   几乎看到的第一眼,他就确认他还爱她,再也改变不了了。   ……   晚上库茨先生回来,用了晚餐。   她默认了丈夫和女演员的关系,自从三年前的事后他们就有了分歧。   她不介意那个女人给他安慰。   他们沉默地吃完饭,相对着聊天。   库茨太太抱着那条狮子狗。   “他去找你了吗?”   男人点着头,“我和哈丽特分手了,这个季度我会搬回来。”   “这没必要,我挺喜欢她的,汤姆。”   短暂的沉默后,   “如果他开口,我会把这些都给他。他是个好孩子,可是他什么也不说,从来不提及。”   “我们不是第一天认识他了。他跟范妮性格一点都不像,可只有他能让我们想起她。”   库茨太太提起今天那个女孩。   对视着,“如果是她的话,我在海格特也见过。”   想了想,拉上了手。   “我们都老了。”库茨先生感慨道。   ……   莉齐娅开始注意起种种细节。   比如艾瑞克勋爵的那位朋友,原来就是亨利.莱克。   她早该想到的。   听到他们见过面,勋爵并不意外。只是说他早该提及名字。   温彻斯特侯爵一家在格罗夫纳也有宅子,平时就是两处换着住。   莉齐娅去皮卡迪利找安娜贝拉交换书籍,她们最近的爱好就是给对方挑一本书,看完了换过来。   艾瑞克勋爵则说他那位朋友回来了。   可惜忙得很。   莉齐娅听着艾瑞克口中的他。   “啊,小姐,我第一次认识亨利,当然是在伊顿公学,您知道的,那可是最坏的地方,可是我们每个人都要呆个六七年。”   她很清楚。   埃德蒙跟她说过,塞比则是读了几年就回来了——把同学推到了水里,让他好好喝了一顿。   因为后者仗着体型,总是欺辱他们。他心思缜密地策划了这一场。   “他比我们每个人年纪都小,但是却很让人信服,我们被带着做各种事。没有人不喜欢他,反正当时有亨利在,没人敢欺负我了,我那时候身量不高,功课做不完,每天唉声叹气。”   艾瑞克勋爵说着轻笑,“我当时看着那个金发的脑袋,心想这辈子都要追随他。”   “按照家族传统我本该去剑桥,不过我还是去了牛津。”   比起公学的严苛,大学却是他们放纵的时候,酗酒打架,想用此标志着自己的成人。   “莱克在大学自然是最受欢迎的那个,他多么漂亮啊,一个阿波罗,那时候他头发颜色比现在浅,像是金色,对,小姐,比你的要深点。眼睛也更蓝,有着白皙柔软,石膏像似的皮肤,现在最推崇的,苍白透明。”   “他马术很好,枪法比谁都准,真让人嫉妒,还有一手好拳法。我们会玩一些恶作剧,他是最引领的那个,骑着马当着助教面跨过了餐桌,多么疯狂,难以置信。   “我们整天地玩乐,疯狂,可他偏偏还能跟那群书呆子一样,完成学业,拿到了一等成绩,那句话怎么说,熠熠生辉,闪闪发光。”   “他高个子,漂亮面孔,雕像的身材,不像现在参军后皮肤晒黑了点,肩膀宽阔许多。最标准的一双腿,骑在马上特别合适,几年前就像天使那样,您不知道姑娘们有多喜欢他。真羡慕啊。”   “不过他去了趟西班牙后,好像稳重了许多,这可真悲伤,身边一个个朋友都长大成人了。”   莉齐娅回去的路上出着神,一个金发蓝眼,白皙秀美,青春洋溢的阿波罗。   他现在像是座逐渐褪色,蒙了层灰的云石雕像。   ……   他经历了什么,这段日子?   莉齐娅突然明白。   他一定是遭遇了什么,就像她一样。   态度才有所转变。   但其实,她还是生他的气,尤其是那份若即若离。   第二天她没等他拜访,按照约定的去了海德公园。   多塞特公爵等在那里,坐着敞篷马车。   他的深色呢子服里,穿了件深红色马甲,衬着苍白的脸色好了很多。   莉齐娅打了招呼。   比量了一阵子,突然问,“公爵,也许你想下来走走吗?”   旁边的侍从白了脸。   这位易怒,反复无常的公爵大人居然点头答应了。   只是下来的那一刻,他却后悔了。   纠结着眉毛,满脸郁气。   女孩的眼神没有变化,没有惯见的同情,她观察着脸上的五官,肌肉走向。   满意地顺手打着底稿。   真是完美的五官,略尖的下巴,反而多出了别样的气质。   多塞特公爵弯了弯唇,拄起拐杖慢慢地走着。   他们就这么平常地散着步,她的细布裙摆掠过绿色的草坪。   在光线最好的那处坐好。蓝天白云下,是那双剔透的异色浅瞳。   他轻轻眯着眼,不喜欢阳光。   莉齐娅坐在直射的那一处,悄然挡住。   一边画着一边跟他聊着天。   “公爵,我听说您不习惯阳光,但现在不是还不错嘛。”她直接说了出来。   乔治.萨克维尔绷紧嘴唇,在看到那抹坦率的笑容后,脸色终于缓和。   她给他看画好的草稿,她身上有股浅淡轻柔的气息。   明明不那么热烈,却能悄然潜到每一处蔓延。   他突然觉出,她最喜欢他身上苍白脆弱的特质,于是他就这样带有股忧郁无措的神情。   她说话的语调似乎更温柔了。   ……   威尔福德子爵带着儿女拜访隔壁的霍德尔伯爵府,或者说自己的妹妹妹夫。   乔治安娜看出了这位表姐的无措尴尬,把她带去广场的花园散步了。   两位兄长陪伴左右。   格罗夫纳广场中心的花园,自然能遇到很多熟人。   一路点头问好,冲着这位伯爵继承人来的人许多,烦不胜烦。   旁边的这位,也很漂亮迷人,身材好极,十分具有吸引力,只可惜是个次子。   但他和这位表兄关系很好,能聊上几句也不错。   表兄弟应付着交谈的间隙,对视了一眼。   看姐妹俩加入了其他小姐的活动,两个人躲了开来。   菲茨威廉给他展示了一件小东西。   打磨的棱镜,阳光下找着角度,能在脸上印出一道道彩虹。   “亨利。”   哪怕很相熟的先生间,一般也是直呼姓氏,除非是堂亲表亲,会不顾及地叫名字,那样不会显得不礼貌。   菲茨威廉勋爵很困惑,他脸上生动许多,不是那么面无表情,学会了露出笑容。   虽然笑起来不如不笑。   “我送这样的礼物,会不会太冒昧。”   莱克大抵知道他消失的这段时间,他们有多相熟,明白指的是谁。   事实上,他刚回到格罗夫纳广场,见到的那一面,这位表兄就倾诉了许多。   但看他的举动,绝对想不到他对这位小姐有多少热情,客客气气的,正如对待妹妹的客人那样。   他同时意识到他们的恋爱有多隐秘,没人发觉,如果淡下不会有任何后果。   可是,他记得那个吻。   让他彻夜难眠。   “很精细了,菲茨威廉,市面上又买不到,不过——”莱克轻笑了一声,接过来,“你可不能这么直接送出去。你要就像这样,展示着彩虹。”   菲茨威廉勋爵耳朵有点红。   他拿在手中,每次转动,就流动着不一样的颜色。   光学的极致,这就是菲茨威廉口中的色彩吗?   他觉得世界灰蒙蒙的。   但是剧院里的那一次重逢,突然又亮了起来。   莱克鼓励着,说不清内心的感受。   他从来不关注自己。   他总是后知后觉痛苦。   ……   莉齐娅收到了这份特别的礼物。   她惊喜地看着。   微红的指尖,包裹着洁净的玻璃。   “我很喜欢,勋爵。”她表达着感受。   他们这段时间已经很熟了。   “谢谢你借我的那些书。”   她手型优美,转了一圈找着光束的所在。   高高兴兴地和乔治安娜实验去了。   霍德尔伯爵夫人隔着门在另一边看着,她和自己的姐姐,拉德诺伯爵夫人聊着天。   后者有些许挑剔。   “那女孩倒是很有目的,就这样借着小吉,和菲尔搭上了关系?”   霍德尔夫人坦然道,“我还是挺喜欢她的。”   拉德诺夫人转而问起乔治安娜的婚事。   “小吉还小,我们想多留点时间。只是,贝尔格维那孩子,虽然一块看着长大,可年纪太轻了。而且没看过有什么进一步的表示,对她和妹妹没什么区别。”   拉德诺夫人也不甚满意,格罗夫纳伯爵是三十年前才受封的新贵,除了富有,在家世政治方面,都不是很有地位。   “为什么不看看亨利.佩勒姆呢。”   她们兄长纽卡斯尔公爵的长子,表亲总比其他人放心些。   拉德诺夫人的长子已婚,要不然都想考虑了。   她有些不幸,三个女儿都没活到成年,看着一个个裹上裹尸布葬下。   她可怜的芭芭拉,活得最久的那个,十五岁得了病,没熬过去。   要是到现在,也有十八岁,该社交了。   他们兄弟姐妹这几个,哥哥托马斯,纽卡斯尔公爵,有两子一女。   二哥约翰,继承了莱克男爵爵位,一子一女均已婚。   三哥亨利.费因斯,是当时最让他们不理解的,他是最优秀的那个,本来属意要接过第二个首相舅舅的政治资源,和一位堂叔的遗产,与第四任利兹公爵的女儿联姻,好巩固这门关系。   却因为1784年那个荒诞的举动,一度让家族的名声被毁。   她的婚事也差点受到影响。   最后的解决办法,当然是被除名,正如母亲露西.佩勒姆夫人说的那样,前途尽毁。   还好第五任利兹公爵的女儿,在1801年,跟她们的表亲,奇彻斯特伯爵结婚。   这层联系终于摆脱十几年前的阴影。   那时的哈丽奥特小姐蒙羞,最后嫁给母亲那边的亲属,这才勉强和解。   姐姐白金汉侯爵夫人,只有两个儿子。   弟弟乔治爵士,两子两女,长子成年,女儿年纪还小。   可惜她的侄子亨利,由于母亲的影响,怕是找不到门当户对的结婚对象了。   她的芭芭拉可喜欢这位表兄了,要是还在她保管促成这桩姻亲。   正想着,那个漂亮的青年来了,他微笑着跟两位姑妈问好,寒暄了一阵子逗着两位夫人发笑。   因为他,拉德诺夫人十足高傲,也愿意跟那位妯娌多来往几次。   她其实很不满,觉得这个女人毁掉了哥哥的前途,还影响了自己的婚事。   那时的林肯伯爵的子女中,只有未出嫁的霍德尔夫人,乔治安娜小姐才对这位嫂嫂很友好。   看着青年走后。   拉德诺夫人提到了艾丽莎,“我们的兄长,亨利他好像有意促成她和菲尔。”   霍德尔夫人婉言道,她不准备干涉,还是得看菲茨威廉自己的意思。   拉德诺夫人觉得那笔嫁妆不会少。   还有他们外祖那边的那笔巨额财产,大家都在想会给谁呢。   泽西夫人就是因为得到外祖父的柴尔德银行,成为了女继承人,八九年前风头正盛,被所有人追求。   她的姐妹们都只有一万的可怜嫁妆,虽然她成年后给每人都加了三万镑。   不过艾丽莎,这个侄女太过害羞,不像是能当女主人的样子,为长子继承人求娶的不会看得上。   但拉德诺夫人想想她的三个次子,一时有点心动。   只可惜她那位正得势,野心勃勃的兄长不会同意。   ……   莱克走进去,看着乐在其中的三人。   她的笑容十足灿烂,只是,他想了想,他回来见过的她这几面,都没笑过了。   他们在一起,不如之前那样开心。   “亨利表兄!”乔治安娜笑盈盈的,她看了看,“艾丽莎表姐呢?”   “去凯瑟琳姑妈那了。”莱克回答着。   那位白金汉侯爵夫人。   刚才还在放肆笑着的女孩,冷了脸色。   她看向窗外,没有看他。 第158章   这样只是一瞬,莉齐娅很快地缓和神情。   客客气气地说起了话。   她坐在窗边,白色半透的绣花披帛曳在臂弯,笼在光里眼睫低垂。   他们自在地相处着,但好像也只能这样了。   ……   莉齐娅坐着马车,去摄政公园的樱草花山游览。   乘着敞篷吹着风,她就想到了之前的伦敦之行。   她站在那,那次日出就是在这看的。   东南侧是伦敦的中心,北侧是郊外的汉普斯特德。   伦敦天际线的深远景色,一览无余。   现在这处还叫马里波恩公园,摄政公园是改建后的事了。   樱草花山,一到春天山坡上鲜花盛开。   莉齐娅边走边停,看着风景,男仆女监护和马车跟在身后。   她捡了根直直的树枝子,在手中挥舞着,一路上出着神。   “查尔斯,乔治,朱莉娅.艾玛!”   一叠声的呼唤,三个小孩子欢笑着冲了出来。   从她身旁掠了过去。   跟着的女人怀里抱着一个。   女仆和保姆赶紧跟了上去。   莉齐娅认出了她,迟疑地出了声,“夫人?”   朱莉娅.约翰斯通很惊讶在这里看到。   在她犹豫要不要搭话时,对方已经行了个礼。   “谢谢您,上次在剧院提供的帮助。”   就天气寒暄了起来。   这位交际花住在樱草花山的樱草小屋,那一行联排别墅中的一栋。   她乐于以正常身份和人相处。   莉齐娅装作什么都不了解的模样,这样显得她是个令人尊敬的好女士——   对未婚小姐来说是不能跟她们说话的。   两个人在山坡上漫步着,这位太太看着自己不远处玩闹的孩子们,眼神里满是爱意。   直到有个男人走过来,她才变了脸色。   正要告辞,那位先生笑盈盈地请她介绍。   他两边留着鬓角,看上去年纪不轻,起码三十。   目光毫不掩饰,十分感兴趣。   莉齐娅轻皱着眉。   朱莉娅.约翰斯通只得说了这位情人姓名,“小姐,这位是查尔斯.纳皮尔先生。”   他行了个鞠躬礼。   他是里士满公爵的女儿莎拉.伦诺克斯夫人,离婚后再婚生的长子。   莎拉夫人是国王查理二世的曾孙女。她当初被家人鼓励和乔治三世之间的关系,可惜被阻止,乔治三世很快与夏洛特公主结婚。   她气恼之下才有了后面的一系列不幸。   但没进一步举动,朱莉娅.约翰斯通很快致了歉,把人带走了。   “纳皮尔,她不是你想的那种。”她用了种严厉的语气,同时觉得羞愧。   年轻时候的轻率,导致了现在的尴尬处境。她的亲人不再接受她,老情人抛弃了她,再也回不去正常的生活了。   她明明跟一众显贵都是亲属,亲舅舅就是伯爵,从小在宫廷里长大,接受教育。   可是14岁时候,母亲就跟她决裂了。   她并不喜欢纳皮尔,但为了抚养孩子,只能维持这段关系。   ——她不想因为债务进监狱。   可惜纳皮尔先生十足富有,一年三万英镑,但对他贫穷的情人却很吝啬。   跟这时候许多男人一样,一切都捏的刚刚好,掌握这群女子的命运。   ……   莉齐娅按照说好的,和史密斯小姐去济贫。   买了一车毯子和面包,亲自送去圣吉尔斯的教堂。   因为之前捐赠的三百镑,济贫院的负责人过来迎接。   实际就是教堂的牧师兼任。   经要求,她参观了这片教区的济贫院。   不像乡间地广人稀,能修建的很好。可以看出尽力了,但还是挤满了人。   这里主要收留老弱病残,还有孤儿。进济贫院要借去农场劳动。   圣吉尔斯区更多的人选择流浪。   济贫主要就是两方面,毯子用来保暖,食物可以喂饱。   他们不会直接给钱——大部分钱都会拿来买酒,宁愿挨饿也要喝上不少。   这里的人,眼睛是空洞的,得过且过,再活上一天就好。   有教区警察和男仆陪同着,人们衣衫褴褛,只在那看着。   莉齐娅想捐赠点衣物,牧师建议说不用,这会被他们当掉买酒。   他们会买点二手衣物分发。   有一点,为了避免穷人税过高引人反感,能在这的,都是本教区的居民。   外地的都被想方设法遣返回出生教区了。至于涌来聚集的爱尔兰人,不会提供太多帮助。   圣吉尔斯区的济贫院位于破败的小巷子里,比旁边街道水准低的多。   空间很大,住着420个穷人。   即使圣吉尔斯区的济贫很慷慨,但他们看起来仍不太健康,面容愁苦。   上一个圣诞节以来,已经死了32个人了。   但不妨碍新的穷人涌入。   这里已经人满为患,再也接纳不了其他。   外面的人想进都进不来。   莉齐娅从另一边出来后,空气一下清新。   她觉得很沉重。   又不知道从哪做起。   真的能解决吗?每周发放救济金,出租去农场做活。   街道上也都是,穷苦的人和乞丐。他们忍饥挨饿,在路上巡逻着,捡些东西卖钱。   有的被雇去清理集水孔和公用下水道。   再看那片脏污,摇摇欲坠的圣吉尔斯贫民窟。   哪里出了问题?百万人口的伦敦,工作岗位远远消耗不掉这部分。   莉齐娅等着负责人给她拿济贫院的详细名单和每月支出采购。   她沿着街道走了几步,看着外围的布局。   今天有点冷,她戴了件手笼。   沉默地看着。   突然听到了哭声,前面的路口有个小女孩在那抹着眼泪,很是无措。   她翘首看了看,走了过去。   见到这一举动,附近暗处的人,悄然出现,彼此手势示意。   有个女人在脖颈上划了一下。   点着头,慢慢围了上来。   “小姐!”一声呼唤。   莉齐娅回过头,她停住了。看到了黑发绿眼的青年,她已经习惯了他这身装束。   她好久没见过他了。   “布朗先生?”   他没有回答,肃着脸,抓住手把她匆匆带离了这片地界。   运货马车经过,人影退了回去,再一看小女孩也不见了。   莉齐娅跟在后面,紧蹙着眉,她有点愠怒,不等质问,青年把手松了开来,“抱歉。”   “你为什么出现在这里?”   比较起来他反而更生气。   莉齐娅不解。   “这是圣吉尔斯。”他们回到了教堂街处。   “我来济贫,有什么问题吗?”莉齐娅望着他。   她正要开口。   詹姆斯.布朗深吸一口气,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   “小姐,你刚才的举措很危险。”   “这不是在大路上吗,以及——”莉齐娅示意着不远处,“陪我来的人就在那。”   詹姆斯.布朗看了看,他缓了语气,“你是第一次来这。”   莉齐娅想想,“算是吧。”之前只是经过。   “首先,小姐,你很善心,但在这里,过于的友善不太可行。”他微笑着,做着解释,“你需要有点防范的意识。”   布朗突然意识到眼前女孩没有遭遇过什么恶意,她的世界非黑即白,才这么不习惯,也意识不到灰色世界的规则。   “刚才的,是个陷阱。”他从一遍出来,一眼就看到围上来的恶徒。   “圣吉尔斯有很多帮派分子。”詹姆斯.布朗有话直说。   “我听说过。”   “除了抢劫,偷盗,还有一项就是绑架人口。”   莉齐娅下意识看了眼那边,这是在大路上,“你是说?”   “是的,圣吉尔斯区地形复杂,那路口附近就可以通往内里小巷,一旦被绑进去很难找到。”   至于结果,往往不会是索要赎金,他们不会把自己置于危险之中,而是直接卖到妓.院。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道,“小姐,这一方面怪我,我上次没跟你说清楚。还记得那次吗?”   旅店的早餐,莉齐娅点点头。   “其实您那时候就被人盯上了,不过离得远,在更南边的考文特花园,不会真做什么。”   莉齐娅坦然地道着歉,“谢谢您,先生。”   “不,也许我说的话有些冒犯,但我还是得说。”   他那双绿眼睛,真诚清亮。   “您说,先生。”   “这边往西就是苏荷广场。”   她知道,离得很近,想起来自己名下有栋宅子就在那。   “大部分被绑架的女孩,她们的去处,就是苏荷广场,那里有很多——”   詹姆斯.布朗一颔首。   莉齐娅明白了。   “这不是……”她正要脱口违法,然后反应过来,监禁罪还不成条文。   “我们现在还没有法律管控这方面。侥幸逃出后,也无力进行诉讼,更指认不了对方。”   说到这时他神情有些黯淡。   为什么没有人管控呢。   “因为这方面的税收占了一大笔,且能减少社会上的不稳定因素。”   莉齐娅脱口而出。   她没有避讳。   百年后都没有解决的社会问题。   卖.淫,满满的暴利,还给了发泄的缺口。   “是的。”布朗承认着。   莉齐娅缓和了语气,“你为什么来这里,先生。”   “想了解他们的生活吧。”布朗想了想,确认道。   “我在写一份报告,记录伦敦底层民众的现状。”   莉齐娅惊讶地看着他。   在这个没有社会调查概念的时代,竟然有人在默默地做着这事。   “所以先生,您是直接走进去了吗?”   “对。但我不太建议。”   他没有炫耀,没有侃侃而谈,仿佛觉得这是自己该做的。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他第一次进来的时候,这里跟传闻的一样,简直是人间地狱。   他在小巷子里被抢劫,被殴打,倒在脏污里,安静地蜷缩在地上,护着头部。   他身无分文。   他的衣物破旧十分。   那支帮派只在他怀里找到一摞纸张,上面密密麻麻写着铅笔的字迹。   “乔治街三号,一家六口,父母是水果小贩,每周靠16先令生活……开利街的母女,得了淋.病,去拿治疗药物……酗酒问题,旅馆不同的价格,地板,吊床……人口统计,目前236人。其中有四分之一没再见到……口述,每个人的遭遇,苦难,挣扎,活着……”   纸张被抛洒一地。   他们让他滚,再也不要过来。   “我们不欢迎你这种人。”   他还是一次次过来,继续着他的记录。   回回被抢劫堵在巷口,殴打完一张张捡起,把碎片拼起来。   其实他都记得,回去就能誊抄。但要留存底稿。   “你到底想做什么?”   领头的那个坐在屋檐上。   “我想记下他们。”   对方看了半天,表情难言,最后点头。   从此相安无事。   ……   “我能去看看吗?”   莉齐娅跟史密斯小姐说明后,让带来的两个男仆跟在不远处。   她今天出门,有备而来,穿了木屐,不会陷到污泥里去。   事实证明她做对了。   詹姆斯.布朗虽然说只去一趟外围。   但随地倾倒的粪便垃圾,开放飘着的死尸脏污,发出一股难言的恶臭,莉齐娅闻着几乎要呕吐。   她用手帕捂住。   “正如您说的,先生。我也想看看。”   “这里住的人太多了,拥挤不堪。”他们并排走着,他没有扶她,完全看成同伴。   “其实圣吉尔斯不像外界说的那样,居民都是小偷,或者从事卖.淫。有不少通过工作谋生,住在这里足够廉价。他们也很讨厌这里猖獗的犯罪活动……”   总之,在詹姆斯.布朗描述中,莉齐娅意识到,现在的贫民窟,没有维多利亚后期那么恐怖。   只是这里太糟了,糟到没有人愿意去了解。   “当然,如果不是住在这片的,贸然进去会不安全。……他们努力工作改善处境,有的管好自己家里的卫生,但没有变得更好,反而更艰难了。这里比三年前糟糕了许多。”   布朗客观地评价着。   莉齐娅看着没有窗户的低层住处——免于交窗户税,难以想象处于黑暗和不通风的情况下,疾病有多猖獗。   他说弓街的警察会聚集在闪光屋,犯罪分子经常光顾的酒吧,在那里侦查情报。   帮派成员,其实许多都是十四五岁的孩子,他们白天抢劫,晚上去闪光屋,在赌博和放荡中过夜,出售和分享战利品。   “你能看到这些,但是,没法改变。”   这里最多的就是爱尔兰劳工。   在这里的儿童和妇女几乎赤身裸体,裹着不合身的旧衣物。   他们的工作只够勉强交租金,然后忍饥挨饿。   什么造就了这种处境?   “有很多人认为贫民窟是邪恶或懒惰的直接结果。”   “但实际上,是失业、就业不足,和没有受教育机会。”   莉齐娅接道。   他亮着眼睛,“小姐,你也这么觉得。”   “你有想过做什么吗?先生。”   “我曾经认为,我可以像那些作家,记者一样,用文字为他们发声,作为社会改革家,呼吁寻求变革,但是,远远不够,再多的钱也不够。是制度问题,小姐。”   布朗说出了自己的野望,“我只能在妥协和折中里找到一条路,我想进入下议院,成为一位议员,参与推出法案,保障他们的权益,我想有足够的力量,能让我声音被听到。”   他有些羞惭。他第一次跟人说明。   “先生,您能做到。”原来对有些人,轻轻松松就能达到的,却是旁人毕生所追求的。   莉齐娅不知道要不要说出实情。   其实议员,也只能最多为当选的郡居民做些什么,推出些修路修桥法案,再在重大的决策中投出支持或反对一票。   一个人的力量,太小太轻微了。   但这一个人却是被整个选区选出来的,都这般艰难。   “先生,光下议院的席位就有四百多个,实际的议员可能六百人朝上。”   “我不想着以我一人之力改变全世界,我只做我能做的就行了。”   “议员没有薪酬,您可能得在政府任职。”   “是的,再加上辩护律师这份工作,可能得到三十多岁吧。”   莉齐娅突然想,她能不能成为赞助人。   但他不会答应的。   他的背总是挺得那么直,他看她的眼神,有种流连的憧憬。   她好像就是他追寻那份美好的化身。   莉齐娅没说竞选的花费,太年轻的话往往比不过更年长的候选人,小型的选区在下议院里没有太多话语权,不会被重视。   政府的职务也不是容易得到的,往往都分给了亲信。而且他肯定不会加入托利党派,这意味着至少得不到大臣的职位。   他能走多远呢。   她低头想着。   “你——”莉齐娅咬着唇,她发现自己的世界太过现实。   认识一个人,就要知道他的家世,已有的财产,每年的收入。   包括每个女孩的嫁妆都被算得清清楚楚。   他的名字只是詹姆斯,多么普通啊。   他们有很多中间名,是为了做区分,首名太容易重复,就像莱克,名字实际上是亨利.塞缪尔,她是莉齐娅.罗莎莉。   她认识的每一个人,多多少少都有中间名。   像卡文迪许先生和多塞特公爵那种顶尖的,中间名比普通人要多得多。   “什么?”她看着他露出姣好的笑容。   多么美丽的脸庞。   莉齐娅摇摇头,她没有说,先生,您有考虑过找门适当的婚事吗?   好让自己的路轻松一点,这也是为了实现目标。   他不会的。   他们看到路口,开着门坐着的女人,她露出胸.乳,大咧咧地给孩子哺乳。   她样子醉醺醺的,眼神就像这里许多人那样,死死地盯着跟随着。   詹姆斯.布朗伸手让她绕了过去。   他示意着,莉齐娅看到了脖颈和腿上的黑斑。   等走过后。   她迟疑道,“梅毒?”   布朗点着头。   这只是圣吉尔斯的一处缩影。   酗酒,偷盗,卖.淫,性病,斗殴。慢慢地在这里腐烂,不为人知。   只是在最外围。   詹姆斯.布朗给她介绍了认识的人家,当然没有进去,最后她答应他不会贸然来这。   他们告别,他还是不知道她的真实姓名。   生活不会有太多交集。   莉齐娅坐上马车,静静地靠在史密斯小姐身上。   拿着济贫院的那一大沓名录。   黑发的青年站在那,看了一会。继续着今天的旅途。   利他了太久,他都忘了自己究竟想要什么。   小时候的詹姆斯.布朗看遍了游记,他奔跑在田野间,说自己以后要当位旅行家,走遍世界各地大好河山。   后来他让自己背负上了许多。   你本不应该这样的,你能过上最朴实幸福的生活。   有个声音在隐隐说。   他固执地压了下去。   ……   埃德蒙来了,他上周有事,没能过来。   他站在那给了她一个拥抱。   莉齐娅靠在他身上,“艾德,我好累。”   最近的事太多了。   她突然成了个女继承人,她和一位先生的关系变了质,她之前的爱人回来了,可他们形同陌路。   黑眼睛的兄长,无措地把她拥在怀里,她脊背单薄,柔软,带着温热的气息。   他偏过头,觉得心跳的很快。浅淡的香味包裹着。   莉齐娅干脆懒散地躺在腿上,合着眼。   埃德蒙僵硬地坐着。   她睁着蓝眼睛眨了眨,撒着娇,“帮我按按头,艾德。”   他伸出手指,指腹在眉边按了按,碰到细嫩的皮肤后,飞速地收了回去。   女孩露出困惑的眼神。   他只好用指关节轻轻揉着。   她跟他聊着天,说收到了觐见的邀约,看的剧目去的聚会,还有画的两幅肖像画。   她停住,发了会呆,看向另一边了。   莉齐娅突然看了眼兄长,坚定地指指脸。   “埃德蒙,你亲我一下。”   “什么?”   男人吓了一跳,眼睫颤着。   “快!”她催促着。 “你以前也亲过我啊。”   “可那是好几年前了。”   “没有,去年不就是吗?”莉齐娅弹了起来。   埃德蒙一下白了脸。   “平安夜的时候,你送我礼物,然后说晚安,亲了一口额头。”   “我——”他脸飞红。   “对啊,所以那时候我就原谅你了,哥哥。”莉齐娅凑过去,天真狡黠,   “怎么了,谁愿意在收礼物时候真睡觉啊。”   埃德蒙看着她,嘴唇微抿,最后视死如归地亲了亲脸颊。   柔软,带着细碎的绒毛。   他挪开,屈着手指,沉着一口气怎么都吐不出。   脑中思绪万千,一团浆糊。   “埃德蒙,我被你胡子扎到了。”莉齐娅一拍他,埋怨着。   埃德蒙回过头,摸了摸鼻下,“有吗?我明明刮胡子了啊。”   他抗议着,露出笑容。   青色的胡茬,映在白皙的皮肤上,还有微翘的上嘴唇。   莉齐娅歪着头仔细看着,她哥哥真好看啊。   男人却被看得目光躲闪,他移开来,保持了距离,扯了条毯子盖着。   女孩则摸了摸脸,真可惜,没感觉。   那她对卡文迪许先生,唉。   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 !!————————   服了,想每个人都亲嘴,可惜剧情有的是绝对亲不了的,仰天长叹   在詹姆斯的视角里,他大概知道是个乡绅小姐,但是不清楚会那么富有,因为没接触过   卡文迪许下一章   他俩在后续中关系会有点奇怪,if线有个很好磕的点,估计会结婚,不过现在不能说。   可以看一下隔壁,准备新开本他俩的,人设会不一样(?)19世纪贵族婚姻 第159章   褐发黑眼的兄长翻着手中的布道集。   “使他的灵魂在主耶稣的日子可以得救。”埃德蒙轻声地念着。   慌乱的内心归于平和。   我不能再这样了。   他想。   ……   伴着莱克的,是埃德蒙同样的疏远。   他没有明说,借着处理事务的理由总是出门。   莉齐娅看他躲避的眼神满是困惑。   夜里是哈灵顿夫人的晚会,请了莎拉.西登斯这位悲剧演员,朗读诗篇。   一群人倾听围观。   莱克和哈灵顿一家都很熟,毕竟是叔叔的姻亲。   他非常招人喜欢,人人都认识他。   跟那对姐妹谈笑。   莉齐娅同样闪耀,跟其他男人调情。   他们遥遥相望。   他要跟她说话,她躲开。   她弹着钢琴,哈灵顿伯爵的第四子菲茨罗伊站在旁边,翻着曲谱,跟她一起唱着。   最小的那个奥古斯都对她也很殷勤。   她的财富对于次子来说,很有诱惑力。   女:“Drink to me only with thine eyes,   请只用眼神与我交杯,   And I will pledge with mine,”   我也会以目光回报,   男:“Or leave a kiss within the cup,   或在杯中留下你的香吻,   And I'll not ask for wine,   我便不再寻觅酒香,”   莱克坐在那静静地注视着她。   夏洛特女爵跟这位亲属练习着调情游戏。她对于这位小姐吸引了所有目光,有所不快。   伯爵的三儿子莱斯特,和艾丽莎说着话。他在边上起着监护人的责任。   合唱:   “The thirst that from the soul doth rise,   灵魂深处的渴望在滋长,   Doth ask a drink divine,   在乞求一口天赐佳酿,”   莱克在心里唱了出来。   “But might I of love's nectar sip,   可纵有爱神的琼浆,   I would not change for thine。   我仍然不会改变渴望。 ”   伦斯特公爵正在追求乔治安娜,后者对于这样的殷勤很是无措。   菲茨威廉勋爵在被亲属撮合自己的表妹,纽卡斯尔公爵的女儿凯瑟琳小姐。   莉齐娅才意识到这是多么大的一个家庭。   就像上辈子。   被时时刻刻关注着。   她被邀请过来,由于足够的财富和美貌,是为次子们准备的最妥当的礼物。   这一家子男士太多,由此也请了足够的女宾。   舞会上接触的时间会很短暂,只算初识,这种晚会能有进一步交流,再后面就是伦敦社交季结束后邀请到乡间别墅做客。   相处下来,往往就能促成一桩婚事。   哈灵顿府位于白厅附近的克雷格法院对面,是一所宏伟的住宅,有着独立的庭院。   莉齐娅借口去花园里透透气。   她站在廊下。   微微侧了身,看着跟出来的人影,   “亨利.莱克先生,我还以为您不会理我了呢。”   “小姐。”他没有赌气也叫她全称,保持着恰当的距离。   “首先我要跟您道歉,关于我离开这么久。”他轻声道。   “道歉什么,我不在乎。”   莉齐娅脱口而出,然后觉得自己有些失言。   “抱歉。”她扶了一下头。   “你让我痛苦,亨利.莱克。”女孩捂着脸,面向廊柱。   “本来一切都好,你回来后我就开始心烦意乱,太难受了。我觉得我们是在互相折磨。”   她匆匆地回去了。   临走时才十一点,离开的人往往会去剧院再凑个热闹。   莉齐娅准备直接回去。   玛丽姑妈悄悄打着哈欠。   莱克站在旁边,像绅士那样服务着,递来外套,她接过时觉出底下压着纸张。   看了他一眼,收在了手中。   一路回去到卧室里,她紧紧地捏着。   想直接丢在抽屉。卸下了装束后,还是默默拿起,趴在床上拆开。   她粗略地扫着,蹙起了眉。   一行行仔细读着。   优美的字迹,连笔的习惯。   我最亲爱的莉齐娅小姐,   “My dearest Miss Licia,(一种礼貌称谓)   我不想跟您辩解,消失这么长时间还没音信,是我的问题。这将近一月的时间里发生了不少事,出于一些原因,我不能像原先承诺的那样跟您详细说明。也许等时机合适我会告诉你,小姐。   后半张被撕掉。   背面补充着,匆忙之下写成。   也许明天散步时我们能聊聊,我也说不清感情。但我的心意从未改变。我发现自己做不到真的理智。 ……我真的很想念您,我有千百句话想诉说。但一想到您这么痛苦,我就……   莉齐娅靠在枕上。   在日记本中补充了一句。   “明天我要跟亨利.莱克好好谈谈,我给他一个机会,不这样,那我们彻底完了。”   莱克兄妹就像约定的那样,找她散步。   莉齐娅戴好帽子,穿着出行外套,跟艾丽莎走在一起。   她们聊着天。   正巧在马里波恩区,那就一路走去公园,说着爬上樱草花山的小丘。   艾丽莎是个纯善的姑娘,她性情安静,说话小声,但受过良好的教育,谈吐有度。   熟稔之下,她就是一种让人如沐春风,很柔软的角色。   这点跟她的哥哥很像,满是包容,总让人很信服。   菲茨威廉和乔治安娜他们则是彬彬有礼,一开始不太容易走到深处。   但这么一会儿,莉齐娅和艾丽莎就确定她们能成为朋友,相信彼此了。   白天的树林里有阳光,还有微风。   他们小心地走着。   莉齐娅放松下来,在陡坡莱克伸手扶她时,也愿意搭上。   艾丽莎扶着树,弯腰系自己的鞋带。   莱克停下来等她。   “噢,继续走吧,别等我。”   他们往前走着,聊着天。   艾丽莎有意给造成两人相处的空间。   隔开了些距离后,莱克出着神。   “先生,您有什么想说的吗?”莉齐娅低头看着脚尖,“您的便条我收到了。”   “看到后我就在想,下半张是不是,'我觉得不对,这样不够理智,应该及时止损结束掉这段关系,免得伤害到您。'”   她肃着面孔,模仿着语气。   莱克看着她,努力压着嘴角。   “是。”他坦率地承认着。   从怀里拿出被撕掉的部分。   莉齐娅接过看着。   “我反思了一下我们的关系,认识到了自己之前有多轻率。您还如此年轻,我不应该借着爱的名义,处事随意。”   他没有避开自己的软弱,坦诚地说着这几天的犹疑。   “我没有能力把您带入合格的婚姻,我不能尽到我原先想象的责任,于是我开始选择逃避,在想这是不是一个错误……”   “哈,就像我们那次聊天的内容,您永远避不了责任的话题。”   莉齐娅冷静地注视着他,“您准备像,这上面写的这样做吗?”   莱克摇着头,“我想过,但我不应该让您一个人置身于痛苦中。”   他记得她昨晚的神情。   一股悲伤笼罩着那张面庞。   “不,是你不该一个人面对。”莉齐娅把纸条还给了他,戴着手套的指尖相碰。   “如果您没有承认,我会立刻离开的,先生。然后就如您所愿,一切都没发生,就此结束。”   “亨利.塞缪尔.莱克。”莉齐娅叫着全名,“我不在乎你有什么秘密,我不会想打听到底。”   她的蓝眼睛发着灼灼的光芒。   “但你不准逃跑,把所有人关在门外。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事,不要把我看成只能依附男人的模样,我是独立的个体,我有权自己做决定,而不是让你替我做决定。这样的话我不会答应。”   他神情震动地望着她,满是仰慕。   在这一项郑重的宣言后。   她突然一眨眼,“而且我也有秘密,亨利.莱克先生,我们扯平了。”   莉齐娅伸出手,他们握了握。   “不要再说,'我很抱歉了。'”她批评着。   “那……'我们总能度过难关的?'”   他的眼神,柔软,层层地把人包裹着。   好像在说,“我不要再和你分离。”   “是的,什么都是可以一起解决的。”   女孩灿然一笑。   他们聊着伦敦这段日子的活动。   莉齐娅说她很喜欢他送的那匹小马,她经常一个人骑来骑去,觉得很自由。   莱克发现这段日子,她好像变得不一样了。   更耀目,原先的那股哀愁,荡然无存。   她像是最能灼伤人的太阳,让人忍不住沐浴在骄阳中。   “我们先可以相处,适不适合我自己会判断。”   散完步后,回去路上,她轻声说。   他回应着,“我答应您,小姐,在您做好决定前,我绝不做主动退缩的那一个。”   他会尊重她所有的选择,但要首先,给她选择的权利。   莱克恍然,他的世界多了另一条路。   其实,责任从来就不是要一个人承担的。   这在之后他才会慢慢觉到。   ……   帕特诺斯特街(Paternoster)位于伦敦金融城,是伦敦出版业的中心。   大大小小的出版商聚集在此地。   出版社的编辑桌上,堆满了寄来的稿件和读者来信,积压着等待处理。   粗略地扫过一眼,就放在一边,焦头烂额。   毕竟出版过的作者都有专门的编辑对接,现在寄来的都是些新人的稿件。   其中的遣词造句,语法错漏一堆,要么就是故事本身平淡,结构混乱,要耐着性子轮过一遍,强行让自己读着。   不亚于对身心的折磨。   比恩先生作为底下没多少作者的小编辑,只拿着百镑的薪酬。   每天上班自然跟完成任务似的,看着一沓沓待处理的文件,基本十封有九封都要写拒信。   他受密涅瓦出版社雇佣,收到最多的就是小说。刚看完上一个稿件,皱着眉头,确认这篇老套的小说没什么价值后,丢在一旁。   下一本,瞧见上面优美流畅的笔迹,誊抄了一遍,干净整洁,一下多了些许好感。   开头的古堡气氛的渲染,死尸的悬念,非常引人入胜,比恩先生倒了杯茶,仔细看了下去。   他越看越觉得困惑,什么人会拿这样的文笔措辞,写一篇普普通通的哥特小说。   他觉得后续一定是看守人和治安官来询问,是什么人杀了那个男子。   结果下一部分,却是日记和女主角的视角。   他对这种被打乱的时间线感觉很新奇。比恩先生读遍小说的经验,猜到凶手一定藏在这些线索里。但是女主角的美好让他动容,看到日记上大写的“骗子”后,他叹了口气。   原来是个少女被欺骗的故事啊。   比恩先生不觉得女主角,梅斯黛拉是凶手,应该是什么人,他猜是个忠仆,或者盗贼之类。   他翻了翻扉页的名字,《梅斯黛拉:一个疯女人的故事》?   可没看出疯在哪啊。他反而十分惋惜。   再到后面,女主角的宣言,让比恩先生凝了神,他在这里做了标记。一本小说不能有太毁道德的内容,要出版得在这方面做些删减。   比恩先生犹豫了一下,还是看了下去。   古堡的主人,梅斯黛拉的父亲始终没回来。   那位青年的尸体被放入棺材里,可怜的梅斯黛拉在旁边垂着眼泪。   来调查的捕鸟人说最近有一伙强盗,转了一圈一无所获。   他们询问仆人,供词中都提到了每晚的哀嚎和漫步在长廊上的女人。   她是个幽灵,是她杀了他。   他越来越困惑凶手到底是谁。   直到血衣,女仆的溃逃,比恩先生越发不安,等好奇后续时,却又一转,是男主角的自述。   他沉重地看完了这一部分。   那戏剧式的台词,古希腊悲剧式的命运交织和重合,让比恩先生点着手中的羽毛笔。   尤其到了最后的结局,放火的那一幕,再怎么不赞同,他都一下回不过神。   写这篇小说的是什么人?哪来的这么多郁愤和苦痛。他纠结地反反复复看着,这确实是个精妙绝伦的小故事,结构均衡,叙事巧妙,文采斐然。   只是内涵太冒犯人了。他自己都觉得不太舒服。   旁边的同事看着这位老先生犹疑的神情,过来问怎么了。这是又收到什么看不下去的作品。   比恩先生干脆把那份稿件传了下去。   经典的哥特小说开头,童话的后续,悲剧的结局。传阅后,这几位编辑的感受都一般的复杂。   他们面面相觑。   比恩先生写了拒稿的开头,到一半,想了想停下笔,决定递给密涅瓦出版社的所有人——约翰.莱恩先生做决定。   ……   莉齐娅从邮局拿回了几份包裹,一封封拆阅。不出乎她所料。   拒绝,他们不出版哥特式小说,且结局有些过于妄想。   拒绝,但建议中间做些删改,已标记出来。   拒绝,基督教义中反对自杀,尤其烧死是对恶魔的惩罚。   拒绝,觉得女主角的行为有损于道德,为什么不能是传统那种,双方逃出生天,把邪恶的老父亲绳之以法。   莉齐娅忍着笑容。   她无所谓,大不了委托出版。   最后那个密涅瓦出版社的标识,让她怔了一下。   打开后,是出版商的约翰.莱恩先生,亲笔写的信,表示对这个故事很感兴趣,邀请见上一面并商讨出版相关。   询问是否愿意长期供稿,如此等等。   莉齐娅看了看,把这封信压在了书下,在想得找个什么机会说明一下。   ……   第二天迎来了个不速之客。   是卡文迪许先生。   他脸色有点苍白。一双蓝眼睛目光如炬。   莉齐娅正绣着手帕,对着光看着花影。   回过头时,他摘下帽子,礼貌地道,“小姐,我能邀请您去散步吗?”   他来的太匆忙,都没递上名片,也没坐车来,一点也不符合往常的作风。   看着停在门外的马匹,和他穿的旅行长外套,应该是才回伦敦不久。   莉齐娅点点头,她穿着出门的衣裳,有些慌乱。   女监护和家庭教师远远地陪在身后。   卡文迪许先生背着手,解释了他这段时间在伦敦郊外小住了一阵子。   莉齐娅微红着脸,以为他要提那个树丛后的吻。   威廉.卡文迪许沉默了一会,突然说,   “小姐,我现在可支配的收入,一年有六万镑左右。名下有两座庄园,占地三万亩。伦敦有公园巷的一处宅子。以及20万镑的银行存款,30万的股票债券,20万价值的藏品。这保证我经济独立,不会受父母影响。”   莉齐娅愣愣地望着他,“原谅我,先生?”   他从怀里拿出一枚指环,低头看着她戴着小羊皮手套的左手。   “所以说,小姐,我能向您提出请求吗?”卡文迪许先生郑重地说。   “啊?”莉齐娅没有回过神。   他牵起她的左手,莉齐娅看着那线条简约,镶嵌着五色宝石的戒指。   “小姐,我……”他停了停,呼了一口气,继续道,“您决定了我的命运,就像我承诺的那样,我能永远尽到我的责任,保护您,爱您。”   他脸侧是一抹红晕,再抬起头,嘴唇带着齿痕的苍白。   深蓝眼睛注视着她,看了下又移开,整个人不安极了。   “现在,告诉我您的答复吧,小姐。”   莉齐娅终于意识到了他是在做什么。   “先生?”   “我能给您一切,不会有任何改变。”他突然急促地补充道,“我发誓,我保证。”   “我想清楚了,就在里士满的时候。我……”卡文迪许偏过头,他混乱了,连带着肢体和语言。   我是多么地渴望您。   他们往前走着。   莉齐娅轻轻抽出手。   她也很困惑,她现在很混乱。   “先生,我……”   她看着脚尖的影子。   这是她想要的吗?   天啊,没有人会比他更合适的了。   她会得到想要的财富地位,但这真是她想要的吗?   她想要什么?   莉齐娅蹙着眉,看着那双蓝眼睛。   他嘴唇微抿,始终地看着她。   大概那一刻他就知道了答案。   莉齐娅开了口,从心里下意识的回答,“抱歉,先生,对不起,可是,我不能答应您。”   卡文迪许绷紧的身形放松下来,他偏过头,看着前方。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但是……”她想解释着。   莉齐娅想她该说什么,最后一句,“先生,这好像不是我想要的。”   她垂下眼眸。   所以就在这短短的一刻,她被一个最不可能的人求婚,她又迅速拒绝了求婚。   莉齐娅睁大眼。   会发生什么,她会失去他吗?对求婚的拒绝是对男方的羞辱,虽然这项求婚来的多么突兀和不可思议。   “谢谢你,小姐,你至少……说出了内心真实的感受。”   卡文迪许先生把那枚戒指收了回去。   一切都轻飘飘的,稀松平常。   两人沉默地走着。   一路往北边,到马里波恩公园。   “先生,我……”莉齐娅纠结着手,她头一回拒绝求婚这么无措。   “小姐,您想听听我的故事吗?”卡文迪许先生往前走了两步,回头伸出手,示意着让她搭上。   对她微笑,那么自然,顺理成章。 --奇@ 书 # 网¥ q i & &s h u & # 6 6 &. c o m--   漫步着,听着这位先生的讲述。他高傲骄矜的模样荡然无存,讲起来平平淡淡的。   “小姐,我被选为推定继承人,并不只是因为我父亲那边。更多的是我母亲,我继承了外祖父的一大笔遗产——虽然在我母亲的受托之下。”   “本来按规矩,会由次子继承这一部分,冠上拉塞尔的姓氏,可惜只有我一个。”   “我堂叔只比我大十岁,还有结婚生下子嗣的可能,而我能通过皇家许可,十六岁时就被推选为继承人,仅仅是因为我背后,站了贝德福德,里士满,马尔伯勒几大公爵家族的利益。”   “老德文郡公爵,那位伯祖父同意,也只是我能够带来我祖父母,和我母亲的那一大笔财产,扩大卡文迪许家的祖产规模,他们达成协议,一切一切都喜闻乐见。你知道的,各种亲缘关系,我祖母背后是北安普顿侯爵和博福特公爵,我祖父代表着伯林顿,我母亲身后除了他们,还有莱文森-高尔家族,多塞特公爵,戈登公爵,曼彻斯特公爵,更远的利兹公爵,纽卡斯尔公爵,如此等等。”   “我就像是一个符号,一个最好的联系巩固他们之间关系的工具。我生来什么都有,但必须要为此承担责任,成为被所有人关注的中心。他们会评价你的一举一动,有的会期待我堂叔愿意结婚,我从而失去那个公爵位子,幸灾乐祸,有的则寄希望我的联姻对象,和未来的子嗣,所有都被早早预订好。”   卡文迪许先生自嘲地笑笑,“如果不是因为我舅舅没有女儿,马尔伯勒家也是,估计我的妻子只能从他们中间选择。”   “他们反对炫耀,崇尚低调,可我不管怎么洋洋得意,目空一切,都没有人会在表面上讨厌我,相反恭恭敬敬。虚假,被堆满的笑容包裹。血统,我最讨厌血统这个词,人为什么要跟狗和马一样,选用血统标志着自己的尊贵和纯正。我又刚好,流满了大半公爵家族的血脉,我的名字标志着财富和地位的组合。”   “疲惫,太疲惫了。不过没人会理解你,小姐,我看到你,就像看到了自己。”   “我庆幸您没有答应我,如果您答应我,你也会被所有人注视评判,您会受不了的。”   “但我的心意不会有改变,至少现在如此。”   “您不知道为什么会拒绝我,我能告诉您答案,小姐,您不爱我。”   卡文迪许先生轻扬起嘴角,“这能说明,财富和地位不能得到一切。我是对的。”   他好像察觉不到自己的痛苦。还是根本没有痛苦。   莉齐娅想着。 第160章   马里波恩公园里人来人往,卡文迪许先生站在那。   一直到玫瑰花丛处,他从怀里拿出那枚蓝宝石的戒指。   “要试试吗?”   莉齐娅第一次看到他这么飘忽的神情。   她答应了,低头摘下手套。   是那次打赌时候的,十克拉的大小,颜色尤为浓郁纯粹。   没有比这更美的蓝色了。   这样的一颗就值六千镑打底。   被改成了女式戒指。   他牵起手,戴上,露出微笑。   正好到中指底端。   “我的眼光没错,非常合适,大小估量的刚刚好。”   深蓝的丝绒感,映着白皙修长的手指。   “我真后悔了。”卡文迪许先生轻轻地说,“关于那个赌约。”   莉齐娅跟着看着,刚才被求婚的窘迫烟消云散。   “你能收下吗?”卡文迪许问着,“我想不出还能送给谁了。”   “不。先生。”莉齐娅拒绝了他。   对方没有意外。   “谢谢您,但我想不止刚才的理由。”她把戒指拿下来,托在掌心。   这时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了。   “如果还是那句话,我不想结婚呢?”   莉齐娅露出惯常的那种笑容。   微微地偏过头。   “哪天您想了,也不会想选我的,小姐。”卡文迪许先生直接干脆,没有怨怼,只是感慨。   “好吧。”他抿着唇,拿回了戒指。   转而拿出一摞图纸。   “看。”他们好像又恢复了往常的关系。   继续散着步,莉齐娅展开看着。   是一堆首饰的设计稿,线条优美,上了颜色,尤其是其中的冠冕,立着水滴型的祖母绿。   具有浪漫主义的雏形,造型繁复,用的花卉、枝叶、蝴蝶、藤蔓等自然元素。   莉齐娅看着那些彩色宝石和钻石的一件件。各种耳环,吊坠,胸针,手镯,项链,颈带,都不重样,能看出实物该有多么精致。   祖母绿和海蓝宝石的那两套,适用于正式场合。   “这段时间去订做的。”卡文迪许先生在边上介绍着,“我自己设计的。”   “你知道的,小姐,我想的有点远,订婚后总要置办些嫁妆。”   这起码花了好几万镑。   莉齐娅忍着笑容。   “别拒绝了,给我点理由送出去吧。”   卡文迪许先生恢复了他那浪荡的风格,   “生日,圣诞节,订婚结婚,我指哪天您突然想了,怎么都行。”   “也许吧。先生。”莉齐娅扬着嘴角。   “我知道了,是那个讨厌鬼回来了。”卡文迪许先生开合着怀表。   女孩的脸色一下有了变化。   黯淡了一瞬,又有些困惑。   “没有他的话,您会答应我吗?小姐。”   “不会。”   他哼了一声,“W先生,我想,就跟他往常那样,开始把人拒之门外了吧?”   “我说不清,先生。”莉齐娅对他有种信任,“我想到他,就觉得难过,没有之前那样开心。”   “我如果遵从本心,肯定会鼓励你放弃他,那样没准我就有机会了。”卡文迪许先生坦荡道。   “但是小姐,爱哪有不悲伤呢。把这想成个考验吧。如果自此结束了,那就刚刚好。”   “您赞同我吗?先生。”   莉齐娅原本觉得自己也被带的犹疑,没她处理产业上的事务果断。   “不是什么都能用理性衡量的。”   因为他试过了,错过了最好的时候。   卡文迪许先生闷闷的。   “小姐,我想说一下,不算诋毁。我和亨利.莱克先生。”   他收回了玩笑的语气,认真地直呼其名。   “由于两边的关系,从小就认识,当然我比他大五岁。我那时候十二岁,比较无法无天,常住在我母亲的温布尔登庄园,离伦敦不远。办多了宴会,就经常有孩子来做客。”   “我想想,小亨利才七岁,就跟天使一样,没人不喜欢他,他知道说什么话,比谁都来得聪慧又不失天真。一个金发蓝眼的小天使。”   卡文迪许先生承认了。   “我当时特别讨厌他。我不喜欢别人夺去属于我的光彩,可偏偏他又面面俱到,连我都顾忌到了。笑容多到灿烂。多么虚假的一个人啊。”   莉齐娅想象起他小时候的模样。   “于是我做了一个恶作剧。”卡文迪许看着前方,“我把他关进了一个小房间,堆满着杂物,有个小窗户可以从花园那边望见里面。”   莉齐娅惊讶地听着。   “我以为他会哭闹,或者害怕,总之原形毕露,但是很神奇,他尝试了开门,发现打不开后,就安静地坐了下来,靠着门,收起了笑容,眼神满是冷漠,盯着墙上的钟看了会,又抽出本书。”   “我大概有意无意地注意了他两小时。他没再微笑,我想他大抵是不喜欢笑的,直到女仆发现了他,打开门,他又露出了完美的弧度。高高兴兴地问好,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他才七岁啊。可从来没像个孩子过。”   “我承认这样有点恶劣,再也没做过了。”卡文迪许先生一耸肩,“奇怪的是,他好像对此毫无印象,也不在乎。”   “一个戴着面具的,永远得体空洞的人。”   他评价道。   莉齐娅想着那个被关在房间里的孩子。   他现在就好像是把自己关了起来。   也不是,关起来至少他能变得自如,她还是不知道他实际是什么模样。   那张面具下面是什么?她好奇着,想悄悄揭开。   ……   卡文迪许先生把她送了回去。   离开后抿起了嘴角。   眼皮微垂下的傲慢,展露无遗。   他看着没送出的那枚蓝宝石戒指,抛起接住。   觉得伦敦的一切突然无聊起来。   怎么样都不快乐。   去了安杰洛的击剑学校,拿起他惯常的花剑,姿势优雅地和人比斗。   花剑最轻最柔软,讲究击中优先权,先攻击而击中者得分,剑尖刺中才有效,剑身横击无效,有效击中部位是上身。   他换上防护衣和面罩,几次中以高比分干脆地击败了别人,毫不留情。   另一处围着的,是在比佩剑,既劈又刺,实战中以劈中最多,有效击中部位还包括手臂头部。   佩剑速度最快,年轻人喜欢这项新兴运动。   那边在友好地交战,而不是比赛。   卡文迪许先生听到了那个熟悉的名字,亨利.莱克。   他磨了磨牙。   破天荒地过去,那个漂亮青年本来笑容满面,转头看到他时一愣。   两个人想到了彼此间的某个联系。   卡文迪许先生一点头,“亨利.莱克先生,你要跟我比剑吗?”   他同意了,过来微笑道,   “花剑吧,卡文迪许先生。”   俱乐部里一下沸腾了。   这两个是最出色的击剑手之一。只是除了好几年前比过一回,从此井水不犯河水,一个只玩花剑,一个玩佩剑,再也没有接触过。   人们压着赌注,两人做着准备,没有互相说话。   亨利.莱克借了把最顺手的花剑。他看向对方时,似乎冥冥之中有所感。   轻皱着眉头。   他们对彼此行礼,裁判一声令下,正式开始。   花剑讲究技巧和敏捷。   剑影中两人互不相让,比起友好的切磋,更像是生死的比赛。   反复的闪躲格挡中,莱克刺中了卡文迪许的胸前。   欢呼中他得了一分。   但气氛没有松懈半分。   卡文迪许挡了回去,主动发起攻击,几下狠手后,击中了腰侧。   胶着的,看众中从欢呼讨论,转为屏息仔细看着,来回的招式让人忍不住欢呼。   3:2   5:7   11:12   三局,比赛时间结束后,双方战为平手。   进入了一击决胜负的阶段。   威廉.卡文迪许拎着剑,脸色越发不快。   对方也收回了往常轻松的神情。   开始了!   艰难的争斗,有来有回后,终于,左边的人一剑指上咽喉。   亨利.莱克笑着放下了剑,摊着手,“我输了,先生。”   围观的男人们叫好,有的惊喜,有的唉声叹气,分着筹码。   还有的半开玩笑喊着,“这不公平!应该比佩剑。”   两人没有理会,在外人看来是友好地握上了手。   卡文迪许先生搭上脊背,面色不变,在耳边轻轻地说上一句,   “你要是再逃避,下次就比枪吧。”   他嘴角带着嘲讽,莱克拧着眉看向他。   “像个男人一点。”   他们分开,卡文迪许丢剑给了裁判,消失在了人群内,留着台上的人站在那,若有所思。   ……   莉齐娅回去后,还是没反应过来,她就这么被稀里糊涂地求了婚,拒绝后对方也没有被羞辱,相反自在极了。   她之前关于这段横生枝节的疑虑,就此得到解答,她的感情没有改变。   为什么她会那么爱他,因为那股脆弱吗?   莉齐娅突然意识到,也许亨利.莱克在她面前的孩子气,也是他扮演的一部分。   他只是活成了她最喜欢的模样。   她在他身上看到的自己,也仅仅因为他是一面镜子,模仿她,照出了她。   她怎么对待他,他就反过来这样。   实际上他俩很不相同。   可为什么她反而更渴望他了。   好像两个灵魂共存在同一具躯体中,只有彼此,这样才能得到一种充实的圆满。   她低头写着日记,她想避开冲突。不要万不得已的时候,她不会去争吵质问。   但——   莉齐娅停住了。   他们真要这么一直下去吗?   你是怎么想的,亨利.莱克。   亨利.塞缪尔.莱克。   ……   卡文迪许先生的求婚没人知道,就像她和亨利.莱克间的感情一样。   莉齐娅觉得有些荒诞。   这件事转而被另一件取代。   用过晚饭后,约翰爵士叫埃德蒙跟他谈谈。父子俩进了书房。   莉齐娅困惑地弹着钢琴。   和玛丽姑妈聊了两句。   说起今天卡文迪许先生来访的事,还好就连姑妈都不会想到求婚上来。   她随手弹着巴赫,转到了莫扎特的一支曲子,低头发着呆。   只有五天啊。他们才认识五天,她能要求什么。   她一点也不了解他。   重重的一枚音,扰乱了所有的旋律。   莉齐娅停下来,跑到姑妈怀里寻求安慰。   她明明什么都不缺了,可还会悲伤。   最近的事情太多了,她要忙着跟请的一位宫廷前女官,学入宫觐见的礼仪。   一切都要尽善尽美。   她的金笔事业稳定后,已经交给了代理人和职员处理。   紫色染料的事一点也不着急。   她尝试做了一些股票的投资和变购。   还是得让自己忙起来,这样真的够了吗?   一个小时后,书房的门开了。   埃德蒙的脸色看起来有些奇怪。   莉齐娅关切地问他怎么了。拉着要让他陪她读书,不怪这几天的疏离了。   埃德蒙心神不宁着,瞅中间隙,低声地跟她解释着。   “莉西,爸爸知道了。”   他就觉得会有这一天。   没想到来的这么快。   这段时间专利权的事总算要谈下,跟他们预计的一致,先付一万,剩下的五年内付清。   不等莉齐娅惊讶,两人都被喊了进去。   一切的开始,恰好是由于安德鲁爵士来了伦敦,听说妻子给代理人写了封介绍信。   他一向很反对以权谋私,虽然没什么,还是顺路去用了顿饭。   结果和自家侄子在餐桌上相见。   那时斯通先生也在场。连带着朋友和被宴请的海关官员一起,说是有位贵客。   埃德蒙就这么抬眼看到了安德鲁爵士。他早已生意场上游刃有余,看不出是位小牧师。   叔叔没有当场揭穿,双方面面相觑。随后告诉了自己的兄长。   于是就留这俩孩子,一五一十交代了遍。   在听到五年前就开始了时,约翰爵士难掩惊讶的神情。   埃德蒙揽着责任,说是由他鼓励着的。   莉齐娅互不相让,表示她也赞同,不可能只有哥哥一个。   再从账户里的三千镑,到现在已有的金笔商店和工厂。   事已至此,约翰爵士想阻止也没法了。   他十分感慨于这门产业的收入,虽然对于一位老乡绅来说,还是不够体面。   但现有的金笔就有3万镑货款,还有铅笔专利出售的2万镑,低端系列k金笔的万镑,以及笔尖生产走上正轨后的每年3万镑。   这是一笔相当的数字了。   他忍不住审视了一下自己的女儿。   她明明才十七岁啊。   约翰爵士答应了让她继续做下去,不过那位斯通先生他得见上一面。   莱斯特广场的斯通先生就这样接到了一封信件。   他和家人正在吃早饭,打开后扫了眼,愣了一下。   认认真真地读了一遍又一遍。   面色变化万千。   等孩子们用完饭,被保姆带走后,斯通太太才问道,“怎么了?莫里斯。”   斯通先生神情凝重,“露易丝,你还记得安德鲁爵士吗?”   “当然。”前两天的晚宴,多了这位大人物时,真是吓了一跳。   也因此专利权转让的事,迅速地就谈成了。   斯通先生在窗前踱了几步。   向妻子解释了一下信中所说明的。   写这封信的是一位准男爵,换句话说,那位安德鲁爵士的兄长。   约翰.伯伦特爵士。   里面言辞恳切,很有礼貌,表示这段时间跟他来往的赫维兄妹,是他的一对儿女。   为隐瞒身份造成的冒犯致歉,并邀请斯通先生在宅见上一面,讨论相关的事宜。   附的地址是温普街第十七号。   夫妻俩面面相觑。   这意味着那位合伙人,居然是个大乡绅的儿子。   这样的从事经商?   也难怪瞒着了。   带着妹妹胡闹,还被做父亲的发现了,结果会如何?   “去吧。”   斯通先生决定了,他察觉到这是一次机会。   他紧急处理起这事,找好律师,整理着这些年来所有业务的资料文件。   专利权转让最后的正式合同还没签订。   再加上钢笔尖,他已有的想法。   联系奥布莱恩先生,撰写回信,约定好见面的时间。   斯通先生忐忑地了解起伯伦特这个姓氏。   伯伦特一家在上个世纪时候,也就是约翰爵士祖父开始,在政坛颇为活跃。   出任过内阁的财政大臣,子女都跟同僚嫁娶。   长子当过驻法大使和北美总督,次子任职苏格兰大法官。   到约翰爵士这一代,只年轻时选过议员,早早地就退出来专心产业。   弟弟安德鲁.伯伦特先生一心从政,最后还获得了爵士封号。   可由于脾气古怪,基本是边缘的政府职位。   这在外人看来,已经算是家族的没落了。   但哪怕在乡绅阶层中,都是最顶尖的那一批,实在高不可攀了。   约翰爵士倒很满意自己的生活。   斯通先生这边着急着,莉齐娅则是跟莱克兄妹约好了散步。   她和艾丽莎逐渐熟悉了起来。   虽然后者要大两岁,却很依赖她。   艾丽莎性情娴静,除了读书就是做刺绣,还有每天散步。   莉齐娅受邀在隔壁的子爵府做过客,她带着花样子,挑拣着丝线,两人挨在一块说着话。   做哥哥的陪在边上,拿着本书在读,偷偷地隔着看她。   隔壁的兰姆兄妹会有空过来。   他们俩现在彬彬有礼,她和菲茨威廉勋爵说的话,都比莱克多。   说好的判断彼此在一起合不合适的阶段。   找准机会后,亨利.莱克给她塞了个精致的薄木盒子。   “小姐,伦敦最近流行起来的,大家都在互相赠送。”   看着上面印刷优美的宁芙仙女,莉齐娅忍着笑容。   “是每个人都在送,还是您想送我。”她只有对他,才会用词俏皮,爱逗弄人。   “是我想送您。”他承认着。   眼神对视间,又收回,她拿着那盒包装仔细,绑着缎带的礼物,垂着眼眸。   为什么我们会变得不一样呢?她想。   他们随即驾车出去,坐着巴罗赫在街道上游览。   莱克不变的是,驾车技术一般的好。   他说着话逗两个女孩笑,过了格罗夫纳大街后,莉齐娅看到艾丽莎在出着神发呆。   她好像怀有心事。   莱克轻轻抿起嘴唇。   规规矩矩的只在西区活动。   他最后开口问道,“小姐,您想去我们伯克利广场的那栋宅子吗?那里有很多藏书,中世纪的手抄本,卡克斯顿的初代印刷本。”   莉齐娅点着头。   “丽莎,我们走吧。”   在伯克利广场17号停下,那座灰色的大宅蒙了层灰似的。   他扶着两位小姐下来,莉齐娅挽着艾丽莎的手。莱克先生过去叩门。   大门打开后,里面戴着软帽的太太看清了后,一脸惊喜,“亨利少爷,艾丽莎小姐?你们要回来住了吗?”   莱克摇着头,微笑着解释只是来看看。   “不用准备茶了,詹斯太太。”   介绍起莉齐娅,是他妹妹的朋友。   这里面的陈设雅致,垂着天蓝色的天鹅绒窗帘。   不过都罩了白色的防尘布,已经很久没人在这住过。   艾丽莎低声跟她说明着,自从母亲过世后,他们就不住这了。   五年了啊。   一路步过莱克描述过的那条画廊。   两侧陈列着的一幅幅肖像画。   乔舒亚.雷诺兹风格的,里面的女士穿着洛可可的裙子,梳着高发髻,扑着发粉。   她非常美丽,身材高挑,一双眼睛尤其动人,下巴柔和。   兄妹俩的母亲,弗朗西丝.苏菲娜.库茨。   就跟他说的那样,眼睛下巴很像。   旁边的是个穿着红色军服的军官,丰神俊朗,留着长发束在脑后,他身材挺拔,开朗地笑着。   褐发蓝眼,和这对兄弟俩如出一辙的英俊。   两人站在一起,十分般配,看上去格外幸福,对未来充满憧憬。   他们的结局如何?   莉齐娅突然意识到,也许是场悲剧。   父母的经历,是笼罩在莱克兄妹头上的阴影吗?   这只是她的猜测,她不好过问家事,回想着以往的蛛丝马迹。   继续看着,那位夫人一直很美,她身旁添了个男孩,站的笔直,抿着嘴,更像父亲。   后面多了襁褓中的孩子,男人却也收起了笑容,严肃许多。   他身上的军衔加封,别上了巴斯大骑士勋章。看着彼此的眼神,像爱又不像。   孩子们一点点长大,等那个金发蓝眼,小天使似的男孩出现后,他身边坐着个浅褐发的女孩。   旁边的金褐发少年穿着蓝色的礼服,满脸倨傲。   莉齐娅看着过世的威尔福德夫人,每幅扬起的固定的微笑,和眼中隐隐多出的疲惫。   她穿上了礼袍,成了某某子爵夫人。可却没有之前那般真的青春洋溢,满是欢欣雀跃。   这是场悲剧,她确认了。   莉齐娅隔着那几幅画作和莱克遥遥相望。   她听到了艾丽莎转过头掩饰的低泣。   这就是你害怕的吗? 第161章   他们来到一大幅画像面前。   上面的男孩面容秀美,眼睛有神,手持一把弯刀,怀里抱着缀着马鬃毛的黑色军帽。   一身红色军服,并着黄色饰面、银色蕾丝和纽扣、蓝色和黄色腰带。   打理合度,蓬松自然的金褐发。   他的面孔年轻极了。   弯起带笑的嘴唇,遥遥地看着远方。   莉齐娅看看他,又看了看身旁成熟英俊的青年。   一般的漂亮。   但变了很多。   “这是我十六岁的时候。”   莱克讲述着,那一年他加入了他父亲手下的第十二轻骑兵团,少尉军衔,是个小号手。   1807年时候。   它是英国最时髦的骑兵团之一。   一个上校军衔可以卖到两万镑。   他本来的路径是跟同年龄的贵族子弟一样,十六七岁就上了战场。   其中的五分之一会死在战争中,一半多多少少受过伤。   “瓦尔赫伦战役?”   1809年那次对荷兰损失惨重的远征。死于疾病的英军超过四千人。   “是,第十二轻骑兵团被派往过。”   当时威尔福德子爵因此退役。   莉齐娅回想起报纸上长长的阵亡名单。   每次战役后,就有传来的相关死讯。   就连她住的那三片教区,都会有人家戴上黑纱。   如果他一直在这个军团,他会活到现在吗?   太沉重了。   莉齐娅想,是他身上这股气质才让她这么悲伤吗?   再看着艾丽莎出阁时的画像。   她有着她母亲那般的眼睛。梳着希腊发式,穿着奶油色的缎子礼服。   就这样,一整座画廊,记录了这个家庭近三十年的时光。   经过后,客厅一角的钢琴,透过窗帘的微光打在侧面。   亨利.莱克揭开罩在上面的亚麻布,灰尘四处飞舞,穿梭着一束束的光。   早期的方形钢琴。   “我们的母亲喜欢弹钢琴。”艾丽莎打起精神,浅笑着。   莱克坐下来,试了一下音,轻快地弹了起来。   他的眼睫垂在阳光下。   莫扎特的C大调,K.265,在法国民歌《妈妈请听我说》的基础上创作的12段变奏曲。   (“Ah! vous dirai-je,maman”)   第一段由女诗人简.泰勒填词,成了经典的儿歌《小星星》。   这首诗几年前才出版,这个摇篮曲还没出现。   莱克处理得很好听,连续十六分音符,跑动的快速均匀清透。   他真的很适合莫扎特。   莉齐娅静静地听着。   他们对视,心中无端地传来悸动。   弹完了一支后,他起身。   “走吧。”   莱克把她扶上马车,隔着手套的指尖相碰。那股轻快的旋律,始终在耳中回响。   这首变奏曲的原文,是个匿名的情诗。   Ah ! vous dirai-je,maman,   啊!我会告诉你,妈妈,   Ce qui cause mon tourment   是什么导致了我的痛苦?   Depuis que j'ai vu Silvandre,   自从我看到西尔万德雷,   Me regarder d'un air tendre ;   我认为空气温柔;   Mon cur dit à chaque instant :   我的心每时每刻都在说:   Peut-on vivre sans amant   “我们可以没有爱人吗?   离开时,他们看了看伯克利广场那座大宅。   艾丽莎靠在她的身上,喃喃自语道,“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了。”   海德公园照样的散步时间,坐着马车兜风遇到了卡文迪许先生。   他抿着唇和莱克对视着。   相互问好打了招呼。   威廉.卡文迪许第一次知道,原来他也会嫉妒什么人。   他那天回去后,才后知后觉自己弄砸了求婚。   那个冲动的吻后,陷入了一片混乱,只能想到这种应对方式。   卡文迪许先生突然有了个电光火石的猜想。他直觉他们之间来的还要亲密。   他皱起了眉,点了一下头告了别。   大概再过几天,再能弄清楚内心的纠结感受。   莱克下意识看了她一眼,似乎隐隐约约也有所感。   按照约定,在他们家用了晚饭。   莉齐娅发现威尔福德子爵还是很严肃的,吃饭必须端端正正地换上晚礼服,且要准时。   他有种军人的纪律性。脊背挺得笔直。   子女非常地怕他。   艾丽莎换晚了衣裙,出来时惹得他尤为不快。   看了亨利.莱克一眼,让他把她带入了餐厅。   但威尔福德子爵对她很欢迎。   爽朗地聊起各种事情,谈吐有度。   莉齐娅感觉到是不是要撮合她和莱克,有点尴尬。   她发现这位子爵控制欲很强,对凡事都亲力亲为。   莱克低头用着饭菜,他说话比以往都少。   艾丽莎也闷闷的。   太压抑了。   就像上辈子一样。   莉齐娅吃了块小牛肉,赞着府里厨子的手艺和酱汁。   威尔福德子爵则表示才刚安顿下来,一切都不太完美,希望以后她能常来。   晚饭后,艾丽莎十分的心不在焉,她做着刺绣,针扎中了手指。   莉齐娅拿帕子给她包扎,看这个女孩快哭出来似的。   她抚了抚艾丽莎的鬈发。   望着对面的青年,突然懂了他眼中的疲惫。   走前她想说点什么,可对双方都像是股压力。   睡前莉齐娅写着日记。   “我理解他了。怪不得从他的角度来说,结束是最好的选择,最理智从容,最应该的选择。”   但她必须知道发生了什么。这样才好做出决定。   第二天她和埃德蒙一起,见到了斯通先生。   她重新介绍了自己。   莉齐娅.罗莎莉.伊莱斯小姐。   她是这笔产业真正的所有人。   斯通先生看着这位小姐,对这一大项资产始终冷静,宠辱不惊的模样。   直觉伯伦特府的家底,比他想象的还要丰厚。   约翰爵士对合同的条款做了确认,方方面面都问的很仔细。   在庄严肃穆的书房里,奥布莱恩先生尤其地不自在。   即使斯通先生多和政府官员打交道,也为这位爵士的财力感到惊异。   约翰爵士要求,跟这位小姐有关的一切都做到保密。   但又给了足够的自由。   埃德蒙的代理人也受到邀约,坐在一边彼此洽谈。   最后莉齐娅郑重地签上了名字。   以正式的身份,达成了对专利权的转让。   并在斯通先生的铅笔厂,投入了一笔资金。   另跟她原先构想的一样,将回声笔和普罗米修斯金笔,和后续的钢笔系列,签订合同,交给了斯通先生作为经销商。   比起中间商,直接拿货,降低了成本,避免了货品积压,享有5%的提成。   后续看业绩会有所增长。   莉齐娅也需要他推销到政府,军队和银行。   以及再等机会,推广到海外。   斯通先生压着内心的狂喜——这意味着他会跟那些大商人一样,掌握独到的货源。   跟他所愿的那样,是难得的一次机会!   他的收入会翻上一倍!   当然未来不止这一位经销商,会互相介绍,公平竞争,介绍费在两百英镑。   包括斯通先生在内,要先预付一千镑的货款。   可以记账,莉齐娅在这些事务中,一向理性果断,从利益最大化上考虑。   合同当场拟下,莉齐娅关于金笔和钢笔的产业,终于走上正途。   她今年依靠它们的总收益,加上专利费,就能有8万英镑。   日后每年稳定在3-4万镑,即使市场饱和后,仍有2万镑收入。   至于奥布莱恩先生,莉齐娅准备在染料厂和纺织厂上用到他。   这些仅仅是个开始。   凡事都说开后,她做起事来更为肆意。   构建着属于自己的蓝图。   埃德蒙的代理人是内特先生,人很年轻,二十七岁,子承父业,作为事务律师。   做监护人的,一般会提防代理人年纪过轻——因为经常会有年轻律师诱骗女继承人结婚。   约翰爵士的打算,是把经商和地产方面分开。前者终归不太体面,不会交给布莱尔先生。   鉴于内特先生对这两月的业务的处理,自身能力不错,莉齐娅决定将他任命为自己的代理人。   她在这方面,相较于地产上,自主权更多。   经过一整天的商讨,协定达成,莉齐娅的账本又多了一摞,总算能光明正大拿出来看了。   斯通先生回去后,睡前和妻子分享起这个好消息。   为了保密,没有多说。   转而又聊起家事。   他们的大女儿莎拉前两年刚从私人女校毕业。   待字闺中,跟着斯通太太在附近的邻里交际。   现在十六岁。   斯通先生是希望她上嫁的。   但再怎么样,也能看出女儿最近的心思。   她很喜欢弟弟菲利普的那位家庭教师。   现在只有男孩才会受正统的拉丁语希腊语教育。对方家境普通,学识不错。   再加上是个面容实在姣好的年轻人。   斯通小姐常借着各种理由说上一两句话,举止大方,热情洋溢。   可布朗先生只是很有礼貌,保持着适当的距离。   斯通先生打听明白了,他在格雷律师学院就读,好像拿到了实习资格。   两年内是能当上辩护律师的,前程远大。   对于这样一位女婿,他十足心动,认为是门不错的投资。再加上今天的事,让他有了底气,能付出更多的嫁妆。   对方并没有回应。来教书也是因为两年前,他提供了工作救急,后来即使学业繁重,也会每周抽出时间过来上课。   他儿子的古典学成绩,也确实变得优异。   不过如果那位先生,真的对他女儿做些什么,斯通先生倒是很反感了。   他这种不卑不亢,不为外物所动的心态很难得。   斯通先生决定邀请他来做客。   同时又怀疑,这样一位有野心,锐意进取的青年,是否会满足于和商人的女儿结亲。   如果前途比他想象的还要光明,后面会不会因此后悔?斯通先生权衡着利弊。   隔壁搬来的那位女演员,霍特小姐,借着莱斯特广场济贫的事,融入了这片的太太中。   当然大部分,不会让女儿跟她来往。虽然这位美人的穿搭体态,确实很让人艳羡。   她平日里的剪裁珠宝,出行仆从,无一不在彰显她有位能量足够的保护人。   可据斯通太太的观察,之前有辆马车,会每周出现两到三次,后面却是一周一次的频率了。   霍特小姐除了演出的日子,通常坐在窗户前发呆。   她是个头脑不算差,略有精明但不坏的姑娘。   刚成年不久。   她有股世故的天真,和热情洋溢的感染力。   这是她吸引人的原因。   斯通太太出于好心,和结交的必要,对她还不错。   只是也止步于结交的距离。   布丽吉娜.霍特和圣詹姆斯区其他的情妇不同。   她和她的保护人结为一对一的关系,后者完全支付账单,她对他忠贞,不用像其他女人那样,活跃在海市场的剧院,骑马场,酒店,寻找下家。   她很幸运,大部分人最多三年就会被抛弃。剧团里的女演员,基本都换过不少情人。   更别说没有正经职业的交际花,塞浦路斯女郎了。她们有的是十四五岁被诱骗的中等阶级和底层女孩,在女帽店工作,女裁缝手下当学徒。   被看中同居,玩弄个一两年就不再理会,习惯了之前的生活水准,和有一定负债,往往只能步入苏活区的高级妓.院,和老鸨签下契约。   布丽吉娜今年还在事业上有了进步,至少她演出能有三四百镑。   虽然在每年的花销上,如同杯水车薪。   她开始有意识地节省,她现在住的宅子不需要租金,仆人削减了一半。   她的衣服可以少做点,也没有了在圣詹姆斯区,情妇间彼此交际的需要。   只换来了对方疑惑的询问,“怎么这个月,没有寄来的账单?”   她用了自己攒下的钱,节省地只花了百镑。   因为我不想只成为您的情人啊。   但不可能,就像她不了解他的家人,男人不会对情妇提起他们的兄弟姐妹父母。   尤其是女性亲属。   她们不是一个世界,这会是一种冒犯。   布丽吉娜俯在他的怀里,人人都在说,她能找到个年轻英俊,富有慷慨的保护人能有多幸运。   这样却显得幸福格外难得,她轻易地就能爱上他,一切都终会结束。   就像她在剧院演出时,看他站在包厢里年轻小姐的身旁。   他们才是门当户对,言笑晏晏间,互相合适。   她曾抱有奢望,也有大人物是娶了女演员的。   可他们不是在丧妻或年老后才这样,就是没父母的管束,生活本就肆意放荡。   她知道她的大人有多锐意进取,有多前途光明——这样的政客最需要有助力的姻亲,带来财富的妻子,和能提拔他有地位的岳父。   娶个女演员,这种昏头的事,对他们的名声和进阶会是一项重大打击。   她努力地读他看过的书,想让自己显得有谈吐,听得懂他说出的政论。   她多么地崇拜他。   最近拜访频率的减少,心中不可避免的恐慌和忧虑,让她觉得这段关系真的要结束了。   他已经二十六了。   到了该结婚的年纪。布丽吉娜听过很多,为了情人一直没娶妻,但到了三四十岁还是结婚生了继承人的例子。   男人总要自己的血脉和财富延续下去。对于他们来说,爱不足以促成婚姻,利益大于一切。   她不演出的时候,就坐着马车在海德公园散心,对于女演员来说,这是个能自由出现的场所。   她很少再参加交际花们活跃攀比的活动,她变得越发孤独。   于是霍特小姐在公园里看到这一幕,远远看过去,她眼皮一下跳动。   那位青年模样和她的大人很相像,在陪着两位淑女散步,其中金发的那个非常美丽,连她这种知道自己美貌的,都有些自惭形愧。   等走近了,她才确认,不是一个人,这位要更年轻漂亮些,岁数不大,笑容也更多。   布丽吉娜掩着帘子偷偷地看着,这是他的家人吗?   莉齐娅这两天有大把的时间散步。她和艾丽莎关系变得很好,两个人读书聊天。   塞西莉娅去里士满的姨妈家小住了,瑞文先生又忙了起来。   菲茨威廉,乔治安娜兄妹俩被两边各路亲戚朋友邀请去做客。   性情一向温和的乔治安娜,都跟她抱怨着,这样太累了。   菲茨威廉勋爵在强打的笑容后,最后选择冷了脸,就跟第一次见到那样满是倦怠淡漠。   跟往常那样,在伦敦的贵族小姐圈里交际着。经过入宫觐见的邀请,肖像画作这几遭后,莉齐娅的名声愈显,几乎人人都想一睹芳容。   新来伦敦的贵族们好奇地写满了请帖。   莉齐娅烦不胜烦,干脆也深居简出起来。   她和莱克仍然像隔了层膜。   就这样慢慢回温吗?   她以为自己能放弃的轻易,就像经营产业那样,什么决策都能当即想下来。   但手心相碰的接触间,她觉出对他仍怀有感情,这是因为什么?   之前在一起时种种不能割舍的快乐吗?   莉齐娅觉得,他也是这么想的。   他们对话含蓄内敛,再也不表达爱意,只有眼神的偶有波动。比起情人更像是朋友,这种相处最为合适舒服的了。   到底要不要结束呢?   ……   “我很高兴你听进了我的建议。”男人伏案工作,二月份议会通过了对卢德分子的死刑法案。   就任命了他领着军队,去北方诸郡平乱。   他沿用了以往雷厉风行的风格,处理得很快,面面俱到。   唯一不美的是四月份爆发的冲突,双方都死伤了一定数量。   威尔福德子爵很厌烦,他还得写上述职报告,应对反对党在议院里的诘问,维护好自己的名声,确认哪哪都没有差错。   在诺丁汉郡之行中,他的次子充当了秘书的临时职务——这让他对这个儿子的能力更加满意。   同时对其冥顽不化的性格很头痛。   纽卡斯尔公爵,林肯伯爵及其一系列的堂亲表亲姻亲,其封地基本都聚集在林肯郡,诺丁汉郡,约克郡,正是卢德分子爆发的几大据点。   这也是威尔福德子爵被授命的原因——他代表着那一片土地贵族的基本利益,又是个托利党人。   他仍然不理解次子对此的郁郁。   一边喜欢他的聪明敏感下的洞察力,一边恨其软弱,不够坚决狠厉。   亨利.莱克坐在那里,出着神。   威尔福德子爵习惯了这样,他用一种惯常下命令的口吻——在军中的方式沿用到了家庭中。   “我希望你能在今年追求那位伊莱斯小姐,尽早订下婚事,你们很合适,她是乡绅的养女,身份不明,但有一定财产,足以弥补。你作为贵族的儿子,这样的高嫁对她来说,算是好事,勉强门当户对。”   子爵直接说出了利弊,丝毫不留情面。   莱克抬起眼。   “我只是个次子。”他平静地说,“我不觉得我们有什么差别。”   子爵忽略掉了儿子的抗议。   “次子和次子间不一样,你是我的儿子。只要你愿意按照我的路走,受封爵位是迟早的事。”   老派的子爵蘸着墨水,他仍在用着羽毛笔,加上十几年如一的修剪方式。   他笔迹偏粗,勾画间十足有力。   “就算你不这样,这几年内,不出什么差错,我也能获封伯爵。我不认为一位贵族的儿子,和乡绅的养女,是真正匹配的。只不过她的财产刚好补全了这一点。”   “对了,据我所知,她还有个单身的姑妈,对她很是喜爱,到时留给她的部分不会少,得到所有也有尚未可知。”   至少能在那笔五万嫁妆上,再添个三万镑,合算的买卖。这让子爵看出了儿子的心思后,权衡利弊,决定鼓励他。   他算计的明明白白。   莱克紧皱着眉,   “请您尊重那位小姐,阁下。我不想再听到任何贬低的言论。”   “我只是在陈述事实。我想她是个聪明姑娘,该知道怎么选择,我不得不提醒你,儿子,你要是追求对方不一定看得上,我仅仅在表示赞同和提供助力。”   “她的教父维克托.丘吉尔爵士,是驻瑞典大使。”   前几年促进了英国和瑞典的和谈。   “等回国后,有可能出任南方大臣。”威尔福德子爵随口说着内幕。   他是这个国度,真正掌握实权的那几十人之一。   “这对你会是一项不错的选择。”子爵微笑着,“总之,我对她很满意,只看你了。”   “我也很好奇,你始终不会让我如愿,一直跟我反着来,那么这次呢,亨利。”   威尔福德子爵十指交叉,抵着下巴。   沉着地看着他。   这个儿子是最像他的那一个。   他总是这样。他要掌握一切。   莱克睨着眼,眼神满是冷漠。   在真正知道彼此本性如何的场合下,不需要伪装。   他关上门,转身离开了。 第162章   各色的对话历历在目。   “对方有一定的财产,在那之后,我会把你该得的份额给你。我认为一门适当的婚姻,能让你安定下来,选择应有的职业。”   “你究竟不满意什么?”   “您对她的态度。”   “你不喜欢现实,但人不就是应该现实吗?”   ……   “你没有得到权力,弟弟。”   坐在窗边的兄长看着他,“你没有体会过权力的力量。”   “你为什么反对我,儿子?”子爵满是困惑。   “你有什么能力和资格反对我。我的功勋都是自己建立来的,我给了你金钱和地位,你反对的理由是什么?”   “我已经两年没让您支付过账单了。”   “靠的什么,你那千镑的收入?”   子爵的眼中带着嘲弄。   “我一年能有两千多,完全足够独立生活。”   “噢,你那赌博的恶习。”   “我很谨慎,没有输过。”   “上个这么说的人,已经跳河自杀了。”   他眼神冷静,嘴角是一贯的冷酷。   从这个方面来说,莱克跟他父亲一模一样。   这些混成一团乱麻,在脑中反复纠缠。   “我绝对不会同意艾丽莎嫁给一个次子!更别说还是个乡绅的次子。”   “我有时候真是不懂,你们这些年轻人,一天天在想什么。”   威尔福德子爵看着儿子离开的身影。   一切的开始是什么?   1783年,美国独立战争结束。   他从北美回来,在堂叔,当时的英军总司令那担任了三年副官。   不过二十岁,就成了少校。   他年轻英俊,出身于最显赫的家族之一,前途一片光明。   舞会上,他问身边的同伴,跳着小步舞里的女孩中,最漂亮的那个是谁?   脸庞没涂什么脂粉,散发着自然的红晕,一头浅棕色的秀发。   同伴感慨着,真可惜,没有比她更美的了,几乎像个贵族小姐。   啊,是个银行家的女儿,追求她的某某子爵,送上了一张舞会门票。   出身太低了,又不算真的寥落。   你既不能娶她,也不能随随便便玩弄她。   她叫什么?弗朗西丝.库茨。   众人都叫她范妮。   他放下酒杯,邀请她跳舞。   他俩整晚地跳着小步舞曲,对视间浸入彼此的眼眸,挟裹在激情与冲动之中。   一见钟情。   她用扇语大胆地表示着爱意。   他告诉她,他是个伯爵的小儿子,没什么财产,要自己建功立业。   他的那身红军装器宇轩昂,十分具有标志性。   他们相爱,在各种舞会晚会上频频相见,传着纸条,偷偷溜到花园中,低声诉语。   她叫他“亨利”,隔着手套掌心的相握。   多么美好啊。   直到母亲的话语,“亨利.费因斯。”   这才是他的全名。   他要和那位姻亲,哈利奥特小姐订下婚事。   这是从小就商议好的。   他兄长要娶舅舅的女儿,继承纽卡斯尔公爵的爵位。   他是剩下兄弟中,最有出息的那一个。   他预备要接过第二个舅舅,那位首相的政治遗产,成为辉格党中的领军人物。   也由此他得以继承一位堂叔的全部财产。   条件就是和利兹公爵的女儿联姻。   次子和次子是不一样的。   就跟安排好的那样,生下一位流着几方家族血脉的继承人。   他会在成年就被推选入下议院,在最大最有份量的选区之一当选。   五年内被运作到首席秘书的位子,派遣作为大使积累资历,三十一到就成为某某大臣或总督。   尽整个家族之力,像两位舅舅那样,出任首相,获取应得的权柄。   谁能拒绝呢?   但他开始反对默认的命运,他拒绝,他想遵从内心的选择。   我爱她,我们就应该在一起。   他母亲绝不会答应,换作是谁都会觉得他被冲昏了头脑,多么难以置信,放弃唾手可得的前途。   从始至终,她都不知道他真正的出身,只以为他是个破落贵族的小儿子。   说明了真相后,她原谅了他。   他们幽会,接吻,流下眼泪。   那个女孩突然坚定地说,“亨利,我们私奔吧。只需要三天。我们就能成婚。”   他先是反对,后来答应,他做好了选择。   我会放弃一切。   就这样成了那一年最大的丑闻。   他的家人从来没有原谅他。   私奔结下的婚姻,只要男方愿意否决,就能被视为无效。   他坚持着,她也在露西.佩勒姆夫人的要求下,为了能在一起,签下婚前协议,放弃了财产。   整个商讨过程中,是一方对另一方的完全轻视。   为了把流言的影响降到最低。   他们补全了圣公会仪式。结婚必须是上午9-12点,在教区教堂里。   但贵族们能拿到大主教签发的特别许可证。   无视时间地点结婚。   流行那种在家宅中的私人婚礼,一般是夜里,没那么郑重,双方父母和少数亲友参加。   其中的隐私性,彰显个人的身份。   仪式在伦敦的林肯之家举行。   他舅舅那边对此很是不快,没人出席。   只有最小未婚的妹妹,乔治安娜。   和库茨先生。他们拒绝让库茨太太参与——因为她的出身实在不太体面。   晚餐后牧师证婚,再登上备好的马车去伦敦郊外的庄园度假。跟所有新人一样,蜜月期的一两个月,是他们熟悉彼此家人,互相磨合的过程。   惨淡的开始,标志着这场婚姻不会很愉快。   那次的长谈中,他母亲做出了裁断。   “亨利.费因斯,你前途尽毁。”   他们这种多子女的贵族家庭就是这样,被重视的前提是有能力,有投资的价值。   如果一文不值,那就该被舍弃。   他堂叔修改了遗嘱,把财产给了其他兄弟。   看重他的两个舅舅,纷纷不再理会。   他本来并不在乎,他相信自己能不依靠家族成功。   在林肯城堡里的那段时间,是所有兄弟姐妹和妯娌的漠视。   这场丑闻的风波,对他们也有所影响。   这样和低地位一方的结亲,会是种辱没。   他已经结婚的两个哥哥,妻子不是公爵小姐就是侯爵小姐。   她们不会愿意和她有所来往。   乔治安娜小姐再好心,但也到了议婚的年纪,林肯夫人把她送去了舅舅家,免得受嫂嫂影响。   他的妻子流产过一次。越来越依靠他,但他给不了足够的情感安慰。   这种他早已习以为常。贵族家庭别说兄弟姐妹,父母子女间都没太多温情。   他不理解他妻子想要什么。   那时候早该意识到的,他们出身,受过的教育完全不同,根本就不适合。   爱可以,但对婚姻远远不够。   他对自己的事业越发忧虑,比起三年前,止步不前。   他投入竞选,没有家族助力的前提下,力量如此单薄——他年纪太轻,如果不投入大量金钱,根本无法得到民众的信任,比起经验老道,长期任职的那些地方官们。   回来听她抱怨着今日的琐事,为什么这片的夫人小姐们不愿和她来往。   她想回到伦敦,她是个城里人,没有在乡下呆过,也履行不起庄园女主人的责任。   他认为是他没有足够的地位,才让他的妻子不受尊重,她终于怀孕,没有再念着到城里,在家族领地里的一处小屋待产。   他陪伴着她,那股柔情仿佛在坚定之前的选择。   她害怕难产,但一切顺利,生下了长子。   这似乎缓和了他和母亲间的关系,作为家族的第一个孙辈。   按理说要用他祖父或者父亲的名字命名,但在妻子的要求下,他决定按照她的意愿取名为亚历山大——她祖父的名字。   亚历山大.弗朗西斯.莱克。   林肯夫人对此有些不满,她提出要把孩子抱到她身边抚养。   ——这表示她的看重,也能抬高他日后的地位,留下财产。   这是露西.佩勒姆夫人投来和解的橄榄枝。   在贵族家庭中很正常,做父亲的没去世,儿子已婚也会住在家堡中,反正足够大,各住一边,整年都可以不遇上。   但范妮对此很反对。   他解释着其中利害,孩子总是要交给乳母和女仆照顾的,这只是让他处于祖母的监护之下。   住在一处,每天都能见上面。   他不懂她对亲身养育孩子的执念,这是那些请不起仆人的下等人,才会有的举措。   就像她不愿意跟他分住两个房间,睡在一张床上,这足以让整座城堡的仆人议论,旁人嘲弄。   他越发在意别人的目光,他开始疲惫,厌倦,对事业更加渴望。   在长子断奶后,他逃也似的去了海外。   他不过二十三岁,年纪正轻,在战场上他找回了昔日的快意。   他坚信自己能建立功勋,给她应得的地位。   他写着信,安慰着她对他战死的恐惧,他一步步擢升上校,获得奖金,跟他所愿的那样有所成就。 [奇^书^ 网][q i ].[ s u][w a n g ].[c C]   他们一年还会见个两三回,偶尔休假呆上一两月,这样的相处让他觉得能够喘息,也能应对妻子的情绪。   他始终像圣坛发誓的那样对她忠诚,他仍然爱她。   一晃过了四年。   如果另一条路,这时他应该被授予了多个要职闲差,领着丰厚的薪酬。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只是个上校和小选区的议员。   他的亲人们皆仕途通达,只有他一人止步不前。年轻时候的选择,这时候才显现出了后果。   但他那时并没后悔。他们激情复燃过,如同新婚前后一般相爱。   也是在这段,她再次怀孕,一年后诞下次子,用的他的名字,亨利。   他和那位堂叔也达成和解,加上了中间名塞缪尔。   他此刻也有足够能力,达成愿望,从家庭独立出来,答应她搬到伦敦居住。   一切都那般美好。   长子仍然跟着祖父母长大,他赢得了舅舅那边亲属的喜爱。   或许是为了长子的前途,加上有了次子填补漏洞,范妮接受了这个结果。   后来她又生下了病猫似的女儿,这让她移情到了小女儿身上,尽心地照拂着她。   排行第二的孩子,总是被忽略着的。   他由于自己是个次子,对这个跟他同名的孩子尤为看重。   一直到1793年,他再度回了战场,参加了对法战争。   他的政治倾向也由此倒向了皮特派,结识了一堆友人,脱离了家族的影响,真正地成就自己。   他受封爵士,晋升少将。   他才三十出头,虽然不如原定的那般顺畅,但已经算是有成就。   他的家人重新接纳了他。   这中间他更加忙碌,他在更大的选区当选,他被任命了政府要职。   他的妻子为他骄傲,虽然他们屡有争端,比如她反对把亚历山大送入威斯敏斯特公学——那里条件恶劣。   但每个贵族子弟都要去公学入读,这是他们结交人脉的时机。   在这七年的沉浮中,由于爱尔兰起义,他终于加入了托利党派,出任爱尔兰总督。   也自此他的事业节节拔高。   他先后成了男爵,子爵,任职驻奥地利大使,再到军政大臣。   在父母的病床前得到了他们的认可,林肯夫人由此给予了他一部分名下的财产,包括两个庄园。   他对子女的感情不深,全是由于他对妻子的爱意。   但这股情感在他对权力的追求中,逐渐变了质。   他开始把在职业上的果断冷酷带入家庭,他觉得妻子的一些想法不可理喻。   她曾经哀伤地问他,觉得自己受到了冷落。   “你有情人了吗?你可以有情人,但我不能忍受你爱别人胜过爱我。如果她和我地位相当,她要取代我了吗?我有敌人了吗?”   “只有你,一直只有你。在我忙于政治的时候,在我考虑军队撤退路线的时候,我心里也一直都想着你。你唯一的敌人,是战争。” [1]   昔日的回忆涌现,于是他朝她伸出一只手。   1807年,他们还没来得及跟往常一样争吵后和好,她就因为意外过世。   亚历山大作为使团的秘书,不在英国。   他静默了三个月,不再出席任何事务。   最后的柔情彻底褪去,他成了完全冷酷的人。   那次的争吵,也是因为库茨先生对他的指责,说他彻头彻尾都是为了财产。   “如果我是为了这些,我当初为什么会甘愿舍弃一切?”   我始终对她忠贞,我就像承诺的那样,给了她足够的地位。   但是——   一切都错了。他们本就不合适,在各自的阶层里嫁娶,会比现在的结局开心很多。   那最适合她,他给不了她想要的那些。   年轻时候做的决定最为轻率,婚姻不等同于爱,所以他对子女的管控严格。   不想让他们走上老路。   威尔福德子爵停了笔,他看向窗外,仿佛看到了另一处结局。   那里的他不是什么子爵男爵,也不是爵士,只是某某先生。他们平静地生活在乡下的庄园,看着子女长大,她的笑容好像从未变过。   他收回了眼神,既然选择了这条路,那就埋头走到底吧。   ……   菲尔德先生来伦敦了。   比起上次看到女孩像花蝴蝶那样,穿梭在各色聚会之间,现在的她有点过于随意朴素了。   他还以为发生了什么。   看到如常的笑容后,松了口气。   莉齐娅决定邀请姐姐姐夫一家来做客,吃一顿简单的晚饭。   是个小型的家庭聚会。   不巧撞上了约翰.菲尔德请见习生吃饭的日子。   这种实习律师类似于导师和学生那种,建立的关系很亲密。   即使正式执业了,也处于老师的庇护和教导之下。   听说约翰先生对这位学生挺满意的。   莉齐娅干脆答应了一起。   一家人不介意这些。   晚宴由她筹备,准备了两道菜。   她早早地换了白缎子的长裙,戴了绿松石的首饰。   两点耳坠轻轻晃荡,站在那翘首等候着。   听着那一叠声的莉西阿姨,莉齐娅露出笑容。   看着两个小外甥,乔治和安德鲁冲了进来。一边拎着一个,给他们发着糖果。   菲尔德先生笑盈盈地跟在身后。   玛丽安从保姆手里接过艾玛,轻轻地哄着,高声让两孩子少吃一点,过会就要用晚饭了。   约翰.菲尔德先生在后面跟学生说着话。   莉齐娅亲了亲姐姐的脸颊,偏头看过去。   瞧见那抹乌黑的发色,和看过来的绿色眼眸。   两人都愣了一下。   约翰跟他们介绍着,言语随意,转而又谈论起最近典型的案子。   爵士跟菲尔德和玛丽安聊着天,问起孩子们的身体状况。   莉齐娅正式地认识了詹姆斯.布朗先生。   真奇妙,这隐隐中的巧合。   为了照顾这位陌生,但与他们有联系的客人。   步入餐厅时,菲尔德先生礼貌地把身旁的位置让给了他。   莉齐娅看了布朗一眼,示意着他跟前面的男士那样伸出手,搭上走了进去。   他俩临近坐着,莉齐娅发挥女主人的风度,面面俱到,各种聊着。   约翰先生作为导师时不时地拷问,爵士关怀着自己的二女儿,玛丽安抱怨着乔治的好动。   孩子们不在餐桌上,有保姆喂饭。   每个人都说自己的。   习以为常,十分自在。   莉齐娅和詹姆斯.布朗的对视间,注意到对方紧绷的脊背。   经过刚才,他知道她的名字了。   她叫莉齐娅.伊莱斯,而不是什么罗莎莉.鲁斯。   他们居然能再见到,关系隐隐发生了变化。   莉齐娅抿了口潘趣酒,她又觉得伦敦乏味起来了。   这顿饭用的很愉快。   有伯伯和小姨照料,两个孩子安静极了,乖巧地在地毯上玩着拼图。   约翰先生交代好了这位见习生,这周要整理的卷宗,旁听的案子,该上交的庭审记录。   转而和爵士在修路的一项法案上,起了分歧,他是个不折不扣的自由主义者。   玛丽安出了声,他才停了话题,说到今年预备的度假。   夏天的伦敦天气炎热,闷得厉害,街道烘烤下臭味难掩。   换谁夏季都不会愿意在伦敦长呆的,逃也似的去往各地。   莉齐娅弹了两首曲子,干脆起来带布朗先生在宅子里到处参观一下。   他们走在一起。   莉齐娅没提她之前对身份的伪装。   她礼貌地问着这位先生想看看什么,就好像两人真是第一次认识。   他大大方方的,“图书室吧,小姐。”   比起那几次的不修边幅,他穿着合度的礼服,整个人青葱似的,姣好秀丽。   在看到伯伦特府的那一满屋的藏书后,詹姆斯.布朗才真正地意识到了,彼此间的差距。   而这在她眼里,已经是很寻常了。   她自然地说,大部分书都在乡下。   布朗一扫而过,就判断出其中有不少找不到的孤本,装订着镀金的皮革,整齐地码放着。   他唯一的欲望,大抵就是想积累一笔藏书,日后捐赠出去或是给人借阅。   就像那位未婚的学者,罗克斯堡公爵那样。   詹姆斯.布朗站在那间偌大的图书室中,眼神终于有所波动。   看着穿着身缎子裙,格外流光溢彩,回过头微笑的女孩。   他不由得出了神。   “您想借阅吗,先生,可以随时归还。”   莉齐娅坐下来介绍着,图书室的分类和布局。   布朗没有拒绝,他借了两门法律上的论著。   她递给他,小羊皮手套勾勒着掌心的弧度。   两两沉默着。   莉齐娅看着那张美丽的侧脸。   突然想到了一个小说中的人物。   他们多么相像啊,他未来的路会是怎样?   ……   玛丽安怕夜里着凉,走的比较早,爵士对此也很赞同。   菲尔德先生多呆了会聊着天。   他对这位叫布朗的年轻人很看好,觉得他未来会有所成就。   聊着聊着,就提到了亨利.莱克。   他很奇怪最近没看见过他,莉齐娅则表示亨利.莱克先生离开了伦敦一段时间,才回来不久。   女孩的脸色没什么变化,但菲尔德先生还是察觉到些不对。   莉齐娅动了动嘴唇,没问出声,支着下巴发呆。   她请求菲尔德先生在伦敦多留点时间,陪她去参加艾玛克斯的舞会。   她在心中憋了太多的话。   第二天陪姑妈去拜访达林普尔夫人,和年长的女性相处总让她觉得安心。   她读完了那两本游记,想到了自己写的小说。   联系达林普尔夫人惯常说话的风格,她突然有了个猜想。   “这是您写的书吗?”莉齐娅大胆地问道。   “是。”这位剪着提图斯式短发,线条冷冽的夫人看了过来,没有意外。   莉齐娅觉得这位夫人的故事有很多。   她从中汲取到了一份力量。 第163章   达林普尔夫人没有多问。细究她写的作品是什么,只是鼓励她,想做就去做吧。   莉齐娅照例去拜访了隔壁的理查德爵士夫妇,她把写生画的睡莲,送了一大幅过去。   五月来了,东方的那些花卉相继也要开了。   她于是在花圃前,见到了熟悉的身影。   一大束洁白,氤氲着鲜辣气息的野姜花上,是那双灰蓝色的眼眸。   他微笑停在脸上,眨了两下眼,变成了更大,略带羞涩的笑容。   爵士介绍着,莉齐娅这次承认他们认识了。   在伦敦的社交场上,这样不意外。   她想她早该知道的,东方庭院,睡莲,花卉,一切都吻合了。   莱克读牛津时候年纪还小,有时会去爵士家借宿。   理查德夫妇去印度后,也是他帮忙打理花园,连同着隔壁达林普尔夫人的宅子。   “先生,您让我不了解的地方真多呢。”   莉齐娅掩在姜花气息中,轻轻地说。   她很喜欢这股味道。   “送给我的吗?”   “是。”   他们出去,告别,她把这一大捧花拥在怀里,上马车时看了他一眼。   莉齐娅心神不宁地回去,她还是很喜欢跟他相处。   回去后发现艾丽莎在等着她。   她眼圈微红,焦虑不安,看见她站起了身。   “怎么了,艾丽莎?”   莉齐娅关切地问道。   这话击溃了对方的内心。   “我必须得说,莉西。我很抱歉……”   莉齐娅屏退了下人。   听艾丽莎信任地哭诉了所有。   她把女孩揽在怀里。   她知道了。   莉齐娅把那一大束姜花插在瓶中。她去屋后的花园坐了坐,感受了一下雨后略湿的空气。   她脸色微白。   想低头写信,但是心烦意乱。   一直到艾玛克斯舞会的时候,就像上次约定的那样。   她打扮得很有异域风情,裹了亮蓝色的土耳其头巾。   闪闪发亮的红宝石和绿松石的首饰。   她美得像个神话。   一出现在社交场上,被所有人注意,那些先生们争相来献着殷勤。   舞会上相处是基本的事。   莱克过来请她跳了支华尔兹。   两个人都不说话。   他的手搭在她的腰上。   旋转中注视着对方。   莉齐娅捏了他手心一下。   莱克睫毛颤了颤。   转而回握着,掌中是脉搏的跳动。   “艾丽莎都告诉我了。”掩在乐曲声中,莉齐娅轻声道。   莱克看着她嘴唇开合。缓了一会才听明白说的什么。   他睁大了眼。   舞蹈结束了。   莱克礼貌地把她送了回去,她能看到他抿着嘴唇。   莉齐娅从姑妈那里接过扇子,说要去拿点茶喝。   她微微地侧过头,示意着,曳着丝绸裙摆,婷婷袅袅。   年轻先生跟了上去。   舞厅外黑色的长廊里,只能看到投下的影子。   常会有男女在这私会。   她走在前面,他缀着适当的距离。   到了屋后的花园透气。   “小姐。”他终于赶了上来,“这样很危险,被发现了——”   “我就完了?”莉齐娅看他,她常会因为冲动做出匪夷所思的事。   莱克露出微笑,他停住,“不。”   “你没有什么想说的吗?”   “艾丽莎说了所有?”   “是。”莉齐娅冷静了下来,“我会永远保守这个秘密,您可以相信我。”   他们在花园散步。   女孩在前面笼着手,“这就是你所害怕的吗?先生。”   “是。她是个好女孩。”   “她觉得是她的事,妨碍了我和您,先生。”   “事实和丽莎说的应该有所不同。”   莱克垂着眼眸。   他说他有个大学同学,爱德华.伦诺斯,是他和艾丽莎共同的朋友。   艾丽莎的说法,让莉齐娅当时尤为震惊。   居然是她差点和一个人私奔,她父亲才把兄长紧急召回。   “丽莎始终认为是她的错,她郁郁寡欢,生了场大病,由此我迟迟没回伦敦。”   爱德华.伦诺斯正巧住在临近的姨母家,他们在交际中互生情愫。   “伦诺斯向我父亲提出请求,理所当然被拒绝了。”   “为什么?”   听莱克描述,爱德华.伦诺斯出身大乡绅家庭,这几年在攻读辩护律师,很快就能自己执业。   能和他成为朋友的,品性往往善良。   不过,诱拐一个女孩私奔,不像是个好人。   “他是个次子,不是贵族,我父亲永远不会同意,在他眼里艾丽莎只能嫁给个长子继承人。”   “小姐,也许这么说有点恶劣,但我父亲是个暴君。他反对这桩婚事,打定主意拆散这对有情人。我的妹妹,艾丽莎,她极度痛苦,写了一封信,征询伦诺斯的意见,表示她想私奔。”   “这只是一个想法?”莉齐娅明白了。   “是的,冲动之下的决定,解决的方法有很多种,当事人也能冷静下来。但是我父亲——”   莱克深吸了一口气,“他不经同意,私自截下拆阅了我妹妹的信件。”   “什么?”听到这里,莉齐娅彻底明白了这个家庭的恐怖。   ——但实际上习以为常,大部分人都是这样,父亲永远是家里的权威,有权掌握一切。   “然后大发雷霆。”   莱克扯着唇角,   “他在信中直接写道,我那位朋友拐带我妹妹私奔未遂,让我立刻滚回来处理好。我印象中伦诺斯不会这样做,匆匆赶了回去,探寻出了真相。当然,爱德华.伦诺斯在我的劝说下离开了,我却要协助我的父亲,把我的妹妹押到伦敦,给她找上一门好婚事。”   莉齐娅听着这件往事。   “所以先生,您是觉得您的家庭,不适合我吗?”   “是。”他没有否认,“我的母亲当初也是为爱结合,但他们并不幸福。我曾经不相信爱,认为婚姻中理性与责任更重要,后面我动摇了。那天如果我没走,我是想跟您求婚的。虽然您不会答应我。”   莱克也没想到,他能这么坦然说出。   “其实我想答应您的。”   莉齐娅回应着,他神色震动,不可思议地抬头。   “您没有发现吗?”   “我早该想到的。”莱克喃喃道。   “不过我后面改变主意了。”莉齐娅牵了下披帛,她拒绝了对方惯常的服务。   “我的心意从来没有改变。我爱您,但爱在婚姻中并不足够,这决定了我们的一生,要被谨慎考虑。我不想让婚姻是为了某种目的,更何况这种目的会伤了您的心。”   他的眼神充满了矛盾和纠结。   “我的心永远如一,可我不想酿成不好的后果。小姐,您没那么爱我,你只是喜欢我,所以我不想把这个变成爱,到时候就无法挽回了。爱会让人悲伤,痛苦。”   “这就是你现在觉得的吗?”   “是的。”   “先生,你有没有想过。也许我早就爱上你了。”   他停住了。嘴唇翕动。   “没那么多,但确实是这样。你已经造成后果了,我也很痛苦,从来没有过。所以我真恨你,讨厌你。为什么你总是让我难过,想哭。”   “我真是个无可救药的蠢货。我很抱歉,真的,我都做了什么。”他心碎地想要过来。   “先生,你不相信婚姻中的爱,你觉得爱远远不够,您一直在逃避。您隐瞒我这么久。”   她转过头,那段脖颈优美修长。   抽泣了一声。   “我们的幸福被彼此毁了,但我仍然爱您,这是最悲伤的了。我真想念以前的您啊。”   “这就是您慎重的举止吗?你不觉得我们现在像偷情吗?您不想结婚,是想等着我婚后,再成为我的情人吗?是啊,这样最好,最符合您在婚姻中的誓言了。”   她笑了一声,一连串说了许多。   “我们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回过神来,看着对方的脸色变化万千。   莉齐娅这下自觉失言,红了脸,无地自容地走了。   “在您想明白之前,不要再来找我,先生。”   撂下了这一句。   早早地跟姑妈回去了。   她心烦意乱。   他们吵架了。   想到了另一个在躲避她的男人,莉齐娅干脆写信斥责了埃德蒙的无情。   她说男人总是自以为是,觉得这对一个女性好,把所有话都埋在心里。   莉齐娅在寄完信后的那一刻就后悔了。   菲尔德跟她道别。   他能看出女孩昨晚的舞会不是很愉快。   她问做了不理智的事该怎么办。   “那就接受后果,从对方的反应看值不值得。”   他们也经常吵架,但很快就能和解。   “你看上去太累了,女孩。”   菲尔德先生替她理了理帽子。   “再见。”   莉齐娅总是会想到莱克弹的莫扎特。   她自己回去弹时候,心里乱七八糟。   翻着绅士杂志,看着上面写的小诗。   署名塞缪尔先生。   莉齐娅发现他的底色,就是这么冷淡。对于一切都理智、从容,不会为外物所动。   但看到他这么糟糕的那一面,她还是爱他。   这就是爱吗?   可再这么下去,就只能结束。   她在一场场晚会舞会上,跟人调情,想转移注意力,发现做不到。   回去后又有些后悔。   伦敦社交场上总能遇见。   她看着他的笑容,再到她时礼貌的颔首。   他在生她的气吗?还是生自己的气。   篝火的舞会上,她放肆地笑着。   和亨利.莱克遇到时,两人一起冷着脸。   她问,“您嫉妒吗?能想明白自己的感情吗?”   他不再理智了。   第二天临时起意,去拜访艾丽莎。   她自觉有责任维护和她的友谊,这个女孩向她吐露了心声,背负的实在太多。   莱克一家都不在。   莉齐娅略坐了坐,准备离开。   亨利.莱克半路折返回来,正巧遇到。   “我正要去找您。”他站在门口,肃着面孔。   他不笑的时候,莉齐娅反而觉得看得他更为真切。   “先生,您的面具下是什么?”   他的眼神里带着迷茫,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如果小姐,面具下的人,空无一物呢。   我也不知道我是谁,说不清楚。   脸色苍白,那双灰蓝湖泊的眼瞳颤动着。   他张口,却是提醒着这几天的调情有了流言。   “您不能不看重自己的名声,小姐。”   莉齐娅讥讽地一笑。   “先生,我还在乎这些吗?”   她很不安,他握住她的手,懂得怎么安抚。   莉齐娅平静下来,她看着窗外的风景。   突然踮起脚尖,探寻着想要吻他。   他拒绝了,她固执地继续。   他的领结被她扯的有点乱。   他胸口起伏着,垂着眼,女孩咬着嘴唇,她凑过来,他就昂过头躲避开来。   “我想吻你。”她抱怨着。   他把她扶好,扭身就走。   莉齐娅站在那,愠怒地红着脸。   他们完了!她都这样了。   她以为他要走,他却只是关上了门,反锁好。   平静地转过身。他扯开领结,头发纷乱,快步地走来。   “我很抱歉,小姐,我必须维护您的名誉。”   “但我再也无法忍受了。”   他笑着摇着头,身上裹挟着一股疯狂。   满是痛苦与纠结。   “我不能再抑制自己的感受了,我爱您,我爱你。我怎么能骗我我不爱你。”   他停住,迷恋地看着她。   低下头,捧住脸吻她,情乱意迷,那么热烈的吻,全身心迸发的战栗。   和颤抖。   她站不稳,步步紧逼,节节后退。   他的手流连着,掠过脊背,扶上腰际,把她抵在窗边,热情地吻着她,掠夺着,满是侵略性。   她指尖扯着一段天鹅绒的窗帘,全身发软,没有力气,慢慢滑下。   另一边抬起手,试探地推了推。被他扣住手腕,十指交叉,碰在冰凉的玻璃上。   互相摸索着。划过掌心,转而唇印在拇指的丰泽,贪婪滚烫。   她把他捞回来,全身心地靠在了怀里,侧过头索吻。   用这样的一个吻确认了,他们还爱着彼此。   再也没有地方可躲,没有距离,他扫开桌上的器物,叮当作响和玻璃碎裂中。   握住腰,轻松地抱起她,放在了桌上。膝盖顶着,靠在那里,微昂起头,欲望澎湃地吻她。   女孩手颤动着扶上肩膀。   激情退却后,终于捡回了一丝羞涩。   他们抵着额头鼻尖,轻轻喘息着。   他突然不好意思看她。   最后嘴唇轻点了一下。   男孩留恋地移到颈侧,好听地喘着,长睫蹭了蹭。   缀着刚才落下的泪珠。   他勾引着她,低语着,又像在确认,“你喜欢吗?”   温热的鼻息,连带着颈椎指尖泛起的酥麻。   他抬眼看着,柔软地笑着,等待着夸奖。   如果她说喜欢,他会继续吻她。   “不喜欢。”女孩笑出了声。   他埋怨似的,碰了碰唇角。   “对不起,我之前真的很蠢。”他道着歉,“我是你的,莉莉娅。我一直在想你,过去的那一个月,白天梦里都是你,我一定是疯了。”他吻着她的眼睫,“我对你满是渴望。”   “然后你羞于直面欲望?”   “嗯。”他承认着。   “现在呢?”莉齐娅漫不经心地玩着他的鬈发,手指插入茂密,腾着热气的发尾。   铺面而来一股男孩青涩的味道。   “其实我很喜欢。”看着他脸刷地飞红。   她困惑地问着,“不过你怎么变化这么大?”   “因为我梦到过。我……”他看向一边,“我有想过该怎么吻你。”   他们拉着手,他搂着腰静静地靠在她的怀里。   “我感觉到了。”她轻笑着。坐着的小腿晃了晃。   莱克弹起了身。   “我并非一无所知。”她狡黠地看着他。   对方的耳朵红到能滴血。   他慌乱中,捂住了她的眼睛。   莉齐娅咯咯地笑着。   “这个我,好像不是很能控制。”他窘迫地说,“有些奇怪。”   再配上高腰马裤的剪裁,就更显眼。   “嗯哼。”   羽毛似的蹭了蹭嘴唇。   他抵着她的脸庞。   “您可真坏啊,小姐。”   之前的隔阂不再存在。   原来所有问题靠个吻就能解决。   听到内心最本真的声音。   他们互相倾诉着爱语,满眼都是彼此。   他感慨着,“我们才认识这么短。”   “足够了,足够了,一切都足够了。”   没再提这几天的分歧矛盾。   衔接起来,继续着没讨论完的未来。   “我很幸福,我还拥有着您。”   他一看到她,就想要吻她,止不住地一下下的。   到最后她躲着他的吻。   他很喜欢肌肤间的相亲,她也不讨厌。   这好像能确认爱意的份量。   “亨利,你——”   叫出这个名字后,他俩都一怔。   “亨利,亨利。”她抚摸着他的鬈发,轻轻地吻着。   他回应着。   “让我们先秘密恋爱吧。就当是对你的惩罚。”   “一个秘密?”   “是的,秘密。”   ……   在之前的悲伤和痛苦后,莉齐娅完全感受到了爱的快乐与喜悦。   她身心的愉悦洋溢到了脸上。   亮眼到了瞩目。   美丽到像完全盛开的花朵。   “是啊,我之前很嫉妒,但我知道你是故意这样的,所以我生气不起来。”   “肯定会痛苦,就像被煎熬一样。不,你当然能跳舞,我们最多也只能跳两场。”   他们交流着一切,毫不避讳。   她的话题跳跃,他永远能跟上节奏,对她的习惯习以为常。   恢复了往常的拜访。   玛丽姑妈对他的回归很高兴。   他每天送一盆花,扩充着她的小花园。   他们找着机会,偷偷地亲吻。   他越发地大胆。   敢在上马车的那一刻吻她。   只是像那次纠结痛苦,激烈汹涌的吻很难再有了。   那次说了许多话,她才想起自己坐在桌上。   抱下来后,旁边一地狼藉,碎掉的杯盏,四散的花朵,他俯身捡着。   “我刚才有吓到你吗?”   “没有,反而,我感觉到了你真情实感的流露。我很喜欢,你不该隐藏自己的感受。”   “关于那个问题,莉莉娅,也许,我就是这样的。你看到的也是我的一部分。”   “我不在乎你是什么样,你怎样,我都会爱你,这就像是命中注定的。”   他们又去了趟沃克斯豪尔花园,在夜色中她告诉他,“亨利,你必须要记住这个舞步。”   她哼着调调,教他跳了快华尔兹。   “真不一样,是吗?”快速旋转着,裙摆蹁跹,从这边到那边。   他在树下吻她,跟戴着面具那次一样,中途她偷偷睁开眼,看着他眼睫颤动的模样。   那一个月的遗憾,全做了个遍。   去听音乐会,去看画展,一起散步,译诗,看书,读到神曲中保罗和弗朗西斯卡的那个吻。   掩着书,情不自禁地也有了个。   她给他看写的小说。   “里面的卢西安是我吗?”他恢复了以往轻松的语气,爱说着玩笑话。   “看来我在您心中背叛的结果很悲惨。”   看到了结局后,他沉默了,“这真是个悲伤的故事。”   “我越看到你,就越爱你。我说不清。”他合上了手稿。   莉齐娅震动地看着他。   “怎么了?”   “曾经也有个人跟我这么说。”   他伸手拂过她脸侧的一缕金发。   “我总是有种隐隐的直觉,对于一些事的时候。真不希望我们的结局这样。”   “不,这只是一本小说!”   ……   “我好像更爱你了。”在树影下她抬头喃喃说。   “够了,不许再吻我了,你真粘人。”   他只是抱了抱她,宽大温柔的怀抱,他用他的方式,缓缓地侵入了她的世界里。   ……   莉齐娅又在海德公园里遇到了多塞特公爵。   她把上完色的那幅肖像画,递给了他。   “不好意思,公爵,我有点偷懒。”   “你看上去很高兴。”   “是的。我最近很幸福。”她坦率道。   画上的男孩就好像是个普通人,没有什么头衔和光环。   他那对神秘的异色瞳,蓝色褐色格外纯净。   乔治.萨克维尔接过画。他很喜欢,真的很喜欢。   “你的画真不错。”   “这是当然,我学了好久呢。”   莉齐娅多希望有个人来分享她的喜悦。   他们散了会步。随即告了别。   她是信任我,还是对每个人都这样?   直到有个骑着马的男子过来,他弯腰跟她亲密地说话。   从怀里变戏法似的,掏出一大束缤纷的花朵。   嘘了一声,给她拣出雏菊插上。   他下了马,她熟悉地摸了摸那匹栗色的马。两人一起漫步。   她低头露出笑容。   他目光柔和地注视,一刻也分不开。   看向他后,只说了一两句后,专注做起自己的事。   他们提前约好了。   那张同样阳光出众的面孔他认得,出于母亲那边的关系,利物浦伯爵一家和他们很熟。   社交场上见过。   多塞特公爵看了很久。   另一边黑发蓝眼的男人,满脸郁愤。   他一挥手中的文明杖,嫉妒极了。 第164章   比起在家频繁的拜访——这会引起旁人注意。   她更喜欢在海德公园见面,装作偶然的相遇。算好晚上去哪些聚会,借着各种机会跳舞,交谈。   他们越发了解彼此,他不再避讳在她面前展露更真实,脆弱的那一面。   能安静地坐在一处,什么也不说,都很自在。   她给他看,他走后她画的那张像。   他也要给她画画。   他画的很仔细,什么细节都一一到位。   “先生,你说的没错,当你的模特可真累啊。”   她要走了他画的那幅小像。   “你眼中的我是这样的吗?”   他亲着她的手心,“我画不出你的美好,也许只有十分之一。”   他送她许多许多的礼物,让她抱怨着。   每送一次,他就要偷一个吻。   他说这样才能让您记住我。   “你真是热情过了头。”   谁能想到第一次亲吻时,他那么害羞无措。   “第几个吻了?”   “第二十七个了。”   “你居然一直数着。”   “为什么不呢?”   到最后顺理成章的,他讨要一缕秀发。   求爱最珍贵的礼物就是头发,它代表着身体的一部分。头发永不腐烂,是永恒爱情的象征。   “我确认了我能许诺不变的爱。”   他半跪在地上,轻轻絮语,用银剪子,小心地剪去了她许可的一绺头发。   他虔诚地亲吻着,“你的金发,让我觉得像是偷走了黄金和阳光。”   她剪下他的,互相交换,他们把自己的一部分都给了对方。   “如果我们不能再见面,那么就把这绺头发带在身边,亲吻它们,与它交谈,就好像它是缺席的情人一样。”   她捂住了他的嘴唇。   上唇的绒毛,碰着手心。   “您不能说的就跟我们马上要分开一样。”   她一笑,他也跟着一起。   那缕金发,部分被他缠在了小指的戒指上,剩下的用缎带包扎好,放进了相片盒里。   那里还有他跟她祈求的一幅,上了色的微型肖像。   去年画的。   “为什么我那时候没见到你。”   “你可真贪心。”   他送了他的,新近流行的风尚,莹润的珍珠手链串着一幅画像。   柔情地在腕上绕了一圈又一圈。   “我十七岁的时候。”   莉齐娅打开后,眼前一亮。   非常柔美精致,带一点脆弱纤细的气质。   她忍不住拂上脸,细细地比对着。   “我好像更喜欢你这时候。”   她直白道。   现在是他少年时期的柔美褪去的过渡阶段。他显然变得更成熟英俊了。   “那我真是嫉妒啊,小姐。嫉妒更年轻时候的我,但又高兴您喜欢的还是我。”   他把下巴放在她的掌心,仰头微笑。   他给她写了很多的情书。   离开伦敦的那一月里,他每天给她写信。   “有些幼稚,当我后来想到。”   他递来那满满一盒洁白的信件,带着玫瑰水的香气。   模样略有害羞。没有他亲吻逗她时候的那么从容。   她回去晚上,一封封地看着。   好像在跟当时的他对话。   她起身,热情洋溢地写着回信。   “我的爱人!我最亲爱的天使!我从来没想过我会这么爱着一个人。”   他们很用心地爱着彼此。   再见面时,她笑嘻嘻地念着情书。   大部分她全记了下来。   “你可以仰头看着星星,它代替我吻你。”   他过来想捂住嘴,她笑着躲开。   “我不懂为什么一想到你就浑身焦躁,我始终记得您身上的那股香气,我好像在梦中见到了你,好想再见到你,拥抱你,爱你……”   他听她念完了所有。   从背后紧紧抱住,喟叹着,“我是多么的幸福啊。”   情书被她藏在枕头下,反复地读着,抚摸,亲吻。   他们在信里思考着对彼此的感情,讨论着爱的本质。写作比口头语言能表达更多。   一般情书中男性会更外放,女性保守谦虚,维护好自己的名誉。   “你想要这样吗?”   “不!”   她在信中描述她有多么喜欢他年轻的身躯。   脸上的绒毛,发色眸色,连带着玫瑰水和皂香的气息。   夸他的身材多么漂亮,一双雕像似的腿。   “你每次吻我都让我觉得很愉快。”   “我还以为你也会读我的信。”她托着下巴。   “当然不。”   “你不好意思吗?”   “一半是,另一半是想藏起来。”   他送了她一份特别的礼物。   盒子打开后,她的脸也红了一瞬。   是一对粉色的吊袜带,绣着精美的花纹。   “为什么送这个?”   “我听他们说,关系亲密后就该送这个。”   他之前送了她一副手套,手套象征着在婚姻中获得女性的手。   戴在女人身上的礼物,非常浪漫——甚至是性感的。吊袜带是他们能送的最亲密的礼物。   他其实只是爱吻她,没有碰过更亲密的地方。他的手规矩的不可思议。   只是爱抚弄她的腰侧。   莉齐娅大胆地拿出来,看着上面的话语。   I die where I cling.   再一看他脸通红。   恳求着,“送我点什么吧。”   “你想要什么?”   “第三十个吻。”他郑重地印了下嘴唇。   “按照之前说的,第一千个吻,您就会嫁给我吗?”   “您想要求婚?”   “不是,一张绣着我名字的手帕。可以吗?”   他总是爱说“May I ?”得到她允许,才会试探地吻上颈侧。   他嘴唇柔软,温柔耐心,又有着吸引力,侵略性和征服欲。   女方会赠送手工制作的礼物,绣花手帕,背心,衬衫,或用她辫子制成的表链。   他给她展示着叔祖留下来的怀表。   伦敦的公子哥总喜欢带上一枚,放在马裤前面的口袋,露出表链,缀着小型的金质印章。   他在手中把玩着,手指修长有力,带着薄茧的光泽。   他深知自己的魅力,并愿意拿这个来诱惑她,丝丝缕缕。   “那绺头发就够了。”   经过他督促,终于得到了那枚紫色鸢尾花的手帕,绣上了名字的缩写,HSL   “你想要我给你做件衬衫吗?”   一般订婚后,未婚夫妻女方才会做上一件,给男方贴身穿着,工序繁琐,让女仆做好在旁边指导加上装饰和褶边,也算自己做的。   “可以留到以后吗?”   他们望着彼此的眼眸,一点不怀疑会有以后。   手帕叠好放到他背心的口袋。   慢慢地,拥有了许多对方的物件。   被宝贵地收藏着。   这样激情的爱恋充盈着内心,周围的每个人都察觉到了变化。   她玫瑰蓓蕾的脸庞,青春绽放的风貌。   两人关系密切,不愿意分离。   可惜国会开幕式下,骑兵团的成员要进行训练。白厅的演练场淑女不能随便去。   要不然他来得还要更勤些。   一结束,他就匆匆地过来见她。   穿着宽红色条纹的浅蓝色马裤、短尾猩红色外套,怀里抱着黄铜支架和马毛羽毛的皮头盔。   胭脂虫染的,非常鲜艳正色,和繁美的金质贴面,精致的腰带,纽扣,镶边,绶带装饰。   “这个团的军装不太好看。”   莱克垂着眼睫,有些羞涩。   “我记得你对军装,好像没什么热情?”   “才不是!你这么挑剔吗?”   “嗯哼,我之前在第二骠骑兵团服役,那个不错。”   英国最时髦的都是骠骑兵团,各种细节做的尤为到位。   莉齐娅发现,她原来喜欢看男人穿军装!   这一身勾勒出宽肩窄腰,和那对匀称笔直的长腿。   整个人英俊逼人。   她好奇地要上手摸摸。   “不能在这里。”他一退,轻哼了一声。   但他这么说,在平时的隐蔽处,又惯常给了她一个打招呼的吻。   上唇衔住。   他似乎对把她迷住很满意。   “皇家卫队游行的时候,你要来看我吗?我会是掌旗的那一个。”   “好啊。”   “给我丢一束花好不好。”   两边楼上的看客会投各种东西,鲜花彩带最多。   莉齐娅喜欢他这样直白地提出请求。   她捂住脸,想看又不好意思看。他被红军装衬出的模样,唇角格外锋利。   “你是故意的!你可以换了军装再过来。”   她恍然。 奇 书 网 w w w . q i s h u 7 7 . c o m   “是啊。我想给你看看。”   “你喜欢吗?”   她头一次没有说反话。   “喜欢。”   他给她展示着,藏在怀里的相片盒。   里面金发蓝眼的女孩,眼眸明亮,漂亮异常,带着一抹笑容。   “有这个真好,我能觉得你一直在陪着我。”   他允许了她摸了摸腰,比了下。   “你腰怎么这么细!”她感慨着。   他抓住她的手,移到胸前。   一下下有力的心跳,纷乱又渐渐平复。   “你每次这么做,我都会这样。”   “我也一样。你明明知道。”   她眨着那双蔚蓝的眼眸。   引领他戴着手套的那只手。   她一身深蓝边的棉布裙子,衬着白皙细腻的那一片肌肤,起伏着。   “不行。”他拒绝着。   “你从来没吻过那里。”   每次他吻到脖颈,就能觉出那枚脉搏的跳动。   一下一下。   她怠懒地哼出声,他就停止,流连地掠过回到她的手面。   “您不渴望我吗?”   他伸出手,捏上领口细细的缎带。在她强作镇定,微垂的眼神中,轻柔地扯开。   “不。”   他却没了下一步动作,只是拿了那根细带子,绕在指尖,直直地望着她。   “我能拥有它吗?”   她默许,他微笑,握着贴到了唇角。   目不转睛。   他得到什么,就习惯性地印上,这么吻着。   莉齐娅觉得她全身的血液都停滞了。   他每天都在给她惊喜,干净的眼神中是最纯粹的欲念,复杂交织着。   莉齐娅和卡文迪许先生恢复了往常的交际,虽然他会偶尔走着神。   他送来了托马斯.劳伦斯先生的成品。   画作上的女孩美不胜收,被记录了最美的那一瞬间的倩影。   她的眼眸,肌肤,和脸庞的弧度,骨骼的流畅,无一不在诉说她是位美人。   另一幅的狄安娜,却是正如女神那般,神圣不可侵犯,高傲冷酷。   她和卡文迪许先生的友谊,止步于那个吻和求婚。和莱克之间的关系更是冲淡了这一分。   歌剧院里埃林斯顿男爵的事,成了两人共同保守的秘密。   那位男爵没有死于感染,侥幸活了下来,残废了左腿,逃出了伦敦。   据说他欠了一大笔债务,地产都被抵押,过得凄风惨雨。   现在已经在国外躲债了。   “我有感觉你们在恋爱,是这样吗?”卡文迪许先生突然问道。   “是。”   莉齐娅爽快地应着。   “噢。”威廉.卡文迪许注视着那两幅画像。   他收敛好自己的情绪。   领悟到了他们间的关联,和她对他超乎寻常的信任。   “小姐,你为什么会告诉我?”   她望着他,仿佛这是理所当然的事。   卡文迪许先生弯起嘴角,又迅速收回。   他低头看着她,忍俊不禁。   奇怪自己为什么会只满足于这个。   但他还是不快。   在俱乐部里偶遇对方,瞧见那满脸幸福的模样,黑发蓝眼的先生不耐地叩着桌面。   小子,你的命运可是掌握在我的手里。   当然,他觉得更像自欺欺人。   加入了一场牌局。   看到他小指戒指上缠着的那缕金发,若隐若现。   威廉.卡文迪许抿着嘴,死死地盯着。   对方丢下牌,一挑眉,略带挑衅的眼神。   笑眯眯的,洋洋得意,真是讨厌。   “我赢了,先生。”他自然地说。   卡文迪许推过去了一百镑的筹码。   结束后亨利.莱克递了杯波特酒,真诚地道着谢,“谢谢您之前的提醒,先生。”   他一脸天真,热情洋溢。   威廉.卡文迪许磨着牙,露出了个同样灿烂的笑容。   你知道的没有我多。   他转动着,看着深红的酒液。你迟早会被厌倦的。   卡文迪许先生坚信着。   ……   莉齐娅的小说出版了。   她有了自己的代理人,做什么都要自由得多。   在内特先生的陪同下,去了密涅瓦出版社,和安东尼.纽曼先生当面洽谈。   自从三年前威廉.莱恩先生退休后,出版社的事务就由这位合伙人负责。   纽曼先生原本就猜想是位女士写的小说,但没想到是个看上去家境优渥,没多大年纪的小姑娘。   应该不差这笔稿费的。   他本来打算以200镑买断,并酌情让修改小说内容,显得没那么尖锐。   看到这,安东尼.纽曼先生收起了一开始的打算。   本以为旁边的男人,是她的亲属和监护人。   但万万没想到,居然是位律师,或者说,代理人。   经过监护人授权,能签订合同和文件。   能请得起专门代理人的——   安东尼.纽曼先生带上了笑容。   莉齐娅跟预想的那样,采用了委托出版。   第一批印刷五百册,加上宣传的费用,她一次付清了150镑。   当场拟好了合同。   如果这五百册售出,她能一次性赚上300镑。   比起她其他的收入不值一提,但莉齐娅还是很期待。   安东尼.纽曼先生看着女孩,对这笔可能的利润没太多反应,拿出150镑也是随随便便,更惊讶了。   想了想,也许是哪家小姐玩乐的一环吧。   他本来打算和她签下长久合同的,给密涅瓦出版社供稿,一年至少写上一本。   现在想想,还是算了。   对方选择密涅瓦出版社,而不是那些更有名气的大出版商已经很不错了。   比如因为出版了拜伦勋爵的《恰尔德.哈洛尔德游记》,风头正盛的约翰.默里先生。   他几乎能负责一半严肃类书籍的出版。   不像密涅瓦出版社成了感伤小说和哥特小说的代名词,他的书只能出现在流通图书馆中。   手下最出名的拉德克利夫夫人,已经十年没出过新书了。   现在有的艾玛.帕克和阿米莉亚.博克勒克两位女作家,名声也只是稍显。   他把这个视为他事业的一大上升点。   这本《梅斯黛拉》采用匿名出版的形式。   安东尼.纽曼先生签下合同,就按照原先预想的那样,开始了宣传。   古堡,幽灵,谁杀了他的悬念,再加上古希腊悲剧式这种很有争议的颂词。   自一登上报纸和杂志,就引起了人们讨论。   看不上小说的批评家,把这作为了攻讦的一点。   出版的书籍,大部分会送入伦敦到各郡的流通图书馆,但也有一批哥特小说的忠实读者,会每月订购感兴趣的新书。   经阅读后再互相借阅,口耳相传。   《梅斯黛拉》的火热和流行,已经是半个月后的事了。   ……   莉齐娅压住内心的喜悦,今年的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密涅瓦出版社位于伦敦金融城的利登霍尔街。   她是第一次来这。   但以后去英格兰银行,证券交易所,再到自己公司的机会很多。   莉齐娅好奇地从马车看着。   内特先生已经自行回去了。   她来这,带了两位男仆的配置,站在马车后面。   正值下午,下班的职员多了,公共马车和私人马车把这里堵的水泄不通。   莉齐娅注意到停在旁边的那辆马车。   转头间正好和车内的人对视了上去。   那副出挑冷淡的面容她不会忘记。   是卡洛琳夫人!   她和这位夫人,自从艾玛克斯后,在各种社交场上只见过两面。   她很少出席伦敦的社交活动,别人也不知道她去哪了,人人都想一睹芳容。   莉齐娅犹豫了一下。   这位美人冲她轻轻点了点头。   她都来不及想,怎么会在伦敦金融城,遇到这位显赫的女士。   想了想,她作为既定的女继承人,处理相关的事务也很正常。像拥有着柴尔德银行的泽西夫人,在舰队街就有一所办公室呢。   都说上层女士过多地参与商业方面不好,但连带着那位威尔特郡女继承人,蒂尔尼.朗,也是会自己亲身管理的。   由此莉齐娅对自己的产业更有信心。   等成年后,她就会以一种高调的方式,出席投资各种活动。   卡洛琳夫人是她向往的模样,什么都有,什么都不会在乎。   她开了窗。   她们说了两句话。   莉齐娅不掩饰对她的崇拜。   卡洛琳夫人那双清浅的眸子看着她,没有问女孩为什么会出现在这。   她挺喜欢她的。   自然地邀请着去公园巷的宅子做客。   莉齐娅没有提,她认识了斯塔福德侯爵。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这对父女的关系一般,她还是能看出来的。   正好公园巷就在莉齐娅回家路上的必经之地,她答应了。   一方面是对卡洛琳夫人真有种想要亲近的感觉。   她让人送了便条,说明要在卡洛琳夫人家喝茶。   下车后,看着这栋拐角处普通的黄灰色宅邸。   和这位夫人的身份实在不太匹配。   旁边的都要宏伟的多。   再看卡洛琳夫人的装束,还是既往的那样简单。   她看起来就像个福音派教徒,讲究朴素。   她的那张美好的面容很难忽视,有种冰冷却引人注目的光芒。   有位黄棕头发,绿眼睛的年轻人等候了许久。   惊喜地过来。   行着礼,“卡洛琳夫人,我听说您回伦敦了。”   他十分热切,侃侃而谈,眼光一刻也没移开。   即使有另一位美人站在边上。   莉齐娅觉得很新奇。   后来才知道,这是她的仰慕者之一,珀西伯爵,诺森伯兰公爵的长子。   珀西伯爵今年27岁,他相貌不显,但由于其身份,在伦敦社交场很受欢迎。   为人幽默风趣,文雅健谈。   被众小姐认为是最有魅力的年轻人之一——算上他未来要继承的公爵爵位和二十万镑的年收入。   他前两年迷上了卡洛琳夫人,有点匪夷所思,但也能理解。   这位夫人介绍了两人认识。   她目光平和,自在地散发着魅力。   鉴于有位未婚小姐在场,珀西伯爵告了辞,目光恋恋不舍。   莉齐娅随即发现,多塞特公爵原来是这位夫人的表弟。甚至就住隔壁。   因为他的母亲,多塞特公爵夫人,亲自过来邀请她用一顿晚饭。   看了旁边多了的小姐,百闻不如一见,多塞特夫人注视着她。   当然连带着一同请了。   在场的还有多塞特公爵的妹妹伊丽莎白,和准妹夫德拉瓦尔伯爵。   莉齐娅穿的是卡洛琳夫人的晚装,细布裙子,略宽松了些,还算合适。   在那里光彩照人。   多塞特公爵瞧见这位不寻常的客人后,紧皱了眉头。   公园巷这处宅子,邀请过许多适龄小姐做客。   他不由得怀疑起公园里的偶遇。   这顿晚饭尴尬地结束了。   多塞特公爵没有多说什么话。公爵夫人对达成的效果很满意。   卡洛琳夫人倦倦的,面色不虞地把人带走了。   莉齐娅没有放在心上。   她一下就想明白了,惋惜和公爵之间的友谊。   她的路还长,不受任何影响。   ……   送走那位小姐后,卡洛琳夫人展开了一封信笺。   里面熟悉的笔迹——   “我最亲爱的表姐,   ……我对您的感情,丝毫没有改变。 ” 第165章   跟伦敦的夫人小姐们,多半将时间消耗在裁缝店,量体裁衣一样。   莉齐娅这两天的生活也是如此。   因为入宫觐见的事,她要时不时地去看着礼服裙。   随时调整,比对经过她肯定后改下装饰,那条裙子的纹路一天天地增加,缝上拼凑成各种形状的宝石,象牙色的,十分华美。   还有长长的正在赶工的绿缎银绣拖裾。   她和莱克,就在裁缝店里见面。   他说他也会去夏洛特王后的生日舞会。   这种裙子跳舞不方便,到时候觐见完,还得换上舞裙。   其他早已定好面见的小姐们,像是乔治安娜,塞西莉娅她们,礼服早就提前几月订购好了。   莉齐娅看过了,塞西莉娅的是浅银色,符合她的长相风格,乔治安娜的则是乳白色,很温柔。   她这件赶得十分着急。   女裁缝莫里太太看这位小姐不是十足挑剔,没有为难她们,松了口气。   但她的品位独特,比如把胸前的钻石换成了水滴型的珍珠,显得铃兰的绣纹,更出挑了些。   莱克坐在休息室,看她身上比着一块块时兴的布料。   他已经知道了她的尺码。   在那之后脸有点红,大抵能想到具体的模样。   她的腰只有二十英寸,身形窈窕,手长腿长。   他想好了订婚后置办的衣裙。   只不过不确定会是几年后。   他们可以恋爱很多年吗?   “等我成年后。”莉齐娅想了想。   裁缝店里认识的男女搭话很常见。   两人装作半生不熟地说着。   她很忙,恋爱之余没忘做自己的事。   她多出的财产和事业,准备等谈婚论嫁时再说   突然提到太惊人了。   莱克给她看他的领结一角,绣了个“ Flora” ,他冲她眨着眼。   “我把你戴在了身上。”   他给她送了花,她给他纽扣眼里,插了五月份的第一朵茉莉。   “开的可真早啊。”   “因为长在了温室里,我养的噢。”   他在那里玩着花叶子,抱怨着,“又要去白厅了。”   离国会大典,还有四天。   就连安德鲁叔叔都搬到城里暂住,好当天在下议院出席。   他们告了别。   他偷偷地牵了她手一下。   由于戴安娜夫人,莉齐娅和卡文迪许先生保持着还算亲近的关系。   遇到后,就在海德公园散步。   “你如果是我妹妹就好了。”卡文迪许先生突然说。   我们明明这么相似。   下午时分,公园里认识的人格外多。   莉齐娅看到了乔治安娜和贝尔格维子爵。   后者低头跟她说着话,两个人彬彬有礼的。看见他们后分了开来,打着招呼。   她和卡文迪许对视了一眼。   明眼人一下就能看出。   莉齐娅曾问过乔治安娜对子爵的感情如何。   女孩微红了脸,“贝尔格维勋爵对我和别人,好像没什么区别。”   “你上次和林肯伯爵跳舞时,他看了许久呢。”   乔治安娜的表兄。   “我们只是太相熟了。”   听说从小就是邻里。   莉齐娅觉得,看别人恋爱真有意思,双方欲言又止,你推我搡的模样。   泰勒姐妹终于从莫顿回来了。   在这几周内,科尔先生向安妮求婚了。   莉齐娅答应参加订婚仪式。   他们准备秋天再结婚,能光明正大地腻在一起。   对于她要入宫觐见的事,泰勒姐妹们衷心地表示了祝福。   伊莎贝拉和凯瑟琳更是让她说说,这段时间伦敦的趣事。   凯瑟琳这个小姑娘,好像也有了新的情况,关于她的一位表亲,最近当上了牧师,来她们租的别墅里做过客。   她说起来时有些害羞。   有的变了,有的还没变。   现在交通不便。   她们相熟也就是这个伦敦社交季了,后面要回到各自的居所。   只能靠书信交流。   莉齐娅对即将的分离,隐隐产生担忧。   这个春天认识的许多人,再过两个月就要离开了。   春天,空气里洋溢着幸福的气息。   好像每个人都在恋爱。就连塞西莉娅,也被夏伯里伯爵追求。   他十分富有,人也英俊有礼,只不过三十出头,瑞文小姐说年纪足以当她父亲!   瑞文先生反驳说倒不至于那么老,他打听过了,觉得是最适合的一位结婚对象。   看着兄妹俩斗着嘴,莉齐娅在旁边微笑。   奈特先生收下了心,看样子要跟他的表妹,哈丽特小姐订婚。   阿比盖尔夫人,兜兜转转回来,还是觉得她的外甥合适。   卡罗琳被一位勋爵追求,看她母亲的意思,似乎终于要松下口。   就这样吗?顺理成章地订婚结婚。   莉齐娅疲惫的时候,总会想,她好像想做的,都做到了,她会留有遗憾吗?   ……   她最近有的忙了,因为莱克怕她无聊,拿来了关于圣吉尔斯区的一项报告。   他说这几天会很忙,没法及时拜访。   莉齐娅很惊讶于这一沓厚厚的文件。   看莱克的样子好像是轻轻松松得来的,打开后,里面整理得分门别类。   她看着附上的注释,发现莱克比她想象的还要有能力。   他只是一笑,仿佛一切都理所当然。   她查阅过往的卷宗、法案,和地图册之类。试图论证在圣吉尔斯区中间修一条路的重要性,让政府拨款,把历史的走向提前。   不能着急,得等战争结束,那样整改能提供更多的岗位——给那些被解散的士兵们。   她开始认真考虑整个伦敦的规划,比如,完整的下水道排污系统。   她得去巴黎看看,这三年相当于一个积累,不过,这么大的工程,得要议院通过法案。   因为没什么必要修建排水系统,历史上就被反复搁置了几十年。   如果她有足够的权力都好了。在这项事业面前,莉齐娅发现自己的力量还是很薄弱。   原先的安逸一下打破。   不够,远远还不够。   莉齐娅看向手边的报纸。   她得成为一个撰稿人。把一些观点潜移默化地深入人心。   医疗,教育,卫生。   但她还没想好从哪开始。让她赶紧成年吧,那样就比现在更自由了。   莉齐娅铺开纸张。   写下了标题,伦敦圣吉尔斯区贫民窟的成因——从地理空间角度分析。   在这个资料一点也不好查找翻阅的时代,写个论文,可太艰难了。   相关的严肃类书籍,还要去专门的图书馆借阅。社会调查,离不开实地探访,但那里太危险了。   莉齐娅决定不难为自己,等她看够了再说。   ……   她出于这几天的新鲜劲。伦敦金融城去的很勤。见了自己的银行负责人,还有股票经纪人。   甚至还有金笔的那个小公司雏形。她有了自己的办公室。   账单能直接寄往伯伦特府。每周固定处理。   虽然很累,但莉齐娅对于把事业掌握在自己手里很满意。   她也能做些什么。   工厂里的计件工作制终于实施,每天的产量比她预想的还多一点。   女工的周工资涨到了每周15先令,够养家糊口。   莉齐娅只是可惜,目前的体量,只能招这么多。   许多工人想进入普罗米修斯的钢笔厂,这里待遇很好,好到在整个伦敦都出挑,苦于没有路径,招的人也少。   她实地看过后,把原先预想的午餐,改成了早餐。每天上工进来就能领一份。   这样能省去他们每天两顿吃食的花费。   莉齐娅看着那一张张愁苦,但好歹对未来充满希望的面庞。   只要再熟练一点,一周能多赚几个先令。   她想到了自己六百基尼,就穿一次的礼服裙。一时有些羞愧。   好像还不够。   但要维持工厂运转,留出足够的钱购买原料,维护机器,还有厂房租金和损耗。   工资又不能比周围工厂高太多。   听说有几个工厂主对这个计件工资制很不满。觉得这会让他们的工人要求的更多。   更别说额外的餐品和茶水花费了。   也是因为她有足够资金,工厂刚起步才能这样。换成普通人早就赔死了。   先做着吧。   莉齐娅回去的路上,闷闷不乐。   就比如,她还想缪斯公司招女职员。   但实际一想,受过教育,会算术写作的,基本都去当家庭教师了,那种私立女校也很缺人。   公司设在伦敦金融城中,鱼龙混杂,对于女性去这不会很安全。至少中等阶级出身的不会愿意让女儿从事这门工作。   只端茶倒水吗?这样和女仆有什么区别。   她还得担心女员工受到上司同事的威胁和侵犯。就像咖啡馆和小酒馆的女招待。   来的客人言语上总要轻薄两句。   现在除了女仆女工,对女性职业接受最高的,莫过于商店女店员。   不过在这样一个布料商都是男店员的时代,她们的范围局限到裁缝店,女帽商,洗衣店的学徒,做点精致费眼睛的绣活,编织、熨烫、漂洗。   或者卖点酒水吃食,沿街叫卖。   总之就是男人都不愿意去做的部分。   这种女学徒,通常是男人们猎艳的对象,薪水微薄,活计繁重。   轻松就能哄骗去当情妇,无知又干净。   制度原因,或者说社会就是有等级之分。她为什么要纠结这些?   他们家一年的开支足足有一万六千镑,但想想都是必要的,衣食住行,维持大乡绅的排场。   往上那些大贵族们也是。   莉齐娅想不到可以削减的。   如果不能保证住,在上流社会的地位也会随之降低。   但往下却有人,一年只靠不到十镑过活。   这样的差异!   莉齐娅看着窗外,她很难不注意到街角的女人们。在这边属于男人的地界,她们出现在这,做着皮.肉生意。   她移开眼神。   然后,她又遇见了卡洛琳夫人。   莉齐娅很好奇这位女士来这里是做什么。   她们打了招呼。   卡洛琳夫人穿着灰色的长外套,装饰简单,马车上也没有任何纹章。   十分低调随意。   莉齐娅坦然道,爸爸允许她管理自己的财产。   所以她才能出现在这里。   卡洛琳夫人注视着她。   莉齐娅想说更多更多,不过停住了。   “我来这里,是去纽盖特监狱。”   卡洛琳夫人看出了她的疑问,告诉了她。   女孩的脸有点红。   这位女士不由得出着神。   莉齐娅反应过来,是伦敦金融城的那座监狱!在舰队街还要往东的地方。   除了重刑犯外,这里关押的大多是欠债的人。   底层阶级的薪酬周结,他们也习惯于记账,但如果还不上,就要进监狱了。   伦敦监狱里的人,实在人满为患。   卡洛琳夫人没把她当成小女孩。   直接说监狱对囚犯的待遇太差,不少人提倡进行改革,她想具体探访一下。   莉齐娅想起卡文迪许先生说的。   “您是个社会改革家!”她热烈地说。   现在的监狱改革,是由贵格会教徒和福音派教徒发起的。信奉的教义,让他们热衷于慈善事业。   但卡洛琳夫人看起来不是。她只是单纯想做。   “怎么样?”莉齐娅聊了起来。   她上辈子没少做过实地调查。   “不太好,或者说,很糟。”   她平静地描述着。   近300名女囚被塞在容纳50人的看守所中,肮脏不堪、臭气熏天。   无法形容,这还只是一角。   “我想先得改善一下环境,提供更多的空间和席子之类,然后才能进行下一步。”   卡洛琳夫人对这轻车熟路,她能想到许多方案。莉齐娅理解了他们说她身上那股过度的悲悯。   “这些人许多,都是因为欠了几镑十几镑的债务,住了进去,子女也跟着一起。还有很多因为行窃入狱的孩子。(不到年龄没法被绞死)”   “首先要有所学校,提供教育,再是把男女囚犯隔离开来,让他们做些有偿的劳作,像是针线活和编织……我不能理解让女囚被男性看守。(会有可能的侵害和隐私问题)还有,最重要的一点,禁酒。”   她说她准备成立一个监狱改革协会。   她对那些犯人抱有人性的关怀,衷心希望监狱能起到教化的作用,   她不像位贵族,她始终在沉思着,反问着。   她的灵魂和她的外表一样美丽。   “好久没人听过我说这些了。”   莉齐娅坐进了那辆马车。   指望贵族阶级,看到这群比中等阶级还要低下的底层人,很难。   她突然大胆地问,“夫人,我能有机会跟您去趟监狱吗?”   女孩目光灼灼,正常的女士都会拒绝,那里不会是适合未婚小姐去的地。   卡洛琳夫人想了想,“那不是好玩的地方,阿莉,我可以这么称呼你吗?”   她眉头轻皱。   莉齐娅听到这个梦里的昵称。   她觉得她们的关系更拉近了。   “去那里,会有感染监狱热的风险,以及会遭遇到暴力袭击。”   她看懂了女孩的意思。   “我应该是由于够幸运吧。”她眨了下眼,眼角带有细纹。   “这段时间我一直有在加紧锻炼,夫人。”莉齐娅顽皮地笑着。   “那好吧。”   她们约定了一个时间——   “这周日怎么样?”   国会大典结束的三天后。   莉齐娅没想到,自己的任性还能被这位高傲的夫人包容。   她表示了感谢,开开心心地在牛津路分别了。   重回了自己的马车后,莉齐娅就在想。   她可以把多出的那份盈利,用于慈善啊。   ……   莉齐娅偶然在和卡文迪许先生日常的散步中,提了一嘴圣吉尔斯鲁克里的事情。   它的产权就如莱克说的那般复杂。她在想贸然地联系现在的所有人,一位女士会不会不太礼貌。   议会还没审批通过卖地的许可呢。   “圣吉尔斯大街那里?”   卡文迪许先生竟然有所印象。   “当然了,小姐,那一片的前身是贝德福德庄园。”   以北的布鲁姆斯伯里归现在的贝德福德公爵所有。   卡文迪许说圣吉尔斯的一部分,临近德鲁里巷的那边,属于他母亲。   他参与他母亲的产业管理已久。   据说他舅舅,他母亲,还有卡莱尔伯爵,三家都有收掉这块土地的意思。   ——横在中间,属实碍眼。   “没想好,可能让它没那么脏乱吧。”   只是先收回来,投入资金要等以后再说。卡文迪许先生都承认,那块土地的开发价值不高。   “你想买下那块土地吗?小姐。”他很好奇。 “还是你父亲想买入?”   他想了想这位小姐嫁妆的数额,眼神奇怪。   换谁也想不到是她自己想买,也只有卡文迪许这种不走寻常路的,才会尝试排除这一可能。   “秘密,是我父亲吧。”   他挑了一下眉,“然后拆除,重新签订地产商吗?这样花费许多,不如去开煤矿了——我指相应的收益。”   “也许是单纯改建,那里的道路可以修缮,排水系统改成地下,拆除掉部分危房,一步步来。”   莉齐娅侃侃而谈。   他带着欣赏的目光。虽然匪夷所思,但突然发现,眼前这位小姐,比他想象的要善良。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关注这些了?”   “不久之前吧。”   卡文迪许有些不快,觉得他俩之间又多出了不少秘密。但他随即说服了自己。   至少她有跟他说。   “你有跟其他人提过吗?”   “没吧。”莉齐娅想了想。   至于莱克,是和她一块见证过的,不需要再说了。   卡文迪许先生更高兴了。   “你想要吗?”他想了想问道。   莉齐娅拒绝了。   他今年的花销够多了,再这样下去,她都要觉得是种负担了。   ……   他们俩自然地和路过的多塞特公爵致意。   公爵坐在高座马车上,冷冷地点头。   “我们的小公爵,最近心情好像很不好。”卡文迪许轻笑着,“我听说公爵府里的仆人都换了一批了。当然是公园巷里的那所,林荫大道的祖宅现在还空着。”   卡文迪许先生保持着他伦敦万事通的风格。   莉齐娅心想不会是那事吧?   她答应用餐时,觉得没什么不可。直到见到了公爵本人,想到了公爵夫人的性格,才后知后觉。   合着她是被将错就错,成了介绍给小公爵的适龄结婚对象了。   这样会让后者对她反感。   那天回去时,卡洛琳夫人跟她致着歉。   她抱怨着这位公爵夫人还是一贯的作风。   ……   莉齐娅最近越发肆无忌惮。   她开始一个人驾马车。   那种低座的,两匹马拉着的柯尔科,两轮马车。   这种不会有太多危险,但也有惊马的可能。   莉齐娅好不容易央求着让爵士答应了。   一贯的做法,先说自己要辆高座的阔气辉腾,在爵士惊讶的目光中,再提出,其实一辆小型两轮轻便马车就够了。   她在乡间的时候驾过马车,只不过是很适合年轻小姐的吉格——只需要一匹马。   玛丽姑妈赏脸乘了她的车。一路绷着精神,被安全送到公园巷后才松了口气。   感慨现在的年轻人可真勇敢,玩的花样真多。   再转头去公园,就这样遇到了多塞特公爵。   莉齐娅高高兴兴的,跟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展示着她的驾车技术。   乔治.萨克维尔脸色苍白。他久久注视着。   冷酷的神情,终于融化了半分。   他疏远她,她也该这样。   可她始终客客气气的。   但这样让他觉得更为不快。   莉齐娅悄悄地凑过来说,“公爵,您看上去很不好。您要多散散步吗,或者跟我兜风。”   她一扬马鞭。   “至于上次,我没放在心上,您也不需要在意。”   她说的这样直白,让他更讶异了。   快活潇洒。   “你一个人在公园驾车,不会在意别人的议论和目光吗?”   “我只是我,和任何人都没关系。”   她骄傲地说。   于是他总算露出笑容。   他坐在了她的马车上,兜了一圈。   “您有驾过车吗?”   多塞特公爵想到了过去被照拂的十八年,每个人都小心翼翼。   他骑马有许多人陪在边上,生怕出上事故,更别说驾车了。   她却把马鞭递在了他手上。   “试试吧,公爵,爸爸也怕我出事,挑的最温顺的母马,刚成年那种,你看,她们都不是很高。”   他在她鼓励的目光中,拿过了缰绳。学会着怎么控制马匹和操控方向。   他看着她,欲言又止。   好像要问她怎么对每个人都这么好。   “您只是让我想到了一个人。”   莉齐娅时不时还会想起她在过去的家人。   她好像真的要融入了这个世界。   一方变得真实,另一方就随之虚幻。   他们和好。   莉齐娅回去后,也收到了伊丽莎白.萨克维尔这位公爵小姐的邀请。   请她国会大典开幕式游行的时候,去公爵府做客。   林荫大道的宅子,在卫队的必经之地,很适合观礼。 第166章   当然这只是公爵夫人操办的一场宴会。   借着大典观礼之由,有许多适龄小姐都会过来。   莉齐娅想了想,答应了她。   卡文迪许先生遗憾于她先被邀请了,表示到时他也会去。   多塞特公爵夫人好奢华,重排场,本身也有这个财力。   不像其他有爵位在身的,要穿议会礼袍出席上议院,家里不好举办。   多塞特公爵还未成年,可以免去这项职务。   圣詹姆斯区的街道要被肃清戒严,到时候去往议事厅的车马会围得水泄不通。   上面载着穿着正式,披着缀白貂皮红色天鹅绒长袍的上院贵族们。   下议院的议员,也都一个个身着礼服,神情肃穆。颇有仪式感地将黑杖传令官拒之门外。   叩门三次后才能入内,被议长带领着,去往上议院的议事厅。   站在栏栅外听君主致辞。   走进了那里,才是步入了权力的中心。   皇家骑兵卫队,要把君主从圣詹姆斯宫,护送到威斯敏斯特宫。   中途经过林荫大道。   处在那里的多塞特公爵府得天独厚,借此把伊丽莎白小姐介绍出来,再好不过了。   作为相当有地位的英格兰公爵,上流社会的人们争破了头想要张邀请函。   除了夫人小姐们,男人都是不必去议院,政府,甚至军队,无所事事的那一批。   整个伦敦城的市民都热热闹闹的,红蓝白的布料被抢购一空,家家户户制作了米字的国旗,大幅小幅的,悬挂在窗外,随风飘扬。   成了一道亮丽的风景。   啊,他们的不列颠尼亚!   报纸上激进派的攻击都少了些。   那可是国会开幕!他们自由宪政的一大标志。   在上议院御座致辞的君主会是摄政王,他新做的礼袍,显得腰围又大了几圈。   他将脱离政党政治,以一种中立的态度,揭示政府在议会期决定通过的新法案。   演讲词是内阁代笔写的。   在这之后,可有的是谈资了。   比4月23号的圣乔治日还要盛大的多——那时也有骑兵游行,不过莱克不在。   大概规模唯一能媲美的就是君主的官方诞辰,在六月的第二个星期六。   春天的活动可太多了,一年四季中气候最适宜,最热闹的时候。   能身穿轻薄的华服,撑上阳伞,享受和煦阳光,不像夏天得要躲进乡下。   不过由于乔治三世的患病和隐居,国王的生日游行暂停,去年就没举办。   所以莉齐娅也懒得在伦敦呆了,早早回了家。   公爵府这次的宴会,邀请了起码五六百人。   自行取着茶点,有乐队伴奏。   能持续一整个白天的威尼斯早餐会。   伊丽莎白.萨克维尔小姐跟她母亲一样八面玲珑,是切实的美人。   只可惜婚事早早订下。   多塞特公爵的两个妹妹,都结婚得这么早。   想得到两边依仗的人只好望洋兴叹。   国会大典在十一点开始。   仪式的游行队伍,由皇家骑兵团带领着,从圣詹姆斯宫出发。   现在过去的军官们没那么庄重,对围观的民众点头致意。   里面有不少熟悉面孔。   军乐声中彩带鲜花被抛洒,旗帜挥舞。   阳台上绅士淑女们俯身微笑,打着招呼。   红底的旗帜,一头雄狮盘旋在冠冕之上。   是皇家第一龙骑兵团的军旗!   三面旗帜飘扬在齐头并进的整个骑兵团上方。   队首的那个掌旗官,少尉军衔,腰身挺拔,模样最为出挑。   他戴着军帽,唇角锋利。   白色手套紧握军旗,偏过头来。   在一堆花团锦簇中,他看到了她。   遍处丢下的鲜花中,他接住了被扎起的那一小束白色铃兰,轻轻贴在了心口。   举止风流,十足轻佻。   他对她露出微笑。   好像隔空给了她一个吻。   成千上万的人群中,如此隐秘。   莉齐娅直起了身,目送那支骑兵队远去。   这种行为不算出格,看中了哪位军官,或者本是情人的那种,小姐们也会丢上点什么。   不知道有谁注意到了这一幕。   多塞特公爵要走了她手里的另一束花。   欢庆了一天,一直到晚上,德文郡公爵府举办了一场盛大的晚会。   正式拉开了伦敦社交季的序幕。   在夜色的花园前,他拦住了她。   公爵府的花园很大,十足秀丽,晚宴后不少人在那散步。   他站在门廊那,今天的军装没有换下。   莉齐娅看着那条金色的绶带。   金褐色的鬈发搭在额头上,比一月前长了些。   “Kiss or kiss?”   他笑盈盈的,低下头,轻轻说。   给了她同样选项的二选一。   莉齐娅望着他促狭的笑容。   他一垂下眼,她就知道他要做什么。   “不,先生。”   但她没有躲开,靠近了些。   他没有亲她,牵了牵她的手。   “等下跟我跳舞吧,小姐。”   “还有五月中卡尔顿府的舞会,您也会去吧。我喜欢那里的小亭子。”   他一下约好了五月所有的安排。   在她答应的时候,飞快地在脸颊啄了一口。   他喜欢偷偷摸摸的,并乐在其中。   送了她一枚绶带上的金环,说可以戴在身上。   ……   家人们都察觉到了他们不同寻常的亲近。   埃德蒙过来后,真诚地向妹妹表示了祝福。   因为她头一回没有否认。   兄长在酸涩的同时,松了口气,难免又有些五味杂陈。   他们回忆着认识的往昔,交换着书籍,上面有划线的字句。   她抱怨着那时候她写的读书笔记都没法给他,都怪他不愿意跟她说话。   于是他拿回来后,以考究的精神回复了更多。   莉齐娅忍着笑容。   就跟这个时代很多的恋人一样,用几个月一年几年的时间,反复确认爱意,又坚定不移。   那枚伦敦游览被赠送的鸭蛋,打碎了,什么都没有孵出来。   他去考文特花园的市场搜刮后,一无所获,一直到史密斯菲尔德。   终于,变戏法似的,拿出只黄色的雏鸭,托在掌心。   他温柔地看着她。   掌心毛绒的相握。   多么柔软,手指抚摸着。   他们之间已经不需要再反复地说,“我爱你。”   虽然见面分离时,总是习惯说上这句。   埃德蒙在努力接受这位先生,虽然毫不费力。他总是能这么让人轻而易举地喜欢上。   莉齐娅要拉着埃德蒙,去伦敦萨维尔街,最有名的男装裁缝店,定做一身礼服。   在她入宫觐见后,府上会办一场晚宴。   说好了他那时候要过来,还要把她送上马车。   莱克作为一位公子哥,自然知道在哪定做的最时髦,一行人约定好了。   ……   国会大典后,卡厄姆男爵总算想起了他的被资助人。   詹姆斯.布朗收到了一封请柬。   带他去做一件像样的礼服。   他就以这样一种随意傲慢的态度,向这位年轻人敞开了上流社会的大门。   施韦策先生? (Schweitzer)那个军装裁缝?在萨维尔附近的科克街。   乔伊先生说,“寻常人都在他那里排不上号。”   他那个议员大法官舅舅,出席国会大典的礼服就是在那订制的,工期三个月才拿到。   关于他舅舅为什么会从一个军装裁缝那订制,当然是要跟上伦敦时兴的风气了。   在那里可以遇到各色的达官贵人,或者他们的子嗣。   卡厄姆男爵坐在那,看着老裁缝,施韦策先生,亲自给他量身。   伦敦绅士做礼服,总要做些修饰,比如加垫肩显得肩膀更宽阔,马甲的修饰让腰身窄长,少不了马裤勾勒下的笔直双腿。   施韦策先生夸耀他整体无可挑剔,都不需要多加改造。到时候的效果一定不错。   非要说有什么缺点,那就是文雅了些,没有惯常运动的痕迹。   詹姆斯.布朗落落大方地致谢。   这一句让这位裁缝愣了愣。   他太客气了,客气到没有半点疏离。   施韦策先生看了眼卡厄姆男爵,等着他发话,后者点了点头,表示满意。   会订购三套,晨礼服用粗呢的棕料子,马甲要用斜纹的橄榄绿。   晚礼服则是深色丝质,内衬香槟色马甲。   还有绿色的天鹅绒,这个做双排扣。   相对应着马裤,便鞋,马靴,再加最近流行的长裤。   还有礼帽,领结,衬衫之类,一应俱全。   他转交给施韦策先生采购好,签下了账单。   鉴于这位男爵的奢靡作风,裁缝没指望能收回账——但这能增添更多的名气,尤其在国会大典开会后,听说辉格党人又活跃起来了。   布鲁克斯俱乐部整日都有着辩论,和打牌酗酒等娱乐,热闹到凌晨。   詹姆斯.布朗看着那笔数字。   320镑。   他沉默了。   随即微笑着,把这个记在了心里。   他开始困惑自己选的这条路。   这些只是上流社会的男士们,习惯的生活。   卡厄姆男爵随口跟他交谈,问他有没有看过国会上的致辞,和这几天提出的法案。   他对答如流,比起七年前,多了不少的风度与从容,还有难掩的自信。   他亲眼看着一枚钻石被发掘打磨。   这位青年,现在就像一把锋利的刀刃,想要撕开一道裂口。   隔着小窗的玻璃,他们看到了进来的一行男女。   助手过去迎接。   注意到来人后,施韦策先生礼貌地告了辞。   卡厄姆男爵饶有兴味地看着。看清后更恍然了。   他已经很少在出现在伦敦社交场合。   但这个男孩他认识。   詹姆斯.布朗跟着目光看过去,随后停住。   他瞧见了她的面容,蒙上了层雾蓝色的薄纱。   泛着莹莹的光。   他只能看得到她。   她扭头和一个黑眼睛的男人说话,挽着手袋,笑盈盈的,不止于有礼的笑容。   大抵那次晚餐后,他才明白她来自一个怎样的家庭。   他也没想到,竟然有这种巧合。他选择那位菲尔德律师,恰巧是因为他做学生时,旁听过几场案子,并在餐会上和他说过话。   他是难得的严谨公正之人,为人处世一丝不苟。但又不老派保守。布朗只是觉得,能和他学到很多。   这样一位名律师,和她父亲是姻亲。   再加上那顿大宅,詹姆斯.布朗很难说服自己,她仅仅是位家境尚且优渥的乡绅小姐了。   再想着她受过的教育,谈吐的内容,言行举止的不俗,出身很好并不让人意外。   他不明白什么是感情,只觉得很欣赏她,看到她就很高兴,又不想真的去做什么。   他很有分寸。   她前面是个侧容很美好的青年,鬈发柔软,穿着时髦,剪裁恰好衬出那副完美的身躯。   他们走过,他正巧没看到她对他全然的信赖和微笑。   ……   莱克参军时的军装就是在他这做的。   大概六年前他父亲换了这位新裁缝,每个季度留存着的尺码都有变动。   ——施韦策先生会上门测量。   只有对重要客户才会如此,像这样的大裁缝手底可是雇了上百的员工学徒,赶制衣服。   他殷勤地给埃德蒙介绍着,拿出了图册,让最得力的助手招待。   莱克说了没事后,他连忙致歉告辞,回另一位贵客那了。   男装裁缝也给女士订做骑服。   莉齐娅准备自己也做两件。   听说店里的另一位客人的名号后,不太认识,就没去打招呼了。   莱克说这位男爵上了年纪,深居简出,不喜欢别人打扰。   ……   “ Every girl is crazy about a sharp dressed man. Or so they say.”   每个女孩都会为穿着得体的男人而疯狂。或者他们是这么说的。   卡厄姆男爵笑眯眯的。   他对衣物如数家珍。   年轻时是有名的花花公子,一种波点领结和相应的系法就以他的名字命名。   “那真是相当的一位美人啊。”他感慨道。   回忆起当年著名的斯宾塞姐妹,德比伯爵夫人,戈登公爵夫人,哈灵顿伯爵夫人。   都是出挑的美女。   再到墨尔本夫人,泽西夫人,她们的名声烜赫一时,作为辉格党人活跃在自己的客厅。   可惜跟他一样,老的老,过世的过世。   这再也不是他们的时代。   卡厄姆男爵顺口介绍着。   “刚才那个,这一辈中最出众的一个。”   布朗知道了又是一位辉格党世家的子弟,不过他的父兄都倒入托利党派。   按理说按照家族传统,成年后就要进下议院。   有的人21岁就能达到他追寻的目标。   “就像我说的,聪明的人不在少数。”卡厄姆男爵想到了这几十年的一个个年轻面孔。   “他们凭借着家世依仗,兹一成年就入选下议院,却还是会淹没在六百多人的席位中。”   “只有口才相貌格外出众,颇有财力的那一批才能脱颖而出,当然,还得有足够的机遇。”   谁也说不准以后如何。   他们亲友的帮助,只是让在政府职位上的升迁格外快些。   詹姆斯.布朗穿上打版的那身后,焕然一新,完全像个贵公子。   黑色眼睫衬着那双深绿色眼眸,看向镜中。   他是打定主意要被拉入伦敦的浮华之中了。 第167章   卢德运动,本质是经济萧条下带来的失业和社会苦难。   1807年颁发的《枢密令》,对法国和拿破仑进行海上封锁。   法国、美国也随之禁止贸易。英国两边受困,从1811年所有国家都开始经济衰退。   英国的进出口总值下降了四分之三以上。   同时还有大量军费支出,半岛战争上的投入每年已达到1100万英镑。   纸钞的印发,导致了通货膨胀,金价上涨,英镑不断贬值。   所有的矛盾,积压到1812年,一触即发。   今年的议会期,几乎都是对这的争论。   下议院被迫要对《枢密令》进行经济调查,召开听证会。   首相斯宾塞.珀西瓦尔,1809年被国王乔治三世任命,从不知名的小律师一跃成为大英首相。   他一边由于高尚的品德,获取了下议院的所有人,尤其那些乡绅们的支持——其呼声能与那位小威廉.皮特媲美。   一边内阁里却不断有人辞职,昔日的同僚也拒绝出任财政大臣。   称他为“小珀西瓦尔”,甚至“小P”,因其缺乏影响力。   他作为皮特党人,保守主义的推行者,信奉宗教,反对法国革命的暴行。   他有个美满的家庭,十一个子女,跟这个时代人们的挥霍享乐不同,过着清修的生活,亲身参与照顾教导孩子,和他们共进早餐晚餐。   一个慈爱的父亲和体贴的丈夫。   私德方面无可挑剔,从不收受贿赂,个人声誉极好,品行完全能让人信任,脾气温和。   他主战,坚持在西班牙驻扎一支英国正规军,和盘踞欧陆的那位雄主对峙。并有精打细算的态度,削减了政府开支,筹集军费。   他是个财政方面的能人,又有一口演讲的口才。   推出《枢密令》,努力废除奴隶贸易,打压天主教徒、工厂工人和政治改革者。   1812年,这位大英首相在与摄政王的夺权中胜利,成功保留以往的政策。   在君主乔治三世疯癫后,珀西瓦尔是这个国度真正的裁决者。   半岛战争的节节胜利后,他的地位愈发巩固。   国会大典后,他心神不宁,似乎预见了自己的命运。   唐宁街10号的住宅中,珀西瓦尔顺手撕了块纸,临时写下简单的遗嘱,在死后将遗产交由妻子简。   目前有更重要的事在前,《枢密令》的废除需要他的肯定。   这一法令引发的经济危机和损失不可估量,可又在战争中起了决定的意义。   但再这样,美国的主战派,迟早要宣战。   珀西瓦尔作出了让步。   条件是拿破仑先废除《柏林敕令》,英国也会随之无条件解除《枢密令》。   这是一场博弈。   一方先退让,就能同时得以喘息,复苏经济。   ……   莉齐娅不知道她要不要参与。   她记起了那个日期。   不确认在这个世界会不会一样,真的转变,历史又有怎样的后果。   珀西瓦尔必须死吗?   他死后,对手利物浦伯爵上了台,仍是个托利党的政府。   她见过这位先生年长的三个女儿,最大的已经成年,她们受父亲影响,对政论侃侃而谈。   珀西瓦尔的家庭,是整个伦敦都称得上的模范。   甚至这次暗杀,并非什么政治阴谋,一个被俄罗斯拘押,破产走投无路的商人。   被放回国后,向政府申请获取赔偿,但由于1808年后英国跟俄国断交,对此不负责任,议院当然在驻俄国大使和商人之间,选择了前者。   于是那个商人,在长达半年的诉讼中,终于分文不剩,陷入债务。   本身就有点精神错乱,筹划了这起谋杀。   买了一把九先令的手枪,练习了两周,在水彩画廊里,记住了这位矮个子,苍白脸色的首相模样。   候在议事大厦的大厅外,认出后开枪射杀了他——正巧在珀西瓦尔去往听证会的途中。   他本不必出现,但反对党的怒火,需要这位首相的出席,维护议会的荣誉。   信使被一波波派往了唐宁街。   在他之前,甚至之后,哪有首相会被刺杀,还当场身亡!   珀西瓦尔没有死的后续会是什么?   就是这个想法,让莉齐娅做出了决定。   遵从上帝的意思吧。   她不会干涉太多,她也在好奇一个举措会带来怎样的变化。   她想试验一下,历史会不会被改变。   一封匿名信被寄往了首相的住处。   上面验证了他的预感。   但很含糊,说明近期会有一场可能的谋杀。   与其说是提醒,不如是警告。   莉齐娅做的很隐蔽,甚至字句都是在报纸上剪来的,她只能做这些,要不然会有点良心不安。   ……   1812年5月11日,下午5点15分,首相珀西瓦尔遇刺。   在去往枢密令调查的路上。   进入下议院大厅时,一名男子走上前来,拔出手枪,朝他的胸部开了一枪。   凶手是约翰.贝林厄姆,一名商人。   珀西瓦尔倒下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是“谋杀。天啊,谋杀。”   那一刻人们有的上前搀扶,有的高喊“封锁!封锁!别让人逃出去。”   凶手没有逃跑,平静地坐在那。议员中的律师,判定这为谋杀,由其中的治安法官宣告逮捕,联系警察,先逮捕后审问——按照严格的流程。   他们原先以为这是场起义的开始,随即发现只是个请愿被拒绝,对政府心怀不满的商人。   珀西瓦尔被抬去隔壁的房间,失去了知觉,脉搏微弱。   外科医生赶到后,说子弹打偏了不少,但情况仍很危急。   这一消息长了翅膀似的,传遍了整个伦敦,传单和小报登满了珀西瓦尔遇刺的消息。   所有底层人民全都拥挤在议会大厦旁边的大街小巷,高声欢呼着,庆祝着这位首相的死亡——他被视为他们这几年贫苦生活的罪魁祸首!   没有工作,没有面包,他早该死了!   这是摆脱暴政的一大标志!   议院里的人满是哀悼焦急,他的家人也被通知,外面却是喜悦的场面,伴有一场示威游行。   等消息传到诺丁汉郡,更是家家户户都在欢庆。   人群中还有人在说,“珀西瓦尔倒下了,摄政王也必须倒下!”   这成了一大口号。   除掉首相,然后是代理君主,政府还能剩下什么?   整个伦敦的常规部队,被从兵营召过来维.稳。   内政大臣授权步兵和骑兵卫队,志愿军团。   伦敦金融城市长召集了民兵。治安法官命令加强警戒,指示着教区警察一起巡逻。   应对着可能的冲突。   二十年前,那场伦敦反天主教的暴乱,仍让人心有余悸。   “珀西瓦尔没有死!没有死!”   他们失望地离开,有人还在等候。报社记者们蹲守着一线的消息,结果一出来,就会发往英国各郡,乃至海外。   夜幕降临后,皇家骑兵卫队反复驱赶,终于将人群从议会大厦周围驱散,骚乱开始平息。   他们随即护送着治安官,两位弓街警员,和提供马车的克莱夫勋爵,押送着凶手前往纽盖特监狱。   但那边的人群仍在等候,为贝林厄姆抵达纽盖特监狱欢呼。   典狱长要负责这位囚犯的人身安全,法律在取证阶段,贝林厄姆必须活着,直至查明他谋杀珀西瓦尔的原因,和可能的同谋。   ——不能排除是一场最可耻的阴谋。   内阁成员们,一直坐到深夜等候,珀西瓦尔的影响力,在这三年无限扩大。   首相、财政大臣、下议院领袖和兰开斯特公爵领地财政大臣。   他被称为是“最高指挥官”。   如果他死了,谁来代替他?   摄政王会选用谁来组阁,辉格党吗?   每个人都在等候着最终的结果。   热闹的伦敦夜晚,这成了最重要的谈资,或者说,实在关乎每个人切实利益的大事。   珀西瓦尔死了,整个英国的政局就要被重新洗牌,最有可能的候选人是谁?谁得到的最多。   人人都在议论,盘算。   大概唯一为他真心祈祷的,只有家人和他捆绑最深的同党了。   内阁在悲痛之外,更多的是恐惧。   也许这个谋杀案只是个开始,他们会怎么样?会不会有更大的阴谋等在背后。   毕竟从乡村到城市,骚乱都从未停止,只是在被一直压制。   阴谋,千万不要是阴谋。议会广场的骚乱,别会是席卷全国叛乱的开端。   内阁紧急颁布法令。   第一条,在伦敦塔和英国央行加倍部署警卫,派出信使警告各郡的总督。   他们中大多已聚集在上议院,准备中断此次的伦敦之行,随时乘坐马车,去往乡村,指示治安法官逮捕激进分子、捣乱者和叛乱分子,让义勇军和志愿者采取行动对付暴民。   第二条,禁止邮递马车驶往乡村,推迟暗杀消息的传出。   最后,是全城戒严,和让摄政王离开伦敦,毕竟广场骚乱的宣言,很难不让人恐惧。   但迟迟没有做出决定。   向前任首相西德茅斯子爵派出信使,询问建议。   白厅那里的两边街道聚集着围观者,齐声嘲弄出来的内阁成员们,他们迫切地想知道首相有没有死,如此痛恨珀西瓦尔的政府。   他的遇刺就像一根导火索。   骑兵们维持秩序。   他们从昨天下午开始,一直到现在,有间隙的换岗。   莉齐娅凌晨后,乘在马车里,早早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她在等候着结果,所有人,无论目的如何,都想知道的结果。   她看到了莱克,他领着一支骑兵队,巡逻了一夜,眼睛里是疲惫的红血丝。   手里握着直刀,紧绷着嘴唇,脸上是从未有过的肃杀。   他的眼神,很冰冷。跟平日里判若两人。   见到这样,莉齐娅才想起他是从战场回来的。   马车过去时,他看过来,马刀下意识地拔出。   “先生。”看清车内人后,莱克的神情缓和。   抬起手,让身后的骑兵停住。   他是被紧急召过去的,原本要和她参加一场晚宴。   当然,后来大家都无心于什么宴会。   莉齐娅冲他伸出一只手。   他注视着她,终于眨了下眼睫。   勉强冲她露出微笑。   这时,人群突然沸腾了,从这边到那边,噪杂的声音一下点燃。   他们齐齐看过去,终于听到——   “珀西瓦尔死了!他死了!”   斯宾塞.珀西瓦尔,于5月12日凌晨5点32分不治身亡,他比历史上的走向多活了十二个小时。   (原本在医生赶来前,就已停了脉搏。) 第168章   伦敦金融城的银行家和大洋彼岸的美国商人松了口气,他们从中获利最多,终于能抛售掉手头上积压的货物。   被压制的奴隶贸易也蠢蠢欲动。   “一个愤怒和悲伤的民族将了解到这些可怕的事件之一的发生……珀西瓦尔先生,这些王国的首相被谋杀;一个在个人交往中没有冒犯过任何人的人,在私人生活中是所有人的榜样……”   莉齐娅面色凝重地看着最新的泰晤士报。   前几天国会大典的热闹彻底被这件事粉碎。   5月11日下午五点,首相珀西瓦尔被暗杀,今日凌晨死亡,引发了一系列的动荡不安。   比如现在,伦敦全城戒严。   莉齐娅回来后,就呆在家没有出门,和亲友通信讨论这事的人会发现,邮递马车根本出不去。   这种状况要等凶手被审判后才会停止。   历史还是这么前行着,不受影响。   处在这段历史之中,她第一次有了这个时代人的感觉。   所有报纸杂志的各个版面,都在讨论,挖掘着他们知道的一切。   莉齐娅早餐时和父亲姑妈讨论。   她心里在担心那封匿名信,害怕被查出传唤,她做的很隐蔽,但再隐蔽都会有纰漏。   在听到死讯的那一刻,她心中有些后悔,但一想避开了5月11日的谋杀,还会有其他日子的。   不是贝林厄姆,也会是其他人。   矛盾太多了,一触即发。   这只是个宣泄的口子。   约翰爵士作为一位保守的乡绅,对珀西瓦尔先生很有好感,哀叹着他的不幸。   玛丽姑妈都批评道,莉齐娅今早行为有些鲁莽。   即使去等消息的人不少,但有那么多暴民在那,对一位年轻小姐来说,还是太危险了。   伦敦内的通信畅通无阻,他们交换着已知的信息,就比如克莱夫人的丈夫,是亲首相派。   托利党中,派别和他们的支持者多样,秉持的观点也有所不同,再加上家族友人上的联结。   莱克父亲是利物浦伯爵的那一支,但因为主战的态度和珀西瓦尔先生关系良好。   可现在的问题是,摄政王会支持谁,曾经关系密切但逐渐疏远的辉格党人?   是否会重新召开大选?   这意味着政府的一堆高级官员,面临着下台的风险。   莱克父亲威尔福德子爵,作为北安普敦郡的郡守,已连夜赶往,应对可能的冲突。   他兄长纽卡斯尔公爵所管的诺丁汉郡,形势更为尴尬,那是卢德分子的据点。   霍德尔伯爵,这位约克郡的长官,也离开了伦敦。   莱克的哥哥,身为财政部秘书团的一员,顶头上司就是这位首相兼第一财政大臣。   现在群龙无首。   还要忙着枢密令的调查清算——即使首相死了,这一决议也不能停止。   卡文迪许先生作为辉格党人,收起了以往轻佻的态度,跟随他父亲出现在布鲁克斯俱乐部。   那里的辉格们彻夜辩论,他们将有希望被重新起用!   这场角逐的结果会是什么?暗流涌动。   人们把目光投向了德文郡公爵府里的那位哈廷顿侯爵,他能第一时间知道摄政王的态度。   甚至会被邀请出任首相——他是有足够,团结两党成员的那个人。   莱克写了个便条致歉,说他这几天要跟随军中调令,在城内巡逻。   并护送贝林厄姆谋杀案的那个调查团,证人指控,验尸官登记死因后再安排审判日期。   现在除了那种小型的晚会,给政治家们提供交流的时机,也没人有心真做什么了。   就连那些好赌挥霍的纨绔们,都被他们父兄警告,千万别出上什么差错,惹祸上身。   贝林厄姆案备受关注,谋杀指控和审判在法律上要间隔十五天。   但政府的施压,使得四天后就被审判,引起整个法律界的轰动。   辉格党人布鲁厄姆带头谴责,这有违司法的公正性,《爱丁堡评论》上满是法律界的争论评判。   玛丽安写信抱怨着,她丈夫约翰.菲尔德为这事情绪激动,严厉反对。   她也很害怕伦敦会有什么乱子。   贝林厄姆很快定罪,三天后处以绞刑,他被认为是精神错乱,始终没供出谋杀的更深动机。   但珀西瓦尔党对此也很不满,觉得结案太过草率,没有进一步的审判。   甚至有阴谋论说,贝林厄姆代表着利物浦商人的利益——他们因枢密令案和反奴隶贸易,这几年损失惨重。   背后没准能挖掘出更多。   带着多方面集团的不满指责争吵,珀西瓦尔遇刺的事逐渐尘埃落定。   议会本来想对他进行国葬,在威斯敏斯特教堂修一座纪念碑。   但他妻子表示拒绝,并想遵从丈夫遗愿,举办私人葬礼,葬入家族墓地。   5月16日,审判尘埃落定后,送葬马车沿着泰晤士河直至查尔顿庄园。   很是低调,许多人,无论是友人还是对手,都默默出席哀悼。   珀西瓦尔死时银行只剩105镑5先令存款,没有拖欠债务。经议会决定,给他家人拨款5万英镑,并给予妻子每年2000镑年金,赡养孩子。   莉齐娅的行为没有什么后果,她在想也许是那封匿名信已被烧毁。   她见证了一个重大的历史事件。   详细地记录着它,以便以后写本回忆录。   她和卡洛琳夫人的约定自然被推迟,谁让贝林厄姆被关押的正是纽盖特监狱。   凶手被绞死后,一晃到了入宫觐见的日子。   珀西瓦尔先生的事,冲淡了这次一年一度盛会的喜悦氛围。   贵族们行事也没那么高调,生怕引起民众的怨怼。   莉齐娅早早换好了笨重的礼服,头上插了三根长长的白鹭羽毛,行动颇为不便。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象牙色的裙服和绿色银绣拖裾,衬得整个人华贵难言。   头发高高地编好盘起,没有什么首饰,对于年轻小姐,羽毛头饰就已足够。   卡文迪许先生过来接她,穿着蓝色蕾丝的宫装,戴着两角的礼帽,腰间是宫装男子会有的佩剑。   英姿勃发,相貌格外俊美。   “啊。”他看着帮着拎拖裾的女仆,轻笑了一声。   “我不得不说,我们的王后陛下喜好还是如一,可真麻烦啊。”   他伸出手,彬彬有礼地扶这位小姐上了马车。   莉齐娅臂间搭着绿缎的拖尾,勉强才钻了进去,要微低着头,要不然容纳不下那一束被固定的长长羽毛。   跟上辈子一样。   他说他母亲已经先行过去了。   戴安娜夫人对带小姐入宫觐见很有经验,让坐一辆马车对她可太拥挤了。   王后的偏好导致,入宫的人都要穿这种不伦不类的大裙摆礼服。   通往圣詹姆斯宫的街道上被马车堵的水泄不通。   即使有首相遇刺的阴影,但也都是一周前了。   来的不仅有年轻淑女,还有新婚妻子,受封的军官和官员,甚至刚出来社交的贵族子弟也能进宫,增加自己的名声。   到了后在满满当当的大厅内,见到了不少熟人。   基本都是这个赛季出来社交的小姐们。   莉齐娅被戴安娜夫人领在身畔,一出现就引来数不清的寒暄和拉近关系。   她们用种探究的眼神看着她。   好奇这位显赫的夫人对她日后婚事的安排。   要是知道莉齐娅曾经拒绝过她独子,那位未来公爵的求婚,怕是要被彻底惊骇到了。   谁能想到呢。   觐见就是被叫出名号,排队步入房间走个流程。每个人到跟前行个屈膝礼,逗留个几分钟。   王后感兴趣了或相熟,会多说两句,还会允许亲吻手背和脸颊。   到莉齐娅时,她优雅地走进去,风姿出众,长长的绿缎拖裾跟在身后。   高昂着头颅,羽毛轻颤。行了个演练过很多遍,无可挑剔的屈膝礼。   她倒不是很紧张,只是抬眼后,细细地看了看这位王后。   夏洛特王后上了这个年纪,过了这个生日就要满68岁。   她依旧盘起那种高高的上世纪发髻,扑着发粉,面容严肃。   据说她有葡萄牙王室那边的黑人血统,肤色偏深。   精神出问题的国王乔治三世和这位王后关系很好,夫妻恩爱,夏洛特王后的生日舞会就是他特地举办的,延续至今。   她们一行停留的有些久,因为夏洛特王后和戴安娜夫人很相熟。   她在高座上注视着她,旁边摆放着那个巨大多层的生日蛋糕。   年轻时是站着的,现在才坐下。   身后是那群王室公主们。   戴安娜夫人介绍着,跟王后轻声说着话。   她吻了一下手背。   戴安娜入宫觐见时是1784年,那时夏洛特王后不过40岁,她也没想过以后会去出任女官。   交谈中,莉齐娅听到了一个爵位的封号——萨瑟兰女伯爵。   她曾是夏洛特王后年轻时女官中的一员。但不幸在1786年因病过世。   她的女儿小时候,在宫廷里长大。夏洛特王后是她的教母。   “卡洛琳那孩子。”王后回忆着往昔,“谁能想到会那样呢。她们真是一般的出众。”   戴安娜夫人站在台阶上,侧头望着她。   那双碧色的眼眸终于有所变动。   莉齐娅被允许亲吻了王后的脸颊。   她最后的一句是——   “ Diamond of the First Water”   这十几年社交季上所拥有的最高荣耀与称赞。   能和斯塔福德侯爵的女儿,当年卡洛琳女爵的那句称呼媲美。   她被赞成这样真是实至名归。更有说法,透露出皇家美术学院五月大展,会有托马斯.劳伦斯为她所做的画作展出。   人人都想一睹风姿外貌。   戴安娜夫人作为她的女赞助人,也由此获得了相当高的名誉。   莉齐娅就此,被推上了风口浪尖,和过去的那位卡洛琳.莱文森-高尔小姐一模一样,言行举止被所有人关注,指摘,讨论。 第169章   觐见结束后,是例行的舞会时间。   更衣室里摩肩擦踵,换着带来的舞裙。   莉齐娅觉得松了口气。   她和认识的小姐们谈话,离不开她刚才的出众,只能一一点头道谢。   宫廷里的舞曲比较传统,乡村舞,甚至还有些经典的小步舞曲。   莉齐娅看到莱克站在那。   他夸着她,“尊敬的伊莱斯小姐,您今天真是熠熠生辉啊。”   他穿着身红色的军装,英姿飒爽。   男子在宫廷中的正式服装,除了宫装,就是军装这种制服。   就好像那次舞会初见那样,他调侃她,露出难掩欣赏的神情。   “先生。”她说不出来话。   他冲她微笑。   “那小姐,我能邀请您跳一支舞吗?”   她点头答应。   即使接吻亲密过那么多次,手心的相碰间,还是会有种悸动。   跳舞自然要摘下靴上的马刺。   莉齐娅和卡文迪许先生已经跳过一支舞了。   那时他就在边上静静看着。   卡文迪许先生没有避讳这几天伦敦的政局,当然舞会上说这个不太好。   他很委婉。   “我的那位堂叔哈廷顿侯爵,拒绝了摄政王的组阁邀请。”   变换舞姿的间隙中,他悄悄说道。   莉齐娅惊讶于他会透露这个。   “不要疑虑,小姐,今晚消息就会传出来了。”   首相遇刺后,剩下的内阁班子,堪堪运转。急需选出一个新的继任者。   哈廷顿侯爵,以自己的父亲老德文郡公爵病重为由,没有答应。   但实际上,是摄政王没有就天主教解放和议会改革的问题向辉格党人妥协。   “我大概只能留到五月底了。”卡文迪许先生意思明显,莉齐娅明白了。   一年的大部分时间,上流社会的人们都四散各地,只有春天的伦敦社交季才会聚在一起。   据说老德文郡公爵熬不过六月份,他作为卡文迪许家族的一员,和推定继承人,届时肯定要在场,赶往德比郡的查茨沃斯庄园。   “您要照顾好自己,小姐。”舞曲的结尾,他轻轻地说道。   “不知道为什么,我总对你有些……担心。”   他把她送到了自己母亲的身边。   注视着,看她跟一个个年轻才俊跳舞。   莉齐娅答应了和他一块看五月大展。噢,还有斯塔福德侯爵在克利夫兰宫的奥尔良收藏。   这次觐见后,她的名声显赫到烦不胜烦。   每天托盘里摆满了一堆堆拜访的名片。   卡文迪许先生的话没错。   哈廷顿侯爵的拒绝慢慢为人所知。就连玛丽姑妈都说,摄政王更属意于辉格党派。   而不是他父亲乔治三世支持的珀西瓦尔的旧班子。   托利党这边,自然要努力把这位前首相的政策沿行交接下来。   莉齐娅没想到她这次伦敦社交季,居然会站在时局的中心。   她和辉格党家族密切的关系,和托利党出身,更让人加以猜测。   安德鲁叔叔都写信来问,说有不少同僚,都询问起他这位侄女,希望能得到一些线索。   她清点着那些邀约,终于选择了霍德尔夫人会举办的那场乔治安娜的首秀舞会。   霍德尔伯爵的舅舅罗金厄姆侯爵,是有名的辉格党人,他本身也偏辉格,属于温和派,娶了同样辉格党世家的妻子。   却有位托利党要员的妻舅,身居要职,和目前最有望接任珀西瓦尔先生的利物浦伯爵关系密切。   这次看似没有任何政治倾向,中立简单的舞会,成了许多人来访交际的战场。   ……   在入宫觐见这样的大事结束后,莉齐娅转移了注意力,专心做起自己的事业。   一半是因为莱克,由于他父亲被派往北安普敦郡,成了留在伦敦联系的一环。   每天忙着出没于各种俱乐部和白厅附近。   莉齐娅高兴于他能有专注的事业,但看他的模样,面色一天比一天凝重。   有日他突然说,“我想我在从事这世上最肮脏的行径。”   政治斗争,从来就不干净。莉齐娅光看着报纸上的披露挖掘攻击,都能想到一部分。   珀西瓦尔才死了一周。一部分人想捍卫他,一部分急于推翻他。   莱克乞求了她的一个吻,作为抚慰。他一步步看着她,后退,转身离开。   莉齐娅试图让她从这些宏大的叙事脱离开来,她很少再去贵族们的聚会。   她去拜访姐姐姐夫,当然避免听到约翰.菲尔德和友人的争论。   一切都来得那般激烈,之前的和睦一下消失了。   风云动荡,每个人都能想象得出。   莉齐娅坐车游览在伦敦的大街小巷,这里的贫苦好像更多了。   在议会大厦广场欢呼的平民,很快就会发现,珀西瓦尔死了,但什么都没变。   更保守僵化的政府上台,统治十几年。   该死的不是珀西瓦尔,是他身后的保守主义和所有的旧制度。   但什么能代替呢?   就像把圣吉尔斯贫民窟分开重建,换什么容纳他们呢?新的贫民窟崛起,又该怎么办呢?   莉齐娅在想,她要不要告诉自己,苦难和贫穷是不能消灭的,她在拷问着。   她理解莱克了,她现在和他一样沉重,备受煎熬。   好想躲回乡下。   她活跃在布鲁姆斯伯里,看着那里印刷商,被传阅的逃税小报,和分发的传单。   请愿,请愿,趁现在所有人团结起来请愿,还有该有的游行。   珀西瓦尔死了,那个坚不可摧的旧制度被撼动着。   让他们看到我们,支持变革。   她望着那群抛洒着传单的学生们,白花花的一片中,她接到一张。   上面是议会大厦广场上的口号。   “珀西瓦尔倒下,摄政王也必须倒下!”   她生活在两个世界中,反复探索着。   她看着他们躲避着弓街警察的追捕,义勇的骑兵队在街角出现,阻止着可能出现的骚乱。   逃窜着,呼喊着,“我们要改革!”   “新闻自由!”   “扩大选举权!”   “取缔衰败选区!”   被抓住的,随即要被以煽动罪指控,起诉,判刑,投入纽盖特监狱。   暴动会发生吗?伦敦的市民是害怕还是响应——他们大部分人都是害怕的,即使粮价在涨,要交的税越来越多,他们有房子有工作,终归是有产者。   有一场正被筹划,可能的起义吗?   今年二月份,在珀西瓦尔的倡导下,秘密委员会被成立。   调查和间谍遍布各地,眼线逡巡在街角,应对着可能的骚乱,纠结着被市长和治安法官批捕通过的人名清单。   他们甚至有权拆阅邮局的通信。   威尔福德子爵,作为独立战争时就杰出的一位情报处长,是秘密委员会的主管者之一。   他精通密码学,对什么都学的很快。   所以他们都说,你是最像你父亲的那一个。你将来会很有成就。   他用一晚上破译了那个难解的密码,他写下一个个记号,勾勾画画。   暴乱相伴的事件会是纵火,火药爆炸,投毒,暗杀。   他在文件和报告上签署下姓名。   他对着油灯仔细看着。   “这是你必须要做的吗?”   ……   莉齐娅去了布鲁姆斯伯里区的大英博物馆。   跟后面专门修建的希腊式建筑,汇集了大批历史文物和图书不同。   它一开始是收藏家汉斯·斯隆捐赠的个人藏品,除了自然历史标本外,不断扩充着,又添上了乔治二世捐赠的君主藏书,有个专门的图书馆,在蒙塔古大楼中。   对公众开放,能免费进入。   这些珍贵的书籍和手稿1900年后,被分出成了新的大英图书馆。   莉齐娅查阅着她想要的圣吉尔斯区的历史布局,地理方面,爱尔兰移民史,英国各郡道路修建变迁,还有当时的一些详细法案。   半个世纪之前了,不能指望她有这么专业性的藏书。   事实上,她是问过姐夫约翰先生,这位专业人士后,经他指点,说可以去大英博物馆看看。   他记得那里有很详细的卷宗收藏,比其他任何俱乐部图书馆都要全面——大概只有罗克斯堡公爵的私人收藏能够媲美。   他报出了具体的数字编号和书目名称。   莉齐娅循着记录查找。   终于看到自己想要的编年,伸手准备抽出,这时另一只手也恰巧握了上来。   她停住,想要收回,对方却比她让得更快。   她觉得有些尴尬。   隔着书架对视着,她踮着脚,看到了那双绿色的眼眸。   “布朗先生?”   莉齐娅惊喜地说。她目光描摹着那张姣好的面容。   “我——”   最后她拿出那本书目,和这位先生在休息室面面相觑。   他们寒暄着,但实在无话可说。   最近热议的正是修路法案,参照的旧例很多,写个严肃点的评论之类,都要引经据典。   他们拿到同一本并不奇怪。   莉齐娅惊异于这个巧合。   “您还在跟着约翰.菲尔德先生实习吗?”   “是。”   这本是孤本,没有其他的代替。   莉齐娅礼貌地谦让了一下。   “小姐,你先看吧,我大概只需要其中的一条,因为不太确定,用词是哪个,所以特地来查阅一下。”   他说了两个专业的法律术语。   “那您就在这看看?”莉齐娅会意。   他道谢着接过来,很快找到了页数,仔细地看了后,眉间的轻蹙舒展。   在随身带着的纸上,认真抄阅着相关的诠释。   莉齐娅看着他美好的侧脸,鼻子略尖,黑发搭在额上。   他头发又长了些,蓬松凌乱,漆黑如鸦羽。   他是那些学生们中的一员吗?莉齐娅想到了海德公园里的那场演讲。   他离律师资格只有一步之遥,只要平安度过这一年。   他现在会做什么?   她很好奇。   眼前的青年最后转为轻松的笑容,“我好了。”   他把那本卷宗收好,利落地递回给了她。   莉齐娅意识到她在看他,还看出了神,不好意思地一笑。   对着那双清亮的绿眸,莉齐娅一下理解了卡洛琳夫人,她突然也想告诉他,她在做什么。 第170章   她有什么做什么,心想着就说出来了。   “先生,我最近对圣吉尔斯很感兴趣。”   很少有人在珀西瓦尔事件后,还关注这一细枝末节。   但詹姆斯.布朗的眼神亮了亮。   莉齐娅给他看找的资料,说她打算从地理,经济和政策方面论证一下圣吉尔斯贫民窟的成因。   他对这个角度很惊艳。   “可惜现在的数据很少,只有一些官方的。”   “我那里有。”布朗说道。   他的绿眼睛卸下了防备,他看她的目光满是奇妙。   他没想过也有人在关心着。   莉齐娅听着这位青年的描述,她知道他在从事一门和社会调查有关的事业,但她没想过他丈量过每个街道,对房屋布局的内部都清清楚楚。   “你探访了多久,先生?”   “大概两年多,不到三年。”   莉齐娅睁眼望着他。   “是什么在支撑着您?先生。”   “想做些什么吧,只可惜,力量太小。”   他笑容姣好,没有任何阴霾。   他们约好了在海德公园见面,到时候把他记录的副本给她。   ……   莉齐娅的小说终于出版了。   第一批印刷了五百册,匿名。   她收到了精装的一本,用来收藏,放在了她的书架上。   书桌堆满了文件报告,是独属于她的一方小小的世界。   随着金笔销售走上正轨,缪斯公司正式注册,办公室外挂上了牌匾。   规模也多雇了两人,平时里负责收发信件,接见客户。   模仿者开始出现,但对她没造成太多影响。   钢笔也慢慢地走入家家户户,开始摆在商店一侧无人问津,通过大街小巷的宣传,逐渐有人愿意买来试试。   她跟布莱尔先生商量起,在赫特福德郡的庄园引入新兴的鸟粪肥料。   成了英国最先使用的地主之一。   租种土地的佃户,农场主写的信件也送到了她的案上,她好奇地逐一查看回复,答应了几个延缓减免租金的请求。   即使重新规划租出去,她能每年多赚个六千镑。约克郡那边农业不比南部发达,拖欠情况尤其严重。   就连约翰爵士都说,效率太低有点浪费土地。   莉齐娅父亲那边作为当地有名的地主,对经年的老佃户很宽容。   她没有选择把他们清退,开始思考修缮农舍过冬的事宜。投入了一笔能动用的资金。   太过仁慈了吗?不,只是顺手的。   她懂了人们说卡洛琳夫人过度的同情——她也想做这样的人。   她就跟预想的那样购买国债,珀西瓦尔遇刺后,面值有所下跌,操盘手正好买入了一批。   她得有足够的资金。预备会再买五万面值。剩下的会在六月份下半旬——美法陆续宣战。   这在年底和明年战争胜利,相继抛售后会带给她两万五千镑打底的收益。   她今年的收入,不出意外,加上专利费,会有十万镑。   算出这个数字后,莉齐娅发现,她拥有的比她想象的更多。   她适度地借贷——为着还没收上来的金笔货款,银行存款,要为煤矿的投资预备,她把两边分的很开,地产归地产,商业归商业,那样债务才好清算的明明白白。   毕竟,她现在的账户资金,加上专利费的一万,也就三万镑。   煤矿的承租人还在寻找,找到后,签订合同,她能得到万镑的现款——虽然多半要投回去。   不经意间,地产煤矿商业,她已经达成了每年六万镑收入的目标。   虽然明面上,她还是个每个月从父亲那领一百镑零花钱,姑妈会给她30镑补贴的年轻小姐。   莉齐娅抱着姑妈,在她脸上热情洋溢地亲了一下,“姑妈!我要照顾你一辈子。”   玛丽姑妈吓了一跳,扶了扶看书时戴的老花镜,问她是怎么了。   “你以后不嫁人了吗?”   想了想她的财产,表示能给他们兄弟姐妹几个,一人留个两万镑。   她要不结婚,那得给她留多点。   “还是每年得有个五千镑,才能过得舒舒服服的啊。”   玛丽姑妈认真算着,虽然觉得埃德蒙估计会把他的那份给她,“啊,让约翰再添一笔,有个十万镑过单身生活也不错。”   莉齐娅怔怔地看着她,靠在怀里撒着娇,“姑妈,你真好。”   好想让她的家人陪伴一辈子。   但姑妈也快五十岁了。   她刚出生时,她已经过了三十,是个打定主意不婚的老小姐。父母过世已有十年,临走时对死了未婚夫的她放心不下,和哥嫂住在家宅中,帮着照顾两个年纪小的侄子侄女。   偶尔去第二个哥哥那小住。不时地去巴斯和海边做做旅行。   莉齐娅小时候,就是被这两位女性亲属照拂大的,姑妈给她弹琴,教她读书写字,给她梳头,一起给洋娃娃做裙子。   她受到的关爱太多了。   ……   莱克最近有种焦虑,他迫切地觉得自己需要门事业,正式独立。   他说他在谋一份秘书的差事,政府上能身兼数职,零零散散他能有个三千镑收入。   只是初期,后面能提升到六千镑打底。   大概三十岁后,他就预计能有万镑以上了。   “你不回战场了吗?”   莉齐娅发现,她好像改变了他选择的路线。   “你会为我担心的。我想一直陪着你。”他轻轻地说。   他发现当人生多了一个人后,就不能再像之前那样任性。   “这样的选择让你开心吗?”   “当然,我现在非常幸福。”   莱克握住她的手,表示每天都有新的期待。   他说等她成年这段时间,他正好可以留在伦敦,拿到律师学位。   伦敦离萨里郡很近,他可以时不时地骑马见她。   正式执业后,他最起码能有万镑的收入。   “我拥有的太少了。”他会焦虑不安,想要给更多更多。   他说他的可支配资金,准备做一笔投资。   赚上一笔后,下半年就可以在她父亲的居所附近,买个小庄园。   “我想我找这个借口来看你,应该会很合理。萨里那边好打猎吗?”   莱克凑近看着她,眼睫长长。   “有倒是,不太大,只能猎到雉鸡野兔之类,偶尔会有野猪。”   他看她的嘴唇,他们偷偷亲了一下。   “好呀,那样秋天的狩猎季,我就能看到你了。”   他多偷走了一个秋天。   他会给她三万镑打底收入的生活。   伦敦乡下各有宅子,能租的起度假的别墅。   每年春天来伦敦,其余时间再回乡下,去巴斯和海边,四处旅行。   他构建了一个美好的生活图景。   他们聊着对未来的畅想。   莉齐娅在想,他知道她的收入后会有多震惊。他会支持她的,她对莱克毫不怀疑。   他的笑容越来越多,疲惫的眉宇舒展。   说着说着,突然停下。   莉齐娅再一看,他靠在她身侧,安静地睡着了。   莉齐娅看着他年轻的面庞。转而靠在了一起。   过了一会,他长睫颤了颤。   很有节制的只是小憩。   “你多久没睡了?”   “两天。”   他亲了亲她的手腕。   她没有责怪他,也没有问他为什么不先回去休息。   因为他下一句就说。   “我怕你想我。”   他说他要离开伦敦一趟,一周后回来。   约好了等回来,一同去看皇家美术学院的展览。   他们难得地享受着独处的时光。   ……   莱克突然说要教她密码学。   说自己用这个干过很多坏事。   比如在作业里用上规律性的首字母写成一句话。   “这能用来写成加密信件吗?”   “是。”   他拿着笔,教了她最简单的字母换位,比如A往后挪两位就是C ,以此类推。   凯撒密码。   他们愉悦地玩着文字游戏。   用一首小诗,拼成了一句“我爱你。”   更复杂的就是在这种基础上进行多次换位。   还有长短点的莫尔斯密码,他凭着记忆给她抄写了一张所有字母和数字的列表。   他说还有个转盘式的密码机, 36个转盘和转轴组合起来,通过密钥把有序的内容变成随机字母。   出于保密的考虑,细节被列为最高机密。   他下次可以带个简陋的过来。   莉齐娅一下就明白,这样的组合概率是36的阶乘,很难被破译。   这些密码学都是独立战争时期流行起来的,被用来加密军方通信和文件。   莱克站在门边跟她道别,他低着头露出惯常的笑容。   莉齐娅觉得他比来时候,要轻松许多。   …… 奇 书 网 w w w . q i s h u 9 9 . c o m   “还没求婚吗?”晚饭后,玛丽姑妈忍不住问道。   莉齐娅微红着脸。   她知道指的是谁。   她决定不再隐瞒这位姑妈,说明了她和莱克约定好,等她成年再说结婚的事。   玛丽姑妈被这离奇的约定吓到。   “可对方最起码要跟你正式地求个婚,并找你父亲,即监护人说明。”   在莉齐娅的恳求下,玛丽姑妈没有干涉。   她能理解,对于年轻人的求爱期,有的要几个月一年甚至几年,来反复确认,避免任何可能的意外。   但她还是说,最好得先订个婚,免得关系太过亲密,引起流言蜚语。   莉齐娅回道,她准备想想。   她还不确定,是不是要这么着急地把自己和别人绑在一起,即使是她很喜欢,很爱的一个人。   “他最近正在政府里谋个职位?”   “是。听说预备在部门里出任秘书。”   “那也好,比去战场要来的平稳安逸。”   玛丽姑妈摸着她的头,她没想到这次伦敦的社交季之行,能这么快地结束。   她心想还能多留几年呢。   莱克走后,莉齐娅变得无聊起来,虽然他提前给她写了信,一天能拆上一封。   她想到,他教她密码学大抵也是怕她厌烦,每一封都能用他送的那枚密码本看出别的意思。   他精心地做了一个小游戏。 第171章   首相遇刺的阴影逐渐褪去,伦敦社交季迎来了它的高潮。   各种去不完的聚会,上流社会的男男女女们几乎要连轴转。   莉齐娅没有让别人影响她平淡的生活。   恢复了在海德公园的散步日常,偶尔驾车骑马。   烦不胜烦的是,伦敦的绅士和公子哥们,知道她有这个习惯后,争相想过来一睹芳容。   看看是不是正如传说中的那样美丽,那可是王后口中所认定的“最一水的钻石”,闪闪发光。   莉齐娅换成了靠近骑士桥区的那片林子里,循着光影走着。   她不再焦虑,也不会因莱克的离开担心,内心非常充实。   她的小说掀起了一波小风潮,大抵是先从上层社会的夫人小姐们预订开始的。   她们为这个结局感到心碎,奇妙,渲染的气氛,世间的丑恶显出男女主角爱情的可贵,可他们的误会和血缘的悲剧更让人心碎。   互相借阅,看后的人又转而去密涅瓦出版社订购,对她们来说随便买一套还是轻轻松松的。   而流通图书馆里,会员们看着到货的新书,好奇地指名要上这一本。   当莉齐娅发现,塞西莉娅和爱丽丝都在看和讨论时,《梅斯黛拉》的第一版已经被抢购一空。   纽曼先生宣传的噱头并未被反噬,虽偶有争议,但都为本身的故事折服。   又有人开始思考,这里面影射的男人对妻子女儿财产的完全掌控,法庭上的徇私枉法和证据不足,正好与现在的改革倡议应和。   塞西莉娅哭得眼睛红红,说卢西安怎么会被杀死!天啊,但一想,他死了后反而不用面对那么复杂的结果。   这本书成了她的新欢。虽然人们说其中的暴力和乱.伦情节,会有损未婚女孩的心智。   但她们还是在读书会上,朗读了其中的几节。   结局自焚的场面,被反复诵读。   莉齐娅作为其中的一员,读着自己写的书,看着她们抽泣的样子。   心觉真是太奇妙了。   她预备写出更多的作品,只不过还没找到灵感。   报纸上出现了一则评论,说它“带有股自毁性,且在美学上有种追逐情感的造诣。”   正巧和后世的浪漫主义风潮,直至唯美主义运动重合。   诗人们也很推崇其中浓重的情感,只可惜是一本小说。   就这样,莉齐娅在这个世界,打开了她写作的大门。   《梅斯黛拉》的首批付印和销售,去掉成本和出版商的部分,给她带来了315镑的纯收入。   纽曼先生在跟她商量再次印刷的事宜。这次会出版一千本。   莉齐娅高兴地跟埃德蒙讲了这个消息,并寄过去了一本。   她还给爱丽丝送了精装的一套,附上一支美丽的宁芙笔。   现在这种笔在伦敦西区的高级商店有卖。   “这太贵重了!”   琼斯小姐知道最近有个回声笔,一支足足要十镑,稍便宜的普罗米修斯,都要六镑。   一支抵得上他们家两周的花销了。   金小姐被她的追求者,斥巨资送了一支。   “不,我们是朋友。”   莉齐娅其实习惯了别离,每个阶段总要认识许多人,再分开。   她不确定离开伦敦后,还能不能维持这段关系,只答应了写信。   看着爱丽丝用着的钢笔尖,在纸上写写画画,她慢慢意识到,这个世界真的在改变。   散完步后,在琼斯医生家坐了会。   莉齐娅忍不住想,像爱丽丝这样的女孩子,到乔治安娜她们的归宿,都是嫁人。   甚至她自己也是。   没有比这更好的出路了么。   ……   莉齐娅和多塞特公爵恢复了以往的交际。   公爵夫人不掩饰对她的观察。   尤其是在她觐见过夏洛特王后,声名愈显后,总算少了点挑剔的神情。   伊丽莎白.萨克维尔小姐跟她来往的密切了一些,她的婚事早已定下,没有社交的需求。   她们之间不存在竞争。   莉齐娅是在拜访卡洛琳夫人后,被顺路邀请去喝茶的。   多塞特夫人没有放下顾虑,这在她看完那本小说《梅斯黛拉》后更为谨慎。   在她对当年的事情打听清楚之前,她不会赞同,但也不会跟之前想的那样出面阻止。   她能觉到,眼前的女孩比她预计的价值要高。涉及着一桩所有人都要小心隐藏的秘密。   但秘密有好有坏,出身也有高有低。   她不希望会是最坏的结果。   莉齐娅能感觉到,接近她的人,一个个都很有目的。   她开始疲于应对,就像回到了上辈子。   ……   莉齐娅把自己的时间,用在了绘画中。   这能让她觉得舒适一些。   她上次送展的画,到期送了回来。她的水彩画占了一席之地。   卡文迪许先生向她讨要了人像的那幅,说他很喜欢。   莉齐娅送给了他。   她这段时间,喜欢去海德公园画风景,是油画,看着每天的光影变化,用她的画笔尽情捕捉。   她没忘记和詹姆斯.布朗的约定,那篇论文她只修好了框架,找到的资料被她抄写摘录下来。   她好奇他笔下记录的。   约在了公园的蛇形湖边,早晨这里都没什么人。   伦敦的体面市民,也会来公园里散步,只有穿着整洁,不是流浪者乞丐之类,就不会被巡逻的近卫骑兵队驱赶。   只不过他们没上层人那样,不需要工作,有钱有闲,整日都可以这么闲逛。   莉齐娅看着这个面容姣好的年轻人,就像那次一样,手下挎着牛皮本,穿着短靴,大步地走来。   他没那么衣冠楚楚,但比起平日里的作风,还是整洁了不少。   他戴了帽子,那种舒适的软帽,而非绅士的礼帽。   他脱下便帽,跟她致意,“日安,小姐。”   落拓不羁中又讲点礼节。   她接过了他整理好的笔记,上面的字迹有力,略带潦草,写的很匆忙。   他说这只是一部分,他选了些他觉得能用得上的,后续的他会逐一整理好。   莉齐娅客气地道了谢,接过来看着。   她惊喜地发现,不只有文字,还有炭笔的绘画。她抬眼看了眼布朗。   他眼神清澈地一起看着。   他解释道,他有时候会记录下街道的布局,和内部的陈设。   伸手翻了一页。   莉齐娅为看到的景象,触目惊心。   “是的,这里的房屋,有很多被改建成旅馆出租,地板上睡一个,上面的还能有吊床,每个房间一晚上能睡下40个。”   他画得很好,他务实地记录着眼里看到的一切。   莉齐娅想到了上次看到的,在街边画画的他。她好像对他了解得更多。   布朗表示,他的画都是自学的,没那么好。   “不,已经很好了。”莉齐娅一页页地看着,他的型很准,排线整齐,光影过渡自然,透视也不坏。   “您在这方面有天赋。”她随口夸赞着。   他一笑,然后,动了动眼睫。   她注意到他手上还夹着那个牛皮本,好奇地询问着,“我能看看吗?”   布朗没有不好意思,大方地递给了她。   莉齐娅展开后,看着上面画着的,各种风景。潦潦涂画中,可以窥见作画人当时眼中的景象。   “我有时候,想记录下我看到的那些,我会很庆幸,我拥有绘画这项技能。”   “是啊。”莉齐娅看着那些街角,日落,来往的马车,推着手推车的小贩,挎着花篮的卖花女。   美好,还有——   下一页,她看到了一张垂死苍白的面孔。   布朗遮了一下,但没强硬地不让她看。   “没事的,先生。”   他收回手,莉齐娅细细地看着那副挣扎的神情,是个女人。   “上个月得了病过世了。她是个裁缝。”   布朗轻声道。   他说他住的那边有处廉租公寓,他会为一些人画些画像,尤其是临终的人。   “我想记住他们。”   这些普通人,终其一生都不会有张画像。画像,是富裕阶层才有的东西。   “我能继续看吗?”   得到了肯定,莉齐娅往后翻阅着。   她看到了瞎眼的老人,低头缝补着的女工身边嗷嗷待哺的婴儿,扫完烟囱手拿扫帚,浑身脏兮兮的孩子,还有依偎着的两个女孩,其中一个面色酡红。   “她得了肺病。”布朗没有避讳,“她是个妓.女,被她的女伴收留了下来。他们叫她'香花歌女'。”   莉齐娅沉默了。   “我能问问地址吗?”   他熟练地拿出铅笔,在她拿着的那沓笔记上写下。   莉齐娅知道这只是一处缩影。   看着这是崭新的一支。   她笑着,“您上次的铅笔用完了?”   “是。”   她看完了他的画,她给他看她的风景,比起单调的黑白不同,她铺张地用了许多颜料。   跟现在的古典风格不同,颜色轻盈亮丽,浮动着的,让人想到那些浪漫主义诗人的诗篇。   他很少会买颜料,有时候会去安德鲁.法莫的画室里帮忙自制一些。   他看着她画上湖泊绿色弥漫的倒影,和蓝色明净的天空,来来往往行人模糊的裙摆和面容。   很特别,和他看过的都不一样。   细腻的笔触,朦胧的光影。   他还是很少看她的容貌,有时候却能直视到那双蔚蓝的眼眸。   他们聊了一会。   他有审美上的品味,他的精神世界很富足。   莉齐娅很喜欢跟他聊天,觉得他比一些不学无术,生活中只有享乐的贵族子弟要好上很多。   两个人点头告别了。   他要赶着去一场法庭的旁听,不是正式那种,不需要穿礼袍戴假发,在听众席即可。   回来后还要去老师的事务所。   莉齐娅看着他修长,从容不迫的背影。   她以为他们再见还是会在海德公园的清晨。   她没有想到,下次见面却是在一个完全不可能的场合。   他和平日里判若两人。 第172章   莉齐娅如愿和卡洛琳夫人一起,去了纽盖特监狱。   她们俩穿着朴素的灰色长袍,戴着帽子,没有什么额外装饰。   一路驶进了这座石头建筑。   监狱的典狱长约翰·艾迪生·纽曼先生见了她们。   他对卡洛琳夫人很尊敬,莉齐娅看出他即使不太情愿,还是积极地要陪同一起。   他建议莉齐娅取下她的十字架和看时间的怀表,放在他的办公室,否则会被女囚抢夺。   莉齐娅看了卡洛琳夫人一眼,同意了这种做法。   两人在狱警的陪同下,来到了女囚区。   这里光线不足,十分昏暗,他们行走在长廊下,只有狱警腰间钥匙叮当的响声。   黑暗中仿佛有目光在跟随着,间或有透过小窗的光线,灰尘飞舞。   莉齐娅看到了卡洛琳夫人描述的场景。   那一处看守所被满满当当塞了人,里面的囚犯或躺或坐,全身和处境都肮脏不堪,凶相毕露。   紧盯着,抱有打量,怀疑与恶意。   她打了个寒噤。   卡洛琳夫人说她也是第三次来。   莉齐娅忍受着这里的臭气和污秽,狱警重重地敲过铁门,阻止了女囚们的喧闹。   她一处处地扫过,听典狱长说明,了解她们平时睡觉和排泄的地方。   她看着卡洛琳夫人没有变化的神情,放下了掩着口鼻的帕子。   纽盖特监狱关押着300名女囚犯,挤在两个病房,两个牢房里。   这里按照常理只能放下50个人。   她们满满当当。   且并非都是成年女性,还有孩子。   相较于之前的变化,每个人分到了睡觉的席子和毯子。   卡洛琳夫人说,她采购的监狱统一服装还在订做,月底就能送过来。   其中的一间牢房,铁门被打开,狱警们先进去,隔开相当的距离。   典狱长坦然地说,他不喜欢跟女囚靠近,只站在门口。   进去看清后,莉齐娅才明白了囚服的重要性。   这些女人,包括孩子,大多赤身裸体。她想到了在圣吉尔斯看到的场景。   是啊,因为欠债被关进来,什么都卖光了,自然也包括衣服。至于犯偷窃罪的那些,哪会在乎穿什么。   她意识到了,原来真的有大部分人,穿不起一件能蔽体的衣物——这可能要等纺织业发达后会好一些,但是不多。   “上次我来时候,她们都是睡在了地板上。”   现在有条毯子能裹着,还有地上的草席。   这些看着送来没多久的席子毯子,裹上了这里的脏污,带有一种非常恶心的气味。   莉齐娅勉强才没有哕出来,她手指掩着鼻下。   房间太封闭了,空气没法流通。她扇了扇,才觉得好受起来。   衣服在这里很短缺。   “我上次看到有人在剥死去孩子的衣服,好给活着的人穿上。”   卡洛琳夫人轻声道。   她们昨天还活跃在一场宴会,那里满是美食珍馐,大多都用不完要被丢弃。   割裂的两个世界。   她当时第二天就送去了衣服和食物,只可惜因为首相遇刺的事,一直被推迟。   这里还关押着没有被审判的囚犯。   女囚们必须要自己做饭,在狭小的牢房清洁。排泄的是一角的木桶,轮流倾倒。   还有酗酒的毛病,有时候劣质的酒精,甚至比粮食还便宜,她们就喝着这个麻痹自己。   至少能得到温暖和快乐。   她们是被遗弃的人,就像圣吉尔斯那样。   举止表情凶猛,充满着动物性——不这样很难在直白的底层社会生活。   口中满是污秽与谩骂,嬉笑着唱着淫.秽的小曲,就连孩子都会咒骂和肮脏的言语。   暴力,猥亵,之前和男囚混在一起,还有避免不了的侵犯,淫.乱。   有许多人进来的理由,仅仅是欠债。   在监狱中,她们除了被惩罚,就是把时间消耗在闲聊、游戏和喝酒上。   顺带争吵,打砸监狱的锅碗瓢盆、凳子和窗户。   更一步地堕落,出来后却回不去正常的生活。   “她们需要工作,做点什么。”   缺乏食物、空气和锻炼让她们的健康状况进一步变差,日益消瘦。   这些囚犯们会被送去做体力劳动,改造。   比如租用给农场、工厂之类。但太高强度的体力劳动会危及囚犯们的生命。   她看到卡洛琳夫人蹲下来,问一个正在给婴儿哺乳的母亲,她比其他人要整洁一点。   看样子受人尊敬。   她听到这个女人和她的丈夫因伪造文件被判处死刑。因怀孕而获得了缓刑,但她仍要被绞死。   她的孩子会被送去济贫院。   “走吧,女孩,不能呆太久了。”   监狱热很流行,一种伤寒病,这几天纽盖特这里就病死了几个女囚。   她们出去透气。   用肥皂仔仔细细洗了一下。   “一群被抛弃的人。一些人总对我们关注于监狱改革讶异,但事实就是看上去那么严峻。”   卡洛琳夫人的下一步,是禁酒和禁污秽言语,虽然这可能会造成囚犯骚乱。   莉齐娅在想,这值得吗?好像总有这么一群人,去做别人看起来不可理喻的事。   “不,我不是企图用道德感化她们。或者说,我只是觉得我能做这些。”   典狱长约翰.纽曼送走了这两位女士。   她们非常漂亮,像是精致的圣母玛利亚。   他不免对这些一波波的改革家感到厌烦,这一年接待过好几位了。   他们总想参观一下,再感慨一番,回头再在报纸上攻击他这位典狱长的过错。   ——他总不能拿自己的钱去做慈善。   但一大半是他根本不太在乎。   不同的是,这位夫人却真做了一些,比谁行动的都快。   ……   上了马车后,莉齐娅回想着刚才的场景。   尤其是那位要被处死的母亲。   但伪造文件罪,法律上没有任何脱罪的可能。   卡洛琳夫人说了一个问题。   “单纯的改革不够,还需要立法。”   保障这些女囚的权益,推动监狱管理的人员和制度改善。   她准备用自己的社会影响力去推动这些。   莉齐娅看着她,好像找到了自己的目标。   她想到了詹姆斯.布朗。   他们都无一例外,直接看向了立法。   我也能做点什么。   她心跳得很快。   通过这三次的探访,卡洛琳夫人完成了她的作品,一项关于纽盖特监狱女囚的调查报告。   她会提交给当局,寻求改革。   莉齐娅接过她记录的那些,看着排列清晰的名目,和预备提出的改革方案。   她们讨论着。   ……   回去之后,莉齐娅看到公园巷的那处宅子,有辆马车在等候。   这次社交季,她有意无意记住了许多贵族们的家徽。   所以她认出了,马车上绘的是斯塔福德侯爵,蓝底金叶和红白条纹黑色十字架的徽章。   或者说,卡洛琳夫人的父亲。   她神情变化了一下。   莉齐娅下车后,跟那位车内的侯爵行了礼。   她觉得气氛不对,有礼貌地告别,卡洛琳夫人让她的马车把她送了回去。   斯塔福德侯爵看着女孩上车的背影。   “卡洛琳。”   “父亲。”   他们心平气和地谈了谈,这位夫人请她的父亲,进了屋内。   ……   乔治安娜的舞会到了。   这一切都是她手把手安排的,霍德尔伯爵在这几天的着急忙乱后,终于还是回来,参加了女儿首次的社交舞会。   一切都很盛大,来宾数不胜数。   伯爵一家人在门口欢迎,跟人寒暄。   莉齐娅来得很早,陪乔治安娜小姐梳妆打扮,她穿得很清新优雅,是足够低调的模样。   亨利.莱克很遗憾地没能赶上他表妹的舞会。但伦敦有那么多活动,错过这场也不是很在意。   莉齐娅被介绍给了那位兄长,真正的莱克先生,威尔福德子爵的长子,亚历山大.莱克。   他作为财政部的秘书,最近很出风头。   虽然新的第一财政大臣还没确定,由人兼任,但据说这位先生,最有望夺得首席秘书之位。   亚历山大.莱克审视了这位小姐,脸上带着得体礼貌的微笑。   卡文迪许先生承担了他以往的作用。   不厌其烦地介绍着一位位来客。   他说这是场暗地里的角斗。   每位政客都在牟足了劲,赢得自己的支持者。   “啊,那个是纽卡斯尔公爵。”   莉齐娅着重看了眼,这位亨利.莱克的伯父。   他的声望不及两个过世的舅舅高,全靠他们遗留下来的和财富,维持在党内的地位。   “他看起来很和善。”   莉齐娅看着这个满面笑容的公爵,他没有莱克父亲那样严肃,不容易让人接近。   在人群中谈笑风生。   “是啊,他是个极好的权谋者。善于搅动风云。”   卡文迪许先生意味不明。   这些政客们,没有真的单纯的。   总之,纽卡斯尔公爵对首相的位子兴趣不大,虽然一方面是名声不够,但他也不会让他的对手轻易地坐上去。   “他最喜欢利用他在宫中的影响力。我想这是他最快乐的事之一。”   纽卡斯尔公爵是今晚要被很多人拉拢的对象。   他自在地看着别人争相捧上什么交换。再故作为难地拒绝。   莉齐娅总是能在卡文迪许先生这里得到第一手消息。   就比如,摄政王还是属意辉格党人,但并非是要支持辉格党,而是想让他们和托利党抗衡,避免一党独大,获取他在摄政法案中被约束的权利。   德文郡公爵已经拒绝了组阁请求,连带着卡文迪许先生的父亲一起。   他们选择中立。   “今晚会有个重要人物出席。”卡文迪许先生卖着关子。   “这也是他们没拿到帖子,都要觍着脸来的原因。”   莉齐娅好奇地问着。   “——卡厄姆男爵。”   如今已有63岁。   这位早已退出政坛多年,没了他,辉格党人像失去了主心骨。   尤其另一位哈廷顿侯爵,对政治并不是十分热忱,只是尽着他应有的家族义务。   这位男爵是当年辉格党的中心人物,当摄政王还是威尔士亲王时的友人,那些辉格党中心女士,德文郡公爵夫人,贝斯伯勒夫人,墨尔本夫人,穿着辉格党象征的蓝黄服饰,上街演讲拉票支持的对象。   他在珀西瓦尔遇刺后首次表明态度,开始出席布鲁克斯俱乐部的酒会和辩论。   那个保留多年的位置终于迎来了他的主人。   “他肯定不会答应。”卡文迪许先生笃定着。   这位男爵身体状况堪忧,而他的观念一向激进,不会愿意按照摄政王的意愿,组成联合政府,搁置天主教解放和议会改革。   “但他能挑选他的继任者。”   他的能量是难以想象的。   莉齐娅看到了一个不落的,艾玛克斯俱乐部的女赞助人们,她和卡文迪许先生对视一眼。   微笑地投入了社交。   ……   晚餐设在了九点后,那种在晚餐室的一个个圆桌上,有意愿的就可以去取用。   但大多数人目的不在于此。   这样原定五百人的舞会,到最后看样子,来了七八百人,还有源源不断的来客。   穿着深色礼服,神情肃穆,彼此交谈的先生们到处都是。   也有的谈笑风生,游刃有余,已经很习惯这种晚会的场合。   乔治安娜小姐先是致歉,在门口迎完了客人,转而回来找莉齐娅说话。   伊丽莎白.萨克维尔小姐揶揄了卡文迪许先生把伊莱斯小姐时间占据的太久。   卡文迪许先生笑着调侃了两句,有来有回。把莉齐娅让给了这些同龄的贵族小姐们。   转而去了父亲那边,加入了这些政党的活动中。一到那里,他就收起了轻佻的笑容。   微抬着头,满脸倨傲。   小姐们点评着来这的适龄先生,舞会主要还是社交,对其他的并不关心。   平时作为未婚小姐,不像已婚夫人那么自由,也接触不到政治方面。   当然,艾玛克斯女赞助人们的生活,是她们会有所向往的。   这场独属于乔治安娜的舞会,来这的亲友自然是被关注的中心。   艾丽莎也在,她不是很喜欢这种热闹的场合,在旁边喝着茶。   她的眉眼很漂亮,其余五官的缺憾显得更可爱,身材适中,还有尚好的家世。   在今晚还有格外突出的身份。   她有着政治地位很高的父亲和兄长,还有一系列足够显赫的亲属,以及不菲的嫁妆。   来搭讪的年轻人不少,但都被这位小姐的厌倦一一挡了回去。   莉齐娅能看出,她的长兄,不像莱克一样对她很关心。   她下意识接过了责任。   和她聊着天。   艾丽莎似乎没从上一段恋爱中走出来,只有她知道其中关系。   她们俩都没有母亲,是在场的没有女性监护人的小姐之一。   莉齐娅不动声色地把一些小姐的诘问和好奇的探寻挡了回去。   换来感激的眼神。   她们保有了一个小秘密。   ……   莉齐娅最近也有个苦恼。   她的美貌和名声引起了一个人的注意。   相应地就被纠缠上了。   对方年轻很轻,出身又很显赫。   第四代马尔伯勒公爵的孙子,桑德兰伯爵,不到十九岁。   在这些公爵继承人中的,不算太好,全靠马尔伯勒本身的名头支撑着。   他的父亲布兰福德侯爵,挥霍无度,负债累累,今年陷入了丑闻之中。   他勉强靠借债,没使自己的财产和藏品被拍卖。   桑德兰伯爵注定要娶位富有的女继承人填补他父亲的亏空。   莉齐娅明面上的五万嫁妆,还不够填那位侯爵一季度的债务。   所以桑德兰伯爵根本就不可能娶她,即使想他父母也不会同意。   参照今年被送去半岛的伍斯特侯爵。   他似乎意识到了,但满不在乎。   也不在意他过度的追求和亲近,是否会让眼前的小姐名声受损。   桑德兰伯爵,有着这个地位贵族子弟该有的骄纵,暴躁,粗鲁等各种缺陷。   对比下来,莉齐娅才知道卡文迪许先生那样的有多难得。   就连乔治安娜,都委婉提醒道,不要被桑德兰伯爵欺骗,虽然未来马尔伯勒公爵夫人的名声确实诱人,还能住进那座巍峨的布伦海姆宫——唯一能被称为“Palace”的非王室宅邸。   可桑德兰伯爵实在轻率,又有些被宠坏的无知,他还总想得到什么,不会轻易放弃。   莉齐娅明白,但在对方没有提出明确请求下,她拒绝很不礼貌。   这就是现在贵族女性们经常面临的难题。   如何体面地顾及自己的名声,不被损害。   而且她地位不高,这使得这位继承人的行为就更肆无忌惮。   他父亲并不约束他,相反还鼓励,同样放荡。他母亲因为丈夫的情人私生子和今年的丑闻,早已心力交瘁。   至于老公爵上了年纪,这种需要长辈沟通的事,莉齐娅不想让父亲担心。   卡文迪许先生找这位表亲委婉说明过,对方却说,“表兄,你要是也喜欢,总不能阻止我吧。”   他洋洋得意地笑着,不难想象会随口说出什么诋毁。   桑德兰伯爵是伦敦那群有名的花花公子之一。   事情不能闹得太大,尤其不能是两位先生明面上的争风吃醋。   更不能弄出决斗。   要不然她得去乡下避避风头,没准还要嫁给其中的一个。   虽然卡文迪许先生很想把他的表弟揍上一顿,并把对方弄到国外去。   莉齐娅阻止了。   反正是这周才兴起的事,突然到她自己都怀疑是不是感觉错误。   桑德兰伯爵还是花花公子们习惯的只献着殷勤,没有其他的想法?   她只能,尽量地远离对方,不给任何亲近的机会和可能。   等到那位伯爵失去兴趣,或者再回去牛津,社交季结束就好了。   她看着过来的桑德兰伯爵,正在找寻她的身影。   莉齐娅蹙着眉,想找个地方避避,这时有几位先生都不约而同地走了过来。 第173章   卡文迪许先生一直觉得他那些亲属中,马尔伯勒一家是最丢脸的。   把第一代马尔伯勒公爵和莎拉夫人积攒的荣誉,这二十年内全挥霍了光。   看到锲而不舍的桑德兰伯爵。   他紧皱着眉,正要抽身出去,心里盘算着该怎么处理。   这时另一边,陪伴着妹妹的菲茨威廉勋爵注意到,以这次舞会主人的身份,决定出面掺和。   他最近隐隐约约看出了,这位小姐和自家表弟的亲近。   虽然在他询问前,亨利就已经离开了伦敦,但他还是准备保持适当相处的距离。   他是个很有守则的人。   只是,他总觉得什么变了样。   在他们行动之前,身材高大,面容严肃的一位先生抢了先。   他最近有所耳闻。   瑞文先生正处理自家事务焦头烂额。   他对这事这么敏锐,一大半是因为,他的弟弟达米安,就是伦敦这群挥霍放荡贵族子弟的一员。   “伊莱斯小姐。”   莉齐娅很高兴遇到了瑞文先生,他一身正装,跟平日里只穿骑服的随意不一样。   他们互相行礼致意。   众目睽睽之下,桑德兰伯爵再怎么期待,也不好随意过来了。   见到这,其他的两位先生收住了步伐,一个懊恼,一个轻皱了眉。   莉齐娅露出笑容,道了谢,没直说,但仍很感激瑞文先生,帮她避免了桑德兰伯爵的纠缠。   塞西莉娅正在被那位夏伯里伯爵追求,对方父母已经过世,只有未婚的两个姐妹,频频邀请她去做客,还驾车出游。   夏伯里伯爵有着全英国最好的葡萄园。   莉齐娅因着和卡洛琳夫人约定的事,没有和她一起去郊外度假。   随之和瑞文先生见面的机会少了许多。   他们寒暄着。   “啊,先生,我好久没见过您了。”莉齐娅好奇地说,以往他每周会邀请她去散步坐车两次。   顺口聊聊天,跟所有先生追求的模式一样。   瑞文先生肃着面孔,显现出一分疲惫。   莉齐娅没有打扰他,和他聊起了塞西莉娅的游玩,还有她最近写的信。   上面说,   “我最最亲爱的莉蒂,   虽然夏伯里勋爵的事总让我感觉疑虑,这样说不太好,但他得过风疹,这像是老人才会得的疾病,可太糟糕了,脸上还留存了痕迹……   ……他似乎没有我想得那么老,正如我看到的,他马术很好,会打一手板球,瘢痕也在一点点变淡,据说能完全痊愈……我真希望你能在我身边……   现在不到六月份,葡萄还有点酸,不过夏伯里庄园的葡萄确实像传闻中的那么好……啊,我有点担心他会跟我求婚,他还给我写十四行诗,真吓人啊,我怕他考我格律……”   她直言不率,当然莉齐娅没说全,要不然会让这位先生对妹妹的言论大吃一惊。   瑞文先生的脸色一点点缓和,露出爽朗的笑容。   他们聊了一会,舞会正式地开始了。   就跟常见的,贵族小姐被介绍进社交界的第一场舞会那样,由父亲带着女儿跳开场舞。   莉齐娅跟卡文迪许先生跳了第一支。在这之后,他就忙着社交的事务了。   他坦然,他是被他父亲抓来的。   珀西瓦尔遇刺的事,涉及了英国驻俄罗斯大使。   贝林厄姆的刺杀缘由,也是由于在他的申诉中,政府在俄国大使和他之间,自然选择了前者。   卡文迪许去年是访俄使团的一员,大使正是莱克的第二个伯父,莱克男爵,约翰.莱克。   这些上层贵族和政府官员间,是脱离不开的层层关系,紧密相连。   所以,打入这样的集团谈何容易。   出身平民的那一方,就算有幸能跻身于此,也总要找个地方站队,才能保证自己的前途。   莉齐娅想到了詹姆斯.布朗,她有时觉得,他选择了错误的路。   他总让她联系起《红与黑》里的于连,他们何其相似,他可能要比前者幸运一点,出身不错,能成为辩护律师站稳脚跟。   首相死后,外交上和美国的关系更为紧张,枢密院令的废除正在进行,虽然大家都知道它应该立刻停止,带来的矛盾一触即发。   但它同时既是前首相立下的权威,又是和法国博弈的工具,再加上法理上的公正性,要走上漫长的听证会,经过投票表议,再呈递到上议院的重重流程。   这要花上足够的时间,再快也要三周。   那时候,美国也要对英国宣战了。   历史没有改变,哪怕现在公然说出,枢密院令再不废除,战争是迟早的事,结果也会是这样。   大家其实都心知肚明,有时候一些事情是避免不了的。   莉齐娅感到了被时代裹挟的浪潮。   卡文迪许先生知道,那些政客们也知道,但他们把一场战争看的很轻。   即使想避免,但避开不了,也不会有更大的后果。   因为,在这些人眼里,只是一个个数字,还没有政府的财政和军费预算来得重要。   保证自己的地位才是重中之重。   她认识到了那股冷酷和漠然。   ……   莉齐娅客气地跟桑德兰伯爵说了话。   他轻视的目光让她很不舒服。   啊,又是这种看美丽尤物的眼神。   幸好要收敛了些,今天他父亲布兰福德侯爵在场。   这位侯爵正在努力挽回他欠债,濒临破产的名声。   把人打发走后,莉齐娅发觉了自己的无力。   不管在什么样的地位,她都没法真的出言阻止,斥责对方的无礼举动。   是她太在乎颜面了吗?   还是本来的困境就是如此。   她只能摆出冰冷的脸色,让对方知难而退,可这种往往会让他们更兴奋,积累起一种征服欲。   她终于厌烦伦敦社交季了。   舞会的来宾中,有的在尽情地跳舞,有的年轻男女在监护人的目光中,兴致勃勃地交谈。   有的在一边,格格不入,喝着侍者送来的酒。   棋牌室里,桌球室里,茶室里,更是一堆人。   今天是玛丽姑妈陪她来的,莉齐娅和姑妈的一众友人,打好了招呼,来到舞厅角落吃着点心。   她和乔治安娜精挑细选的,这时终于显出了挑堆好点心的作用。   全是从冈特冰室订做的。   莉齐娅想着自己的晚会,她已经制定了大半,菜谱列得齐全,舞厅的木板也在清洗打蜡,到时候用粉笔画上记号,预购好的玻璃器皿,鲜花,冰淇淋,不会有什么大差错,就等莱克回来。   再就是客人名单,手写请柬真是不美妙的事。   她已经准备了快一个月了。   乔治安娜在跟哈灵顿伯爵的长子,彼得沙姆子爵跳舞,他倒是不想结婚,一直坚持单身。   仅仅是想跳舞罢了。   作为舞会的主角,乔治安娜怕是要跳上一晚上。   菲茨威廉勋爵过来找她聊着天。   莉齐娅越发能觉出,他和莱克,这对表兄弟的相似之处。   这将近两个月的相处,她已经了解这位勋爵是怎样的人。   性子很冷清,喜欢埋头做学术,沉默寡言,不善言辞。   有时又有点笨拙的热络。   比如现在来问她点心的口味。   “一切都很好,勋爵,感谢您前段时间,陪我和小吉的挑拣。”   莉齐娅已经熟悉到了叫乔治安娜的小名。   那时候他们就在伯克利广场的冈特冰室吃冰,很遗憾,第一次来的时候,不是和莱克。   确实如描述的那般,一切都很美味,男男女女借着这个机会约会,独处都没人会说什么。   是由贝尔格维子爵突然提出来的。   她们就坐在马车上,让两位先生拿过来服务,根据名录挑选着舞会上的甜品。   莉齐娅请求菲茨威廉勋爵,陪她去附近的高级商店逛逛,好给乔治安娜他们留出独处的机会,回来后,确实看到这两位年轻人脸有点红。   那一回顺便看了缪斯金笔辟出的一角。   男男女女来逛时,总会买上一支。   她确实跟预想的那样,每月推出了新品。莉齐娅多看了那一系列几眼。   第二天就有礼物送到了伯伦特府。   菲茨威廉勋爵没有提,她也没有说。   莉齐娅觉得很奇怪。   她摸不准这位年轻勋爵的感情,或者是第一次他的拒之门外,给人留的印象太深。   她是不确定他对她有什么感情的,他不像追求的其他先生一样,会献殷勤,比如拿过披肩,递上披风,抽出椅子。   每次散步的邀约都是和乔治安娜一起。   他也没送给她太多热烈的礼物,都是中规中矩礼尚往来的。   还有一些很特别的,比如打磨的棱镜,在阳光下会变成彩虹。   可他看她的眼神,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情绪,这让她不太好意思看他。   总是轻轻地躲开,而他也移开了。   菲茨威廉勋爵邀请她跳一支舞。   霍德尔府上的舞会中规中矩,没有华尔兹之类,他们约定了一支四方舞,法国舞曲。   勋爵还想再说什么,这时,舞会的人群朝一边流动,大多都是穿着深色的先生们,即使不动的也都好奇地向那看过去。   他们隔着很远,还是听到了通报声,口耳相传中,也意识到了是谁。   卡文迪许先生提到的那位“卡厄姆男爵”。   “小姐,您想去看看吗?”   莉齐娅颔首,她好奇地翘首,顺着壁板,从那边走着过去。   人们避让开来,又有着那几位出名的大人物,过去谈笑,不管关系如何,都要装出很熟的模样。   其中的纽卡斯尔公爵最甚。   据卡文迪许先生说,他跟谁都是这个模样,一派老好人,笑眯眯的。   也有一半是性子真的和善,据说有个同僚病时,他真心实意地进去大哭一场。   对方忍无可忍地把他赶了出去。   卡厄姆男爵六十好几,自然看不出年轻时的风姿,他十九岁就进入下议院,有着极好的相貌和一口好口才,风度翩翩。   如今就像摄政王那样,只剩饱受酒色摧残的臃肿身材,他拄着拐杖。   跟在他身后的,却正是个他年轻时候风貌的青年,黑发绿眼,容貌姣好,身材修长,气度不凡,在这么多人中还是一眼就能望到。   他们在讨论他是谁。   莉齐娅看见他了。 第174章   对视之间是两两的震动。   莉齐娅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他,那双绿眸看到她时,停了一下。   他和往常都不同,穿着一身剪裁上好的绿色天鹅绒礼服,衬出挺拔的身材和姣好的面容。   几乎是一个世界的人了。   他为什么站在那位男爵身侧。   虽然卡厄姆男爵身后不止他一个人。   他轻轻移开,她在人堆中,他应该不想是给她造成过多的困扰。   “你认识他吗?”菲茨威廉勋爵问道。   莉齐娅看了他一眼,摇摇头。   勋爵表示他也没见过。   她听到身边的人都在讨论他是谁,因为他太出众了。没对容貌进行过多矫饰,还是那么姣好。   他们对他很感兴趣,也只是感兴趣,想来不是出身显贵,这群从政的年轻人中,有的是家境普通,却才华横溢,在大学里接触到,机缘巧合,有了赞助人,在友人的提拔和支持下走上了这一小条路。   来到今晚场合下的这种不少。   莉齐娅想詹姆斯.布朗就是这样。   他终于还是达到了自己的目标,但是,他站在人群中从容不迫的模样,偶尔说一句话。   那双绿眼睛,跟她认识的男人们一样凛然,少了那种惯常的清澈开朗。   他像变了个人。   莉齐娅想到了人群中演讲,走在那群学生中,穿着随意,游走在大街小巷,会画着圣吉尔斯的他。   她更喜欢这样的他。   说失望也不是,只是失了兴趣。   她和菲茨威廉勋爵说着话,她最近对他的观测很感兴趣,看他计算一个个天体的运行轨迹。   每次她俯在案上看着时,他就停了停,有些拘谨地抽出纸张。   然后,就跟妹妹乔治亚娜提醒的那样,足够体贴,问她要不要喝茶。   她看着他脸红的模样,轻轻笑着,告扰说去图书室看书了。   她想他应该是不自在,只留这位年轻人,停下笔,一阵恍然和失落。   ……   他看到了她,那一刻是惊讶的,他一向从容,面对什么,他总能找出最合适的相处方式。   但那时,他却很羞愧,觉得自己被看透了。他难得地心跳快几瞬,眉宇轻轻纠结着。   他在属于她的社交场合遇到了她。   詹姆斯.布朗已经被他的赞助人,带去了布鲁克斯俱乐部的一场小型酒会。   他混了个脸熟,他看到很多年轻倨傲的面孔,因为他的赞助人,对他有所尊敬。   他们讨论他是谁,说起剑桥的三一学院,因为同院甚至同级多了些许亲近,有人说在戏剧社或者是辩论社见过他,有个还佩戴过他买的康乃馨,参加过考试。   他好像就一下,成为他们中的成员,这群出身贵族乡绅们的子弟。   少数是商人或者医生家庭,但就像那几位平民首相一样,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他听着秘辛这么随意地被讨论,托利党的乔治.坎宁,卡斯尔雷子爵先后拒绝组阁,一是因为天主教问题,二是不愿与反对党组成联合政府。   他们聊着枢密院令的废除,流程是必要的,反对党和执政党的拉扯是急需的。   就是这些人决定了一个国家的命运,喝完酒后,无所谓地打起了牌,凝重的气氛在笑容中逐渐舒缓。   他来了两局,沉思着,他突然觉得自己能做得更好。   后来,那位赞助人说会有场重要的晚会,他以为还会是俱乐部的那种,再怎么样都是坐着彼此交谈,不是那么吵闹,看着报纸,喝茶喝酒。   他没想到会是场舞会。他第一次参加这样的舞会。   他不是没去过公共舞会,乡间礼堂的那些,包括伦敦。   他真正地走入了一场私人的,设置了门槛的舞会,步向这片惊人的繁华。   他看着满屋的绿植鲜花,争相绽放,无数支明亮的蜡烛燃烧着,没有烟,极其明净。   人来人往着,人群,门口停着的马车,格罗夫纳广场那片巨大的中心花园外的道路,都堵了起来。   穿着制服的听差戴着白手套,过来恭敬地开着门,他们的服饰染得鲜红。   舞厅正中上方是乐队,拉着悠扬的舞曲,中心的男男女女穿着光鲜,每个都不一样,在欢快地跳着舞。   羽毛扇子轻轻摇摆,争奇斗艳的首饰在脖颈上闪闪发亮,还有薄纱,蕾丝,刺绣,曳下的裘衣。   穿着礼服的先生中,身上是最时兴的香水,他们戴着高领子,衬衫浆洗硬挺,头发修剪整齐,或者堆成最时髦的模样,在人群中找到认识的人,或者跟一位小姐献着殷勤。   满屋的锦缎华绸,擦得闪闪发光的玻璃器皿,垂下来的天鹅绒窗帘,绘着花纹的瓷器,往来拿着银托盘的侍者。   他看到了一把象牙扇子上的明眸,夫人小姐们带着促狭的神情,相互交谈议论,她们烫着特色的发式,保持着洁白的肌肤。   路过他的男仆停下来,让他拿了杯盛在高脚杯的香槟酒,泛着夺目的金色。   卡厄姆男爵被人迎走了,他得到了许多注目,最后还是淹没在了人群中,成为被偶尔谈论起的年轻才俊。   看他那窘迫青涩的模样,跟侃侃而谈的花花公子们不同,他很显然不属于这个世界。   男爵跟他说,“年轻人,去享受你的夜晚吧,好好玩乐,不要浪费光阴,我记得你说过你很会跳舞,尽管去认识别人。”   私人舞会因为预设的门槛,不需要中间人介绍,年轻的单身男女能自在地跳舞。   他被留在了那里。   他喝了口香槟酒。   他在想,他看到了她。她一身浅绿色和白色相间的裙子,他不会认识材质,如果知道,就会看出这是商店里最新到的法国货,一码能卖到八镑。   她的剪裁也是全伦敦最好的,量体裁衣,还有绣上的花纹,缀着的褶边,要花上20镑打底的手工费。   她身上戴着的首饰,是来自于伯伦特夫人家传的那一套,颗颗明净的绿宝石,恰好的颜色。   那条项链,衬得她光辉夺目。   她抬头跟位褐发灰眼的先生说话,她笑语盈盈,然后,她看着他。   那把蕾丝扇子停住,握在她小羊皮手套勾勒的掌中。   她戴着的那条编织发带,垂下来的水滴型珍珠,正好悬在蔚蓝的眼眸上。   她毫不避讳地看着他,那个目光中夹杂着别样的东西,先是惊讶,再是思索,和复杂。   于是他移开眼神。   詹姆斯.布朗站在那里。   这位年轻人一向不知道自己有多美丽,他有个概念,以为自己只是生得好点。   他在那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夺去了所有目光。   有人跟他来搭讪聊天,旁敲侧击地问着家世。   他说了自己的名字,对任何猜测的出身都表示否定,他看到了眼底的那一分轻蔑,被掩饰得很好,询问他和卡厄姆男爵的关系。   “这位阁下是我的赞助人。”他不卑不亢。   迎来一波又一波。   他好像看到了她,她搭着别人的手去跳舞。就像她教他的那样,和位淑女走在一起,作为绅士要伸出手。   但问题是,他不是绅士,从来不是。   詹姆斯.布朗想着他是怎么从霍尔本教堂街逼仄的公寓楼,走到这里的。   或者说,赫德福德郡的一方农场。   他觉到了这世界的落差,只有当你亲眼看到。他想着这场舞会的花费。   光是那些蜡烛,都是上百镑。   这个参差着,时时刻刻在宣布差异的世界。   他看着自己的那身礼服。   詹姆斯.布朗一头扎进了这座名利场中,他不知道自己付出了什么代价。   ……   莉齐娅偶然看着他,她知道这位先生有多让人如沐春风,他很会社交,跟莱克的那种不一样,一个天生属于这里,一个要是想也能融入这里。   她觉得好可惜,他为什么会选择来这样的世界,她觉得街头上那个踏着短靴,大步走着,热情洋溢的青年,很难再看到了。   因为他就这样肃着脸庞,脊背挺得笔直,太直了,他以一种防御的姿态,把所有人拒之门外。   跟艾瑞克勋爵跳完支苏格兰舞后,她朝那自然地走了过去。   自从莱克回来后,艾瑞克勋爵虽然仍然爱跟她亲近,但保持了一定距离,似乎冥冥之中也有所感。   刚才舞蹈中,他跟她讨论,“新来的那个小伙子,可真好看啊。我以前老说莱克是我见过最漂亮的,现在怕是要改改了。不过那人不怎么笑,真是可惜。”   艾瑞克勋爵发挥着他善于社交,对什么都弄得很清的风格。   他说这位和卡厄姆男爵有一定联系,他来历不明,也没有能拿出来说的其他亲属,不是各郡的名门望族,可能是所属遥远的旁支。   艾瑞克勋爵认为他出自个破落户的家庭。   “他举止不太自然,不够放松。”   但实在风度翩翩,形容出挑。   莉齐娅承认着,他的模样确实很灼目,可连这位勋爵都看出来了。   他拙劣地伪装着,他想融入吗?   她一点点靠近,他终于找到了和她说话的机会。私人舞会上的男女交谈很正常,前提是要认识,他忘了他们没被介绍。   但她也想跟他说话,借着在桌边倒酒的机会,他过来了,他站在那,嘴唇开合。   莉齐娅跟她打着招呼,他有着她姐夫手下见习生的身份,他们都在角落,无人注意。   “詹姆斯.布朗先生,很高兴见到您。”   他停住,回礼,用着他练习无数次的点头鞠躬礼。   他看着就像个绅士了。   莉齐娅蹙着眉,怎么会这样呢,他把他身上最鲜活质朴的个性给抹杀了。   他忘了他来的目的,他想跟她解释一番,他对她没有任何想法,她仅仅代表着他心中向往的最美好理想的世界,当每个人都能这样地活着。   他注视着她,“小姐,我想跟你做一些说明。” 第175章   他想说什么?   莉齐娅想着,他很诚恳,他没有社交时惯常戴上的面具,除了有所防备的时候,他的底色热情又真挚。   她看着他苍白的面孔,那双绿眼睛,突然愿意留下来听他说话。   她低头倒着血红的葡萄酒,从醒酒的敞口大肚瓶到她拿着水晶杯盏的手中。   “你说吧,先生。”   她是社交场上冷淡客气的面孔,她转念一想,他们的每次相处都好像是这样。   疏离,没有任何的平和与亲近,他偶尔会说他希冀的,向往的,她听着他鼓起勇气说的理想。   莉齐娅看着他,他没有躲闪,想了想,大概明白了思路。   她觉得还是有点意思,比如他不像其他先生那样,拿过醒酒器替她倒酒,这是种刻进骨子里的习惯。   他不适合这个世界。   她想开口,他说了出来,“我走到这一步,绝对不是因为趋炎附势,小姐。是靠我自己的天赋与努力,我的想法也从来没有改变过。”   他一口气说了出来。   “我不想您看低我。”他轻轻地说。   他只有面对她,才有这样复杂的情绪。   莉齐娅审视着他,他的眼神坚定不移,他的唇抿得很紧,突然露出了个笑容,   “谢谢你,小姐,愿意听我说话。”   他如释重负。他没想过要听她说什么,他只觉得说出来就好了。   他其实,彷徨了好几天,当他拿到那身礼服,穿好后,站在有裂纹的镜前。   看着镜中判若两人的自己,在去往那个俱乐部后,看着喝酒社交,辩论打牌的人们。   回来后,躺在那张狭小卧室的床上。他只有晚上才给壁炉生火,取暖,要不然过于冰冷潮湿。他想着俱乐部里点满的明烛。   看了看自己桌上用剩的半根。   首相珀西瓦尔遇刺后,他在做什么,他跟协会里的许多学生一样,在报纸上大写文章,反对审判时间提前的不公正性。   他关注着贝林厄姆案,守候在法庭外——无关人等不允许出席。   跟随着人群看着他被绞死,写好通讯寄往报社。   他游走在大街上,演讲,发着传单,他寄希望于变革,增加着请愿书上的签名。   这在秘密委员会的出动后转入了地下,他们谨慎地用密码通信,交换着彼此的信件。   诺丁汉郡的卢德分子跟他们取得了联系。他们需要游行,示威,就像首相遇刺后,议会大厦广场的那次。   而他现在,站在这里,看着每个人为自己争取着利益,协商交换,把大多数人的意志置若罔闻。   他走向了相背的一条路。   詹姆斯.布朗睁大了眼,看着天花板上一点点出现的漩涡。   “你感到痛苦吗,布朗先生。”借着乐曲声和人群.交谈声,莉齐娅问了出来。   他们两两相望,他摇着头。   “不。”他肯定着,他的迷惘被一下驱散,他想着自己曾经的宣言。   “我爱他们,我爱这个世界,我爱我的国家,我爱每一个人。”   “我想让他们得到该得到的。”   人人生而平等,拥有被保障的权利。   他露出微笑,他跟往常那样干净明亮。   “我一直好奇是什么在支撑着您?”她问出了相同的话。   “理想,信念还有做梦。”   “我有一个梦。每个人都拥有选举权,受教育权等一切受保障的权益。”   “包括女人吗?”   他没有犹豫,他是边沁的信徒。   “当然。”   他描绘着那个图景。   太理想化了,没有一个合理的制度,没有一个社会基础,没有什么人认同,会被掌握着权力的人抵制。   他的梦,跨越了一个世纪,太遥远了。   “就像你去圣吉尔斯记录的那些。”他们说着只有两人之间才懂的话。   “你想写的那个叫什么?”   “《 19世纪初伦敦底层民众生活实录报告》”   “你是要记录下他们的苦难,愚弄他们吗?”   “不,我是想为他们发声。”   “我听到你说你爱他们。”他点头。   “如果他们辜负了你的爱呢?”   “这是我自己选择的。”   他静静地说。   莉齐娅笑着,“看来你想的很明白,先生。”   “我能再在公园里见到您吗?”她邀请着,她不想失去这个能谈话的对象。   詹姆斯.布朗找回了当初的模样,他的脸正恢复着血色,他饱满鲜妍的嘴唇掀开,扬起,整个人眉梢都透着股生机的美丽。   莉齐娅很高兴,他还是属于他的那个世界,始终如一,他这样纯粹的人太少见了。   你放眼望去,就会发现找都找不到。   人总是被欲望支配,只有崇高的信仰才能脱离一切诱惑。   她想看他能成长,变成什么样。他的内核稳定,洁净,她很喜欢和他聊天。   詹姆斯.布朗看着眼前女孩的笑容,他能感出她有点不一样了,就像在公园时那样,平和亲近,而非音乐会的那次,拥着狐裘的倨傲冷酷。   他听到她认真地说,“布朗先生,我想我得跟你说,不应该贸然和不认识的小姐搭话,至少要在社交场上被介绍三次以上。”   莉齐娅勾起唇角。   他一怔,随即明白。   她看着他,她教会着他规则。   “你太礼貌了,但是你的头又昂的太高,脊背挺得太直。你应该闲适放松,脸上总带着笑容。”   她想到了莱克,刚认识时,他的微笑可真热情,但在那之下却是冷淡的底色。   他们是完全不一样的人。   她说了和他赞助人一样的话。   “比如我们喜欢说' indeed' ,确认什么就用这个词。”她的嘴角翘起,露出洁白的贝齿。   “当你被介绍时,夸赞就用句'Charming',不管观感如何,是不是真感兴趣。”   看似客气,其实只是单纯的礼貌,不用平民化的词,喜欢越多的长难句和从句。日常的对话包括信件都像在写文章,斟酌反复,显示出良好的教育。潜规则,各种各样,你要知道说什么,表示对方不想再跟你说话。   天气,茶点永远是不会出错的话题,不要问别人看什么,喜欢什么。   upper/polite society,在他们口中成了只有彼此才知道的the Ton.   排外,永远不变的准则,足够特别,足够有名气,特立独行,才能受到追捧,当然没有财富地位,这种追捧转瞬即逝。   不从众,会被排斥,太从众了,也不行。 奇 书 网 w w w . q i s h u 6 6 . c C   不能有任何明面上可指摘的过错,赌债是要偿还的荣誉,日常生活开支却可以拖欠。   就像儿子在父亲死后,继承遗产之外,还会继承统一清算的债务,十几二十万镑。   他如果跟他们一样,在同一个环境成长起来会怎么样,是卡文迪许那样的骄矜,还是莱克的反思,还有菲茨威廉的那种沉默。   意气风发,耀眼,这才是他。   莉齐娅注意着詹姆斯.布朗的神情,他冷静地听完,跟她道了谢。   “先生,您一定知道圣吉尔斯的那些黑话。”她上次听他说了,小旅馆里的那次。   “等以后您可以教我,作为交换。”   他颔首同意。   这时有位先生过来,邀请着舞蹈,“小姐,到这支舞曲了。”   他们约定好的。   莉齐娅收起笑容,跟平常那样,点头致歉,“原谅我,先生。”   搭手离开。   在舞池中,莉齐娅看着他修长的身形,回想着刚才的话语,想到了一个人。   他们真像啊。   《红与黑》的于连,一样的姣好美丽,少女似的面庞,天资聪颖,努力勤奋。   唯一的差别,可能是他所处的阶层更高,能受到足够的教育,上升的路没被堵死,还有晋升的机会,比如成为辩护律师,没那么绝望和不顾一切。   是啊,就像要么红色当上军官,要么黑色成为教士,想跨越阶层的路,除了从政,那就是律师,还有像埃德蒙那样去做牧师。   “您让我想到了一个故事。”   就像在刚才的谈话中,她说。   他问是什么,她没说。   “这有点长,等时机合适了,我会告诉您,先生。”   他未来的路是什么样,会如他所愿吗?   ……   莉齐娅跟菲茨威廉勋爵跳着约好的那支舞,跳完这支后,她准备再跳两组就结束了。   中间还能用顿晚餐,因为人太多,晚餐室是那种一个个的圆桌。   现在已经十一点钟,她已经看不到詹姆斯.布朗的身影,这里的棋牌室被临时充当了这群先生们的会议室,他们依次进入,密压压地一片交谈。   他应该也在那群人中。   艾玛克斯俱乐部的那几位夫人,有的也跟着进去了,她们有着去议事厅旁边阁楼上,旁听的习惯,在那里能从高处俯瞰。   泽西夫人甚至在下议院旁听席上,有自己的位子。莎拉女王实至名归。   足够富有的情况下,好像也能对政客们进行赞助,提高自己的影响力。   莉齐娅规划着自己那笔财富的用途。   菲茨威廉勋爵绷着嘴角,他的脸上总是看不出愉悦还是不虞,他的嘴角不是微微上扬就是下压,没有流露出任何热情的可能。   他太矜持了,或者说从小的教养,让他不动声色,懂得克制情绪。   他跟她在一块时,大概会笑得多一点,因为她说过他笑起来很有亲和力,看样子没那么不可亲近——或者说讨厌。   但他笑起来实在过于勉强,倒不如面无表情了。所以莉齐娅劝他还是遵从内心的感受。   菲茨威廉勋爵的舞步很好,他是目前伦敦这些年轻人中,她最为喜欢的那几个之一。   艾瑞克勋爵得知她对菲茨威廉勋爵的评价时吓了一跳,他说从来没见过那样不好接近的人。   他想不通为什么是莱克的表兄,表兄弟俩,一个那么和煦人人都喜欢,一个却那么冷淡。   莉齐娅不置可否。   菲茨威廉勋爵反而是最能明白自己感受的人,她觉得他比旁人要坚定许多。   他有什么话就直接说,只要他觉得应该并且合理。   他们跳完了这支舞,他的话比往常多了,至少会找话题,让她不显得那么无聊。   “谢谢你,勋爵。”她接受了他明天散步的邀请。   他们去找了乔治安娜小姐。作为今天的主人公,被人簇拥着,轮流邀请。   她带着得体的笑容。   一行人一起去用晚饭,闲下来的空档。   乔治安娜自然地说出,对她有释放好感的几位先生。菲茨威廉勋爵同样富有责任感,他不爱社交,但不代表不会关心家人。   注意着,并把这些先生都打听,了解了个遍。   排除了好赌有赌债,并有情人的那些,他认为这种不是适合妹妹的对象。   “说起来最近伦敦聚赌的风气,又严重了许多。”   同桌亲属的小姐夫人中有的聊到。   现在的社会传统变得浮夸炫耀,除了日常出行排场和服饰,赌博成了最能彰显实力和享乐的一种方式。   一晚上几万镑的输赢司空见惯,累积下来更有十几万的。不少贵族都不敢清算自己的债务,总想着还能赢回来,那算出来的数字,可真是吓人一跳,足以让人倾家荡产。   他们会凭借着信誉和交友借钱还债,有的,比如博.布鲁梅尔先生,往往富有个人魅力,让他的朋友免除或还清债务。   这些贵族子弟,大部分是次子,除了少数有钱的,基本都领几百几千的津贴,让父兄签账单。   玩的也不会很大,顶多有什么就挥霍光,再去要点钱,也不至于一直都输。   但现在,却是有种借高利贷的习惯起来了。伦敦金融城那边,有不少放贷人等着。   这种,高额的利息,三百镑的债务,最后能滚成上千镑,更多的金额根本不敢想。   连乔治安娜都感慨着,她没个需要管教的弟弟,父兄也没挥霍的习惯。   有位男爵小姐,因为父亲输多了,原定两万镑的嫁妆,只能拿出来五千,都已订婚了,未婚夫那边的家人颇有怨言。   莉齐娅得知了,瑞文先生的弟弟,达米安好像就是这些被带动着去赌博的小团体中的一员。   这些年轻人,大部分还是跟风,不有个癖好融入不进去。   莉齐娅不由得想起了那位严肃的先生,焦头烂额的模样。 第176章   莉齐娅按约定的和菲茨威廉勋爵散步。   单论性格来说,他不太受欢迎。   全靠显赫的家世,未来要继承的财富和无可挑剔的外貌,等一切外在条件,被人追捧。   这也是年轻勋爵最厌倦的。   她经常听见有人惋惜,要是菲茨威廉勋爵多笑笑,待人再亲和点,一定是伦敦社交场最出众的年轻人。虽然现在也不差。   这位勋爵并非不知道,只是满不在乎。   他和莱克他们最大的区别是,他很自我,很有主见,不会在意别人的目光,轻易地被撼动。   莉齐娅很喜欢和勋爵聊天,他从不一味地赞同,或许有时候言辞直接了点,前期轻微的不快后也能接受。   他们聊起昨晚的那场舞会,乔治安娜跟着母亲去四处拜访了。   她这次社交季的任务要繁重许多。   至于勋爵,已经出来社交了四五年,对此拒绝的轻车熟路。   讨论起那个年轻人,勋爵也说不认识他,但有说过几句话,就在他跳完舞后,一半为了躲避邀请,一半想尽起主人的责任。   去了那间临时的会议室。听他在讨论立法改革的问题,坚持自己的意见。   惹得那位议员,亨利.布鲁厄姆先生都关注多说了两句。   菲茨威廉勋爵欣赏有才华的人,他没有就出身做过多评论,客观地评价了他的优缺点。   就比如有些锋芒毕露。   但也许对他来说反而是种优势,口才了得,更能在人群里凸显而出。   勋爵对政治的关注度一般,更多出于家族职责。   事实上,贵族们除了那些牢牢把握权柄,互相联姻的世家,大部分都满足于已有的庄园事务,日常社交和享乐。   比起亲身出任要职,更愿意通过自己的影响力,把别人推出来,默默支持。   议会中一步步晋升上来的平民不少。他们的起步都是有个赞助人,被带入圈子里。   詹姆斯.布朗很显然会走上这样的路线。   莉齐娅想着他的宣言,她的眉尾多了些凝重。   ……   她后来在公园里遇见了他,比起那晚的光鲜亮丽,意气风发,简直判若两人。   詹姆斯.布朗穿着那身妥帖的旧衣裳。   身形修长,肩膀舒展,大步地朝她走了过来。   他弯着那双绿色的眼眸,笑着。   没有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紧绷,放松,热情开朗,富有感染力。   莉齐娅松了口气,他本质还是没变的。   詹姆斯.布朗没有回避舞会的事,他真诚地道着谢,关于她的提醒。   虽然他会有点困惑,自己说的话,正如那句赞助人提点的一点,开始半真半假,模棱两可。   含糊着,不显示出自己真实的模样。   但在她面前,就像和朋友一起一样,他自在地说着,十足真诚。   莉齐娅感觉到了。   她面带笑容。   他带给了她更多的资料,她也愿意披露她报告的内容和进度,虽然并没有多少。   不至于严肃的话题,他们还聊起最近看的小说。   莉齐娅本以为像他这样,认真研习法律的人,是不会浪费时间看这些。   他说他有个妹妹,他们之间会通信,他会看她推荐的小说。   詹姆斯.布朗接触的女性只有他母亲和妹妹,还有生活里会遇到的那些,这潜移默化地影响着他,给他造就了一种亲和的特质。   他提到了那本最新的《梅斯黛拉》,说他妹妹很推崇,他去看了,当然是在流通图书馆借阅的。   莉齐娅弯了唇角,好奇地等候着他的评价。   除了报纸杂志上的大众观点,他自然地提出了自己的,比如对里面法律的关注。   程序正义反而能让一些人脱罪。   詹姆斯.布朗说了实话,跟很多研读的准律师一样,他觉得法律并不能主持正义,很多人能从其中脱罪。   他时常会有些怀疑。   他说能感受到作者的那股绝望和压抑,他在想是什么造就了如此。   莉齐娅沉默了。   “先生,您是怎么说服自己的呢?”   他转过头看她,“我只能保证呈现出来是乐观的,以及坚信自己能践行这一点。”   所以他必须永远坚定,不能动摇。   莉齐娅看着他眼底的一瞬迷茫,和永远不变的清朗笑容。   他没有打扰她太久。   最后道别着,“好了,小姐,不打扰你了。”   他们约好了下一次见面的时间。   他看着她,走远后,一点头,转身了。   ……   桑德兰伯爵的事没困扰她多久。   好像有人在背后默默出手,交涉摆平了一切。   结束的如此不可思议。   桑德兰伯爵直接灰溜溜地回了牛津基督堂学院,继续他的学业。   莉齐娅和莱克仍然保持着通信,他会在信件里寄来压好的干花,表明一切顺利,他下周就能回来。   “虽然这么说不好,但这能代替我吻你,我吻了信件的正面,就在签名下方。”   她笑了一下,大概能想象出他写这个的神情,和肯定的猜想。   端端正正地印在了那里。   把那封信收了起来,和它的同伴一起放在了匣子里。莉齐娅理解了为什么情人们会这么珍惜信件,因为它是能保存反反复复研读的,不像说出的话,只能说上一遍。   她关了上去,桑德兰伯爵的事既然已经揭过,就没再提。   她的小花园已经生机盎然,追着春天的尾韵。   坐在秋千上看着那树山梅花开开落落,伴着氤氲的香气,心里是久远的安宁。   她在回信里跟他提了两句。   第二天推开门,门口是送来的一盆盆,结了白色花苞的茉莉花。   噢,原来到了茉莉开的季节了。   他们不约而同,想到了一起。   她正在门廊下欣赏时,瑞文先生上门拜访了。   他最近来得很勤。   莉齐娅总觉得他是来寻求安慰。   坐一会后,紧皱的眉宇就舒展了。   一定出了什么问题,虽然她知道奥姆斯利夫妇不管家,什么事全交给了这位长子。   肯定是生活上的烦心事。   但——   莉齐娅想到晚会上的讨论,难不成是瑞文先生的弟弟,因为赌博欠下了债务?   从度假的塞西莉娅的信中,她都能窥见一二。   她说她两个哥哥又吵架了。   达米安写信跟她抱怨,长兄管的太宽,居然要克扣他的津贴。   她终于还是问了出来。   “您有什么烦心事吗?瑞文先生。”   随即表示,当然,不方便的话可以不说。   她很能察觉到别人的情绪。   或许是因为信任对方,瑞文先生斟酌地开了口。   “小姐,您会和家人有矛盾吗?”   莉齐娅想了想,上辈子有过,这辈子很少。   约翰爵士夫妇,包括姑妈,兄长,姐姐们对她都很宽容。在他们眼里她是个年纪小的小姑娘,做什么都情有可原。   她坦然说,曾经有过,不太多。   他揉着眉尾。   “如果做的明明是对的事,对方却很反感,是为什么?”   莉齐娅看着他,“您有说过吗?说过做这些事的原因。”   瑞文先生摇摇头,“出于责任,我想一个人承担。”   “不说出来是没有人会理解您的。”   莉齐娅直率地指了出来,“还有您的态度,是否像对我一样温和呢?”   在这个长兄如父的时代,长子作为未来的继承人,有他们自己意识不到的颐指气使。   “先生,您已经做的够多了。”莉齐娅给予了他肯定。   瑞文先生露出笑容,冲她点了点头。   起身告别,“谢谢您,小姐。”   ……   伦敦这个春天,还有件大事是,八年前去世的罗克斯堡公爵的藏书被拍卖。   这位公爵当年和夏洛特王后的姐姐一见钟情,但女方家人认为姐姐不能嫁给比妹妹丈夫地位低的人。   两人终身未婚。   公爵没有子嗣,三代内的男丁断绝,甚至姐妹也都无子去世。   爵位传给了很远的堂亲,那位堂亲一年后过世,头衔的归属被争论不休,等着议会裁决。   他的藏书有一万多件,都是稀世的珍品,比如薄伽丘的《十日谈》第一版,出版于1471年。还有莎士比亚的各个版本,种种古老的书籍。   光是那本初版的《十日谈》就可以作为传家之宝。   七年的争夺下, 5月11日,爵位终于落到了詹姆斯爵士的头上,第一代罗克斯堡伯爵,次子女儿的后裔。   这场七年的官司,花费了不菲的诉讼费用。   藏书被新公爵拍卖,用来偿还法庭债务。   从五月份开始,一直到今天。   听说那本《十日谈》要等六月中旬才会被拿出来,作为压轴。   莉齐娅想等威尼斯版的《十日谈》被拍卖时去观礼。据说已经炒到了一本千镑,还有加价的空间。   新公爵现已76岁,五年前再婚,没有子嗣。   公爵的继承权之争总算落下帷幕。   罗克斯堡是苏格兰地区的首席公爵,这样的买卖不亏。   伦敦和爱丁堡的律师在对上上任公爵的遗嘱进行清点后,发现了其中的一笔三万镑的走向。   大贵族后习惯性地将死后能支配的部分财产,赠予给他们的朋友,管家,仆人。   往往是一笔丰厚的年金。   罗克斯堡公爵正如他表现出的那么慷慨。几乎每人都得到了一份。   这笔三万镑的庞大金额,却以一种巧妙的保密形式,无从知道受益人是谁。   这一条成了被勾画出的疑点。   莉齐娅更是不知道这与她的关系,以及带来的隐患。   她在空闲之余清点着自己的财产,写着那份长长的报告,规划着未来的方向和路线。   她和詹姆斯.布朗越来越相熟,陆续从他手上拿到了所有的资料。   他们习惯每次见面的时候聊上几句。   天南地北,对于不知道的他不回避,虚心地学着。他对知识总有种渴求。   漫步在海德公园里,他穿的正式了许多。莉齐娅很少再看到那件打补丁的外套,她偶尔会拿这个打趣他,看到青年脸畔的微红。   不过他不会留的很长,客气地聊上一会就走了。他就像那次舞会约好的一样,教着她圣吉尔斯的俚语和黑话。   现在的伦敦土话和后世很相似,但也有不同。   莉齐娅很喜欢这种文字的游戏,她终于也玩完了莱克给她设置的密码,最后的结尾就是他回来的日期,看到后她会心一笑。   詹姆斯.布朗两位要好的伙伴,她也说上话了。这两位不是很讲究。   安德鲁.法莫是在海德公园里画写生,那次她找了同样的位置,结果看到了这两人。   他比较沉默寡言,但后面很快凑过来看她的画作,眼前一亮。   圣-伊恩先生为什么不在,是因为他在练习解剖。他俩没觉得这是年轻小姐不能听的。   法莫先生征求了她的意见,说有张以她为灵感的水彩画作,会在皇家美术学院的大展上展出。   莉齐娅同意了。她很好奇是什么样,没要求先看,心想到时也许能认出来。   等再见到圣-伊恩先生后,他穿着整齐,打扮精致,谁能想到这是个一天到晚和血肉打交道的外科医生。   他自来熟地聊着,神情生动不惹人讨厌。   然后他们又说要去咖啡馆。   “咖啡馆?”莉齐娅问道。   “是。”她在与詹姆斯.布朗的对话中听说过不少次。   那里是穷学生爱去的地界。   百年前后,不管情形如何,大家都喜欢在咖啡馆聚会,谈天说地。   圣-伊恩先生很自然地告诉了她地址。   脱掉帽子告别,“下次见了,小姐。”   詹姆斯.布朗冲她一点头。   三个年轻人就这么朝气蓬勃地离开了。   他们没有邀请她的意思,这很不礼貌,也有点僭越,只在公园里遇到说说话就已经足够。   莉齐娅心觉,她突然想去看看。 第177章   莉齐娅只是想想,并未付诸实施。   她的时间大把地用在了伦敦的交际中。   她和卡洛琳夫人又去了几趟纽盖特监狱,在她的鼓励下,参与出资定做了一批衣物,一件件亲自分发着。   衣不蔽体的女囚们,终于在秋冬到来前有了一套。现在是粗麻材质,等下半年会换成羊毛。后续还有换洗的一批。   她见到了那几位典型中等阶级的夫人,她们都是贵格会和福音派的教徒,信奉助人的教义主旨,日常做慈善,这种风气会在后面,逐渐带来维多利亚时代朴素的风貌。   终于完成了乔治亚奢靡享乐到禁欲道德的过渡。   那位母亲吻着她的手背,叫她圣母玛利亚,她抱了襁褓里的孩子。   两天后,她上了绞刑架。   孩子被送去济贫院抚养。   她在海德公园的散步中,跟詹姆斯.布朗说了监狱改革的事项。   并提到了这位被处死的死刑犯,她同时是位母亲。   “伪造罪?”   “是的。”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叹了口气。   这种罪确实无法逃脱,比偷盗严重的多。   除了文件支票外,最多的是伪造货币。自从贵金属短缺,英格兰银行发行银行券以来,伪.币就越发猖獗。   法律规定,使用伪.币者,哪怕是不知情的情况,被发现也会判处死刑。   所以有条件的人,都习惯用支票,避免收用伪.币的可能。   对比下来,伪造罪绞死倒很正常了。   但那么多死罪,足足三百多条名目,真的对吗?甚至晚上把脸涂黑出行(强盗会这样),被抓到都要处死。   詹姆斯.布朗给她看他写的那份关于死刑改革的倡议。   他们想到了一块去。   莉齐娅记得,二十年后就会被议会提出通过。   她想了想,他至少很幸运,他想要的议会改革,选举权扩大,如此等等,至少在有生之年都能看到。可是他想达成的比这要多的多。   他们俩都是有太多野望的人。   莉齐娅预言着,或者说单纯讲述着未来的发展。土地贵族势必会式微,成为过去。   科学的发展,会带来生产力的变革,受教育的普及,中等阶级必将成为社会的中坚力量。   她自信地讲着。对詹姆斯.布朗用的“我们”,对那些需要工作的中等阶级,普通大众用的“他们”,区分的明明白白。   布朗停住了。   莉齐娅看了看他。   “小姐。”他微笑着,大大方方。 “我想,有一点我要说明一下。”   “什么?”莉齐娅疑问着。   “我们不是一类人,我想我和'他们'没太大区别,或者说,我是他们其中的一员。”   莉齐娅皱着眉,“但是先生,您不是绅士的儿子吗?我是乡绅的女儿,我们是平等的。”   她知道他家境窘迫,不是很富有,电光火石间有了个猜想。   詹姆斯.布朗正就这样回复着。   他摇着头,从容地述说,“我不是绅士的儿子,我想你有了误会。我的父亲是位农场主,我是农场主的儿子,就出身于中等阶级。”   顿了顿,“不属于上层的行列。”   莉齐娅的嘴唇开合。   他怎么走到现在的?   她从来没和农场主交际过( Farmer ),她没想过。她面前站着的这位出众,学识不凡的青年,就是位农场主的儿子。   詹姆斯.布朗没有避讳他的出身。   他继续介绍着,“我不是,安德鲁.法莫也不是,他父亲是个金匠,母亲助产士,圣-伊恩来自于小商人家庭。我们都是中等阶级,这个庞大群体的一员。”   换而言之,区别于上等人的下层人。   他面带微笑。   他注意到了她对他平等相视的态度,现在才发觉了原来是这点。   她误认为他们出身于一个阶层。   她仰起的面容上,原本的疑惑成了了然,他的黑发倒映在她的蓝色眼眸中。   “那先生,很高兴能重新认识你。”   她冲他伸出手。   詹姆斯.布朗看着,握了上去。   他的心脏剧烈地跳动。   他们没有回避这个话题,黑发绿眼的青年聊着他的生活。   没有掩饰,没有过多的窘迫,只是平和地讲述。   他说他父亲的收入,在去年前租金上涨后锐减,一年三百镑,不足以支付他高等教育的费用。   他去了伦敦,在位资深律师身边当秘书。   当然,是solicitor(事务律师),不是barrister(辩护律师)。   按照常理,他们不会有现在站在这,面对面说话的机会。生活上不会有任何交集。   于是詹姆斯.布朗迎来了人生的转折。   他先是被位股票经纪人看中,再有了卡厄姆男爵这一位赞助人。   对于十七岁的他,还没意识到对方的地位和他即将的前路。   那时候简单纯粹,如今却陷入了复杂矛盾的纠结中。   “当我出现在那场宴会时,我就在想,我有无背离我的初心,我的立场究竟如何,是否有所动摇。我好像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莉齐娅看着他,承认道,“先生,我也是这么想的。”   “但实际上,您没有变,你比我们任何人都来的充实。您必须要坚持下去。”   她看到了他身上的能量,和被打磨后隐约的璀璨光芒。他会有所成就的。   “我相信你,先生,你有信念,有目标,有手段,有能力,你还会达成不了什么。”   她弯起唇角。他就像卡洛琳夫人,许许多多的改革家一样,是注定这个时代的引领者。   接过一枚枚前人相传的星火。   “如果前路是注定失败的呢?”   “那也走过了。”   不知不觉中,他们互相支持着彼此。   ……   莉齐娅喜欢和詹姆斯.布朗的接触,就像和爱丽丝的交往一样。   他们都是很鲜活的人。   但就像她刻意保持的距离一样,她和布朗之间的友情,从来没有和任何人提及。   就连和莱克的信中也是。   她冥冥之中觉得,他们不会是一路人。   后面形形色色的活动中,见过两面。是那种邀请对象很广阔的舞会,读书会之类。   他有了一定的名声,大多是那副过于姣好的相貌,还有出色的口才。   人们在听说他能在两年内拿到辩护律师的资格后,还是有所尊敬的。   毕竟有这个的全国不过千人,很难考取,成了大律师后至少地位有了,兼备不俗的聪明才能。   他没准能成为大法官呢。   塞西莉娅回来了,这次拜访后她对夏伯里伯爵的评价骤然拔高,说他举止文雅,气质不俗,人也英俊。   怪不得都说舞会上的接触只是初步,得等邀请去庄园做客后,才能培养感情。   奥姆斯利府的舞会上,塞西莉娅悄悄跟她说,那位黑头发绿眼睛的男子真好看。   只是没见过他。   听到不是什么名门出身后,有点可惜。   在他看过来后,轻轻摇摇扇子。 “他可是这里面,最出众的那一批了。”   莉齐娅想,他们都不知道他的真实面目。他就这么游走着,成了两面人。   一会光鲜亮丽,一会朴实无华,但实际上也不算冲突。   菲茨威廉勋爵过来,挡住了视线,“我能邀请您跳支舞吗?小姐。”   莉齐娅点头,手搭了上去。   她再看,对方消失在了人群里。   ……   瑞文先生似乎在忙于家事。   接到塞西莉娅写的急信后,莉齐娅赶了过去。   “莉蒂!”   金发的女孩坐在沙发上,拉着她的手诉说着。   塞西莉娅把她喊来,是因为她的二哥达米安,和她长兄在书房长谈后,出来后痛哭流涕,对他们这些家人做了忏悔。   “这真是难以置信。”   许是信任她,塞西莉娅看了看,关上门,在小沙龙里面悄悄说着。   “他居然借了高利贷!”   “天啊。”就算是莉齐娅,也没法冷静下来,吃了一惊。   “多大的数额?”   “三百镑的赌债,还不上找放贷人借了后,滚到了两千镑。”   莉齐娅想,怪不得瑞文先生这几天,忧心忡忡,原来弟弟染上了赌博的恶习。   这还是及时坦白后,要不然怕是要滚到几万镑。这可不是笔小数字了。   哪怕现在的也不少。   “两千镑,天啊,他是去年年底借的。但凡向家人开口也不会这样。”塞西莉娅摇着头,“不过他圣诞节和查尔斯吵完架后,就没理过他了。”   现在这兄弟俩,却突然和好,达米安也保证痛改前非。   还好,他还未成年,法律上借贷给未成年人违法,借据也无效。   瑞文先生准备跟放贷人私了,只归还300镑本金,如果谈成不了就找律师打官司。   放贷是种边缘的灰色产业,一不留神就会被送入监狱,尤其像这种诱骗未成年人借贷的违法行为。   “达米安还想卖了外祖父传给他的怀表,幸好被发现了。”   塞西莉娅都惊讶于,这次弟弟酿下大错,瑞文先生居然没有大发雷霆,而是在书房里,以长兄的姿态谈心了一番。   “我总觉得,家里有什么事,达米安刚知道了,但是查尔斯不愿意告诉我。他只说我的嫁妆不会有任何亏欠,又问了问和夏伯里勋爵之间的事,并表示全看我的意愿,不一定要答应对方。”   塞西莉娅蹙着眉,她兄长这也太奇怪了。   不过就算是她,也察觉到家中有些不太寻常,出了什么大事。   或者说一直以来都有,只是他们的长兄扛着。   莉齐娅抚上她的手,露出笑容。瑞文先生很能听进去别人的意见,并改掉他暴躁专制,不善沟通的习惯,愿意平和下来和弟弟妹妹说话。   不知不觉奥姆斯利府的家庭矛盾少了许多。   莉齐娅看着瑞文先生上楼,他眉间的沟壑松开,浅到看不到了。   他点头微笑,打着招呼。   莉齐娅才发现这位先生那么年轻,并非一直都是老成持重的模样。   “日安,瑞文先生。”   趁着塞西莉娅去安慰她母亲的时机——奥姆斯利夫人知道了次子借贷的消息,神经衰弱犯了,儿女们围在她边上扇风。   不管事的奥姆斯利子爵,正在俱乐部打牌不着家呢。   瑞文先生过来,真诚地冲她道着谢。   “谢谢您,小姐,你上次的提醒,让我回去后认真考虑了一下,受益匪浅。”   瑞文先生习惯了长兄的权威,他第一次意识到,开诚布公地谈上一番,比起针锋相对的争吵,要事半功倍的多。   他原先一直没弄清弟弟在干什么勾当,只是听了些风言风语,在家中偶尔瞧见对方欲言又止的模样。   只是,他在想到事实后,不禁又皱了眉,看向眼前的年轻小姐。   她的眉眼温柔,却不温吞软弱,做什么都很果断,聪明伶俐。   在这件事处理完前,他不会提出任何请求。   “不,先生,我实际上没做什么。这些的成果是您达成的,我只是说了两句话而已。”   莉齐娅没有揽过功劳。   她看向窗外,脸有点泛红,躲避着这位先生柔情的目光。 第178章   瑞文先生的热情让她很苦恼。   经过这件事后,他对她更亲近了。   塞西莉娅很希望她加入他们的家庭,虽然能看出她对兄长并无多少感情。   但社交季都过去一大半了,她也对其他先生没太多亲近。   都平平淡淡的,不远不近。   毕竟起来,瑞文先生还算好的,至少不会拒绝他的邀约,经常散步说话。   塞西莉娅鼓励哥哥等六月后,邀请伊莱斯小姐去他们在牛津郡的庄园里做客。   社交季结束后的夏季,大部分人不会搁伦敦呆,这里本来就卫生不行,满是污秽,烘烤下臭气熏天。除了海边外,许多人会回先乡下的庄园,享受清新怡人的空气。   这种做客的邀请形式,对男女们相当于社交季的延续,舞会上一刻钟舞蹈的短暂接触,可远远比不上度假别墅中,时时刻刻的相处。   不过塞西莉娅没掺和多少,她还要应对着夏伯里伯爵的追求。   另一方面,是和多塞特公爵的交往。   莉齐娅想到了上辈子的弟弟塞巴斯蒂安,她以相同的方式关照他,接近于一种寄托的亲人的态度。这在旁人看来,就格外的真诚。   伊丽莎白.萨克维尔小姐有着天生的洞察力,她从小到大就看到围在她身边的人各有目的,千方百计地接近。   在这个阶级分明的世界,就像塞西莉娅鄙视那些堵了路的下等人一样,这种公爵小姐,也会下意识地瞧不起小贵族。   原来这位伊莱斯小姐,对于她而言,连个小贵族之女都算不上,甚至都不是乡绅的女儿,只是个养女。特别之处,是那副太盛的容貌,一下压过了所有人。   对比下来,她对为什么能入她兄长的眼,很是困惑。她不觉得仅是出众的长相。   伊丽莎白小姐对亲缘看得很重,这一方面是血脉,一方面是她的地位来源于她的父亲,父亲死后就是继承爵位的兄长。   一切都分明。   开始是她的举止礼仪和谈吐,让她愿意按照兄长的意思结交。   再后来她不自觉地被那种毫无防备,富有感染力,却又并不愚蠢的态度感化。   逐渐跟这位伊莱斯小姐亲近。   莉齐娅隐隐地察觉了眼前公爵小姐的变化,她笑盈盈的,不是显露出的高傲,但就像考珀夫人那样,带着一种还要更天然的傲慢,与生俱来被追捧久的那种,不会轻易地把什么人放在眼里。   这种随意的亲近如同施恩一样。总带有隐隐的疏远和隔阂。   就像卡洛琳夫人说的一样,大贵族们总是这样,样子可能要礼貌亲近,但心中的界限比谁都清。天生把人们划为三六九等,甫一出生,只能跟核心圈的亲友和姓氏绑定。   这怎么能不算一种桎梏。   她在卡文迪许先生和多塞特公爵眼里看到的都是。   卡洛琳夫人也曾是其中的一员,后来她厌倦了,走了出去。   她说那是个“更宽广的世界”,说着注视着她。   “你喜欢你现在的生活吗?阿莉。”   莉齐娅想了想。   跟上辈子不一样,没有那么多的规矩,有着很好的家人,富足的生活,甚至她还能做到独立,她能自由地选择自己的人生。   而不是像以前的露西娅小姐,现在的许许多多贵族小姐那样,只能嫁给小圈子里门当户对的对象。   她没有犹豫,肯定道,“我很喜欢,我现在很幸福,夫人。”   卡洛琳夫人观摩着她脸上的神情,露出了一个笑容。   ……   伊丽莎白小姐接过她递来的糖碟。   在这将近一个月的考察中,她已经认可了这位小姐,把她带入自己的社交圈。   围在一块的女孩们,喝着茶。   她们是全国最顶尖的那一批贵族的女眷。对她是隐隐挑剔和审视的目光。   她能俯视别人,就像她们能俯视她。莉齐娅讨厌这个等级分明的社会。   博福特公爵的女儿,那个刚从丑闻中脱身的夏洛特.索菲亚小姐,她相貌平平,很少说话,显得有些木讷。   巴斯侯爵的女儿,伊莎贝拉.蒂恩小姐很友善。   其他的,哈灵顿伯爵的小女儿,夏洛特.斯坦霍普小姐相貌出挑,掐尖要强,爱跟伊丽莎白.萨克维尔小姐掰头比较。   她比较直接纯粹,比不上后者有手段,处事也更妥帖,让人心觉舒适。   莉齐娅大概能看出这个小团体的构成,两位各占一边山头,带着自己的拥簇。她很显然被这位公爵小姐归在了自己的那边。   她们明明处于这样的地位,可仍只受到有限必要的教育,只用表现得像个淑女,炫耀比较,讨论打扮穿着和各自的追求者,以排外的态度对其他人指指点点,争夺有限的资源。   温彻斯特侯爵的长女,安娜贝拉小姐说过很讨厌这个小圈子。   表明她们是最势力,无知,洋洋得意的小姐,头脑空空。浮在表面上的文雅举止。   但她也属于另一边,互相鄙夷,轻视,逃不过只在女人中竞争的怪圈。   当她打扮华美精致,站在穿衣镜前,她想着自己的出众,哪哪都无可挑剔。她偶尔会在嫉妒和艳羡的目光中,不自觉地抬起下巴。   像是现在她对她们的评判,加在一块。   莉齐娅就在想,这何尝不也是一种傲慢。当意识到这一点后,就很难不迷茫了。   ……   “我最近总是有种隐隐的担忧和恐惧,眼前的这些就像一场幻梦,虚幻,泡沫似的一戳就破,不太真实,虽然美好。   然而我知道,美好总是短暂的。我会失去什么吗?还是得到什么。 ”   她在日记里写到。   她和多塞特公爵走的很近,除了在伊丽莎白小姐邀请的茶会,会见上几面。   其余的就是海德公园,没有刻意地约好,当遇到后她会陪他坐一会车。   她顺手给他画了几张速写,她说他有最标准美丽的脸庞,伽倪墨得斯遗失的雕像。   还有就是,多塞特公爵夫人对卡洛琳夫人的邀约中,碰上后她会顺便带着她去。   明眼人都能看出,这位夫人很喜欢这位小姐。   多塞特公爵夫人对她挑剔的目光,勉强缓和一点。她总是报以评估的神情。   莉齐娅从一开始礼貌不显的笑容,到后来皱眉的回看。   公爵夫人似乎震惊了一下,不动声色地收了回去,不再那么直接。   她会把选定的儿媳对象,邀请到公园巷的宅中,有种示威的架势。   莉齐娅能看出,她最属意的是博福特公爵的女儿,出身高贵,作为长女能拿到不菲的嫁妆,巩固一系列的姻亲。   只是多塞特公爵对于这些小姐,报以很不在乎不屑的态度,甚至没尽到主人的礼节。   会直接出门,或者关在书房里。更甚者直接赶客。   多塞特公爵夫人再不愿意承认,也发现,独子只对那位出身不显的伊莱斯小姐,有着缓和愿意亲近的举动。   这让她忧心忡忡,紧锁着眉。   思考着是否要让步。   莉齐娅和夏洛特.索菲亚小姐存在竞争,毕竟公爵给了她那么多难堪,这位小姐却不在意。私下的谈话里,她坦言,她很怕多塞特公爵。   “他脾气可真坏。”   就像莉齐娅的母亲说过的那样,婚姻中妻子的身体属于丈夫,贵族夫妻们,有的脾气暴躁,会在公共场合给妻子难堪,出言驳斥,下她的脸面,还有的,会家暴殴打妻子。   只要是比小指细的木棍抽打,就不会违反法律,这会被认为是适当的管教。   即使上到脸上,女方一般也只会拿白粉遮掩,小心翼翼。   多塞特公爵对外的阴晴不定,喜怒无常,已经广为人知。比起他能带来的地位和财富,夏洛特.索菲亚小姐更担心婚后可能受到的暴力。   她父母关系一般,但她作为长女,还算没被忽视,有一定的关爱,不至于非要争取这场婚事。   埃德蒙之前不支持瑞文先生,就是他那种对外不耐烦的情绪,在结婚后可能会带来的隐患。   语言跟肢体暴力一样会伤人。   虽然后续证明,瑞文先生是个会自控反省,没有放任脾气不管的人。   他只是过早地担责,应对着不上心的父母,和一堆闹心的弟弟妹妹,难免会失态些。   塞西莉娅最近都说,她哥哥变得耐心了许多,十几年间第一次见他这样。   至于多塞特公爵,莉齐娅确认了,他是种被长久追捧和放任,身心折磨下的乖张暴戾。   他察觉到自己这样,并愿意如此。这是让他愉悦的处事方式。他是个很聪明的孩子,跟他的姐妹那样心思玲珑。   他在她面前,却是全然的无害,都不需要多余的劝阻,他就知道该怎么做。   会利用自己的优势,又因为他对她的依赖和信任,她反而不确定要不要多说什么了。   他一边温和,一边在她看不到的地方,继续发挥那倨傲,蔑视一切的态度。   当他仰着那张苍白的脸看你时,十足的无辜,和奇异纯净的异色眼瞳。她不好责怪,心里又有一种发凉和忧心。   到这里,夏洛特.索菲亚真心实意地说她对多塞特公爵的畏惧后,她真的能理解了。   他是个与常人有异的小怪物。只有法律能约束他,他只会做在他特权以内的事。   但那不是为了遵纪守法,而是不想多惹麻烦。   “您明天会来看我吗,小姐。”公爵真诚地询问着。   莉齐娅点了点头,想到了卡文迪许先生戏谑的那句“小公爵”,也明白他为什么觉得他可怜,又不会和他深交。   她答应了。   她发现,多塞特公爵对她多了一种奇怪的欲望,在他的眼神里她能看到。   那既不属于情欲,也不是爱意,或者绅士们常见的那种点到为止的倾慕。   只是想拥有她。   她想及时收敛,断绝来往,看到他忧郁阴沉的脸色,又停住了。   他很美丽,还只是个孩子,他在她面前收敛的很好。于是莉齐娅纵容他这样。   他以为她是喜欢他的伪装,他把他的弱点暴露无遗,离得更近了。   ……   对于多塞特公爵,莉齐娅想到了另一个人。   卡文迪许先生,也是在这种不知不觉中,关系变了质。   他们现在依旧有来往,保持着一种奇怪的朋友的关系。他会肆无忌惮地跟她指点伦敦的面孔,说着他们的逸事,舞会上跳着一支支舞。   就好像那个突兀的,打破平衡的吻从来没有发生,轻轻揭过。   他甚至邀请她去德文郡公爵府,看他堂叔的雕像收藏。作为他们这一代,原先仅有的孙辈,他在卡文迪许家有着相当的宠幸,加上厚脸皮,向哈廷顿侯爵提出这种邀请,并不匪夷所思。   莉齐娅在那偌大的大厅里,看着一尊尊美丽的巴洛克风格的雕塑,栩栩如生。   大理石被雕刻出肌肤凹陷柔软的弧度,肌理细腻,那蒙着的纤薄面纱,垂目的圣母,摸上后,原来是坚硬的大理石。   莉齐娅欣赏着这笔珍贵的收藏。   感慨着主人的鉴赏力和审美水平,件件都是精品,在十几年间收集罗列下来。   她并不意外,在她那个世界,卡文迪许这个姓氏也是艺术与科学的代名词。   卡文迪许先生看着她的侧影,她的鼻尖到额头的那里,就是最优越美好的弧度。   他抿着嘴唇,微微出着神。   “先生,谢谢你邀请我。”那张面孔转过头,蔚蓝的眼眸闪着光芒。   他沉了一下气息,无所谓地笑笑,满不在乎道,“不要太客气了,小姐,邀请到你是我的荣幸。”   他昂着头,一如既往的骄傲浪荡。   站在楼上横廊的男人,金发蓝眼,注视着这对出挑的璧人。   他们在一块说话,相似的眼眸交相辉映。   他想到了什么。   看向了大厅正中那座雕像。披着长长头纱的女人,身形高挑,合着眼眸,双手交叠放在心口。   她莹润洁净的脸庞,落了一滴泪珠,圣母一般宁静美好。   他久久地望着。 第179章   莉齐娅终于见到了那位,人人口中传说的威尔特郡女继承人,凯瑟琳.蒂尔尼-朗。   她刚度完蜜月回来,脸上洋溢着满满的幸福,和她的新婚丈夫形影不离。   两个人举办了场盛大的宴会,标志着伦敦社交界的回归。   莉齐娅知道了,为什么人们对这位夫人评价很高,不止因为她是位女继承人,更是因为她身上那股讨人喜欢,亲和的特质。   她不是她想象中的倨傲,目空一切,毕竟拥有一年四万多镑收入,这一庞大的财富。   她名下还有座位于埃塞克斯郡,伦敦东北十几公里的宏伟庄园,被形容成是英国的凡尔赛宫,法国流亡的奥尔良家族就租住在那。   另一位活跃的女继承人,在父亲走后能继承每年两万镑的埃丝特.阿克洛姆小姐,就相当会利用自己的优势,毫不避讳地炫耀。   凯瑟琳.蒂尔尼-朗,或者说现在的朗-韦尔斯利夫人,身材娇小,漂亮的心形脸蛋,她面容娴静,是个虔诚的教徒,但不寡言少语,反而交谈机敏,受过良好的教育,很有见解。   她是实在的温柔善良,不是考珀夫人那种,而是由里到外,能让人完全地感到善意。她的眼神满是真诚,不含虚假。   少见的恪守道德,行事有准则的那种,和整个上流社会格格不入。   了解后,莉齐娅大概能理解了。她来自于一个很好的家庭,受父母的影响,她父亲是尽职的乡绅,母亲作为伯爵女儿却不爱好浮华享乐,夫妇俩都是福音派教徒,乐于做慈善布施。   蒂尔尼-朗家族在威尔特郡很有名声,一大半就是因为过世的那位爵士的仁慈,他免除了不少老佃户的租金,没有把他们赶走,允许继续租用维持一大家子的生机,经常捐赠财物,亲自看望,给他们修建房屋设施,送去日常的食材柴火。   自己的生活过得简单从容,常年在乡间呆着。   凯瑟琳从小到大,就过着这样朴素实在的日子,被父母带着给邻里送上吃用的东西,去济贫院看望失沽的孩童。   她跟姐妹们在一起,本来只有分到的一笔嫁妆,她是十六岁时在弟弟死了后,才突然成为女继承人的。这让她一下出现在了人们的视野中。   到了社交的年纪后,就搬到伦敦,被男人竞相追逐。   凯瑟琳在成年后接手了自己的财产,亲自打理,她做的很好,并不在乎女人做商业活动不体面的看法,弄清了每一笔地租和债券,指挥她的代理人做她认为合适的投资。   事事亲为,难免疲惫。她开始想有个依靠和一同管理产业的伙伴,一位丈夫。   她知道要把家族的血脉延续下去,要让祖辈留下的庄园财富得到传承,同时她明白要凭借她的财富高嫁给一位贵族,抬高自己和家族的地位。   她的婚姻只能慎重,在诸多追求者中仔细考虑。里面的有位就是克拉伦斯公爵,他至少是个王子,虽然四十好久,沉溺酒色,还和女演员姘居二十多年生下不少孩子,随即又抛弃了她。   因为负债累累,急需娶一位女继承人填平债务。   凯瑟琳的家人都劝她嫁给他,这位王室公爵对她很着迷,苦苦追求,虽然大半是为了那笔财富,但凯瑟琳能嫁入王室,她的孩子也能拥有头衔。   摄政王会同意这门婚事的,那样就过了《王室婚姻法》的门槛,她会当上王妃。   凯瑟琳最后嫁给了波尔-韦尔斯利,是做了从心的选择,她放弃了世俗地位和财富的标准,选择了这位爱尔兰贵族,次子的儿子,没有头衔,没有钱,归结而言,是为了爱情。   波尔-韦尔斯利先生很有欺骗性,他是那种富有男性魅力的花花公子,笔直健美的长腿,打扮精致,擅长运动,且很有阅历,十六岁时候就作为使团的一员游历过欧洲,还从过军。   他在那一堆毛头小子和老头子中,格外出众,还不是通常意义上的小白脸,曾经为了凯瑟琳小姐和人决斗,将生死置之度外,在她离开伦敦后追寻过来,百般恳求,找寻恰当的时机,买通仆人递上情信。   凯瑟琳心软,冒着母亲发现的可能和他私会。   这样冒险经历的刺激下,波澜壮阔,一种被称之为“爱”的情感出现也不为怪了。   那位先生黑发,深蓝眼睛,粗野狂放,有着秀美的下巴和尖鼻子综合,十分的具有吸引力。外表不俗,虽然放荡,但他真心实意地跟她忏悔年少无知时和女人们的厮混,他赌博的恶习,并愿意悔改,这种情况本就数不胜数,凯瑟琳不太在意,又由于他实在真诚,最后的顾虑也抛之脑后。   求婚成功后的消息传出,无论她母亲怎么反对,匿名信怎么纷至沓来,质疑这位先生行事的莽撞和不端,都没拆散这对陷入热恋的眷侣。   甚至男方母亲对女方的选择都感到不可思议,她的儿子一向是她和丈夫头疼和不解的对象,他从小到大闯下了那么多的祸事,让父亲去收拾烂摊子。比如他十四岁就混到了一位女帽店员的床上,然后零零碎碎,花光了他每年几百镑的津贴,最后欠了三千镑的债务,用在他一身行头和诱骗平民女孩,包养情妇和寻找妓.女,和人鬼混赌博酗酒的花销。   他父亲,那位造币厂兢兢业业的老韦尔斯利先生,作为小儿子,全靠着妻子的嫁妆和政府的薪资过活,经营了这么多年。   被不成器的独子吓了一跳,连忙把他送去国外历练,免得惹下更多的祸事。   这次是三千镑,下次别说会有多少了。   所有的劝慰都无效,凯瑟琳.蒂尔尼-朗坚信着她的考察与选择,新婚夜后新奇的感受和种种尝试,她丈夫在这方面的无可挑剔,似乎加强了这种紧密的联系。凯瑟琳的脸庞红润,比她婚前显得更美丽了。   波尔-韦尔斯利先生也对他的新婚妻子施展着热情,他好像真的恋爱,坚定不移了。   在这对夫妇的爱巢,女方名下格罗夫纳广场豪宅中的舞会上,人们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写匿名信的告密者都有点脸红,心想自己一开始的警告和担忧过了头。   卡文迪许撇着嘴,对那位波尔-韦尔斯利先生评价很低。   他知道这位浪荡子的真面目,不止是男女关系,还有一些被掩盖不为人知的密幸。   波尔-韦尔斯利先生在别人眼里年轻有为,引领了伦敦的时尚,是被所有花花公子,还有科林斯人追捧的最出众的那一个。   他十几岁时就参与了外交事务,还取得了不少的成就。   卡文迪许先生作为当时的同行者和知情者,满是嫌恶。   先不提他是由于在国内待不下去,才靠着韦尔斯利家族在政府中的影响,塞进了使团。   进去了后,他全靠着熟背的莎士比亚名句,和优雅的舞步,吃喝玩乐,混出了表面上好看的名声。   使团走遍了整个欧洲。   在抵达奥斯曼帝国后,卡文迪许先生因为亲友,那位德文郡公爵夫人病重,临时回了国。   他担任的是使团首席秘书的职位,这一走后,暂时有了空缺,没人补上。   英国使团的大使,查尔斯.阿巴思诺特先生,接到了夫人分娩去世的消息,悲痛欲绝,开始不理外交上的事务,整日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草包的波尔-韦尔斯利就这样被推上了秘书的位置。他从奥斯曼帝国那里的妓.院抽身出来,流连于交际与舞会中,自信于自己的才能,试图大展宏图。   当时局势紧张,他在两位俄罗斯公主的吹捧下,真以为自己有主宰一切的可能。   于是他冲到奥斯曼帝国的外交部,大咧咧地坐下,指着鼻子,让部长撤军,停止和俄国的交战,要不然他就代表英国,同土耳其开战。   就这样,波尔-韦尔斯利未经议会和大使馆同意,越过了他们知情,直接向奥斯曼帝国宣战,挑起了这场到现在都没结束的战争。   君士坦丁堡城外的港口停着十二艘英国战舰,他以为可以阻挡一切,就这样交起了火,损失惨重。   城里的英国人急急出逃,就连大使馆的人员都匆忙结束了外交之旅,狼狈地登上了剩下的舰艇,波尔-韦尔斯利不复之前的洋洋得意。   “那次交战中,英国海军有两百多人阵亡。”   卡文迪许先生皱着眉,神情严肃。   那意味着两百多个家庭失去了至亲,这本是场可以避免的战争,却因为一个十七岁的混蛋,被随意挑起,无数不必要的伤亡出现。   但波尔-韦尔斯利在回国后没有承担任何责任,相反有着相当好的声誉。他厚颜无耻道,他作为外交秘书已经在其中尽力调解,可惜还是没有避免这场冲突。   他出身于韦尔斯利家族,他的叔伯们尽力遮掩。那位大使查尔斯.阿巴思诺特,却在议会中接受质询,引咎辞职,结束了自己的外交生涯。   “多么荒谬。”莉齐娅看着和人谈笑从容的朗-韦尔斯利先生,他把他的错误轻飘飘地洗净。甚至在那之后,还能去半岛战争,到他的叔叔威灵顿子爵身边当副官。   虽然也因为后面耽误战局,热衷玩乐的轻率被赶回了伦敦。   他付出的代价,仅仅是这些高层们都知道他做了什么,心中看不上,不会交任重要的职务。   天平的另一边,却是一场战争和不断增加的阵亡人数。   “他没有任何愧疚吗?”   “要是这样我还能高看一眼。”卡文迪许先生冷哼了一声,“一个顽固的保守分子,一个阶级分明,固守顽冥不化的人,还能指望什么。”   他没把那些死去的士兵和水手看成过是人,毕竟参与海军的大部分都是平民。   那次没有死伤什么高级军官。他们的亲友也只是会怪罪那位大使,而不是,也不知道真的始作俑者。   卡文迪许先生一直没放下这事。他为什么对那个蠢货没有一丁点防备,就这样回了英国空出了首席秘书的位置。   这导致他对韦尔斯利很憎恶,他是他最看不上的人。   他也在此之后,没有再参与过任何外交相关,去年是个例外,算是将功补过。   那些战死士兵的家属,他这五年来都有关注慰问,除了政府这边争取的抚恤外,还有他自己补上的部分。   卡文迪许先生没有说这个。   他只是很高兴揭露了这个人的真面目。   “我真的可惜蒂尔尼-朗小姐。”他不喜欢她的温吞,无条件的友善,但认可她的真诚。   “这个人一定会毁了她,他最在意自己,是难以想象的轻率,不负责任。”   卡文迪许先生耸耸肩,伸手邀请她跳舞去了。   莉齐娅很想认识这位威尔特郡女继承人,很幸运的她得到了机会。   她有点可惜和好奇她的命运,对那位韦尔斯利先生一开始勉强的观感荡然无存。   凯瑟琳.蒂尔尼-朗听说过这位小姐,她是第一次见到她,特地注意了那张美丽的脸庞。   感慨她可真是出众,显眼到第一眼就能看到。   怪不得人们都说她是位美人。   她的金发多么漂亮。   她还有着恰好的身高,不过凯瑟琳对什么都容易满意,她一向乐观。   她亲切地拉了她的手,邀请以后尽管可以来做客。   波尔-韦尔斯利先生通过皇家许可,加上了妻子的姓氏,现在被称为朗-韦尔斯利。   他可谓是春风得意,在激情之下他对他的妻子确实怀有热爱,他也确实如约定的那样只有她一个,没再找情人。   剧院包厢的事被他处理的干干净净,不想再有什么差错。   除此之外,他得到了那么一大笔财产,凯瑟琳同意他支配庄园的年收入,还有银行的存款。   这完全满足一个花花公子奢靡生活的需求。   他妻子的面容被那笔财富衬得越发可爱,再加上温顺的性情,韦尔斯利都以为自己真要忠贞一辈子了。   这对夫妻高调地出现在伦敦的各个场合,彰显着他们的恩爱,凯瑟琳觉得没必要但还是被她丈夫用华贵的服饰和珠宝打扮。   她糊里糊涂地签下了一份协议,允许她的丈夫亲自管理产业,比婚前的权限更大,有权动用和调配庄园的资源和人员布置。   她全权放手了出去。尽着妻子在家庭中的责任——就像她从小受到的教育。   看到她丈夫兢兢业业的模样,凯瑟琳认为自己到目前为止,做了个正确的选择。   ……   莉齐娅在卡文迪许先生那知道,几次被拒绝无果后,摄政王选择朗-韦尔斯利先生的伯父,那位韦尔斯利侯爵出任首相。   前提是他说服托利党人和辉格党人组成联合政府。这位在政坛屡屡失意,被同僚放弃的侯爵,致力于得到这项职位,达成他的政治生涯最高成就。   朗-韦尔斯利游走在俱乐部,帮助他的伯父谋取,获得强有力的联盟。   与此同时,莉齐娅收到信件,莱克在屡屡推迟后,终于确定了他的归期。   信中的暗示,和对首相之位的提及后,她意识到,一场角逐开始了。   珀西瓦尔先生昔日的盟友,不会允许变革的辉格党人上台。而激烈的辉格党派,绝不会同意和保守的执政党组成联合政府。   但韦尔斯利侯爵,这位没有明确政治倾向的温和派,恰好是个粘合剂,最有可能的那一个人选。   就连卡文迪许先生都阴阳怪气地说,“没准真能实现呢,我们亲爱的波尔-韦尔斯利先生,也能得到他想要的爱尔兰首席秘书的职位,去都柏林为害一方了。”   莉齐娅忍不住想,历史会改变吗? 第180章   首相之争,除了关注政治的,其他人并不在意,就像奈特先生那种,只用在乎日常的吃喝玩乐,这事被淹没于人们的笑谈之中。   朗-韦尔斯利先生在俱乐部努力的效果不为人知,但是宅中举办的大小晚会,莉齐娅去过几次。   从装饰到吃食,都非常奢靡铺张。   凯瑟琳新婚后,加入了伦敦夫人的社交团体中。她在婚前就备受关注,婚后更是得心应手。 奇 书 网 w w w . q i s h u 9 9 . c C   莉齐娅因为她特地的邀约和攀谈,与她相识,还认识了她的母亲和两个妹妹。   她来自一个相亲相爱的乡绅家庭,就像约翰爵士玛丽姑妈那样。   两家有了来往做客。   莉齐娅知道了凯瑟琳不太赞同她丈夫对宴会交际的热衷,和他对什么都要精益求精的浪费,却很支持他做自己的事业。   她把家庭看的很重,就像这时候普遍受的教育,圣坛上发的婚誓那样,全心全意地尊敬和爱她的丈夫。   她这样幸福吗?无疑是幸福的,对她而言,已经达成了拥有一个小家庭的目标。   但对莉齐娅来说,为什么女人的价值都要在家庭上体现,她旁观了凯瑟琳怎么处理她的产业,做了什么有远见的投资,一下学会了很多。   可人们对她的角色定位,都是她是个多么体贴的妻子,和光彩照人的女主人啊。   “你满足于此吗?”   莉齐娅突然问道。看着凯瑟琳倚靠在扶手椅上,低头一针针地做着刺绣。   她的面容恬静,弯着嘴角,憧憬着未来会有的孩子,整个人散发着母性的光辉。   说完这句后她就后悔了,她为什么要去评判别人的选择和价值观,凯瑟琳.朗-韦尔斯利,她是以后那个维多利亚时代一切美德的化身。   这位夫人愣了愣,似乎在困惑她的问题。   “满足?我的生活现状吗?”凯瑟琳想了想,她没介意,“我更喜欢乡下。”   她给她讲威尔特郡的风景,这个最南边的郡临了海边,气候比这里还要湿润温和许多。   她土地的那些佃户,庄园里陪伴已久的管事。   她每周都要去教堂做礼拜,和老牧师说话,去济贫院看看那些贫苦人,送去衣物和毯子。她喜欢散步,沿着田野看摇曳的麦浪和羊群。   莉齐娅答应了有机会一定去那里做客。她默默地对她的婚姻表示了祝福,希望真能如她所愿。   又想到卡文迪许先生说的,总有种隐隐的担忧。   她在想这个时代的女性,包括她那个世界,很多人都没有见过,也无从想象另一种生活状态,没有婚姻,没有家庭,自己才是重心,而不是仰仗和父亲和丈夫过活。   她张了张口,顿觉自己的话苍白无力起来。   像玛丽姑妈那样,形形色色没有结婚保持单身的女人,外人都会觉得是找不到合适的结婚对象,没人会相信她们会很幸福。   没有丈夫可依靠意味着没有足够经济来源,有财产还好,没的话在父亲死后收入锐减,被迫搬进小屋,孤苦伶仃地过活。   她们本质是被这个社会排斥了,没有职业,只被允许在家庭周边活动,也无从寻找自己的价值。   所以贵族女性才那么怕被逐出社交场,那样就什么都没有了,真的只能呆在家庭里。   就像安娜.卡列尼娜,激情消退后,男方可以随随随便便重回贵族圈,做他的活动,她却局限在家庭里,不被人接受,以前还有孩子,现在一无所有,最后情人的爱也化为了厌倦,男人对她的歇斯底里满怀不解。   那可真是万念俱灰。这才选择了卧轨自杀。   看透了社会的本质,又没能力更改,真正地从中跳出,无力,绝望,只能赴死了。   她上辈子的那一刻,大概就想到了她。   莉齐娅把注意力转回到事业上,所幸还有这个可以支持。   这段时间的美好如同平静的湖泊,看似明镜般光洁,投下一颗小石子就能泛起不少涟漪。   她的缪斯商店成立后,初成规模,每天处理大量的订单和信件,多雇的两名职员勉强能胜任。   等春季过后,销往布莱顿,巴斯各地等一系列温泉海滨小镇,估计要再雇上两个,分管各区。   生产出的首批钢笔终于卖了出去,其他的经销商闻声而来谈合作,笔尖的大规模生产提上日程。   工厂里的计件工资制运行良好,在保证品控的前提下,满足了产量。只是她发现,没法再雇佣更多的工人了。   她开始尝试把改革的手,伸到斯通先生的铅笔厂——同样提供吃食。   市面上的仿造品还很拙劣,大半是全伦敦的金匠都被她提前笼络了去,没人会愿意舍弃掉这种持续长久的大单。   即使有接私活的也没太大影响,等竞争对手反应过来,她早就转向专售笔尖和私人高级定制了。   莉齐娅对这方面不担心。   她的收入跟她预想的那样,甚至有超出,首相遇刺后,大西洋的贸易松动。   出现了不少走私者,铤而走险突破封锁令,把这一批新货带往大洋彼岸,奇货可居卖出高价。在美国,一支宁芙的高级货金笔,可以换一名健壮的黑人奴隶。 ( 75镑左右)   和俄国重新展开贸易后,商人也愿意带上几盒,连远东和印度那边都有涉及,欧陆更是一片可以开拓的市场,那里不缺旧贵族和发家的新贵,奢靡作风比之英国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五月底,她账面上的总收益,达到了惊人的六万镑。   3万镑缪斯和宁芙笔, 2万镑专利费, 8000镑新推出的低端金笔系列, 2000镑笔尖拿货预付款。   当然,收回的现款加上专利费只有3万镑。   这能让她覆盖成本,购买材料,维持人力,还掉银行贷款利息,尽情投资。   她的煤矿终于找到了承租人。二十年的总租金,一半就是14万英镑。   签订合同时交付20%的款项,两位合伙人,一共出资6万镑,其余的用股票形式筹集。   剩下的租金会在五年内逐步付清。   这是由约翰爵士和布莱尔先生出面洽谈的,莉齐娅还未成年,不能出面太多。   这两位都是有点头脸的银行家和商人,手头有了余钱想做些投资。   贸然地见面和透露身份,会引起一些不必要的争议。   那位威尔特郡女继承人自16岁开始收到的关注和打扰,也让她有了低调处事的打算。   不过莉齐娅还是在办公室的一边,听完了谈判的全程。在没有异议后,终于签下了合同。   她商业方面的代理人,内特先生,以一种专业的态度,收集了伦敦城内染料厂的相关资料。   莉齐娅决定先从一个小作坊开始,雇佣人制备染料,浸染布品,训练一批熟练的染布工人,在市面上售卖,引人注意后,找合作厂家,逐步收用专利金。   她不太着急,春季都没结束呢。   事业的顺遂下,发生了一件事,打破了她生活的平静。   那是在一位伯爵夫人举办的舞会上,她跳了几支舞后,去了花园透气,顺便和瑞文先生散步聊着天。他介绍着这里的布局,带她走着。   这位夫人是他的姑母,这样的关系被人看到也不会多说什么。   转角处,树丛遮掩下,即使有喷泉淅淅沥沥的声音,她还是听到了一阵突兀的低泣。   莉齐娅停了一下。她能听出是个女人,声调都还年轻。在主人家这样,一定是出了什么事情,如果她贸然前去,尤其还有瑞文先生在场,情况会很难堪。   她和瑞文先生对视了一眼。他应该也是听到了,只是不动声色。   她在想要不要装作不知情,两个人默契地回去。   但在一种力量的驱使下,莉齐娅对瑞文先生坦然说,“先生,耽误了您这么久时间,我想你姑母那边应该很需要您,就不麻烦了。我还想再散会步。”   她一眨眼。   瑞文先生会意,点头笑道,“当然,您随意,小姐。按照我们说好的,下下支舞。”   他们礼貌地聊了两句。她把他支了开来。   在开口后,那股低泣突兀地停止了。   哭泣的那方,正进退两难,在听到男人走后,才有了释然的轻松。   瑞文先生去了另一边,为了防止意外在长廊那等着。   “小姐。”莉齐娅斟酌地问了出来,“虽然会有点冒犯,但我想我有什么可以帮你的吗?”   这个藏起来的女人,想是早已听到了他们来时交谈的声音,如果就这么走了,她会很怀疑惶恐,胡思乱想,担心他俩是谁,自己有没有被发现,如此等等。   莉齐娅决定给她个善意的台阶,开脱的借口,用一种恰好关心,又不逾越的态度。   保证着她会保密,什么都不会说出去。   见那边没动静,莉齐娅自然地告了辞,转身要走。这时却听到了鼓起勇气的一声,“谢谢您。”   “伊莱斯小姐,是您吗?”接下来的那句,让她停住了脚步。   是她认识的人吗?在猜想时,莉齐娅看到了从树丛后探出来,那根立式的石柱旁,带着泪痕的脸庞。   隔着窗透过屋内灯火的照耀和月光下,乍一看不太分明,但她还是从那双大而哀愁的浅褐眸子认出,是范妮.格林小姐!   在康斯顿子爵的那张晚宴上,因为是伦敦社交界伊始她参加的第一场晚宴,她记得很清楚。   再加上那晚发生了不少事,她平静的生活一去不返,平白地认识了许多的人,被卡文迪许先生邀请去了艾玛克斯,从此一步步走到了现在。   说实在的,四月份来伦敦前,莉齐娅都没想过她的人生还有这样的可能。   她只觉得她会每年社交季来伦敦,像很多小姐那样社交,要是一直没结婚那就继续单身,跟玛丽姑妈一样平常地住在乡下,偶尔去度假。   而如今,她又回到了那个上流的圈子里,称呼着一个个头衔,礼仪上永远不会出错。   由此,在这样的情景下,见到范妮.格林小姐,莉齐娅还是很惊喜的。   虽然场景有点尴尬,为什么她会独自离开舞会,只身在花园里哭泣?   莉齐娅不理解,想不到原因,但格林小姐不说,她也不会主动过问。   她联系起了卡文迪许先生故事中的那个可怜,命运不幸的孤女。   格林小姐跟她道着歉,她是个纤细漂亮的姑娘,一头浓密长发,衬得楚楚动人。   莉齐娅打量着她。   她眼睛红了,略肿,想是哭了很久。穿着半旧的绿缎裙子,只戴着最简单的浮雕首饰。   发饰也不是最时兴的,至少没有个摩登手艺好的贴身女仆。一切都让她在争奇斗艳的伦敦社交季,看上去和别人格格不入。   莉齐娅一眼就注意到了格林小姐裙摆上的水渍,范围不小,一下就毁了这条裙子。   她移开眼神,微笑寒暄着。   那次晚宴后,她们见过几次面,但大多都是一面之缘,遥遥地看到点个头。   没怎么说话。   格林小姐缓了过来,勉强大方地行了礼。维持着自己摇摇欲坠的尊严。   这让气氛变得很难堪。   莉齐娅最后问了出来,她关怀道,“格林小姐,我那里有条备用的裙子,你要过去换吗?”   她没有假惺惺的询问,直截了当道。格林小姐愣了一下,想不到她会这么直接。   她正要拒绝。   莉齐娅突然伸手把女孩拉到一边,端详着她脖子一侧的伤痕,被梳下的鬈发遮掩着,紧皱着眉,“发生了什么,范妮?”   她原先还能坐视不管,只看对方的意愿,现在不行了。   这显然不是意外受伤的痕迹,更像是人为的掐痕。那一阵敏锐的嗅觉,让莉齐娅不顾一切地问了出来。   格林小姐的脸白了又红,她没想过这会被一个陌生人关注并询问道。   她终于抽噎了起来。   虽然不知道因为什么,是否会说明缘由,但莉齐娅还是照拂着她。   她把格林小姐揽在怀里,尽力安抚着。   也许是因为她身上的亲和力,和那一种没由头的让人信任的气质。   格林小姐诉说了在她身上这两个月发生的悲惨的一切。   她惶恐不安,并痛惜自己的命运。   听完后,莉齐娅肃着脸。   竟然会是这样。   那个恶棍。   她眼前浮现着,那个戴着高领子,脸上搽粉,道貌岸然的面庞。   她胃里一股股翻涌的恶心。   原来是萨雷男爵!   莉齐娅蹙着眉,她确认着。   总结了格林小姐断断续续的诉说,和委婉的言辞。   “格林小姐,他胁迫你跟他订婚?这是他做出的恶事?”   他酒后差点侵犯了她。   察觉到女孩身上不由得的颤抖,她意识到了她语气有多严厉。   莉齐娅想到了歌剧院里的那次,一阵阵胆寒,某种程度上说,她就是另一个格林小姐,只不过她有家人作为底气,还有朋友可以倚仗。   她们都一样,什么都做不了。   她握住她的手,心里浮现出一股勇气,她也能做什么,她能帮她。   她就是那时候的她。   “格林小姐,告诉我详情,我发誓,我会帮你。” 第181章   这般贸然地询问,关切一位只见过几面,素昧平生的人,有些匪夷所思。   但莉齐娅觉得有这样的必要。   范妮.格林小姐在父母兄长过世后,备受冷落,即使是那位老萨雷男爵留下的仆人,也是忠于新主人为多。   总之,伯克利广场的那座宅邸中,只有一位女管家对她有所照拂。   格林小姐就住在那间卧室,过着寄人篱下的日子,她要赶紧找个求婚者把自己嫁出去,才好拿到嫁妆。毕竟她还未成年,按照遗嘱里的规定,暂时没有财产权,处于监护人的管控之下。   萨雷男爵就那样在一个酗酒的晚上,闯进了她的卧室,虽然竭力反抗下逃过一劫,但男爵倍感脸上无光,不知是出于什么目的,要跟她结婚。   格林小姐在担心自己失去清白的情况下,觉得男爵也许是个可行的对象,有爵位和收入,相貌至少堂堂,照拂了她一年多。   就这样稀里糊涂地答应了。   “你们订婚了?”莉齐娅想了想,“但我没在报纸上看到消息。”   按理说订婚公告要在报纸栏目刊登三周,这样的前提下婚约才有效,后续能去教堂结婚——一个必经的流程。   她明白了。   “你们是秘密订婚?”没有任何的手续和见证人。   这种男方随时可以宣布婚约作废。   格林小姐点头,表明只有他们双方知晓。   “天啊。”她的这个选择无可厚非,遇到这种情况,还没亲友依仗——即使有,多半也是息事宁人。用醉酒推脱作为借口,加上欺骗性面孔,综合来看,有悠久头衔的萨雷男爵,会是个相当好的结婚对象。   现实又无奈。   但格林小姐显然是后悔了。大抵是相处下来后,看清了男爵的真面目。   她说他一开始真心实意地道歉,恳求,声泪俱下,提出了他娶她的补偿,样子看上去还算可靠。   可在那之后,他对她逐渐不耐烦,没有任何刊登和披露婚姻的打算,在她签下一门婚前财产的协议后,更是失去了基本的绅士风度,冷嘲热讽,恶语相向。   他笃定,格林小姐只能嫁给他了。   当初提出请求的是他,可又对她没什么钱看不太上。   莉齐娅明了,他是想昧下她的嫁妆,打着不掏钱的目的。毕竟,五千镑的现金,不在少数。   萨雷男爵是面临了什么经济问题吗?她想起来莱克上次嘲讽中,说的他混迹在怀特俱乐部的爱好,和一群惯于赌博的贵族们一道。   格林小姐冥冥之中也有所感,尤其是今晚,看着萨雷男爵对几位有钱小姐大献殷勤,试图达成一项金钱和头衔的交易。   他弃他们的婚约于不顾,这门口头婚约本身也没得到保障。她也不是很想嫁给他。   一团乱麻下,她还被泼湿了衣裙,始作俑者毫无歉意,反而掩着扇子,看她窘迫出丑的模样。萨雷男爵忙着他那钓位女继承人的打算,没空搭理他这位准未婚妻。   格林小姐四处碰壁,想到了早逝的父母,和轻佻出了事故的哥哥,郁郁之下,支持不住来到屋后的花园哭泣。   她有这一婚约在身上,都没法跟其他男子交往,找个婚事,她的结婚对象却肆无忌惮调情,随时都可以放弃她。   她又取消不了,要不然一分钱都拿不到手上。深深觉到了,被完全掌控的无力。   比起来,之前对她颇多关怀的老男爵,真的是个十足的好人。也是在那时的依仗下,格林小姐没意识到贵族们的上流社会有那么的勾心斗角。   仅仅是她穿了条相似颜色的过时裙子,就被这么针对,她孤女的身份让可能的风险降到最低,人人都能踩上一脚。   格林小姐想起来父母都还在时,乡间朴实无华的生活。   只可惜那所小庄园,因为经营不善加负债,被她兄长拍卖掉了,后面偿还了事故的赔款,她什么都没留下,也没去处。   说着说着,她捂住了脸,低声抽噎着。   格林小姐离成年还有两年,满二十一岁后才有打官司拿回自己财产的可能。   “我不想嫁给他。”她想明白了,摇着头。   她情愿当一辈子老处女,租个小房子一个人过活。   莉齐娅忍不住想,如果她也什么都没有,会怎样,她如今是有个好养父,有不少家人,还有不少的一笔财产——不过就算这样,一开始还是让她遇到了不少轻视。   卡文迪许先生的帮助,艾玛克斯俱乐部女赞助人们的赏识,加上王宫里的那场觐见后,才好上不少。   即使如此,和多塞特公爵的姐妹交往时,还是要面临打量的目光。层层划分阶级的社会,差上一点就寸步难行。   莉齐娅安慰着她,果断干脆地指出来问题的关键,“格林小姐,女方有权取消婚约,法律里规定如此。更别说你们的还没登报,随时都可以取消,不会受任何指责。”   范妮.格林小姐停住。   “得解决的是——”莉齐娅想了想,“在取消婚约后,你要做什么选择。”   格林小姐接过了递来的手帕。   “我想拿回财产。”她擦干眼泪,坚定地说。   哪怕不是老男爵规定的五千英镑,至少也要有一两千镑,她父母兄长的那部分。   足够她在乡下勉强过活。   “还有一个,解决婚约后,你不得不搬出去。”莉齐娅挽着披肩,坐在她身边。   鉴于她未婚的身份,要维护声誉,还是得住在亲友的身边。   “格林小姐,你还有什么亲人吗?”   莉齐娅想起来康斯顿子爵,按理说是她的一位监护人。   不过对于格林小姐,她遭遇的事,不好向子爵开口,子爵夫人那又没什么关系,他们家人口多,没法真住过去。   婚约取消后,最好的解决方法,还是离开伦敦,去乡下避开事端。   否掉了各种可能。   女孩想了想,迟疑道,“有一个远房的堂叔。”   可自从她要继承爵位后,就和这门关系断了,范妮.格林和那位堂亲长子间,父母玩笑的婚约,也就此不了了之。   再联系上去,总归有点尴尬。   “你们终归是一个姓氏,去写信求助,言辞恳切些,问候后得到原谅。”   格林小姐点点头。   涉及到财产上的事,再有什么样的矛盾,都会帮着从外人那拿回来。   更何况据她描述,那位堂叔,在兄妹俩过世后照拂良多,只不过那位兄长认为对方是觊觎遗产,有所防范,也很拒绝把妹妹嫁过去。   “得到你那位堂叔首肯,他愿意接你回去时,就和萨雷勋爵正式取消婚约,留好副件。这段时间收集好证据,避免任何书面上的把柄。至于婚前协议,你拒绝结婚后,自然也就无效。”   老男爵死前的遗嘱,有公证人和律师在场,比这个私下签的协议要有优先性。   莉齐娅之前看了不少卷宗,把这方面研究的很透彻,她随口说起法律上写明的条文和过往判例。   格林小姐的眼睛一点点放出光亮,她只受过淑女应该有的教育,对其他方面所知甚少,在萨雷男爵的控制下,难以想到其他出路,这很正常。   “谢谢您,伊莱斯小姐。”   “我只是提出了一个方案,大部分还要你自己去做。”莉齐娅颔首,她没想到,就这样随意地改变了一个人的人生。   如果她没路过听到哭声,没有多问一句,范妮.格林可能就这么稀里糊涂地嫁给男爵,用财产填补漏洞,或者被抛弃,郁郁而终。   每年因为各种各样遭遇,在海德公园蛇形湖一角,投湖自尽的女人有不少。   她用自己知道的,详细补充着细节。 “财产方面,你需要找个律师。遗嘱原件上应该有可以变动的地方,比如转移监护人资格。官司也许会漫长,但你成年后,一定能拿到这笔遗产。”   “有什么不懂的可以来问我,格林小姐。”她摸出来自己的名片,“这是地址。我有亲人是辩护律师,我想能给你提供这方面的帮助。”   说完这些后,她松了口气。   至于范妮.格林小姐的感激涕零,都是后话了。   瑞文先生在她一开始的请求下,通过妹妹传递请求,在伯爵府的表姐妹那边,借来了一条裙子,对方表示不必归还。   格林小姐被领去一边的休息室,换好了衣服。一切都处理完毕后,莉齐娅整个人神清气爽。   她走来,步履轻松。冲在那等候已久的瑞文先生俏皮一笑,轻松道,“先生,这可以作为我们之间保守的秘密吗?”   瑞文先生怔住,他看她的目光十足奇妙,她自然地搭上手,没有说自己做了什么,款款地回了室内,说好跳一支苏格兰舞。   年轻先生站直着,眼里发出光芒,扬起嘴角,又忽地压下,反反复复。   ……   没等到格林小姐后续的拜访,塞西莉娅就上门了。   她拉着她说了好多话,展示新裙子,听她弹琴,一起唱歌画画。   最后抑制不住,惊呼出声,   “莉蒂,我敢打赌,查尔斯爱上你了,他一定爱上你了!”   “什么?”   塞西莉娅咋咋呼呼的,她自觉失言,但是想说的欲望达到了高峰。   “他这几天在跟每个人说你!他还在跟达米安偷偷商议什么。天啊,他对奥克斯都有笑容,这个世界一定是出问题了。”   奥克斯是他们年纪最小,最爱闹腾的弟弟。   塞西莉娅形容着她兄长,坐立不安,四处走动,在书房里踱步的样子。   莉齐娅脑中一片混乱。   “他肯定要跟你求婚了。”塞西莉娅笃定道,他之前一直犹豫,现在突然下定决心,多了与年纪不符的一股激情,往常他可都是一派沉稳的作风,再怎么暴躁都能随时收敛情绪。   看着那张美丽的脸上,只有不知所措和惊愕,塞西莉娅大抵预见了她哥哥的结局。   查尔斯完了,她想。   ……   有了塞西莉娅这一遭,瑞文先生来访时,看着他捏着帽子,纠结的模样,莉齐娅一点也不意外。   红了脸要把人请进来。 第182章   瑞文先生一向喜欢用他的眼神直视着,坚定不移,不会被轻易影响。   但现在,目光躲闪。他张了张口,最后问道,“小姐,您父亲在家吗?”   莉齐娅如实回答,“不,不在,先生。”约翰爵士对此一无所知,一大早就去布德尔俱乐部了。   爵士一开始尽职尽责,生怕有什么先生找上门来求婚,但后续发现,今年的人数比起去年实在少极。   莉齐娅在餐桌上表明,她和那些先生保持了适当的距离,并未给予鼓励。   联系起那笔财富,约翰爵士隐隐悬起的心放了下来。至少在成年前,他都是不着急把女儿嫁出去的,一开始对于自己年龄的忧虑,也因为莉齐娅逐渐表现得能独当一面,把自己的资产打理得井井有条,学什么都很快后放下心来。   约翰爵士的世界一片轻松惬意,看上去容光焕发。   这样的结果就是,瑞文先生听到这后,脸色一下苍白,最后鼓起的勇气烟消云散。   他不像往常一样,为了方便穿骑马服,而是一身剪裁合身,色泽柔和的礼服,没有越过底线系浆洗的高领子,这样合适的打扮,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年轻,和颜悦色不少。   瑞文先生在心中排演了无数遍,最后还是走了进来。   莉齐娅做好准备,她很快地平复了心情,这几天也想好了回复。   虽然和瑞文先生的相处不少,但她真的没有半点感情——就是这么奇怪。   最多是和瑞文兄妹交往都跟愉快的友情,瑞文先生的求婚没有像卡文迪许先生那次那样突然,并没给她带来过多的纠结。   她大方地倒了杯茶。瑞文先生点头道谢,捧起来抿了一口。在他的请求下,莉齐娅让仆人离开了客厅,顺便关上了隔开的门。   瑞文先生敏锐地察觉到,这位小姐应该是知道他想要做什么了。这么郑重其事,很难不是求婚。   他没想过是他的妹妹出卖了他。   这般下来,这位年轻的继承人反而松了口气,找回来他以往掌管家业独立的魄力。   “伊莱斯小姐。”瑞文先生放下茶杯,双手放在膝上,直视着开了口。   他很直接,虽然演练了许多遍,但还是决定用最简洁明了的话语。   “我想……我必须得跟您表达,在第一次见面和过去两个月的相处后——虽然短暂,但我对您的情感已经超过了友谊。”   他一口气说了下去。   “经过慎重的思考后,我向您提出请求,亲爱的小姐,你接下来开口的话语决定着我的命运。”   莉齐娅即便做好准备,心里仍不由得有点忐忑。但在听完这个后,悬着的心放下来。   她没有一丝波动,她接下来会毫不留情地拒绝,虽然要仔细斟酌话语,并再考虑和瑞文先生间的关系。   但这个决定,至少很好做,不会让她有半点犹豫。   瑞文先生不知道有没有有所知觉,他在说完这样一番话后,已然混乱了,不像以往那样头脑清晰。   他手指屈起,补充道,“抱歉,小姐,我说得太快。但是在此之前,有个事实,我必须要让您知情。也就是这点让我考虑许久,没有足够的决心开口。”   莉齐娅点头,没有打断,示意着他继续。冥冥之中她突然能预见到,瑞文先生想说什么。   “小姐,你知道的,我家里的土地和庄园皆由我照管,父亲去世前就这样,是极为不寻常的。这皆是因为六年前——”   莉齐娅算了下,那时候瑞文先生不过刚成年,她想了想塞西莉娅青春的面孔,大抵是那样形容。   她描摹着他的面容,瑞文先生短暂地闪躲开,又鼓起勇气对视了上去。   “我父亲有赌博的恶习。”查尔斯.瑞文的眉宇间显现出沟壑,莉齐娅想,原来如此,奥姆斯利家的危机是这样,怕是积累了好几年,在那时候就遭遇变故了。   瑞文先生以前或许许就是像弟弟达米安那样,秀气青葱的公子哥模样,这样下来,不得不慢慢转变成了一副坚毅果决的面容。   瑞文先生后续的说法完全印证了莉齐娅的猜想。在以往的沟通,和瑞文先生日常的精打细算和焦虑中,她大概能联系起奥姆斯利家遭遇了什么变故。   只是没想到会是这样的一种情况!   “总之,我父亲在当时积累了三十万镑的债务。”莉齐娅轻蹙了眉。   即使是贵族,这样的一笔债仍然太多了。就连马尔伯勒伯爵,那样丰厚的家庭也经不起挥霍。   贵族们不事生产,完全依赖土地,每年的记账看不到自己花了多少,过多的奢靡享乐就会不知不觉中造就这样的结果。   当然,赌债比起衣食住行开支的奢靡挥霍,更为严峻。伦敦城乃至全国,好赌的风气不减,上到王室贵族下到贫民都在如此,区别就是赌注大小不同。   贵族间的赌局,玩法罗和轮盘,法国彩票,一晚上几万镑的输赢屡见不鲜。   就像一位一夜发家的上校,用一晚上赢了足足50万镑从此致富。   奥姆斯利子爵显然就是不幸输掉了家产的那个。赌债是必须要偿还的,这有关荣誉,还不清债务的话,更有什者会进监狱,为了避免如此,只能流亡国外。   想呆在国内,就要还清债务,收入抵消不掉,到最后不济就得抵押祖产,拍卖庄园。   但幸运的是,瑞文先生有位在印度发财的叔父,未婚过世,把财产全留给了侄子。   瑞文先生就跟传闻的那样继承了一年三万多的收入,可没人知道奥姆斯利家有那样大的亏空。   这位刚成年的继承人,用新获取的财产填平了债务,免于房产被拍卖的风险。   “先生,您把自己继承的那一部分全搭进去了?”莉齐娅难免惊讶地问道。   他完全能跟家族脱离,拒绝和父亲亏空的那部分搭上关系。三十万镑的债务!几乎是他继承的一半财产了。   瑞文先生摇摇头,他采取了一种更明智的手段,先拿出十万镑还清了部分,虽然也是一大笔钱,但还好他那位叔父留下来的都是现金,股票债券还有珍贵宝石之类,没有难处理的地产。   接着,他以强硬的态度,从父亲那里要过了所有家产的管理权,查清了账目上的亏空,清退以前的管家,雇佣职业代理人,亲力亲为做好改革,经营土地,增加了收入,节约家里奢靡的开支,少办不必要的活动,每年偿还两到三万镑。   所以,在他的妥善分配下,那一笔赌债,陆续付清了大半,只剩下五万镑,他会在这两年结清,他名下的产业加上叔父的财产,已经发展到了四万多镑有余。还给每个弟弟妹妹都留了属于他们,能独立的那一份。   当然,他做的不为人知,也换来了弟弟妹妹的怨声载道。瑞文先生就这样沉默地扛起了一切。   “小姐,我想在对您求婚前,我不应该隐瞒,要让你知道现状——我曾无数次想开口告诉您,最后没有,这不是我的本意,是想避免给您带来烦恼。只是现在我必须得说出来。”   莉齐娅能理解,这毕竟是家庭里的私事,如果欠债的一事被传出去,家里女孩的婚事都会受影响,尤其还有塞西莉娅这个要出阁的妹妹。   她从容地表明了自己的看法,换来了瑞文先生的感激。   瑞文先生在意识到父亲的不靠谱,母亲的神经衰弱和不管事后,从小就开始自立。这让他养成了少说多做,处事果断的性格。   他父亲挥霍无度,不善经营,但对子女很大方,夫妻俩没有给孩子必要的教育,只有无穷的溺爱。   在那一群弟妹被惯的得任性无度,无法无天时,瑞文先生就像通常的长兄那样,充当缺失的父亲的角色。   这让他,很容易暴躁发火,尤其弟弟妹妹们做了难以理喻的错事时。他对他们抗议的争吵很不满,他们说他是个暴君。   瑞文先生经常很厌烦,在他明知道自己做了很多,所有举动都是对他们有利,为他们着想的情况下。   双向的互相不理解,事情就会变得更糟。   慢慢的他对小错都不太能容忍,到最后成了俨然权威式的人物。塞西莉娅爱说俏皮话,古灵精怪的,总会不避讳地抱怨,从不畏惧和别人掰头。   但实际上,她是很怕这位哥哥的。   毕竟他掌握了家中的经济大权,随时能克扣她的零花钱,再到到日常的每一笔账单,又那么的严厉。   奥姆斯利子爵面对长子时,想到自己过去做的错事,又明显的底气不足。   久而久之,没有人会指出瑞文先生的不对。比如他太专断,缺乏沟通和宽容,他对什么都不耐烦,有时候认真说话就能解决的问题,偏偏用不明所以的怒斥加深矛盾。   总之,在莉齐娅那次的指点下,瑞文先生二十八年的人生里,第一次反思了一下自己。   他总觉得是他做的不够好,没完全解决事端,才导致了种种更坏的结果。   但实际上,是他从没说过他做了什么。   他弟弟达米安跟纨绔子弟们混迹在一起,试图以孩子模仿大人式的酗酒赌博证明着自己的成熟,就自然而然地欠债,连几百镑都去借高利贷,而不是向哥哥开口,请求帮助——因为他畏惧他,又知道他不会原谅他。   即使瑞文先生肯定会掏出那笔钱,可随即而来的训斥避免不了。   屡屡的争吵,到控制津贴无果,瑞文先生看着弟弟越来越叛逆,不可理喻。   换了个角度想了后,瑞文先生跟达米安交底,讲了家中的现状——他们的父亲欠债时,他不过是个十三岁的男孩,对此毫无概念。   达米安意识到了自己的不对,头一回意识到长兄付出了多少,他满脸羞愧,低声痛哭,最后兄弟俩达成了和解。   瑞文先生一直面临的问题迎刃而解,他也学会了用一种更平缓的应对策略。   他讲述着这段经历,眉宇中的浅沟逐渐捋平,最后露出释然的笑容。   他看她的眼神,满是倾慕。   再到花园里的那一次,他看她镇静地处理完突发的一件事,他没有多问加上做了避讳,但隐约也能猜出格林小姐身上是发生了什么。   他看她的笑容,她俏皮的神情,温柔的眉眼,始终像太阳一样温暖着别人。   突然就一下下克制不住的心动。   他本来不打算结婚,起码要等还清了债务,弟弟妹妹都长大成人,大概三十多,他才会为了家族生个继承人。   但现在,好像明白了什么是爱意,心里对婚姻的准则外,除了门当户对和合适外,多加了一条。   总之,瑞文先生认定她,会是最合适的结婚对象。   他对爱意的表白和事实的剖析,听得人很动容。莉齐娅就算打定主意拒绝,不过还是被感染到了。   说完该说了的后,瑞文先生停住,低下眼,等待着她的裁决。   莉齐娅缓了缓。 “对不起,先生,我不能答应你。”   她选择用瑞文先生日常的风格,没有多说什么,直截了当。   眼前先生的神情黯淡了一瞬,但仍保持着绅士的风度,他拿着帽子,一点头。   “小姐,谢谢您的答复。”   跟去年心里毫无负担地拒绝他人求婚不同,莉齐娅觉得现在拒绝的对象让她有点遗憾。   瑞文先生,包括卡文迪许先生都是很出类拔萃,有着高尚品质的人。也许不同情形下,她真的会答应他们,但是现在不行。   她只能拒绝,不能有过多的牵扯。   瑞文先生静静地坐着,等眼前这位小姐发逐客令。他很平静,或者说在此之外的一股难过。   莉齐娅决定说明理由,就是这一点,让她怎么样,都没法说服自己答应别人。   就像卡文迪许先生,再到现在的瑞文先生。哪怕他们看起来是多么合适的结婚对象,又很真诚。   “你不了解我,先生。”莉齐娅摇摇头,她用一种理性客观的态度,指出来问题的根本。   瑞文先生怔了怔。   她继续说着,“您喜欢的只是你想象中的我,就像我表现出和你相处的那样,温柔体贴,聪明,善解人意,但实际上——”   莉齐娅想了想,这不是她,她说不清楚,可她不是面上表现出的,让他们迷恋的这样。   也许是外貌,也许是性格,但都不足以把她构建成完整的人,这样的理由也不够把她带入婚姻。   说完这句后,莉齐娅由于吐露了内心最真实的感受,终于舒展了眉眼,笑意盈盈。   就像瑞文先生第一次,在康斯顿子爵府见到那位小姐,玫瑰花簇拥下的艳丽,她仰头,跟别人言笑晏晏,一举一动都满是生机。   他不记得她谈话对方是谁了,眼光丝毫没从她身上挪过。也就是这时卡文迪许先生过来,问他要不要跟这位小姐结识。   “她可真出众,无与伦比。”当时那位倨傲,目空一切的先生,惬意地说着。恨不得把她——他新发掘的伦敦明珠,介绍给所有人。   瑞文先生不知道,从那时起,他们就陷入了同样的命运。   如今听到这番话语后,他理解了。就像她吸引他忍不住去靠近的那股气质一样,她和很多人都不一样,她很聪明,知道很多,好像比大多数人都要看得更远。   她的目光掠过你,不知道在想什么,大抵只有真正精神和灵魂共鸣的人才能留住她。   他不是这样的人。   瑞文先生认清了现实。也许那位不可一世的卡文迪许先生被拒绝后,想到的也是这个。   他可能一下就察觉到了,没有过多请求和逼问,只是胡言乱语地吐露了长久的心声。   “谢谢您,小姐。”瑞文先生戴上了帽子,他没有遗憾了。虽然他求婚失败了,但迅速地从中脱离出来,因为她愿意告诉他拒绝的理由,而这个理由是他完全可以接受,虽然不能完全理解的。   他的心脏一下下抽痛,但有可能的话,他还是希望他是正确的那一个。   另一个先生应该也想过。   上一世的那个时空中,查尔斯.布鲁特正是那样。当这位继承人跨过大西洋来到英国式庄园,停留在绿色草坪上的那一刻,就注定了结局。   莉齐娅大抵还不知道她未来要辜负多少人,她只是这样随心肆意,自我地活着。她就像风一样,没什么能真正地挽留住她。   他们说了一番话,就像往日的闲谈一样,这次求婚的拒绝,没有损害到瑞文先生的自尊心,也没影响他们之间的关系,这同时标志着他足够成熟。   莉齐娅也没想到会是这样完美的结果。她果然没看错人,对瑞文先生的评价又升了一层。   她把他送了出去,认真告了别。莉齐娅亲切地跟他握了握手,祝愿瑞文先生以后能找到更合适的结婚对象。   他更加确认了。他刚才的字句间,表达都是非她不可。   至少目前,他会坚定不移下去。   这位先生一路后退,招着手,上了马车。   这次求婚,男女独处在客厅中,占用了那么长的时间。自然瞒不过家中的佣人和亲属。   玛丽姑妈询问时,莉齐娅在餐桌边如实描述了事情经过,不过隐去了奥姆斯利家欠债的事,这要是传出去了,对塞西莉娅的婚事是门打击。虽然她的嫁妆不会少,但家族的名誉对年轻小姐的婚姻往往影响巨大。   莉齐娅刀叉切着烤肉,她没有受此影响,脸上丝毫没有阴霾。   玛丽姑妈观察了一下,松了口气。   虽然有点可惜拒绝了求婚,那么多追求者中,在她这两个月的观察后,瑞文先生属于最出挑的那一批。   他是个靠得住的小伙子。玛丽.伯伦特小姐,不免遗憾她侄女的婚姻之路漫漫。   不过她少了之前很多的焦虑,对此看得还算很开。都有这样优秀的选择对象了,以后只会更好。   莉齐娅看得很开,瑞文先生,以后还会遇到更心动,更合适他的女主角。   他能很快地走出来,因为这位先生一向务实,生活中有大大小小的事要处理,男女情爱只占了很小一角。   只是,卡文迪许先生。莉齐娅蹙了眉。虽然他们还是跟以前那样有交集,卡文迪许先生也始终一副满不在乎,吊儿郎当的模样。   但她直觉,也能感知到他情绪复杂。他有时候会抿着唇,默默注视着她,从背后望着,仿佛能盯出个孔洞。   他一直在耿耿于怀。他觉得他们就该在一起,他说服不了自己。   莉齐娅在日记里写下这些,她金笔一端抵着脸颊,默默思索着。   威廉.卡文迪许,她流畅地签下这个名字。最后合上了本子。   她也对此心烦意乱。   求婚这件事本身,没有惊扰她生活的平静。她有条不紊地处理着一切。   很快地翻页揭过。   偶尔会想起瑞文先生,他的责任感和担当会是个很好的结婚对象,可靠的丈夫。   不过,她想要的不止这些。   她给莱克写信,自然地告知了这件事。   莉齐娅经常会看到报纸上,诺丁汉郡卢德分子的报道,虽然破坏机器,进攻工厂的嚣张行为,在军队的镇.压下逐渐沉寂。   但集会请愿的事没有减少半分。还有珀西瓦尔死后,死灰复燃的奴隶贸易。   这一罪恶的行为,私底下在大西洋上来往进行。忙着夺权争斗,为改革,提高影响力争论不休的议会政府,并未采取半点措施。   只有这位前首相昔日的追随者,在努力捍卫着果实。   韦尔斯利侯爵看上去风头正盛,靠着他侄子的游走,和那位辉格党中心人物,剧作家谢里丹的结交,似乎争取到了更多的势力。   除了极端的保守党和坚决反对搁置天主教法案,力图进行革新,不屈不挠的辉格党人。   其他的相继在明里暗里许诺的利益投到了麾下。目前卡斯尔雷子爵表示中立,乔治.坎宁坚决反对,格雷伯爵一派不用多说,利物浦伯爵始终是温和,什么都行的态度,似乎新政府中他继任内政大臣就行。   但实际上暗流涌动。   莉齐娅会在信中跟莱克讨论。他说这趟拉扯起码还要持续一个月,韦尔斯利侯爵有摄政王的大力支持,就像当初被乔治三世交以权柄的珀西瓦尔,这种两边的平衡者往往是最有可能被推举的对象。   不过他父亲对此很不愉快。也由此莱克耽误了更多时间,游走在北方诸郡,迟迟不得回来。   从这一点上能实际看出,利物浦伯爵派的态度。两党的观点政论对立,保守主义分子总是很提防这类充满野心的革新派人物。   卡文迪许家的态度也很暧昧,但自然是希望辉格党的韦尔斯利侯爵上台,即便他更像披皮辉格的老顽固,顾虑的点就在于,这位侯爵冲动草率,虽然十几年前在印度出任总督时的行动雷厉风行,取得了不错的结果。但他急功近利下,也带来了不少可以指摘的错误,当初回来后被革职,也让他耿耿于怀了许多年。   战争时期,国内外动荡下,一切都要慎之又慎。   是否要重新大选?战时的联合政府能否像小威廉.皮特那时一样成立,亦或是格伦维尔勋爵领导下的“光荣内阁”。   报纸上也对首相之选有所猜测,虽然有评论嘲讽称韦尔斯利侯爵上台,会和前首相没什么区别,列举着他过去的好大喜功的政绩。   这种讽刺早已司空见惯。   卡文迪许先生看着朗-韦尔斯利先生日渐得意,趾高气扬的神情。   他尤为不快。但就像党中领袖,德文郡公爵和他父亲的意思那样,不出面站队不做表态。   结果怎样,选择如何,都不会动摇卡文迪许家最根本的利益。   那位卡厄姆男爵的态度就要明朗一些,他对韦尔斯利侯爵看不太上,直截了当地认为他是个投机者,竟然会为了首相之位妥协,这让可怜的侯爵支持率,一下低了不少。他通过宴请的盛宴和俱乐部的狂欢交际,努力挽回。   这样的情形下,莉齐娅偶尔会看见詹姆斯.布朗。他穿着光鲜,在这样的情景下越发游刃有余,但就像戴上了一尊冷漠的面容。   和名利场上游走的年轻人没什么区别。   她有时候会诧异,他会看着她,一开始的迅速移开,到最后,那副面具下的坦然直视。   他点头。   他们还跳过一次舞。   但海德公园再见到时,又很不一样了。   他一下鲜活了过来,那头蓬乱的黑发,和过去没什么区别。那些宴会上的表现,只是插曲,或者说做梦似的。   她开始担忧他,因为偶尔会看到轻皱的眉。他在那些调笑和试探中委婉拒绝,点着头转身就走。   “那真是个清高的家伙。”她听到有人这么不屑地说到。   她不知道詹姆斯.布朗有没有听到,但他一定能感觉到。他这样赤子之心的人,却逐渐地被打上,或者说自己背负上虚伪的标签。   莉齐娅想着红与黑里的于连,想着漂亮朋友里的主角,她想到了社会和阶级分化下对人的异化,虽然詹姆斯.布朗他抱有一个比大多数人都要高尚,也能支持的目标。   但是,他真的能一直如初,丝毫不变吗?当他自我怀疑的时候,他会做什么。   他热情洋溢地出现在海德公园。他肩肘处的补丁逐渐消失不见,他随意,但也会注意自己的穿着,不知不觉想在她面前展示最好的一面。   他看到她,跟她聊天都会很开心,那是一种在衣香鬓影,埋头苦读,这两个割裂的世界中,都很少有的情感。   他爱所有人,出于一种对人类总体命运的关爱,但对她,是个体不那么宏大的爱。   可能一样纯粹。詹姆斯.布朗的世界里,还对这个概念不太了解,他很少跟女人接触,虽然他知道这些,并非完全无知。   他只是在想他愿意每周看到她一次,散步,自由地聊想聊的。   他跟她讲听过的开庭,做的记录和列的要点。他问她论文的写作进度。   莉齐娅会因为这么实在的话题失笑,没有人会喜欢写论文,这种话题枯燥到寻常人都不会提起生怕破坏气氛。但他却直接问有没有可以帮助的,他能提供的资料和数据。   莉齐娅给他看她打的框架和初稿,在惊叹中,她隐隐约约把后世的观点掺杂其中,一种超时代的,她敢于谈论那些,想找到一个同路人。   她看着他亮着的眼神,他对什么都学的很快,哪怕是个陌生的领域,解释后完全能够明白。她不知道有没有看出那股坚定清澈的眼神中隐隐的悸动,藏在忽眨颤动的长睫之间,映着那双清泉似的绿色的眼眸。   他们一块画画,移在树边,他画他的速写,她给他分点颜料。她教他水彩画的一些技法,这能更好地记录下圣吉尔斯那里的光影和色彩。   灰蒙蒙的色调中,却透着砖红的底色,一种挣扎欲出的渴望和生机。   他们一天比一天熟识,虽然不会聊其他的什么,活动上也很少交集。   再聊诗歌,海德公园里看到的风景,他听的音乐会,虽然是小剧院。   一起读拜伦勋爵的诗歌。   There is a pleasure in the pathless woods——   —— Ge Gordon Byron   “在无路的树林里有一种快乐,   孤独的岸边有一种狂喜,   这是一个没有人打扰的社会,   在大海的深处,音乐在咆哮:   相比较人,我更爱自然,   从我偷的这些采访中,   从我现在或过去的一切来看,   融入宇宙并感受,   我无法表达,却又无法全部隐藏。 ”   他的声音很清亮,很适合读这种热情洋溢,充满浪漫主义气息的作品。   但同时,也可以去诵读那些古希腊古罗马的诗篇。   就像那次他送她的《埃涅阿斯纪》,一起唱的拉丁语诗篇,他们围在一起读荷马史诗,推敲可能的翻译。   《奥德赛》里的那段——   当年轻的黎明重现天际,垂着玫瑰红的手指,   他们套起驭马,登上铜光闪亮的马车,   穿过大门和回声隆响的柱廊,奈斯托耳之子   扬鞭催马,后者撒腿飞跑,不带半点勉强。   他们进入盛产麦子的平原,冲向旅程的   终点——快马跑得异常迅捷。其时,   太阳西沉,所有的通道全都漆黑一片。   (选自第四卷)   他们都一样,能背的下全部的诗篇,信手拈来。他就像她失去的那些朋友,可以自由地谈天说地,他不完全地认识她,不真的属于她的生活。所以她更加肆无忌惮。   除了这些,就是精神上的共鸣和兴趣爱好,看的书籍,他们的私生活很少交集,也恰恰脱离了这些,少了许多客套的寒暄,和关于茶点天气无效的谈话。   “你太直接了,布朗先生。”莉齐娅评价道。他知道规则,他也穿梭于那个世界,但从来没有融入过。   “但是这样,很鲜活,很适合你。”   莉齐娅真诚地说道,他怔了怔,露出笑容。 第183章   莉齐娅见到了格林小姐,很高兴她带来了这一好消息。   她回去后,经过一番思索。找出了那位远亲的地址,写了封信寄了过去,说明了自己的现状。   而后忐忑地等着回信,终于在一周后收到了,从邮局拿回来,拆开看了后,她忍不住捂着脸。   那位亲属热切地问候她,并表示在三周内会接她回去,用一种委婉的言辞——如果她愿意来乡间度假。   格林小姐大概没想到,这世上除了过世的父母兄长,和那位老男爵外,还有真正关心着她的人。   但前提是要理清楚她目前的监护人,更换这一条例要历经复杂的过程,得有公证人和律师在场,还要征得原监护人的同意。   免得在临走之前惊动萨雷男爵,避免和他的独处,格林小姐决定搬出去。   她找另一位保护人,康斯顿子爵说明了情况,表示她打算住去一位远亲家,想在此之前求得子爵的庇护,搬出现在的萨雷男爵住所避嫌,维护自己的名誉,一番言辞说得恳切。   虽然子爵很讶异,但出于一种责任感,他还是爽快地答应了她。   一个新任没什么根基的男爵,和一个虽然挥霍无度,可家族历史悠久的子爵,两者的能量不能同日而语。   即使男爵再抗议,还是阻止不了子爵顺理成章的邀请做客——他是她的监护人,这一案例过去不算少。   格林小姐受到子爵夫妇的欢迎,搬进了客房,安心地等候着自己的远亲,理好她父母当年的遗嘱,届时赶来。   她总算松了口气。   免于整日凄凄,担惊受怕。   萨雷男爵白忙活了这么久,最后两手空空,什么也没捞到,有嫁妆的小姐只把他当备选,在公子哥的嘲弄中看着笑话。   不过,性格一向软弱的格林小姐,怎么会突然这么坚定,打定主意离开他,怎样都动摇不了。   是的,范妮.格林就给他写了一封解除婚约的信,表示她这样合情合理。   萨雷男爵只顾着嘴上说说,实际上还是不敢多做什么。与此同时,他不禁想,这个要分他财产的小妞是受了谁的鼓舞指点——他不信她会自己这样。   就这点上来说,萨雷男爵想对了。   格林小姐没想过,事情能就此轻易地解决,远远比她想象的简单,或者说是她恰好足够幸运。   不过等远亲赶来后,她的那一份财产,估计得有漫长的官司要打。   只不过,格林小姐摆脱了那位恶棍男爵的魔爪,就已经很满足了。   为了莉齐娅免受怀疑,格林小姐在那次短暂的上门拜访和致谢后,没再来过。她会写信交流——只是老让寄居人家的男仆帮她送信,总会不好意思。   莉齐娅有时候会和她在公园里散步时遇见。   康斯顿夫人带着二女儿路易莎,和这位客人一道,她大概能隐隐地看出发生了什么,只是聪明地没有询问。   她挺喜欢格林小姐的,乐于她当女儿的女伴。   范妮.格林的遭遇,始终警醒着莉齐娅,让她想起歌剧院的那晚。   无论什么样的地位,女性好像总存在于弱势,面临着各种各样可能的侵害。   但没有真的应对这种侵害的办法。像她和格林小姐,都只能巧妙地避开,用恰当的手段,不能当面直接指出对峙。   这一事实总让她觉得难过。出于隐私,她不太好向莱克倾诉,她的新朋友更无从知晓。   只能默默地憋在心里,托着脸看着窗外发呆。   萨雷男爵的事情并没有真的结束,有的臭虫爬过总会留下萦绕不散的气味。   这件事的隐患到后来才逐渐显现出来,成为刺中她的一刀。从此,她再也无法接受现状。   莉齐娅的生活这么平静地过去。   除了和那些小姐们的交际,新旧朋友之类,她就是偶尔和詹姆斯.布朗在海德公园见面,随意聊聊。   泰勒姐妹中,大女儿安妮定下了和科尔先生的婚事,莉齐娅参加了那场订婚宴,并得知他们预计在圣诞节后,于德比郡科尔家的宅邸结婚,正好两家相邻。   另一个被求婚的,却是凯瑟琳,这个天真的小姑娘,好像因为闹腾,上下马车不小心扭伤了脚踝,在家中休养了一阵子,这让她一度很伤心——参加不了舞会。伦敦的社交季一年只有一次,更何况开支不菲,都是奔着找到合适结婚对象去的,等两个姐姐都订婚结婚了,她再也不会有这种机会了。   这一打击下,凯瑟琳的性子柔软了不少,她的那位担任牧师职务的表亲,在泰勒夫妇把女儿支去莫顿度假时,就相处了一阵,现在跟着回了伦敦,会经常来访看望他受伤的表妹,读读书,耐心安抚,侧耳倾听之类。   一来二去,这对本来就熟识的年轻人互生情愫,月底凯瑟琳的脚踝好了大半,能在临近广场的花园散步时,这位牧师向她求了婚。   虽然凯瑟琳没像之前的愿景一样,嫁给一位威风凛凛,骑着高头大马的军官。   但被求婚的那一下,她是红着脸十足激动的,几乎没喘过气。这大概就是那些哥特感伤小说中,经常在讲述的爱情。   牧师是门体面的职业,又是亲属,知根知底,泰勒夫妇自然很赞同这门婚事,又很高兴看到小女儿改掉了原先轻率的毛病,稳重不少。   再加上女方不菲的两万嫁妆带来的年息,男方领的两个教区的俸禄和牧师住宅,一年收入有两千多镑,足以过上富足的生活,皆大欢喜。   月初是姐姐的订婚,月末是妹妹的,一切都刚刚好。莉齐娅过去后,看着这对羞涩稚嫩的情人,他们亲昵地靠在一起说话,找机会拉着手互诉衷情,期待更亲密的举动。   这样下去,只剩下了伊莎贝拉。   她是最漂亮的那一个,却这么尴尬地刚好剩了下来。贝拉看得很开,她说她不急着出嫁——至少她没成年,还有几年,呆在家中有更多时间陪伴父母。   虽说姐妹都订婚要出嫁了,明年的社交季她是肯定不会回伦敦了,但以后在乡下周边,遇到合适的结婚对象也还不错。   莉齐娅逐渐意识到,她们要分离了,一切都迫在眉睫。   她拉了拉伊莎贝拉的手,对她表以真诚的祝福。   这个社交季,这些女孩儿,有的很幸运地找到了结婚对象,就像卡罗琳,在她母亲的督促下,给予追求她的那位勋爵鼓励,最终被求婚,答应了他。   她如愿地带着一笔财富,加入了一个历史悠久的英格兰贵族家庭。   塔尔顿夫人的一对子女,婚姻都有了最好的结果,她女儿更是高攀上了一位侯爵——虽然是次子。但总的来说,这位母亲完成了自己的任务,皆大欢喜。   当初和她对峙的阿比盖尔夫人,在女儿和外甥订婚后自然放下了心。对于这些贵族夫人来说,新人间没有爱意反而是好事,出于财富地位的结合更加纯粹牢固,能够保证女方一辈子的生活。   塞西莉娅没给夏伯里伯爵应有的暗示,她坦诚地讲不想那么早地结婚,不过在那么多崇拜者的环绕下,她还是大方地表达了好感,接受了伯爵的一系列追求。   有足够资金,维持着女孩每年社交需求的家庭,反而不急着订婚,挑挑拣拣下找到最合适才是主要的。就像温彻斯特侯爵的女儿,安娜贝拉小姐,今年刚步入社交季,但对结婚并没太大意愿。她以一种迷惑不解的态度,拒绝掉了两个人的请求,她很困惑,明明她没有搭理过任何一个。   乔治安娜和贝尔格维子爵还是那样的情况,他们似乎更亲密了些,有时又和普通的邻居没什么区别。子爵迟迟地没有走出那一步,不过现在看起来又刚刚好,恰当地相处着,不越过界限。   形形色色的婚姻和结合,符合着这个时代的准则。   莉齐娅淹没在那么多没动静的小姐之间,并不突兀,成年前后多挑选些反复对比都是正常的。   塞西莉娅知道了她对她兄长的拒绝,并不意外,虽然遗憾她不能成为她的嫂嫂。她看遍那么多人,还没找到既合适,她哥哥也喜欢的。   瑞文先生的注意力,更多地在产业,驾车,赛马和拳击上,他此前分出的那么多精力已经算是意外。这位先生目前正埋头着这几项,参与着驷马俱乐部组织的各类活动,弥补着内心的伤痛。   卡文迪许先生保持着他以往的嗅觉。   他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他的关注点总是如此不同寻常,看得比常人都要多些。   一次舞会的间隙,他瞅准时间发问,“小姐,恕我直言,但瑞文先生是跟您求婚了吗?”   他指了指,莉齐娅看了眼在人群中望着她,又迟迟做不到问心无愧邀请她来跳舞的瑞文先生。他是个克制的人,知道被拒绝后不会再打扰。   但他移不开注意的目光。她看过去后,他很快地消失了。   “先生,你怎么知道?”莉齐娅爽快地承认了。   卡文迪许先生则在想,他当然知道,这一病症跟他那时候一模一样。   就像中了某一个魔咒。   卡文迪许侧头望着窗外的黑影,屋内的华服灯烛全都映在明净的玻璃窗上。   他能看到她玲珑的脑袋,那一颗秀美的头颅裹着金发,精致的鼻尖和扬起的唇角。   他不由得发着呆。莫名地开口说道,   “我知道了W先生为什么迟迟不向你求婚了。”   他第一次提及这件事。   “因为这会毁了两人之前的关系。”   卡文迪许先生始终被这样的阴霾跟随着。他人生第一次遇到那样的挫败,耿耿于怀,又觉得确实就该这样。   他后悔了,后悔着自己的冲动和直接。但他又很高兴,他真正地做了什么。   莉齐娅怔了神,她循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两个人倒映在窗户上的身影,他一半掩藏在黑暗下。   她看着卡文迪许先生没有避讳的眼神,移回来直直地注视着她。   她第一次躲了开来,她开始害怕,这一友谊的变化。   ……   莉齐娅和瑞文先生之间是这样一种尴尬的关系,他们遇到后会点头,会说话,除此之外,再也没什么了。   一向无话不说的卡文迪许先生,却罕见地沉默寡言起来,他总是抿着唇,若有所思的模样。   莱克则活在信中,她对他的思念,所幸被生活的充实填满。她仔细考虑着那笔收入的用途,脑海中构建了更广阔的一门伟业。   菲茨威廉勋爵,他要内敛许多,他妹妹能察觉到他的感情变化,帮忙写着邀请的信件。   加上有艾丽莎在,莉齐娅总会不错过任何一场茶会。   那么多贵族小姐中,她们始终是她最喜欢的那一类,有着格格不入的纯善和真情。   勋爵因为太不外放了,所思所想一直藏在心里,倒没给莉齐娅带来过多的困扰。他总是如隐形人一般,太安静了,不会随意打扰女孩们的聚会。   多塞特公爵那边,他的姐妹们暗暗较劲似的,在跟乔治安娜她们攀比,看谁的邀约更多,姐姐玛丽已婚了没那么看重,伊丽莎白.萨克维尔小姐,则在那位夏洛特.斯坦霍普小姐的支持下(两个人难得地达成了同一战线),有点争强好胜。   莉齐娅在两队人之间拉扯。   她有时候会觉得有点意思,小女孩之间的相互比较,有时候会和伊丽莎白.萨克维尔小姐无奈地对视一眼,她们中有了种默契。   这位小姐目前对她挺喜欢的,虽然总可惜她不是出身贵族,嫁妆也不够多,要是像埃丝特.阿克洛姆小姐那样,有一年万镑的收入,她母亲一定会同意的。   莉齐娅能感觉出多塞特夫人,总在对她的审视中判断,评估着利弊,那股目光太犀利直接了。   让她隐隐的不悦。   莉齐娅和卡洛琳夫人能见面的机会少了很多,她最近很忙碌,在伦敦和郊外之间跑来跑去。   莉齐娅知道她很关注卢德运动,并一直试图从中斡旋。   “我觉得我在做无用功。就像在爱尔兰的那一次。”有时她听她喃喃说道。   卡洛琳夫人看她的目光逐渐变得很温和,她自然地照顾着她。   这种亲近的感觉,让她想到了上一辈子的母亲,她们都是在某一领域,尽力争取,有所成就的女性。   就像多塞特公爵夫人,其实不是十足讨厌,莉齐娅反感她的轻视,但她本人,至少是个目的明确,很有野心的女人——这样很鲜活,不受规则和男性的约束。   卡洛琳夫人,虽然没跟她仔细说过,但莉齐娅能感到她是有心结的。   跟卡文迪许先生说的那样,她这十几年做了很多,可那些事的结果往往不如乐观。   比如爱尔兰起义,还是死了那么多人,当初她看着被抓捕处决的士兵,饿死的农民,内心应该是极为震慑的,她看着惨无人道的镇压和一波波的反抗。那时候年轻的卡洛琳夫人在想什么?她才26岁,当然是一股彻头彻尾的无能为力。   所以说,她在那以后,暂时逃离了英国,在欧洲大陆周游。她或许想阻止战争,当就如所见的那样,《亚眠条约》短暂的和平后,一切还是爆发了,数不清的混战,无意义的争斗。   当她看到她资助的残疾退伍军人医院里的现状,还有那些失去至亲挂上黑纱,领着可怜抚恤金的家庭,那时候她又在想什么?   大抵每一个理想主义的人,都是要受到这样的拷问和挫折的。   莉齐娅很满足于,她从卡洛琳夫人那里得到了一份力量,并坚信她做得是对的——至少是从心的。   她反过来支持着她。当这位美丽的夫人,看着坐在身旁,冲她微笑的金发女孩时,抬起那双眼眸,是在想什么?   她引导的监狱改革走上了正轨,也由此卡洛琳夫人得以分出精力去做其他的事业,她布局得很大,用手上的那笔财富做着无限制的填充。   她想做的太多了,能力又有限,她的困境可能来源于这些,但悖论又是,她几乎是全国最有地位的女人,还是会层层受阻。   卡洛琳夫人会自然地在她面前合着眼小憩,给她看一些机要的文件和档案,她把她的所有,学识,认知,阅历都交给了她。   就跟那时候在海丝特夫人身边读书一样,莉齐娅学到了很多,她能察觉到这位夫人是有意如此的,她感激她的倾囊相授。   尤其有一天,卡洛琳夫人注视着她,告诉她能走的更远。   她抚摸着她的金发。   “去吧,去做一些你想做的。”   她的话像是许诺,又像是肯定。   莉齐娅想,她也许不会再孤独了。   她会偶尔去看望莱克的外祖母,没那么频繁是由于,未婚小姐贸然出入没有亲友关系的人家,会被人猜测。   她填补了莱克的空缺,陪伴着这位老人,她对她很熟悉,乐呵呵地讲述着往事。   那位库茨先生,去海格特在安德鲁叔叔家做客时见过,遇到她会有礼地打着招呼。   库茨太太,偷偷送了她一枚成色上好的,金质镶嵌深紫水晶的指环。   她想拒绝。老夫人合拢着她的手,“接受吧,孩子。我上了年纪,再也戴不了这些了。”   莉齐娅看了看,握住了那枚戒指,点了点头,微笑着收下。   晚上她在手中,对着灯光看着,她在想以后会和这样一个新的家庭建立联系,就像莱克说的那样,是相当的一个大家庭。其中的两支,因为不在伦敦的社交场这边,她至今都还没见过。   到时候会是什么样,她上辈子,这辈子,都出生在大家庭,有各种亲属朋友。   但,她仍然有所期待,对未知的未来满怀憧憬。   她戴上了那枚戒指,指圈大小略大,适合戴在大拇指上。   当然不忘给莱克的信件中,提上这一句。   她写的信很多,就像他写的也很多一样,往往刚读完这一封又来了下一封,他们有无穷的话要说,原先的感情,在时间和距离的分割下,越发浓重。   安德鲁叔叔住在郊外,他有时开会回来的路上,会顺路来哥哥这拜访,带上凯瑟琳.伯伦特夫人送给小侄女的礼物,手作的,或者让他在商店代买的。   莉齐娅会回以她给婶婶做的保暖的坎肩,无边软帽,绣花披肩,还有装饰的褶边腰带。   有来有往,后续还又去了海格特一次拜访。吉蒂婶婶抱怨着,要不是因为伦敦的空气,她更喜欢乡下的田园风光,要不然真想搬过来了。   莉齐娅说她以后会多来看看。住了一夜回去时,她在马车招着手。   现在的人见面总是这么麻烦,没有火车汽车,自行车电车地铁等一系列的交通工具,不像后世伦敦的职员大多住在郊外,每早搭火车地铁上班。   只有马车的前提下,见面是一次比一次少。   离得远点,再见一面就很艰难了,往往要隔上几年。   分别的感觉,让莉齐娅很不安。书信也这么的慢,现在的邮递系统不比后世便捷——火车运信是不存在的了。   就这样,相隔两地,像她和莱克那样,怎么都说不完,怎么都表达不了感情。   “我很想念你,吾爱。”她在信中写道。   詹姆斯.布朗,不得不说,她很喜欢和他的友谊。她和他们那三人组的铁三角,交往起来很舒适。   他们真诚但不逾越,互不干涉,只交流兴趣爱好上共通的东西。   ……   莉齐娅总是起的很早,和伦敦贵族格格不入的时间,清晨在雾气消散后散步,这种冷冽总让她觉得在思考,也由此和伦敦上流社会的人们碰面很少。   清晨的海德公园,除了巡逻的士兵,就是拾荒者,还有穷学生。   她总是能看到詹姆斯.布朗自然地把财产递给乞丐,就像她过往遇到他那样,他身上总是携带着小额的铜币。他俯身观察他们,递过去,一种并非怜悯的目光。   那双眼眸透露出的含义,好像他也是他们其中的一员。   莉齐娅对那对绿眼睛印象很深,即使他整张面容都很姣好,但她认为那一双洞察一切,却始终清澈,相信世间的宝石似的眼眸十足的宝贵。   没有被什么沾染,如同孩童的眼睛。当她看到詹姆斯.布朗游走在名利场时,她总会下意识地注意着,看那两颗晨露有没有染上一丝杂色。   幸好,始终如一。   她看他,忍不住扬起唇角。   詹姆斯.布朗最近出席的频率少了很多,至少,在莉齐娅熟悉的社交圈内,是很难见到了。   一来是天主教解放法案,在多方的拉扯下,还是被搁置,至少几年内没有再被重启的可能。他的赞助人卡厄姆男爵觉得兴致缺缺,在几次告别酒会后,终于退出了伦敦的政界,过起了隐居的生活。   他宣布这样更合适,说现在的上下议院,再也不是六年前时候的那样了。   他怀念过世的对手,小威廉.皮特。缺少这样的政敌和同僚,让他终于失去了兴趣。   卡厄姆男爵,问过詹姆斯.布朗,要不要被介绍给他其他辉格党的朋友。   就像格雷伯爵他们,虽然因为专注改革也是远离政府已久,只充当着反对党。   但至少他们还是在蛰伏之中,一直等待着一个最合适,发动变革的时机。   如果詹姆斯.布朗答应了,他想必自此就能平步青云。格雷伯爵的那一支团体,对有着新兴思想的青年才俊看得很重,有吸纳各类人才的决心。其中的成员,像詹姆斯.布朗这种出身中等阶级的人不少,什么医生药剂师音乐家之子。   卡厄姆男爵这么说,也是由于对方关注了这一初出茅庐的年轻人,他的种种表现都很优异,才有了介绍的契机。   但他没想到的是,詹姆斯.布朗拒绝了。   饶是见过大风大浪的卡厄姆男爵,都又重复了一句,“孩子,你真的确定吗?”   格雷伯爵,是辉格党中不小的一支力量,沉寂但持续发展了十几年,从未停止。   詹姆斯.布朗眼神平静,从容,他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摇摇头,坚定地宣称着,“这不是我要走的路,阁下。”   卡厄姆男爵支着手,对他的兴趣更甚。   他眯着眼,“孩子,你以后的路,会十足危险。”他拒绝了格雷伯爵这样的温和派,他像很多年轻人一样,有着更激进的思想和举动。   尤其这位男爵觉得,他想做的不止这些。他像个法国人,外表冷静,其实有着最狂热的内心,足以焚毁燃烧一切。   詹姆斯.布朗欠了欠身,转身后,他觉得如释重负。   他学业进程良好,他在见习律师的生涯里表现得很优异,只要他到了25岁的年纪,就一定能拿到辩护律师的资格——这对他这样出身的人很难得。   好像一切都足够了,詹姆斯.布朗最终也能如他所愿,慢慢地一步一个脚印,积累诉讼案件,进军政界打出名声。   可这段时间的游走,他似乎改变了注意,他想走他曾经看往的另一个方向,坦然赴死的路。   我的一辈子很长,我想做的有很多。   他在桌案的纸张上写道。   ……   莉齐娅就这样,没怎么再见到詹姆斯.布朗,再加上白日里的邀约,他们平常在公园里见面,只是固定时间内的偶遇相碰,没有刻意约定一个时间。   所以,她已经一周没见过他,没再说过话了。他们上次讨论的问题才到了一半,关于一个法条的精彩辩论,突然戛然而止。   莉齐娅想起克里斯蒂安.圣-伊恩先生所说的咖啡馆,他们在其中相识,大部分时间都这么度过。   她记得咖啡馆的名字,叫波利咖啡馆。   伦敦咖啡馆在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特别流行,后来俱乐部酒馆之类的出现盛行下,逐渐没落。但还占有一席之地。   咖啡馆会购买各种报纸,供来客翻看。过去的人们就围着一起阅读一份报纸,听人朗读。   (那时候报纸很贵,加上识字率不高)   这一咖啡馆在靠肯辛顿那边,地段不佳。据说詹姆斯.布朗之前住在骑士桥时常去,后来他更倾向于霍尔本区的咖啡馆。   不过波利咖啡馆离周边的各类学院很近,是学生和周边居民一向爱去的场所。   莉齐娅就这么思索着,一路驾车过去,她用的是辆很轻便的gig ,一匹马拉着的,能自由地在各种道路上穿梭,唯一不美的是比较颠簸,适应久了还能习惯。   安德鲁.法莫先生说得很准,莉齐娅一下就根据街号看到了那副黄色的招牌,上面写着“波利咖啡馆”,绘着扬起帆的船。   她下了车,铜铃一响走了进去。   咖啡馆很暖和,生了火,点着灯,这种设施是吸引人进来的关键,营收就是卖卖咖啡,便餐和茶水。   进来的人总是习惯花钱买上一杯,作为支付坐上一天的费用。   她看着靠门坐着的,拿着报纸在看的男人们,他们四五十岁模样,是最常见的伦敦市民,得了闲暇,能在这里消磨时光。   能去咖啡馆的还是一定有产者,像工人之类的都习惯去小酒馆了,一大杯啤酒或是杜松子酒比什么都管用。   穷学生,经济和学识上的不匹配性,咖啡馆似乎更适合。   这样的群体奇怪地糅合在一起。   一个女人,来咖啡馆是极罕见的,这就像俱乐部和小酒馆,无一例外都被划分成了是男人的场所。   留着胡子的男士,从报纸上抬起目光,看了她一眼,有点奇怪,但也不是很多。   没准是附近居民家的女孩儿,来这里找她的兄弟和父亲。只是这样只身前来不太寻常。   莉齐娅有准备而来,她裹了头巾,穿着朴素——胡桃木染的棕色罩袍,除了那张漂亮的脸庞,极好地融合到了这片环境之中。   她看了咖啡馆的店员一眼,从这里能点吃食之类,付点钱他就能从壶里倒一杯咖啡。   豆子没那么好,咖啡,习以为常的日常饮品,和咖啡馆适配着,必不可少,充当摆置的作用。也有一部分更喜欢喝茶。还有调制的果汁饮料之类,柠檬水,苹果汁,酒有淡啤酒,烈酒不卖,咖啡馆主要就是提供安静的氛围,小声的交谈,有时候气氛到了的时候,热烈的讨论。   莉齐娅听到往里有一阵说话的声音,她只是来走走,没点饮品,等下会坐下来再说。   越往里越清晰,她终于听清了慷慨激昂的陈词。   是在排演的戏剧!她对一切都倒背如流,一下就听出了,是莎士比亚的《哈姆雷特》。   这类严肃戏剧只能在颁发许可证的剧院演出,但这种咖啡馆私人的娱乐排演,也在允许的范围之内。   坐在吧台卡座上的顾客,饶有兴味地看着。   “因为世上的事情本来没有善恶,都是各人的思想把它们区分出来的,对于我来说它是一所牢狱。”   "There is nothing either good or bad,but thinking makes it so.   To me,it is a prison."   莉齐娅奇妙地看过去。   布置简单的舞台,特色分明的道具,她看着黑发绿眼的青年跪倒在地,他头上戴着略显滑稽的纸质王冠,那张面庞却恰好地融合了肃穆和凝重,贴合了人物的心境,完全地沉浸其中。   他抬头,仿佛在望着天空,伸出手,极有感染力地表演出台词——   “即便把我关在果壳之中,仍然自以为无限空间之王。”   "I could be bounded in a nutshell and count myself a king of infinite space."   话音刚落,他收起下巴,停住。   他看到了她。   那被裹挟的情绪顿时复杂,不仅是戏剧里的,更是现实的,他惊讶,不可置信,随即又了然。   他冲她点了点头,继续和伙伴进行着这场演出。   他是个天生的演员,莉齐娅能看出,他就像她一样,一定是排演过莎士比亚的戏剧很多遍,才有这样动情的效果,表现力和舞台戏剧性。   她一直以为他是个诗人,哲思着,沉静着的,在此之外,其实还是个放诞不经的剧作家。   他正如他热爱的那些古希腊史诗悲剧一样,自己也努力靠近。他就像是为戏剧而生的。   莉齐娅站在那,注视着,她从一个新的角度认识到了詹姆斯.布朗。   他时常坦率的热情和天真,沉思和自我拷问的顿挫,反复糅合的一个复杂的人设。   但底气,是这样始终明净,心怀赤诚,理想,也注定着——悲剧。   她停住,她对他有了不一样的感受,那么鲜活,不是圣人,他就像哈姆雷特那样。   那一句句经典的台词振聋发聩,她也演绎过哈姆雷特,喜欢莎士比亚戏剧的人很难拒绝。   她在他的身上,想到了过去的自己,点燃了一股激情。   “生存还是毁灭,这是一个值得考虑的问题;   To be,or not to be,that is a question:Whether 'tis nobler in the mind to suffer.   默然忍受命运暴虐的毒箭,或是挺身反抗人世无涯的苦难,   The slings and arrows of outrageous fortune,Or to take arms against a sea of troubles.   通过斗争把它们扫个干净,这两种行为,哪一种更加高尚?死了;睡着了;什么都完了。   And by opposing end them. To die — to sleep,No more; and by a sleep to say we end.”   那一段长长的独白过后,她跟台下的观众一样,一起鼓起了掌,给予了掌声。   莉齐娅下意识接起了后续奥菲莉娅的台词,就在詹姆斯.布朗说完结尾的那一句,   “且慢!美丽的奥菲莉娅!——女神,在你的祈祷之中,不要忘记替我忏悔我的罪孽。”   他看着她的方向。   于是她迅速沉浸进了角色,以一种关怀的态度,“我的好殿下,您这些天来贵体安好吗?”   詹姆斯.布朗望着她,那一刻奇异的情绪掠过,但他随即自然地把她当成了女主角。她的台词很好,没有一点出戏。   一来一往,她“哀伤”地说着,   “殿下,我有几件您送给我的纪念品,我早就想把它们还给您,请您现在收回去吧。”   她想到了他送她的贝母本和羽毛笔,以及那册译本的《埃涅阿斯纪》。   “不,我不要,我从来没有给过你什么东西。”   恰好的对白。   “……现在它们的芳香已经消散,请您拿回去吧,因为送礼的人要是变了心,礼物再贵,也会失去了价值。拿去吧,殿下。”   他停住,没有说后续的台词,很正常,是哈姆雷特对奥菲莉娅的质问侮辱,他巧妙地避开了这一点。   这场演出结束了。   这位横空出世的奥菲莉娅,折服了在场扮演的演员和看客,詹姆斯.布朗跟友人们说明后,放下道具摘下装饰,跳下了舞台。   “小姐,你来这了。”他没有跟她客气客套,直截了当。   莉齐娅点着头。她说她想来看看。   正如现在这样,她看到了她想看的。   詹姆斯.布朗热情地夸着,“你台词很好。”   莉齐娅没有避讳,她骄傲地说着,“我经常是被推举出来的那个哈姆雷特。”   她眨着眼,他笑着,他们讨论起这部戏剧,把上次的话题暂时抛在脑后。   出了咖啡馆后,沿着泰晤士河散步,上游的沿路很肮脏,不过下游也没好上多少。   臭气熏天的味道,在雨天后稍微好了一些,但仍萦绕在身侧,此时精神的交流和共鸣占了上风。   奥菲莉娅的结局是什么,她的爱人杀了她的父亲,她疯了,在王后的口吻中,她爬上了一棵柳树,树枝断了,掉进了小溪,在那里淹死了。   他们聊着这部戏剧里的角色,不同评论家各个视角的看法层出不穷,都剖析了个遍。   莉齐娅拿着帽子,她低头突然说,“我不想当奥菲莉娅。”   她最有抗争意义的死亡,却是表现得唯美而无意识的。   “先生,很奇怪,但是,当一个女性选择死亡,那一定是现实惨痛到无法接受了。”   她轻声点评着。   死亡面前没有那么唯美。   莉齐娅深有感受。她上辈子是主动去死的。她是要主动去面对死亡的残酷的。   虽然她要是跟别人说她死了一次的话,没人会相信。   “我厌恶这种苍白扁平的神化。”她跟他吐露着心声,“女性,不是圣女,也不是荡.妇。我们是有欲望的活生生的人。”   “所以我讨厌被认为是'奥菲莉娅'。她至死都没有自己的欲望,只是个仙子般的圣女。”   詹姆斯.布朗怔怔地看着她。   他们对彼此了解的更深。   这一番经历,在以后合适的契机,不由得成了一种难以抑制,迸发的情感,呼之欲出,但迫于现实,又很快地被扼杀。 第184章   那次泰晤士河岸短暂的会晤和谈话后,两个人告了别。   他们的关系无疑中更亲近了点。她会偶尔来咖啡馆里看排演戏剧。   公园里的相遇交谈,自在地聊想聊的。詹姆斯.布朗站在那低头,用小刀切着苹果。   自然地传递着,她伸手拿了一块,像是过去最寻常地和朋友分享,谈天说地。   莉齐娅觉得她内心在一点点变充实。在这辈子,她也能自由选择,逐步地拥有自己的社交圈。   她回去后,哼着歌去了那间小会客室。   一打开,就看到房间内的小姑娘从书架旁站起身,是阿米莉亚。   她穿着带褶边的裙子,女仆们闲暇时喜欢打扮这个漂亮的女孩,她们顺手送来旧衣物,布料的边角零碎在吉斯太太的改造下,成了最时兴巧思的花边装饰,她对她的孩子倾注着满腔的爱意。   阿米莉亚这一个多月里,没有在外面经受风吹雨打,吃好睡好,面色变得红润,梳起发辫垂下的两条缎带,衬着那张脸庞愈发精致。   她有点慌张,手上正拿着本书,下意识藏在身后,想了想又拿出来,怯怯的一句,“小姐。”   莉齐娅最近的事很多,对她有点忽略。她母亲黛西作为家务女仆,过得还不错,每天带着女儿睡在馬廄房的阁楼里,相互抱着取暖,还能借点炉子的温度,对她如今的生活已很满意。   她见到她时会点下头,吉斯太太也一找准机会,就跟她的女主人道谢。   “阿米莉亚。”莉齐娅裹着披肩,走过去。她神情没有变化,拿过那本装潢精美的书籍。   认出是她小时候看过的,一本配插图的童书。通常放在书架底下。   她应该是趁人不注意拿出来了。女孩满怀忐忑。莉齐娅没有生气,原谅了她。   关怀地问着,“你最近是在学习阅读吗?”   史密斯小姐会偶尔用识字卡片教她认字。莉齐娅多挽留了她一年。   这位女士本来是准备找好下家,去新的小姐那当家庭教师,教授课业,毕竟她拿一笔薪资什么也不干,自己也觉得不对。   或者未来去私人女校当老师之类。   莉齐娅说服了她,等她订婚结婚后再走,至少她现在未婚,每日的散步出行还是需要她的陪伴。   阿米莉亚点点头。莉齐娅展开书,让她读了刚才看到的那一段。   她很流畅地念出来了。   “很好。”她夸奖着她,“你以后可以给我读书了。”   阿米莉亚羞涩一笑。   莉齐娅忍不住感慨着她可真漂亮,以后不知道会是什么样的美人。   “你以后看书,要跟瑞丝说一声。可以自由取看,不过记得放回去。噢,临近书桌那一边的不能动,这样,我会让瑞丝把我小时候看的书整理出来。”   莉齐娅跟她说明了规则,摸了摸小女孩的鬈发。   阿米莉亚亮着眼睛,她被赋予了这样的权利。   ……   她坐下来,踏在柔软的地毯上,练习式地弹着钢琴。   在她的小会客室里,她自由自在地弹着后世的曲子,肖邦,德彪西,一首首旋律游走。   阿米莉亚在这里呆着,她现在已经会有模有样地做些针线活,莉齐娅让她给玩偶缝着衣服。   她对着她小时候玩过的娃娃自娱自乐着,编着发辫。因为女主人的嘱咐就是,照顾好这些小东西,把它们整理干净。   阿米莉亚被对待的太好了,所幸伯伦特府里仆人们一向和谐,对这方面没有过多的异议。他们不是没听说过,大户人家的女主人,总会喜欢漂亮的小女孩,对她多关照点,放在眼前都赏心悦目。   阿米莉亚做着她的“工作”,侧耳听着钢琴声。   她很喜欢听莉齐娅小姐弹钢琴。妈妈总说要把她当成家中最威严的女主人看待。   可她对她总是这么温柔,轻声细语。她好美丽,她总觉得像圣母玛利亚。也正是她和妈妈在大街上遇到这位女士后,才改变了当初的生活。   莉齐娅无形中又收获了一个小崇拜者。   她专心地沉浸着,完成了日常的弹奏后,伏案处理起了这周的账目明细和报告。   她每天的时间都安排得满满当当。   在金笔和钢笔尖事业稳步推行,交给经理人后,她专注起紫色染料的事。   这不仅可以带来一笔巨大的收益,更是以后她化工产业的开端。   经过对比后,她以最优惠的价格,收购了一座濒临破产的染坊。因为原主人经营不善,加染坏了一大批布急需转让。   内特先生那边,以300镑的价格谈妥,买下了染坊的工具和设备和剩余的原料,再花了40镑续上场地租约。   莉齐娅雇佣了原有的染布工人,一共6个,男工每人一周21先令,女工12先令的薪资,都是熟练工,省去了她培养的时间。   只是,染料本身的制备,还有浸染过程还是很繁琐。   莉齐娅决定目前还是只染羊毛。可以最快地投入生产,并流到市场,引起商人和染料厂主的关注。   她最主要的目的是卖专利金,剩下的怎么染细羊绒,丝绸锦缎天鹅绒,就让他们自己研究去吧。   趁低价时囤的硫酸和硝石,还有鸟粪。用池子试验着把硫酸倒进硝石,气体通过管道后制备着稀硝酸。   鸟粪石仔细研磨着,按照比例缓缓加入硝酸。直至出现恰好浓郁的紫色。   再过滤出沉淀物,在大瓷盘上加热出紫色附着,取下存放。   反复试验了多次,在一周内改进工具,最后工人们能大致掌握。   再是水化开加入堿液染布,这一步就简单了,女工们上手的很快。   上次她用1磅做出了60g的成品,染了三十码的羊毛呢料。制备的紫色染料不好存放,随做随染,两个男工人搅拌原料,女工们负责用纱布过滤烘烤,后续再一起染布。   大概一天能染上六十码。 10码羊毛所用染料的成本只要十便士,再加上胚布的价格和人工。   每天花费4镑左右,按照上次一码布卖了16先令,那么能赚上44镑的利润。   场地和染坊的支出,只要一周的时间就能覆盖。一个月交完税后千镑。   这其中的暴利,让莉齐娅感慨了一下。这还仅是座六人的小染坊,只是羊毛这一种料子。   如果丝绸天鹅绒之类,一码卖到十几镑都有人欣然买单。   另外,剩下的鸟粪残渣,还能收集起来,卖到伦敦郊外作为肥料,比原来的鸟粪石要便宜些,一个月56便士,赚不了多少,纯属废物利用。   不过在之后,市场会逐渐饱和,竞争对手涌现,提取紫脲酸铵的原料也会紧俏。   莉齐娅以后的重心还是在煤焦油提取,不会在这上面浪费太多精力。   紫色染料注册的专利期限是14年,投入生产的工厂每年要向她缴纳一定专利金,按照工厂应用规模和范围不同收费。   她这个染料和纺织业息息相关,根据市场价值能收取的金额在千镑打底,后面还能逐年增长。能算清楚其中利润的,会很愿意投资。   她之前的铅笔专利,每年能收取的金额平均能有300-500镑,只不过她没放开,仅交给了斯通先生生产。   那位大人物买去后,完全可以出售专利金,在剩余的9年期限内赚回本,还可以自己注册铅笔公司销往海外,一笔相当不错的买卖。   一周后,四百码羊毛布按照批次,涌入了伦敦的布料市场。   趁着六月份的热闹气氛,被人抢购一空。   牛津街一开始试验的哈伯达舍,成了首先合作的对象。哈利先生一直对之前那30码粗羊毛念念不忘,有不少老客户,来时都会顺便问上一嘴,得知不会再有后满是失望。   那可让他三天内足足赚了15镑!只可惜后面再也没有消息。   他都忍不住怀疑是不是偷的紫色染料,才这样铺张。但那样的色泽,在他翻遍了市面上的紫色布料,都没有找到更合适的。   供给达官贵人的那一批,在更大的高级商人那,他自然看不到。   这一天,哈利先生在店里算着账,跟雇的店员讲清楚新进的这批货,并用什么口吻把它们推销出去。他给女儿留了十码的绉纱,做夏天的新裙子。开布料店有点就是好,能以批发价拿到布做衣服,不过他们一家人通常在穿上不讲究,只会常备几套能穿出门的礼服。   门铃一响,他抬起头,瞧见进来的携着包裹,显然不是来买布的客人。估计是从东边过来的推销布匹,走街串巷的小商人。   这样干的人不少,哈利先生一开始也是这么发达起来的。只不过他到现在这种规模,早已有专门的供应商,没有闲心接待。   正要叫伙计打发了过去,突然想起意外获得紫色布料那次,还是上前问明了来意。   眼前那个并非上次打扮光鲜的男仆,但能看出是个精明的雇员。他自来熟地介绍着,说他手上有一批紫色羊毛布料,先生您应该会感兴趣。   哈利先生心下一惊,忙把人迎了进去,打开后面带惊叹地观摩着。   如果说上次的染布手法还有点纰漏,这次是却是完全的均匀娴熟了,可以看出固色的程度都很熟练。   一共三十码,按原来的价格,一码十六先令。   哈利先生这回又略含期待地问了一嘴,“这布后面还会有吗?”   得到的回答,让他惊喜十分。   竟然还有四百码打底。   他庆幸自己今天在店里,而不是去外面送货,抓住了这个机会。   那可是四百码!他全卖出去,能赚个200镑,三个月的收入了。   只是光本金都要320镑。   哈利先生咬咬牙,决定说服几个朋友,一起盘下来。   他表明了自己想进货的意愿,先是拿现钱买下来已有的这三十码。   雇员点点头,交付后留下了奇普赛特街的地址,以后可以来这专门进货。   那些朋友们都知道哈利先生是遭了什么样的好运,对其中利润心知肚明,一下就拿了闲钱凑了一笔。   广告打出,先行的三十码两天就被抢购一空。还有大的内饰商前来预订,他们会再加工成地毯,沙发垫,窗帘桌布之类,供给富贵人家。   加上定金,哈利先生吃下了一百二十码,最后净赚60镑,一个月的收入一周就赚满了。还可以用作本金,再买入卖出。   他难以想象以后一月甚至一年的收益。在想能不能签个长期合同,牢牢把握住这一货源。   这条街的人都说,哈利先生不知从哪弄来的途径,可真是大赚一笔了。   ————————   隔壁正文完结了,这本大概能恢复更新了,一周更4-5章 第185章   遭受重大打击的,莫过于那些购买昂贵胭脂虫制备紫色的染料商。   他们纷纷想要一探究竟,得知这批布的来源竟是个不起眼的,月前即将破产的小染坊!打听着染料的价格,不用算都知道成本不高,要不然能用来染羊毛买那样的低价!   听说是个制备的新法子,既不是胭脂虫,也不是熟知的地衣浆果之类。   牛津街邦德街的高级店铺找着机会进货,惋惜只有粗羊毛的布料,要是有棉布薄纱之类就好了,保准能卖出高价。原胚布商也想弄到一批染料,只可惜那座染坊不对外出售。   莉齐娅这边准备等紫色布料流行起来后,再在报纸上放出专利的消息。   这一方面的事业算是告一段落。伦敦每年的社交季,除了换了新面孔,改了风尚,往往没多少新意,人人绞尽脑汁地想着谈资。   今年,却是多了金笔,还有横空出世的紫色布。虽然只是羊毛料子,但已经足够早早预订好,把室内陈设换上一遍。紫色昂贵,以往可没谁会如此奢靡。   染坊接到的订单纷至沓来。莉齐娅等到时候稍微扩大一下规模,增加一些品类,天鹅绒绸缎什么的,维护好现在已有的客户,这能给她带来每年两万镑打底的收入。   她的财富就像打开道口子似的不断增长。排除掉商业上的不体面,足以媲美拥有着大片土地的伯爵水准——在整个英国都算名列前茅了。   只是她想做的不止于这些,现在的一切只是开端。她在积累足够的资本,好进行下一步的计划。   也许是对后面地租锐减和投入成本的担忧,莉齐娅不像约翰爵士那样,执着于扩大地产规模。不过她还是有意识地查看伦敦周边可收购的零散土地,并时不时地注意圣吉尔斯区贫民窟的那八英亩。   她定时地投入资金捐赠,做慈善,她现在已有足够能力每月花上一百镑在这方面,要知道这以往可是她能领的所有零花钱。   莉齐娅相信以后只会更多。千镑,甚至几千镑的自由支配。   就像卡洛琳夫人,她生活简朴,就是因为把每年三万镑的收入,大多花费了在这方面。   ——这来源于她从母亲那继承的部分遗产,还有父亲给予的津贴,她舅公的赠予,以往十几年投资积累的那些。   卡文迪许家的人未婚的很多,所以总能从亲戚那得到一笔意外的遗产,比如卡文迪许先生。   其他人,在父亲过世前,能有这样一笔资金很难得了。   卡洛琳夫人之前则很窘迫,大约1805年前只有六千镑左右。她住的那处公园巷宅子原是租住,支出六百镑,平时的马车出行,仆人,为了削减开支已经换成了最精简的那种。   总计完全不符合一位女伯爵的标准。   这在她这几年和父亲的关系缓和后,才得到了好转。斯塔福德侯爵买下了那处宅邸赠予,并把手下的一小部分地产和运河股票转到了女儿名下。   但父女俩其实,现在还是种尴尬的状态。卡洛琳夫人和她的父亲并不太亲近。这很正常,做父亲的往往跟儿女都是如此,侯爵算是个另类。   莉齐娅知道了,卡洛琳夫人的兄长,大概于1794年因病去世,这其中好像存在着秘幸。虽然她当年私奔的事逐渐沉寂,被掩盖下来好像从未发生过。   可差不多年纪的有心人,总会记得这事的。莉齐娅会听到一些闲聊的议论。   总之,卡洛琳夫人能在那样的轻率后,回归英国的上流社会重新立足,全多亏于她庞大的家族势力和亲友关系,再加上本身的才情。   但凡换一个人,都早已身败名裂了。   卡洛琳夫人就是因为她兄长的过世,和父亲生了嫌隙。也难怪,唯一的继承人意外死亡,换哪个父亲都接受不了。   她从来没跟莉齐娅提过,她本人也很避开这事,久久没能释怀。   过往的秘密,就像曾放在案上的那份出生证明一样被掩盖,蒙上尘埃。   在格林小姐的事后,莉齐娅的日常回归了平静。她自洽了很多,很少苦恼,有了目标,坚信着一切会越来越好。   她和瑞文兄妹恢复了交往。瑞文先生走出的很快,求婚失败并不妨碍他和这位小姐成为挚友。   他弟弟达米安的事被处理完毕,结清了三百镑本来的债务。那位年轻人痛定思痛,决定回牛津老老实实地完成学业,不再到伦敦厮混。   成长就是这么一瞬间的事。   五月份走到了末尾,莉齐娅和詹姆斯.布朗从一开始的疏远,到终于熟悉。   两人聊的很多,无所不谈。在一些政治问题上,莉齐娅非常直接,肆无忌惮。   她得到了畅所欲言的快乐。詹姆斯.布朗不止是倾听,更像是朋友间的争辩,各执所见。   她频繁地露出笑容,比所有宴会加起来的都要多。   金发女孩嘴角扬起的弧度,和平时冷冰冰的模样判若两人。   她眼神闪亮,昂起头,满是自信的光辉。她步伐迈得很大,精力充沛,她不像个淑女,有个自由的灵魂在挣扎着正升腾而出。   他注视着她。   ……   詹姆斯.布朗从伦敦社交场回到了他的一小方天地,换旁人会尽力抓住这次机会,千方百计地和见过面的人联络,搭上关系,矫饰自己打扮成一张名片,跟在绅士身边出入各种俱乐部。   但他就这样,毫不留恋地过起来原先普通的生活。他清晨来海德公园散步,完毕后,去参加法庭的旁听,做庭审记录,每周餐会的问答,整理相关卷宗,写报社的通讯,和朋友讨论塞缪尔爵士的法律改革。   还有他和那些工人结社间秘密的活动。   他正如他所愿地成长了起来。唯一有变的就是——   詹姆斯.布朗调着油灯的亮度,手上是最近流行的钢笔,没有羽毛笔顺畅软弹,胜在廉价。   他停了一下,想到了那双眼眸。不知什么时候起,去海德公园散步,成了种习惯。   他也会在咖啡馆里见到她,没那么频繁,一种凑巧,他们聊戏剧,从古到今,记得住每一句台词和隐喻。   这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感受,新鲜,奇特。他捏住钢笔,蘸着墨水,低头继续着手头的工作。   汤姆.乔伊先生说他变化很大。   “你居然讲究起穿着来了。”   布朗停住,“我有吗?”   “没有吗?”   他看着自己被熨好笔直的裤腿,即使是今天有场开庭,但还是怔了一下。   汤姆.乔伊说的没错,他陷入了一种美好的幻景之中,当他和卡厄姆男爵出席在各大社交场合后,他开始沦陷,被万千浮华遮住了眼。   他一会坚定,一会迷茫。   回去之后,詹姆斯.布朗把今天的记录,分门别类整理好,下周有个模拟诉讼。   再抽出那几本从图书馆借阅的书籍,在桌上对齐,梳理着其中的内容。   那身礼服被他挂了起来,换成了最平常的便服。礼服需要熨平整,公寓有这额外的服务,每次三便士,或者交给仆人。   没有雇佣的,会有个简易的熨斗,里面装上炭火,自己上手熨烫衣服。   住在这一片小公寓里的职员经常如此,尤其是在银行上班的,极其讲究仪表和制服规整。   汤姆.乔伊没有批评他对外表的在意,因为他们每个人都是,毕竟以后要当辩护律师的,方方面面,至少在外表上让人信服,才好接到委托。   他只是以前对于形象太松散了。   詹姆斯.布朗思考着。但其实,他是被外界潜移默化地影响了。   随着他走得越来越高,他会一点点被改变。就像那些出身中等阶级的年轻人,父亲是医生,秘书,商人,他看到的是他们竭力地融入那个上流社会,赌博,酗酒,私生活混乱。   只为了被认可。他为此感到不安。   ……   莉齐娅原计划是等六月份时,办个大型的晚会,宴请这个社交季熟识的人。   等到春季结束,她回乡下后,算是画上了完美的句号。   她一早就准备起来了,有了前两次对于乔治安娜和塞西莉娅她们的参谋,莉齐娅办起这个来得心应手。这一个月的规划下,不忘问起家人的意见。   伯伦特府的舞厅,随之收拾起来,地板清洗一遍打上了蜡,水晶灯被放下仔细擦了干净。   菜式,莉齐娅决定用传统的英国菜,总体没那么时髦,符合一个乡绅家庭的用度。但是甜品冰淇淋之类的,都去冈特冰室订购。   陈设一定要足够雅致,细密的白色亚麻桌布,餐厅的布置,放上几幅画和石膏像,还有青铜件。餐桌上摆的鲜花和烛台。   莉齐娅征询了姑妈的同意,动用了最珍贵的一套珐琅瓷器还有餐具。   因为人多,是在晚餐室摆的一个个小圆桌,等跳完舞后自行取用。   她还准备把舞厅的帘子换成深紫色,映着黑框的落地长窗。当然,少不了夏季琳琅满目的鲜花,和香烛一起,营造了一种芬芳的气息。   要买点菠萝,作为饭后用的水果,这太奢靡了,不知道市场上能不能提前订购到。   舞曲的挑选,虽然跳不了华尔兹,但可以加两支法国的四方舞曲。   日期确定后,请柬要提前三周发放。莉齐娅用的镶金边的样式,手写的,打上玫瑰的白色钢印。   这是她在这个世界,亲手操办的第一场大型聚会。   她有点期待到时候的场景了。   寄出的三百封邀请函,陆陆续续得到了回复。大部分人都接受了,除了有的到时有事会离开伦敦,这才婉拒,深表遗憾。   那些受邀的宾客,也都很好奇这位在社交季崭露头角的小姐,是否会订下一门婚事,并在舞会上正式宣布。   看着手里烫金的字函,虽然是在温普街那边,但由于这段时间的交际,倒很乐意去上一趟了。 第186章   故事开头出现,逐渐沉寂不再参与情节发展的拉什沃斯先生,完成了最后的闭环。   精力总是有限的,莉齐娅后面精简掉了部分不必要的来往。   在别人看来,是这位小姐攀上了高枝,在那次艾玛克斯的露面后,就不再和曾经同阶层的绅士们来往,转而高攀起了贵族。   在英国这么等级森严的社会,乡绅的女儿往往会凭借一笔嫁妆,嫁入家资不丰的贵族家庭,从而得到一个头衔。   除了次子之外,贵族继承人的结婚对象,还是倾向于在门当户对的亲友间寻找的。   鉴于有意追求她的都是没什么钱的次子之类,拉什沃斯先生的母亲笃定,这位看不上她独子的小姐,万万达不成她攀高枝的目的。   不是每个贵族都富有,有笔好看的收入但实际负债累累的不在少数。佃租只是账面上的金额,能不能收上来还是两说,年底才结,一整年的花销记账总会花超。   像有的贵族小姐拎得很清,与其只为了头衔,不如找个有钱有权的夫婿——是个富裕的乡绅或是在政府议会里有一席之地。   莉齐娅.伊莱斯小姐,她本身的身份不明,五万英镑真放在贵族阶层也不够看。   她想要找到跟拉什沃斯先生一样收入的对象,难上加难。   这位太太是这么想的,只是可惜她儿子对此茶饭不思,受到了极大的挫败,每次舞会遇见都想邀请跳上一支舞,可总被婉拒。   老拉什沃斯太太今年社交季的时候,带着她的两个侄女一起,也就是那位先生提起的表姐妹。   由于都住在马里波恩区这边,只隔了两条街道,莉齐娅在社交场上和那两个小姐有所结识,请柬还是发了一份过去。   除了被邀请的客人外,知道有这场舞会的人也能随时参与,只是礼节性上的邀请。所以她只订做了三百多份,送入三百多户人家,足以涵盖伦敦的上流社会。   老拉什沃斯太太接到那枚封金边的请柬,为此的奢靡咂舌,打定主意认为伊莱斯小姐不是合适的儿媳,她浪费无度,染上了伦敦贵族的习气,完全不像个朴素的庄园女主人。   这位太太年轻时候生的不错,性子伶俐,嫁妆平平,仍得以上嫁给了过了世的老先生。   她有个闺中密友,嫁了一名牧师,在柴郡那边,没有子女,今年丈夫死后,牧师住宅被收回,一个人租房过活,用着微薄的年金。   这周前来拜访,准备等夏天一起去海边度假。   拉什沃斯太太惯于以一种施舍的态度对她的老友,诺里斯太太看着这伦敦样式的请帖稀奇。   老太太惯常批评这位小姐的高调,她太骄傲,不谦虚,还拒绝了她喝茶的邀请。   诺里斯太太以往就在信中听过,只不过今天打开后,看着那流畅的签字,才得知了这个小姐的全名。   “莉齐娅.伊莱斯。”   为表郑重,中间有个省略的R。   “怎么了?瑞吉。”拉什沃斯太太对于老友没有附和一起很不满。   只见对方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   “我见过这个名字。”   姓氏和全名都不常见,伊莱斯不是英格兰本土的姓氏,莉齐娅这种名字太小众了,不知道是谁一拍脑袋,从经文里翻出来的。   印象这么深还是因为——   诺里斯太太的丈夫,刚被提为本堂区副牧师不久后,接了这样一起受洗礼。   那孩子很可怜,母亲难产死了,父亲不知所踪。   在场的中年男人神情恍惚,签下了名字。他抱走了她,成了她的养父。   诺里斯太太把当时的原委细细说来,逐渐越发确定。她没跟她生父的姓氏。   “她是个私生女。”   拉什沃斯太太就这样在无意中,得知了一个天大的秘密。   ……   莉齐娅很喜欢她的小马车。一匹马驾得轻快,两匹马显得稳重。   在春光正好的日子里,她说服了玛丽姑妈一起,驱车前往布鲁姆斯伯里区看望姐姐姐夫。   姑妈大惊小怪了一阵子,最后不得不承认,她驾车技术不错。   玛丽安被这突然的拜访吓到,以为是老父亲出了什么事,再一问感慨道她们幸好来的早,再晚点她都去逛布料店了。   最近伦敦城悄然流行起一种紫色布料,粗羊毛的夏天不好穿,但可以提前买上十几码,做秋冬的外套,斗篷什么的夜里看剧回来也能用上。   她们在那喝了一会茶,一块去逛商店了。莉齐娅看着盛行的紫色,想起卡文迪许先生抱怨的那句,“现在人人都穿的起紫色了。”   他对这种廉价染料有所腹诽,但不得不承认染出的色泽很符合他心意。   那样的一件挺括深紫色短外套一穿,伦敦俱乐部的先生们也跟起了风尚。   长裤,马甲,女帽,钱袋,能用来做的还有很多。   大概一整年,等专利放开后,女工们也会想着攒钱买上边角料,装饰她们的领口和裙摆了。   莉齐娅给亲人都购买了一批紫色布料,这个相比较于含砷的巴黎绿,至少是无害的,只不过有硫的环境中会褪色,但是,穿个几年是可以的吧?   更别说上层人们一件衣服可能就穿那么几次了。   她给约翰爵士做了几件保暖的坎肩,还有厚实的护膝,老年人总是哪哪都容易风湿关节痛。   玛丽姑妈,最时兴的几件外出裙子,还有软帽,波奈特帽,紫色无论是大片使用,还是小局部点缀,都很漂亮。   再加上换了的室内装饰,壁毯,窗帘和软垫,不免算起这样的花费,莉齐娅才发现她这个月掌握的金钱太多,大手大脚到有点花超了。   玛丽姑妈是见证了她怎么染出紫色布的,她肯定知道这伦敦城风靡的紫色,一定和她有所关系。再一看自家兄长也心知肚明,没什么不赞成的,放下心来。   经商不太好,但没准,只是委托给别人代理了吧。   玛丽姑妈安慰着自己,她一向很聪明豁达,安心地陪侄女散步出行,对什么都视而不见,总是装作不太知情。   比如频繁的信件和女孩手捧的微笑,她在想,人嘛,活在世上总是要有什么秘密的。   莉齐娅在奇普赛特街开了一个布料批发店铺,雇了个职员管出货记账,染坊那边沿用了原来的主管——经验丰富的老工人。   她给远在瑞典的教母,丘吉尔夫人,寄过去了一大包裹布料,什么样的都有。   她应该很乐意用这些料子做两条毛毯,她在信中跟她抱怨瑞典的冬天可真是太冷了,一点也出不了门,在长廊下站会就恨不得回壁炉边呆上一整天。   她想念英国南边的气候,当然,是意大利和南法就更好了。   还有给姑妈老友们的伴手礼。这个社交季熟悉的克莱夫人,海丝特夫人和理查德爵士夫妇。   埃莉诺虽然还没结婚,但她应该会很乐意用这个做几件蜜月期的新衣服。莉齐娅特地寄去了浅色均匀的几条,还有她最近尝试染的天鹅绒丝缎。   至于艾丽莎,乔治亚娜她们,直接送布料太怪了,不如她绣的精巧帽带手帕。   塞西莉娅做了一整身特别招摇的紫色骑马服,军帽形式配着明黄的帽穗。她说她可要好好在海德公园骑马了,和哥哥还有夏伯里伯爵一起。   瑞文先生打起精神后,把注意力照常地放在自家妹妹身上,以监护人的身份看顾。   莉齐娅给她的小朋友,爱丽丝送了件漂亮的紫色斗篷,顺便托她给骑士桥区的那群女孩,捎了可以做缀边手帕的紫料子。   短期的友谊就是这样,大概明年不来伦敦后,她是再难见到她们了。   听爱丽丝说,金小姐被她的远房亲戚带去利物浦了,她带着身上的一万镑嫁妆离去,引得无数追求者心碎。   威洛姆中尉吃了大亏。   莉齐娅见过他穿着那身军装,徘徊在泰勒家的宅邸前。当然没被欢迎,女管家委婉告知她家小姐订婚了的事。   威洛姆中尉的第一反应,居然是那个二女儿伊莎贝拉,夹在中间嫁不出去一定很难过,他得把人搞到手,好歹有两万镑的嫁妆,她可比她妹妹漂亮,就是不大理人。   莉齐娅不知道这位心里的算计,她刚要出门,戴着蕾丝手套,拿着阳伞,身上是中国绉纱的长裙,围着开司米的披肩——这种在她生活中是寻常的装饰,外人的眼中却是一条两三百镑,把别人一整年的吃用裹在了身上。   她在威洛姆中尉眼里是行走的金钱,一眼就望得他头晕目眩,他甚至都没看清那被无数人描述的美貌风姿,就讷讷低下了眼。   莉齐娅梳着两绺的发式,戴着堆花的帽子。她站在马车边,居高临下。   他对她是恭敬,没有露出那时势在必得的眼神。他矫揉造作地脱帽行了个礼,懊恼自己今天没穿最鲜亮的那一身军服。   希望这位传闻中的富家小姐能注意到他。   他没认出她,就是这样,衣装矫饰不同没有人敢上前相认,他们看到的只是她的外表,甚至不是她这个人。   莉齐娅没丢来一个眼神,她伸出手,被扶上了马车。   她在想,人与人之间,怎么能这么不同。   ……   就像在筹办的舞会那样,她正在为自己的社交季,画上圆满的句号。   说实话的,也许明年后一年,她都不会抱有这一目的来伦敦了。   她觉得没太多必要,她不需要舞会上的名声来证明什么。   莉齐娅心情很愉悦,一半是花钱送人礼物,另一半是接到了莱克的信件。   “亲爱的莉莉娅,这周结束后我会回来,伴着朱诺女神的脚步( Juno ,六月)。……我无比期待见到你,吾爱,笔尖书信代替我吻你。”   虽然朱诺是婚姻女神,有六月最适合结婚这个说法,她脸有点红,她在想他是故意的,还是……一定是有意的。   但她很开心,踮着脚尖跳了起来,她想她的后半生都会这么快乐的。   ————————   为了督促自己更新决定稳定时间到每晚十二点 第187章   不得不说,莉齐娅最近喜欢给人送礼物。难道是因为她手头宽裕了许多?再也不用想在哪里省下一笔,好去做衣裳买配饰。   当然只是一时兴起,后面秋冬的那几个月加一块都没有这个社交季花的多。   对现实的关注,让她忽略掉了生活中的一些细节。   比如约翰爵士如往常那样,接到了一份信件,他以为是哪个亲友或者地产上的密函,看到印泥的封印时停了一下。   神色凝重地起身,边走边拆进了书房。他刚好用完早饭,跟家人们告了别。   莉齐娅这时,正在和姑妈拿着冈特冰室的菜单,讨论用什么甜点。   这成了她和女伴们闲聊的话题。   伊丽莎白.萨克维尔小姐建议,一定要用上大捧新鲜的蝴蝶兰,垂着露珠,就放在舞池附近,要白色和粉色间杂。   鲜花,也只有她们有钱有闲才能做到,每年家庭装饰鲜花的支出,都有千镑了。   莉齐娅翻看着曲谱,在舞曲乐队的选用上精益求精。一切都不能出差错,从头到尾都要有她喜欢,合乎氛围的曲子。   闲暇的时间她用种轻松的态度,参加那些茶会,她跳舞,谈笑,回归了伦敦浮华的生活。   詹姆斯.布朗在海德公园能见到她的次数越来越少。莉齐娅说她最近有点忙,但没具体到什么。   她总不能说,她在筹办一场宴会,到现在已经花了千镑。设置的门槛和出于避嫌,也没让她给这位年轻人送上一份邀请函。   阶级的差异和隔阂,在这时或许就已显现出来了。   莉齐娅没想到她骑着马,在公园散心时,会遇到布朗他们。她停下来聊了会天。   蛇形湖边,正好和另一对人马狭路相逢。   “伊莱斯小姐。”郑重的这一声,莉齐娅偏过头,看见了深金发,华丽穿着的多塞特公爵。   他骑在马上。   她大概半月前就说服了他骑马,两个人一起在国王大道漫步。   多塞特公爵夫人把儿子的变化看在眼里,伊丽莎白小姐也深知她对哥哥的影响。   小公爵的脸依旧是那么苍白,但他的嘴角舒缓,很少再乱发脾气,阴晴不定地抽出手里的马鞭。   他身量抽条后,比她要高,骑在黑色的高头大马上,更是俯视的姿势。   他身边的男子,年纪略长,是某位侯爵的儿子,饶有兴味地看着。   莉齐娅点头回了礼,勒马悄然地到了两人身边。他们在社交场上很熟识。但她现在张了张嘴,还是没当面喊出“ Duke”的称呼。   多塞特公爵的眼里满是轻慢,他对所有人都是如此。   那双异色的眼瞳,缓缓移到了黑发绿眼的青年身上。他们对视着。   一方完全的打量,对峙,到彻底的轻蔑。   他一眼就判定出了,这是个下等人。他们怎么敢,贸然上来跟这位小姐搭话?   多塞特公爵的眼中带着残忍,用一种不大不小,一行人都能听到的,属于贵族的腔调说——   “当被鞭笞之人。”   莉齐娅清清楚楚听在了耳里。   那是一句希腊文,化用了圣经里的典故。   上层阶级享有荣誉权,可以鞭打冒犯了他们的下层人,而非决斗。   决斗,这一捍卫荣誉的事,只能是同等地位人间的消遣。   这是赤裸裸的侮辱。   只不过用上了一种平常的语气,似乎更恼人了。   一旁的勋爵发出嗤笑。他们不认为下等人会明白这个,就连英语中,有些词汇阶级间的差异存在,面对面说,一方都可能不会懂。   阶级,不仅是衣食住行,更是深化到了文化语言的隔阂。人与人的差别就像人与狗的差别那么大。   但她知道,詹姆斯.布朗一定听懂了。   因为他脸色一下变得惨白。   他当即就明白盛气凌人的这一位在说什么,华丽衣着,马鞍到缰绳的纹章,无一不在彰显着身份地位。   他看他,就像在看只臭虫。   他皱着眉,向同伴低声解释着,法莫和圣-伊恩先生他们露出不可思议的神情。   布朗紧抿着嘴唇,他看向了她。   莉齐娅望向多塞特公爵倨傲的侧容,他想做什么,都能轻易地达成。卡文迪许先生之前的手段太文明了些,这种地位的贵族,完全能让人无法在英国本土立足。   上次那样,其实也只是顾及对方是个男爵,没有爵位的在他们眼里只是普通人,无论是有钱商人还是什么。   再底下的,就像是在看着能随意碾死的蚂蚁。   短短几秒钟,莉齐娅做出了选择。她移开了眼神。   这一下两方是泾渭分明。   詹姆斯.布朗颔首,他直着脊背,礼貌地,恢复了当初的距离和矜漠。   他那双刀锋似的绿眸看着她,移去,就当是告别了。   他们之间已有了深深的隔阂。   小公爵转而用一种轻松自然的口吻,和她致意。勋爵建议道,他们该去国王大道了。   勒着马离开后,莉齐娅浑身绷紧,看着远处的绿意和游人。   ……   她很难过,不得不承认。   写上一封信解释什么的都没意义了。   她把这门友谊划去,在心里叹了口气。   卡文迪许先生送来的邀请函,都没让她高兴多少。   是阿盖尔大厅六月的化妆舞会,每年社交季仅有这么一次。   他无聊地坐了会,突然问了句小公爵最近是不是在纠缠她。   她问他是不是听到了什么风声。   卡文迪许先生摇头,表示这只是他的预感。以及,他本身不太赞同。   她连他都拒绝了,他不认为她会答应。   莉齐娅深以为然,公园的那次,她彻底意识到了多塞特公爵的占有欲和控制欲。   她会条条框框地受限。   他终归不是她的弟弟塞比,他们没有血缘。   他没有理由真正地听从他,现在这些,只是因为她能给他安抚。   ……   夜深人静时候,莉齐娅在想自己之前过度的行径,是不是她想的和做的不符,才有了这么多纠结困苦。   但她没有足够的勇气,那次在公园做选择的事,如果她选了那边,她就要解释她为什么认识他们,这是否有违规矩,还有会不会影响她的名誉。   只能装作素不相识。   她蒙住头,不愿面对,开始逃避着。   温软的环境待久了,就忍不住地沉溺。再加上爱情的参与,她觉得现在这样也足够了。   她和莱克很快地见了面,他一回来,安顿下来,就带着艾丽莎来拜访,掩人耳目。莉齐娅送了女孩上次见面,她应下的刺绣花样子,手绘的茉莉花。   说实在的,她和莱克半个月没见,即使书信不断,仍变得有点陌生。   可他歪着头,怪模怪样地眨下眼,扬起唇笑,金褐鬈发灰蓝眼睛,那么熟悉,她又一下认识他了。   等上茶的时候,莉齐娅找理由起了身,悄悄去了阅览室。   艾丽莎有玛丽姑妈陪着聊天,本人也很鼓励两人的关系,她和伯伦特女士翻着杂志,抬头示意自己一个人可以。   她没眨眼用什么夸张的动作,她像她哥哥说的那样是完全的淑女,只是轻柔地一点下巴。   看着金发小姐起身的窈窕背影,艾丽莎有点出神,她想到了什么,垂眸挑选起丝线。   她在这呆的很开心,和家中严肃沉闷的气氛完全不同,也不像姑妈那终究是长辈,菲茨威廉表兄和乔治安娜表姐都是性情安静的人。   伯伦特府永远这么轻松惬意,像它本身的色彩那样明亮跳跃。仿佛回到了小时候,她看着她弹钢琴,就跟母亲在身边,坐在羽管键琴前唱着歌谣一样。   莉齐娅轻车熟路地过去。   藏书室最里面的架子。   莱克手里捧着一本打开的书册,有模有样的,好像真的在找书。   他刚才用极开朗的语气,得到主人家允许去阅览室看看书。   他一个表情,她就知道他要做什么。   金褐发的青年闲适地靠着,衣着剪裁合度,长腿交叠,然后,自然地看向她。   她关上门,雀跃轻盈地跑了过来。   他张开手,她揽着腰扑在怀里。   “亲爱的,最亲爱的,天使,明亮的星。”他低头,叫着信里写的亲昵的称呼。   “嗯哼。”她迫不及待地亲吻他。他一把提起,含住她的嘴唇,把那声“亨利”堵在嘴里。   细细厮磨后,莉齐娅笑出了声。一切跟以前一样,丝毫没变了质。   他们仍处于热恋之中,借着书架的遮掩,絮絮地说着话,说尽这段时间的离别和思念。   他没提起他这段时间的职务,她也没有发问,他大抵对现在做的事是有点厌烦的。   他握住她的腰,静静地把她拥在怀里。下巴搭在肩上。   “我好想念你啊。”他感慨道。   “我整夜整夜地想你,一直都想见到你。”   “那你不是看到我了吗?”她捧住他的脸。   他弯下腰,让她能再亲他一下。   “莉莉娅。”两人亲近着,她摸他的脸庞,腰肢,手心。他绅士地想拒绝,但是诚实地贴了上来。   嬉笑间端正地印上了嘴唇。   他正要再说什么。   传来了一阵说话声,让这对恋人像惊弓之鸟一样迅速分开。   他俩遮掩地藏在书架后,莉齐娅侧耳细细地听着。没有开门。她松了口气。   “是书房,爸爸在那。”她手指抵在唇前,做成嘘声的手势。   他们离得很近,她在他怀里,切实能感到的温热的气息。她眨着眼,她能看到他垂下纠结的长睫。   对视着,竭力忍着笑容。   约翰爵士今早有事出去了,估计现在刚回来,还带了客人。   “你是怕被发现吗?”莉齐娅压低声音,狡黠地说,“不用担心。”   隔了堵墙,她顽皮地想要再吻他,贴上唇角。他假装要躲,最后却真凑过来要吻。故意地举手投降,装作是她强迫他的。   这时候,虽然看不到,但另一边的声音清清楚楚。   “约翰爵士您好。”   “你们好。”她父亲不像平时那么随和,也多了几分严肃。   几句寒暄后,开门见山,   “信您应该已经收到了。我和达蒙先生,是威廉.奥比爵士的律师跟公证人。”   “这是关于遗嘱的事项——”   莉齐娅和莱克面面相觑。   这种秘密的事不是他们该听的,他掺和进来会有点尴尬。   虽然莉齐娅心里抱有疑虑,但两人还是拉着手,悄悄溜了出去。 第188章   “你刚才想说什么?”   他们躲在一角,拉着手,恋恋不舍地松开。她始终没从他的眼眸离开。   那双眼睛眨了眨,满怀柔情,   “那当然是,小姐。我能有幸邀请您去皇家美术学院的五月展会吗?”   “你早就约好了!”   她手背在身后,把他逼到角落,裙摆擦过脚尖。两人把刚才在藏书室的奇遇抛在脑后。她踮脚轻轻地吻了他一下。   他的神情更柔软了。   一直到不得不分开了,才相继回了客厅。   一行人聊天,表达了一下对莉齐娅小姐舞会的期待,喝完茶后热热闹闹告别。   当然,莉齐娅还是和莱克兄妹去散了步。五六点的时候在海德公园说笑,去了能见面的一场晚会,听了诗歌朗诵。   又是美好的一个夜晚。   ……   伦敦一切好像都没变。绅士先生们,仍然白天在俱乐部打牌喝茶,低头看报纸,聊天消磨时间。   漂亮青年一进来后,就受到怀特俱乐部这些朋友们的热烈欢迎,他不在的日子里一下少了许多乐趣。   亨利.莱克坐下,抽出最新带着油墨气息的报纸,翻了翻,听着俱乐部里人们对韦尔斯利侯爵夺取首相之位板上钉钉的讨论。   他弯起嘴角,打量了一眼艾瑞克勋爵的紫色呢料外套,笑盈盈的,“伦敦的风尚都到这一步了吗?”   放眼望去,几乎人手一件,在细节剪裁等方面下了功夫。   “那当然,莱克,你也有跟不上的一天!”勋爵跟他炫耀着新衣服,完后邀请道——   “玩一局吗?”艾瑞克勋爵自来熟地坐下,两人加入了牌桌。   亨利.莱克抽了两张牌,垂着眼眸在想什么。旁边人祝贺他升了职,他只浅浅一笑。   他这样等到新首相上台,一定能在政府里谋个好职位。唯一不美的是,那些北方的叛乱分子实在讨厌。   他没有应和,好像对打牌的兴致更高。   怀特俱乐部,多是保守派。但对这关心的也只是那一下。   莱克对外还是友善的态度,不时地走着神,说的很少,这个话题悄悄揭过。   筹码交换间,不免听到隔了几桌的高谈阔论。   “那位小姐要我说啊,那可真是眼高于顶,没谁能瞧得上,只想高攀,也不知道社交季过后能不能得偿所愿……”   他特征说的明显,金发,五万嫁妆,乡绅养女,就差直接指名道姓了。   愤愤不平道,“虽然看着难以接近,但你要是有足够财富地位,她保证主动贴上。只可惜打错了算盘,就我听说的,还真没哪个爵爷跟她求婚。据说她跟C先生和D公爵走的很近……”   诋毁得更厉害了。   没人应他。似乎在看笑话。   有个打趣道,“要是咱知道的是一个人,这样不正常?有美貌,还有钱,不就得多挑挑拣拣点。”   “只可惜很少跟人调情。倘若跟A小姐那样,保管一众人都要凑上。”另一个促狭接上。   大家都知道他指的谁,埃丝特.阿克洛姆小姐,每年一万多镑的收入,在她父亲过世后再继承完一笔,足足有两万多。娶了她,至少这辈子衣食无忧。她也乐意与一众男人打情骂俏,肆意妄为。   这也使得每个人都跃跃欲试,以为自己能抱得财富和美人归。   “不知道是不是那副身家的缘故,我现在看她有股可爱的魅力。”   “她或许有点粗鲁,但在耀眼金钱的装饰下,很难不吸引人了。”旁边的怪模怪样地回复着。   可惜的是最近她跟位军官走的很近,舞会上第一支舞全留给他了。他是所有追求者中她最看得上的那一个。   “金子,只要一点点儿,就能使人闪闪发光,卑微变得尊贵……”   化用了莎士比亚的句子,几句揶揄中,似乎在嘲笑某位的颠倒黑白。   一开始挑起话题的那位,被挤出成了边缘人。   嘻嘻哈哈地就要揭过。   这一段闹剧被其他人听在耳中。   莱克直起身,撩起眼皮,朝那边看过去。   诋毁的正是萨雷男爵,他坐在一边,紧捏着手里的牌,满是被人揭了短的不快。   他喝了点酒,脸红透了,醉醺醺的,再加上赢了两局,得意忘了形,才说出这样能被指摘的昏话。   莱克轻轻地抿起唇,十足不悦。他凡事做得妥帖,圆滑,尽善尽美,如今却突然划过一丝恶劣。   他扬唇丢下牌,笑着跟这桌人告别,站起了身。   萨雷男爵为这牌局焦灼时,一抬头,就瞧见那个漂亮异常的青年,面容柔软,笑眯眯的。   只是那双眼盯着他,眼神看得他心里发怵。   他闲适地站在那,指节敲了敲桌,礼貌邀请着,“萨雷勋爵,好久不见。怎么样,要来一局吗?”   ……   莱克回来后的变化是,以往每天会送的一束花,变成了他直接拿过来。   过来坐一下后,跟她道别,带上自己的书交换,有时候散散步,在衣帽店里见面。   他们那么熟悉后,他反而会注意相处的度,点到即止。   私下里那么亲密,正大光明见面,却是绅士淑女的模式,保持着恰当的距离。   每一次对视都是无端的悸动。   看他今天会带来什么,是莉齐娅最期待的事。两人腻在一起,她给他弹钢琴,翻着曲谱和歌集,挑上几首一块唱两句。   她喜欢他的声音。他给她当模特画画,他悄悄拿出那幅他藏在怀里的肖像。他从来不离手,他送她的,她放在抽屉里——怕不小心被人发现。   她说每次睡前她都会看上两眼。还有,他戴在小指上,缠着金色秀发的那枚戒指。   他的手有力,指节分明,她有时候会好奇地摸他手上的茧子,端详掌心的纹路。   她认真摩挲的时候,他的眼睛始终注视着她,她能察觉到他的目光,于是更低下头。   她竟然有点害羞了!她很少有这种感受。   “亨利。”她扣住他的手,说着揽住他的腰。掌心相贴,他们拥抱了一下。   “莉莉娅?”他回应着。   “嗯?”她仰头,俏皮地看着他。   “和你在一起,很幸福。”他这么说,一本正经的,自己都忍不住笑。   没有比这样更幸福的了。   “我也想这么说。”   所以为了维护这样的幸福,做什么都是值当的。   ……   萨雷男爵一开始想拒绝,那次之后,他也了解了这位在伦敦社交场上的地位。   他把这点归功于出身和惯会讨好人,没想过自己为什么行不通。   但看着那副带着挑衅的神色,对他的俯视,一眼能看穿所有似的。   想起他今年在伦敦社交季的失利,和眼前这位的受欢迎程度。   萨雷男爵有些恼怒,再加上尊敬的莱克先生被人欢迎着邀请坐下,还有股若隐若现的鄙视,脸上却仍旧带着笑容。   可真是装模作样!   由于之前的获胜,萨雷男爵有了信心,答应了这场赌局。   刚开始的时候,他一连赢了几场,好运加持下,一下得意洋洋,直到对方用完了身上带的零钱,更是笑出了声。   亨利.莱克摸出最后的两枚金镑,摆在桌上,放松自然地跟着旁边人聊天,眨了眨眼,好像在说我就这么点了。   艾瑞克勋爵笑他,“莱克,你也有今天,要我借你一点吗?”   “感谢你,布雷姆斯,但是不用了。”他风度翩翩的,并不把输掉的五十镑放在心上。   装什么装!   萨雷男爵被胜利冲昏了头脑,压上了所有筹码。   但情形也就随之陡转直下。   萨雷男爵忘了,这位先生有个准则——他从不玩只靠运气的游戏。   他谨慎又克制,可总会给人一种处事随意,满不在乎的错觉。   这让男爵失去了最基本的判断能力。他不够了解他,或者说没什么人能真的了解。   两人牌戏皮奎特(Piquet),没有惠斯特复杂,但更需要技巧,还有——   一点点击溃对手的心态。   以及,其得分机制,使得一输一赢间变动极大,收益也更可观。   几场下来,萨雷男爵不仅输掉了先前赢的部分,还把今天的收获全搭了进去。   整整两百英镑。   他不可置信。   对方给了他机会,“要结束吗?勋爵。我们可以去喝点酒。布雷姆斯,你想来点茴香酒吗?”他仰头顺口问着同伴。   神情没太多变化,始终没有赌徒的狂喜激动沮丧,只有脸上不变的笑容。   满不在乎,游刃有余,玩弄人心。   天生的赌徒。   萨雷男爵看到他眼中的冷静与审视。他心中警铃作响,他了悟中了圈套。   他睁大了眼,但他回不了头了。   他全陷了进去。   “不,继续!”   莱克垂下眼,他洗着牌,颀长的手指覆着牌背的菱形花色,   “好吧,萨雷勋爵,如你所愿。”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或许后面他有赢了几把,又输了回去。萨雷男爵弄不清楚,因为他脑子一团乱麻,空白到算不清点数,额角流着冷汗。   只管一枚枚放上筹码,全不敢想用了多少。那人却毫不留情,照单全收。   在人们的惊呼和笑声中,萨雷男爵清醒过来,一个白天过去了。   结算下来,亨利.莱克的脸上显现出大大的笑容。   他赌输了三千英镑。整整三千英镑,这么一大笔!他从来没一天输过这么多!   萨雷男爵颓然地坐着。   “支票还是打欠条。”他对他就像朋友一样,关怀地问着。   迫于脸面,萨雷男爵在账单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旁边人羡慕莱克赢了这么多,又为他玩这么大的数讶异,以往这位先生除了赛马,从来不会碰千镑以上的赌局。   他最多只打二十镑的牌,总共也就几百镑的输赢,过往他怎么忍住的!   莱克按规矩请在场围观的人,一人喝了一杯酒。在笑闹声中,他起身,春风般和煦地相邀着萨雷男爵,不管男爵是不是在咬着牙。   言行举止丝毫挑不出错误。   他友好地请他去拿酒,他总不能拒绝。   一直到远离了人群,莱克才放下手,居高临下地睨着他,那副笑容上,是满眼的蔑视与冷漠。   “我想,私下里诋毁一位小姐的名声,不是个绅士应该做的事。”   原来是为了这个!   瞧着他唇峰的弧度,萨雷男爵脊背发凉,随即心中是接连的愤恨,凭什么!他自觉这个春天,一遇到那个伊莱斯小姐就没什么好事。   这也是她的追求者?呵,一个次子,别说能不能看上。她抛弃你保准丝毫不留情面。   萨雷男爵颤抖着,他心里这么想,但没说出。   因为亨利.莱克先生他很有礼貌,自始至终。他唇角扬起,用出最温和的言辞,一字一句吐出警告。   “如果我再听到任何诋毁和中伤,勋爵,我想这笔欠款足够让您在Fleet小住一会。”   臭名昭著的舰队街监狱,欠债的贵族们都没法拒捕入狱。   他面带笑容,“据我所知,亲爱的Lord,您现在没有任何偿还的能力。”   他笑盈盈的,却最后俯身,在他耳边轻声地说,“你个渣滓。”   “再见,勋爵,祝您今天好运。”莱克一点头,在萨雷男爵惊恐的神情中,步履轻松地走开了。   他是个疯子,他装的比所有人都好!那么狂妄,不可一世,丝毫不留情面,直截了当。   但是——   真能威胁到他。   ……   日常的晚会上,用完饭后打惠斯特。   惠斯特是四人牌戏,两两一组对抗,也是伦敦的夫人小姐们最爱玩的消遣。   自从莱克回来后,他就成了莉齐娅的同伴,替代了卡文迪许先生原先在她身边的位置。   明目张胆地给她喂牌,面面俱到。   卡文迪许不耐地撇撇嘴,他看到他就烦。   两轮后,他丢下牌,表明自己累了,不想玩了,很快有人填了空缺。   卡文迪许先生到一边随手拿起本书,一看是《罗密欧与朱丽叶》,再看那对在用眉目传情的小情侣,沉着脸,更烦了。   他想他迟早要离开伦敦散散心了。   ————————   没看懂Piquet规则,纯属虚构   三千英镑很多了……虽然我因为莉莉事业线的膨胀,写到这时候突然觉得是一笔小钱(?) 第189章   莉齐娅觉得莱克有点奇怪,他不够专心,虽然牌还是玩得很好。   她惊讶于他那种代入习惯的玩牌技巧与手法,熟稔到让人眼花缭乱。   等他回过神后,又控制起来,面面俱到,适当输了几把。   散会后,莱克从侍者那拿过斗篷给她披上,自然地像位绅士一般服务。   她偷偷地拉住他的手,他停住,隔着手套回握了一下,收了回来。   这样的相处下,两个人都有了一样的想法,多想把这段关系摆到明面上来。   虽然遮遮掩掩的也很有趣味,只是,太不自由了。   第二天他来看她,给她送了一束野姜花。到了六月份,姜花开得更盛,浓浓的化不开,一下就能闻到那股辛辣的气息。   莱克玩笑道,他要把理查德爵士家的花圃给祸害完了。   他们知道彼此在期望什么。迫不及待地拉着手,掌心相贴。他右手拿着那束花,遮掩着吻住唇。   莉齐娅的脸畔被丛丛姜花拂过,柔软的花瓣和香到浓烈的气味冲昏了头脑,他俯下身,捧住她的脸,合着眼睫,这样一个充满着香气的吻。   她想他们会永远记住。   分开后,她接过那捧花,两人一起站在窗前,看着屋后花园的风景,到了这个季节,一片芬芳。   那棵山梅树完全扎下根来,白色的花朵簇簇,一树雪似的摇曳。   明净的窗上倒映着他们的面容,藏在天鹅绒的窗帘后,她揽住他的脖颈,姜花压着他金褐的鬈发,又是一个吻。   “我们吻得太多了。”她玩笑道。分开这么久后,再见面,她才意识到有多想他。   想不出等社交季结束分别后是什么样。   “到时候我们去海边,整天的去散步,吹海风。”   夏天在海边度过,还有秋冬在巴斯,乡下过狩猎季时候他会租住在小屋,问起来就说偶然遇见的。一年就这么过去,见不到的日子里也能写信。   她和他对未来充满了期盼。   ……   安德鲁叔叔来拜访时,给她带了一只小猎犬。说是海格特的邻居家生下一窝里的,刚断奶没多久。   莉齐娅对这小东西爱不释手,它是只纯种的小猎狐犬,毛色漂亮。   不过它性格太活跃了点,在伦敦里住着还有点不方便,温普街只有街道,不像广场什么的有个中心花园可以撒欢。   在这里住的久了早已习惯,每件装饰都是精挑细选的,莉齐娅倒没有搬去梅费尔区的想法。   温普街这里的人际关系更熟悉点,生活方式符合一位乡绅。   泰勒家今年的租约快到期了,莉齐娅去那边喝茶时,他们说六月过后就要搬走了。   先回德比郡的乡下呆着,安妮和凯瑟琳的未婚夫都是那的人,泰勒夫妇欢迎莉齐娅有空来做客,莉齐娅表示感谢,并回邀表明可以随时来萨里郡的克利福德。   伊莎贝拉可能要去拉姆斯盖特的一位女伴那拜访,度过这个夏天。   莉齐娅跟她抱了抱,真诚地祝福了她。泰勒家以后还是会住在伦敦金融城的原宅,泰勒先生在那办事也方便些,正巧女儿们也没了社交的需求。   莉齐娅要了地址,她们间的友谊无疑中更加深了。   ……   回来后莉齐娅瞧见了在对花圃做修剪的约翰.帕克,他仔细堆起花枝,是真的爱这些花花草草。女仆们捡回来戴在身上或者插瓶,也能拿出去卖——这点是在她允许的范围内,就像不要的衣服也往往给了女佣,她们有的自己穿有的转手。   约翰.帕克在园艺上学的很快。府上的老园丁说他很有天赋,一学就会。   周一到周六像其他工人一样睡在一楼馬廄后面,周日时候回家一趟顺带做礼拜。   帕克先生跟设想的那样,五月底终于能下地,开始接点简单的活,约翰的哥哥也回了船上,继续当起了海员。这家人幸运地没被生活击倒,陷入赤贫。   那次拜访后他们不约而同想到了一起,亨利.莱克默默请来了很好的外科医生,并支付了医药费。   老帕克太太为了表示感激,让孙子带来了织的手工蕾丝还有女儿那送来的新鲜蔬菜,礼尚往来。莉齐娅接受了这一份礼物,她很喜欢这种人与人间的温情。   阿米莉亚头发束起,穿着棉长袍系着围裙。那头掺杂着金丝的栗色长发,散发着光泽。   她会自己梳头穿衣,不会麻烦妈妈。在这里能吃饱穿暖,不至于挨饿受冻后,阿米莉亚觉得自己幸福极了。   她脸颊有了肉,开始长身高。她会做缝补的活,帮忙一起换床单,拍灰,清洁地毯,泡茶,上下楼跑腿,封信件。   伯伦特府的仆人们很关爱她,和母女俩相处不错。   阿米莉亚最喜欢的是,听那位小姐弹钢琴。到这时她就想起很小时候,父亲还在,会带她去剧院里的乐团,给她拉小提琴,她听着羽管键琴的声音和女演员的歌唱。   莉齐娅不免注意到了女孩认真的神情。她兴致来了教她唱歌,随口唱了两句。   阿米莉亚模仿的很好,每个音都很准,天籁般的声音,就像大街上听到的那次。   她忍不住感慨这样的声音条件,不去歌唱有点可惜。   “你会弹钢琴吗?米娅。”   女孩摇了摇头。但她知道这些音,因为她爸爸会拉小提琴。她说。   她学过一点。只不过给父亲治病时,那把小提琴后来也卖掉了。   莉齐娅有点难过。   她做了个实验,随手弹着,让女孩说出这是哪个。   她发现,她能听辨出每一个音!阿米莉亚有着绝对的音感。   她很快地上手,模仿她弹出了一段。   她更惊奇。   “阿米莉亚,你想唱歌吗?”   莉齐娅正式地问道。   ……   不可否定,阿米莉亚的天赋来自于她的父母亲。但她母亲显然想她能有个更安稳,平淡的生活,学点东西,以后有一门技艺傍身。   舞台上的女演员,面临着更多的明争暗斗,光拥有天赋还不够,得有足够的机遇和资源。还有着人身受到侵害的风险。   她母亲的担心并非全无道理。   她那么漂亮,歌唱得还好听,只要她想,她一定能成为出挑的女演员。   “我想,但是妈妈——”   不用她说,想必吉斯太太也告诉过女孩其中的利害,她在小剧院里遭受的骚扰,排挤,为了维护清白只能早早找同剧院乐手结婚,好受到保护。   “小姐,我更想读书。妈妈说有了学识,以后能去当家庭教师,或者学手艺做裁缝。”   阿米莉亚做出了选择。   她伸手摸了摸女孩的脸颊。   莉齐娅坚信着,以后会有着更宽广的路,一定会有的。   ……   莱克会过来跟她一起逗小猎犬,看小家伙撒欢的样子。   “在城里确实太拘束它了。”   莉齐娅点头,所以她这几天去海德公园都带着它一起。她叫它“鲁比”,没有意义但叫起来顺口的名字。   说起来,她再也没在公园见过詹姆斯.布朗了,一方面是莱克回来后,他们整日腻在一起,她又恢复了以往下午才来公园散步的习惯,其余时间在国王大道那边骑马驾车。   他们骑马时,鲁比就高兴地跑在后来,窜来窜去。   莱克亲昵地揉了揉狗头,丢了根树枝,跟它玩闹。他是它现在除了主人外最熟悉的人。   跟每个公子哥一样,他养马,也有小猎犬,他的那座兰斯顿庄园里,装满了稀奇古怪的收藏和爱好,他用这些把自己充实起来,装成个开朗热爱生活的人。   “我准备到时候了把它带去乡下。”莉齐娅眯着眼,乐不可支地看着小狗跑得远远的,叼起树枝又兴高采烈地回来。   约翰爵士没打猎的习惯,就没养狗,安德鲁叔叔家那倒养了不少猎犬,她小时候乐于混在一起。   说起来菲尔德先生也没这爱好,这两位无趣的乡绅啊。   “明天见。”他们告别,莉齐娅看着那双手抱着小狗,一下下地揉搓着。   他手很漂亮,有力,能看见青筋和骨节的阴影脉络,手指很长,指甲修剪整齐,蒙着薄茧。   他注意到她的目光,似乎放慢了动作。有点害羞地收起,又展开,无声地诱惑着她。   莉齐娅轻轻地偏过头,“明天见。”   ……   他们去看皇家美术学院的展会,由史密斯小姐陪伴着,刚好赶上了五月的尾巴。   在河岸街旁的萨默塞特宫举办。展厅的高墙上挂满了画作,一直延升到天花板,密密麻麻。   伦敦市民们,只要登记,就能进去参观。一场致敬于皇家美术学院创办初衷的艺术盛宴。   除了久负盛名的大师作品,还有属于学院学生的画作摆在一处,指望在这次大展中崭露头角,一举成名,复刻老师和院士们走过的前路。   莉齐娅和莱克一路欣赏,点评着。   只有他才知道,她是那个哈利大街中以Lux扬名的新晋画家。 ……或许还要加上个卡文迪许先生?   莉齐娅没在这次五月大展上送什么出风头——事实上是她最近太懈怠了点,懒于进行一项大工程。   也许只观看就已经足够了。   先是欣赏了下皇家美术学院那些教授们的作品,每个都有着个人鲜明的风格。   这次五月大展是专门为现在的人设立,专门放一些今年新创作的画作雕像等等。   莉齐娅还是偏爱于威廉.特纳多点,很喜欢他笔下的自然风光,再加上康斯特布尔先生的乡村风景,看着赏心悦目。   水彩画们都放在了一起,他们注意到一边围着人群,正在讨论什么。   莉齐娅和莱克对视一眼,过去,凑到了人堆里。   就这样,看见了一幅等人高的,极尽色彩明丽,用笔大胆,光影跳跃,和整个新古典主义格格不入的水彩人像。   后世的人们,一眼就能看出这已经具备了基本的浪漫主义雏形,他们管这叫学院派的开山之作。   画上的女孩面容朦胧,正合上本书,那头金发衬着阳光,身边的背景成了陪衬,拥簇着鲜花绿叶,红润的嘴唇微张,露出了洁净的贝齿,生动肆意。   旁边有个老派的先生抱怨着,“居然画出了牙齿!何等荒谬。”   要知道肖像画,就讲究个端庄优雅,是没人会画出这么含笑露齿的模样的!   但是——   真的美啊。它极尽着美学,把原只属于宫廷殿堂的古典画作,落实到了每个人的心中。   这样的笑容,眼眸,阳光,模糊的面容,存在于幻想,又好像在生活中总能见到,是某个爱慕的女孩,姐妹,邻家少女。   它是幅描绘着普通人,最为真实,美好,满怀着情感的作品。 第190章   这样一幅偏向于后世,风格显著的画作。   其构图配色在这一整面墙上都是出挑的,也让人明白策展人为什么会放在这里——虽然会有所争议,但确实毋庸置疑。   莉齐娅更是一眼看出了,画上的女孩是她,旁边低头那个正依偎着的黑色鬈发。身后的布局,桌上的茶点,架子上的瓶瓶罐罐。   正是她在琼斯医生家的时候。   只是五官没有那么具象,带有画家自己的描绘和风格。她的脸庞更柔和,眼睛发亮,那幅笑容更是像阳光一样。   左下角铜质的名片上,印着作者的署名——安德鲁.法莫。   画作被命名为——   《午后看书的女孩》   原来是他上回征得她同意的那幅画!   她看了眼莱克,不知道他有没有认出。他认真地凝望着,和她对视了一眼。   现实和水彩交织,如幻似梦,美不胜收。   史密斯小姐感慨道,不知道是用的什么技法,水彩画大幅的人像竟然也这么出挑!   听着旁边人的议论,莱克回过神,他注视着她。今天她戴了顶薄纱的绸缎帽子。   金发笼在脑后,湛蓝的眼眸忽闪。她翘着唇角,露出一丝洁白,就像从画里走了出来。   他弯着眼,长睫纠结,一副宁静憧憬的神情,莉齐娅就想,他认出来了。   驻足欣赏的片刻,不由得被美好攫取了整个心神。她戴手套的手挽着他的,好像回到了刚认识的那一刻。   “走吧。”   不知不觉的,他们不再害怕什么了。   ……   顺路去看了托马斯.劳伦斯先生的画作。这位专职肖像画的大师,可谓是高产,经常有别人从他那订购的这么一幅,紧俏到只打了底稿,要等上几个月甚至几年的。   莉齐娅上次那两幅的半身像和全身像的成品,挂在正中。一眼就能望到。   非常典型,技艺手法高超的新古典主义的作品。   背景沉稳的深色调,人物的端庄,廊柱,连绵的森林,和垂下天鹅绒丝缎的背景。   狄安娜的英气装束,身形优美,手持弓箭,完全符合黄金比例,再加上圣洁的面庞。   簪着香雪兰的美人,那头挽起的金色秀发,姿势优雅,显现出骨相的匀称和五官的姣好。   这两幅让人们啧啧称奇,模特本身和画作的精细契合,成了那么多作品中最亮丽的风景。   下面的名字符合习惯,直接写成了莉齐娅.R.伊莱斯小姐。   这次大展会一直持续到六月底。   在那之后,更是有不少人临摹——毕竟这样的原型十足难得。   这两张就跟她本人很像了。   莉齐娅压了压帽子,所以她今天才戴了这样一顶,以防万一,怕被人认出来。   她有向莱克提过,这两张定制画作和卡文迪许先生先生间的关系。   只是没说怎么到了这一步以及发生了什么。   他是个敏锐的人,应该能猜出有的内容被省去。莉齐娅瞧见他云淡风轻,总是微笑的那副自然态度。   她在想他会不会嫉妒。   “非常漂亮。”莱克夸奖着。他抿着唇,大概能想到画像时,某人站在身边的神情。   莉齐娅出着神,脑中浮现起卡文迪许先生一概的笑容。她摸了摸嘴唇,正要看下一幅。   一偏头,却在人群中瞧见那个高个子的身影,闲适地拄着文明杖。   黑褐发的男人歪着头,看着大幅的画作若有所思。   那双总含着嘲弄的眼睛,难得地闪过一丝迷茫,然后恰巧,怠懒地移开,正望见了,那么登对的两个人。   两张年轻的面孔。男方垂下头,弯起嘴角,她仰着,看着彼此微笑。   卡文迪许一撇嘴,讨厌。   谈笑中女方朝这边看了过来,他定在原地。   在场的另一位也投来目光,抿住了嘴唇。   这么巧遇到了,即使是狭路相逢,怎么着也要打个招呼。   两位绅士对视着,露出虚情假意的笑容,亨利.莱克先生这边要更真诚一点。   “日安,卡文迪许先生。”他说。   “日安,伊莱斯小姐。”卡文迪许一点头,无视掉,先跟女士打了招呼。莉齐娅回了个礼。   他看着那对蔚蓝的眼眸,不由自主地下移到弓形,蓓蕾似的的嘴唇。   但只是一下。   这被旁边的人尽收眼底,莱克眸中蒙上层冷意。   “这可真是巧了,两位。你们也来看五月的展会。”卡文迪许先生坦荡地笑着,他很快地掌握了主动权。   “我们去那边看看吧。”他正了神色,若无其事地邀请道。   他刚从雕像区过来,这么地引到了另一边。   他在邀请她。   亨利.莱克不动声色地插到中间,把人隔了开来。   他安慰地冲女孩眨了下眼。   莉齐娅笑着搭上了他的右手。   卡文迪许先生随后表现得和平常一样,那股自矜,傲慢的态度,和亨利.莱克先生隐隐相对。   前一刻灼热的眼神,好像只是个短暂的错觉。   漂亮青年似乎有所察觉,他满不在乎,可又抚上她的手摩挲着,轻轻捏住。   ……   卡文迪许先生明白自己的失态。他过了头了。他一定给她造成了困扰。   这不是故意表现出来的——他以往总这样,为了让男方嫉妒。或者说他那股轻佻才正常,现在的小心翼翼就像更有问题。   但他总是,想起那个吻,柔软的,未完成的那一下。   他攥起手中的金笔,他觉得他这股年轻人的冲动很没有由头,他都26岁了,不是刚成年的小伙。他应该先离开伦敦——这段时间少看点报纸,没准哪天就有个订婚的消息。   他才不会去婚礼,一想到柔情蜜意的那俩,他就眉头紧锁。   卡文迪许丢下刚画好的那枚钢笔拓像。   上面的女人侧面线条优美,饱满的额头,秀丽的鼻形和微翘的嘴唇,画了那么多遍才栩栩如生,一笔完成。   他看着,翻了个面。   他在五月展会看到了一座雕像,那天围观的人议论着那尊美丽的白色大理石雕像。   他一眼,就认出了那位长着蝴蝶翅膀的女神是谁。丘比特抱着恶作剧的初衷,却自食恶果地爱上了普绪克。他拜托西风神偷走了她。   他不会这么做的,他是个有原则的人——但他允许自己,独占了那座洁白的云石雕像。   他没再让任何人看到她,他买下,罩了一条长长的薄布,遮掩着,从头到脚,朦胧得如同新娘的面纱。   它成了他藏品的一部分,最宝贵的那一个。   在那个偌大的房间里,陈列着萨克森的瓷器小像,各色的漆器,屏风,雕刻,成堆的锦缎,一墙之隔的珠宝收藏。   他站在那里。   雕像总是要高上许多,他总要仰望着它。他拉下了那条罩布,生着翅膀,名为普绪克的灵魂女神,伸出了双手。   她像一下活了,展翅欲飞,轻盈到像要拥抱天空。那副面容,鼻尖嘴唇,向上的眼眸,见过她的一定能认出。   所以他带着那两人往另一边去,没让他们见到。   这尊雕像有个名字,叫《尘世女神》。   卡文迪许描摹着,他仔细看着那张笼了层光的,圣洁,莹净的脸庞。   创造她的人一定见过她。他该嫉妒吗?   他内心很平和,伴随着暗地里的汹涌,或许还有点澎湃的热情。   于是他踩上软凳,仰头轻轻地吻了一下。   可能是皮格马利翁情不自禁,吻了他手下完美的象牙造物——就像他一度认为她是完美的。   对方活了过来,并成了他的新娘。   一个材质是大理石,一个是象牙,他也没遇上心软的维纳斯,她不是他的加拉忒亚,没能转生,只有冰冷的触感,和那对仰望着,往上看的,在找寻她爱人丘比特的目光。   卡文迪许先生第一回这么多愁善感起来。   他除了这个,没再做什么,又把那副头纱披了回去。   ……   亨利.莱克买下了那幅画作。用了些方法,当画家知道他是这位女孩朋友的时候。   当然要等展会结束时才能拿到。   他想把她藏起来,他看到后,唇角就忍不住扬起。她蓝星的明眸,笑容,那头灿阳的颜色。   这次展会,大概成了他美好记忆中的一部分,跟许多时光能一起细细回味。   唯一不美的,是那位突然插足的第三者,奇怪含有占有欲,冒犯的眼神。   这让他心里有了股异样的情绪。   他或许该嫉妒,多疑。但她揽住他的脖颈,止不住的笑声,一下下地吻他。   男孩碾着唇瓣,搂得很紧,气息不稳地含住上唇,她颤了一下,他箍住肩膀,揽得更贴近。他们的牙齿相碰。   她睁开眼眸,奇怪又了然地看着他。   “你嫉妒了。”她说。   “我没有。”他沉默了,执着地寻觅她的舌尖。   “你就是有。”她躲开,笑得生动肆意。   “是的,我有。”莱克承认了,他亲亲她耳畔,薄唇伴着气息贴上。   他认真地问着,“卡文迪许让你觉得苦恼吗?”   他会把他赶走。他突然任性地想。   莉齐娅点了点头,又摇了摇。那件事他们默契到就当没发生过,除了这次。   他咬她那处细嫩的肌肤,相对于他平日里的表现,终于有跟年龄相符的不成熟起来。   “我——”她决定直截了当。   “我曾经以为我对他有不一样的感情。”她能觉到他的长睫抚过她的脖颈。   她闷哼了一声,“当然,我很快发现这是个错觉。”   他抱着她,薄茧的手指压着颈部的脉动,平静地枕在她的胸前,“嗯。”   我还以为我要失去你了。   “然后你回来,我意识到我是真的爱你。”莉齐娅发现,这么说出来,她心中的苦恼也随之烟消云散。   她凑过去,在他的唇上,端端正正地印了一下。对方那双柔软的眸子溢出笑容。   他吻她的指尖,跟她道歉,为他的失态反思。   “不,我们总要说出内心最真实的感受。”   她捧住他的脸,他们坐在地毯上,躲在书架后面。两人在这里私会,藏得太久了。   “好吧,来让我们想想,六月份的化妆舞会该打扮成什么样。”   莉齐娅眨了下眼。在他直视粘着的目光中,又忍不住地仰头吻他。 第191章   伦敦的社交盛事仍然多到每天都出席不完。   一到六月份,人人抓住了这最后快乐的时光,一天连轴转赶好几趟活动,跳舞,晚宴,音乐会,牌会,去剧院看戏。   安东尼.纽曼先生借着这个机会,把《梅斯黛拉》再版的一千册火速付印,莉齐娅直接用上次的三百镑交了出版费用——虽说眼光毒辣的纽曼先生很看重这位新作者,跃跃欲试要自己垫资。   莉齐娅委婉拒绝,她少了上次的好奇没有去出版社面谈,直接让内特先生看完拟定的合同,再转给她签订。   这次还是采用匿名出版的形式。她没想好要不要署名,如果要,是用化用的男名还是显然女性的名字。   后者会引起争议和不必要的攻讦,更有人会去深挖作者本人。莉齐娅不想让本身平静的生活受到影响。   《梅斯黛拉》一书再印的消息,被刊登在大大小小的报纸杂志上。   借着今年社交季的余温,被伦敦乃至全国的读者抢购,运到了下至村镇的小型图书馆各处。   《梅斯黛拉》这本书背后的作者真名,除了出版商和代理人,只有埃德蒙和莱克知道。   约翰爵士好像隐约了解,他上了年纪,跟不上现在小说的潮流,仅有的消遣除了打牌就是去看看剧之类。玛丽姑妈倒是一本都不落,她看得津津有味,说太敢写了。   不过哥特小说都是这种尺度,看多了也正常。   埃德蒙?埃德蒙夸她写的很好,但她后知后觉梅斯黛拉和卢西安同父异母未曾谋面亲兄妹这一情节,着实有点尴尬。尤其埃德蒙还是个虔诚的牧师,她把兄长没对她的批评苛责归功于一贯的宽容。   至于菲尔德先生,莉齐娅可不敢告诉他,她都没在信里推荐这本小说,等她写出本正常的,描绘乡村生活风土人情的再说吧。   纽曼先生问她要不要回复读者来信——可以由编辑代回,莉齐娅要了挑选出的一摞信件,等抽空时看看。   筛选前,信里不乏威胁的,对故事结局的不满与咒骂,还有一些道德家,老学究对这部小说颠倒黑白,违背常理的控诉。它们没被莉齐娅看到,她也懒得关注。   睡前拆阅后,浏览着来自全国各地,各个阶层,各行各业,措辞不同的一封封信件,她觉得十足奇妙,有的受过良好教育用词文雅,有的简单通俗,有语法上的错漏但满是真诚,对作者的好奇,书中人物的共情,还有社会制度上的反思和思考。   不知不觉的,她好像完成了写作一开始的初衷,她投入其中郁愤的情绪也最终能被理解,引起共鸣。   她上辈子,就是没有写出一部作品,完整地发出声音。莉齐娅微笑着垫着写字板,半靠在床边一字一句写着回复。   纽曼先生还旁敲侧击,打听她预计有什么新作。   莉齐娅暂时没什么灵感,事实证明生活太安逸了,往往会散失写作的欲望。   她合上书页,她的日常安排太满了,到了今天,那份关于圣吉尔斯区的研究报告,雄心勃勃的,到目前为止才写了两页。   她不得不承认她有些怠懒。或者说,在公园的那次遭遇后,唯一督促她的人也没了。   她写着爱尔兰人的迁移,下了船沿着大道直达伦敦到圣吉尔斯区的聚集,历史演变,画了个详细的俯瞰地图后,停了笔。   莉齐娅转而翻阅起报纸。   上面有关于五月大展的讨论,安德鲁.法莫的那一幅,成了后世被人津津乐道的露齿之争。虽然被批评为伤风败俗,但不乏有贵妇人跃跃欲试,也想画上这一幅满是青春活力的肖像。   她还看到了提了一嘴的,失踪的普绪克雕像,说那尊雕像多么的圣洁空灵,但不知道被谁强行买走了,真是暴殄天物。   莉齐娅没看到,她还真有点好奇。她对普绪克雕像的印象,除了卡诺瓦的那座《丘比特亲吻普绪克》——现在应该摆在卢浮宫里,剩下的就是安徒生童话里有个学徒对长廊上贵族少女的惊鸿一瞥,不眠不休用最洁白的大理石雕成了蝴蝶翅膀的普绪克,长埋地下被人发掘,仍然那么美丽崭洁如新。   她准备提笔写两篇短小的艺术评论,她喜欢这种对美学的点评。   翻了回去,再看重要版面,无非是议会法案,国内外大事之类,枢密院令还在投票表议阶段,大洋彼岸国会的演讲,首相人选和换届选举,还有——各郡到伦敦的集会和请愿。   她在其中嗅到了一丝动荡的气息,拿起了这周的《绅士杂志》和《爱丁堡评论》,看着里面争议的政论。   里面有个叫杰米.伯罗姆的,名字出现的频率越来越高。   她知道这笔名后的本人。   大概那次在图书馆,詹姆斯.布朗偶尔提及的对某一法律术语的引用,她后面仔细翻了那一期,就猜出了是谁。   他在这里畅所欲言,丝毫没受影响。他的言辞似乎更犀利了些。他仍然那么进取,充满热忱。   她感觉宽了心。   莉齐娅喜欢他的遣词造句,针砭时弊,字里行间都是蓄势待发的情感与力量。相比较起来,莱克的就要更审视冷静一点,理性严谨,始终像个旁观者,游离在外。   他是个记录者,而他是个实践者。   詹姆斯.布朗是完全深入探索,薪火前行的那种。   所以她知道,如果她给莱克看她的研究,两人的思路会很默契,也许出发点不同但结果终是一样,不会补足什么。   他能对她的理论框架进行细化,拿出支持的政策文件,但他们,都缺少了一些詹姆斯.布朗,这种新鲜血液所拥有的活力。   两个人坐在沙发上,忍不住依偎在一起。低头看书,纸张沙沙作响,翻译小诗,已经成功合作了五首啦!   谱曲子,兴致来了弹两下钢琴,他拿琴弓拉着和弦,给收集的民谣写旋律,作词,写写画画,一天天愉快地过去,怎么消磨都不厌烦。   他说这是最美好的伊甸园,不受打扰,宁静安详。   ……   莱克给她送了一箱料子,她看了眼忍住笑。   啊,深浅不一的紫色。她想着从染坊里出产的那一小批丝缎天鹅绒。   不管是刚出厂的还是再加工的,原来都被他这类人买去了。   他说能做一批紫色衣物,佩利斯长外套,斯宾塞短外套,斗篷,骑马服,   还有这个,瑰紫色织金边的披肩。   “你花了多少?”她好奇地问道。   “ 51基尼,放心小姐,我有讨价还价,用的最优惠的价格。”莱克眨了下眼。   他最近送她很多礼物,各式各样,她在想他是不是在跟卡文迪许先生暗暗较劲。   “我相信你,先生,你可是挑布料的一把好手。”   他最近看她看的很多,柔和的目光注视着,出着神,怎么都瞧不够。   她悄悄移开。   莉齐娅算了下莱克的收入和花销,他生活上方方面面很讲究,她想每个月两三百镑开支是有的。   这么一下就丢出去五十多镑了。   他看出了她眼中的疑惑,弯着唇角,“不用担心,小姐。我最近谋了个职务。”   莱克表示,他父亲想让他担任利物浦伯爵身边的私人秘书。其他正式的政府任命,就要等内阁换届后了。   “大概是我成了他眼中合格的模样。”他评价道,看着壁炉架上摇摆的钟。   这让他一年会多上千镑,等进了某个部门的秘书团,得有两三千镑。   那样精打细算,他就是个每年七八千镑收入打底的合格人选了。   ——至少是父亲眼里能做女儿结婚对象的那种。   莉齐娅则想起那一大笔突然的财产,她有点发愁。涉及到利益分割时,冲突是在所难免的。   她不质疑莱克,她只是担心这会给他们之间造成什么阻碍。   在她成年财产得到保障之前,莉齐娅还是决定,把这当成一个秘密。   因为连同牵涉出来的身世什么的,这一系列问题可太多了。她自己都弄不清楚。   莉齐娅放下了报纸。她不是每期都看,要看基本只看主要板面的新闻。   恰巧漏掉的那份,上面的一份讣告,也就无从注意——   林肯郡的乡绅威廉.奥比爵士,于5月23日在家中因病去世,无妻无后,家族的主脉分支均已断绝。   他留下了年收入两万五千镑的遗产。   ……   多塞特公爵夫人跟自己的亲妹妹,阿博因伯爵夫人抱怨着,这次社交季,自己独子对那几位适龄小姐仍是一副乖戾的态度。   要只这样还好,可偏偏对一个乡绅养女上了心。父亲母亲两边都数不出有名姓的,这说明什么,顶多是个破落户的远亲。   她实在是郁郁,想不通那女孩当上公爵夫人的模样——她自己终归要加上dowager的前缀,比不过正牌的Duchess,也由此,她无法容忍不清不白,身份低微的女人把她压上一头。   阿博因夫人凯瑟琳黑头发,蓝眼睛,她和姐姐阿拉贝拉在兄长过世后,成了父亲财产的共同继承人,也得此双双嫁入显贵。她比姐姐要漂亮些,没那么严肃,笑盈盈的。   “但是,贝拉。”她提醒着,“如果真是你看重的博福特家的女孩,或者巴斯侯爵的女儿——”   她们父母健在,身后还有一系列堂表姻亲,自己也是实打实的贵族小姐。   多塞特夫人就不可能像现在这样,牢牢掌握住权势财富,要等儿子成年后,甚至是现在就要交还。   那位夏洛特.索菲亚小姐并不出挑,多塞特夫人也只是看中她性子软弱,易于掌握。   像另一位伊丽莎白.蒂恩小姐,因为太过聪明,没被她考虑在内。   多塞特公爵夫人听到这,深以为然。   不过,那个,不像是身体很好的样子,太纤细,太漂亮,太不安分,牙尖嘴利。   虽然跟她自己的小女儿很像,可她不会容忍儿媳是这样。   “所以她的出身也就成了她的优点。”   就像她当初,作为乡绅女儿有一大笔钱嫁给一位公爵其实也不够格,只是恰巧多塞特公爵上了年纪,四十好几需要一位能生下继承人,也不会干涉他私生活的年轻女人——阿拉贝拉小姐就这样凭借着自己的继父利物浦伯爵那栋家宅的频频交际,抓住了这个机会。   而她现在,也只需要为独子找到属意的结婚对象,确保能生下一位男性继承人,延续家族血脉。   未来的米德尔塞克斯伯爵,她会亲手抚养大。   其他方面,她对她现在的地位不会有一丁点威胁。   多塞特公爵夫人的轻视转成了舒展的眉宇。   莉齐娅也就由此,在和姑妈喝茶的间隙,接到了这样一份正式的请柬。   那位不可一世的公爵夫人,想找她谈谈。   ————————   女主又要刷kpi了   多塞特夫人现在也就45岁,不想放权正常 第192章   邀约的地址在公园巷的那处住宅。   多塞特公爵未出嫁的妹妹伊丽莎白平时也住在这里,偶尔去母亲和惠特沃斯伯爵的宅邸做客。   莉齐娅到了后,发现伊丽莎白小姐被支出了门,就知道这次谈话非比寻常。   绝对不是普通的茶会,要不然她不会在二楼的小厅,只见到坐在那的多塞特公爵夫人。   由于信中的暗示,希望“不受打扰”,玛丽姑妈在坐车陪她过来,把人放下后,就去克莱夫人那边了。   首相珀西瓦尔遇刺后,为了保证丈夫在新政府里的地位,克莱夫人转而寻求娘家那边的助力,趁着伦敦社交季,举办各种宴会交际维护关系。   玛丽姑妈似乎有所感,在车上语重心长地跟她叮嘱着,她说伯伦特家的几代经营并非空谈,只是这一代没再有人从政,真数起来不会差上多少。   看着给自己撑腰的姑妈,莉齐娅止不住地露出笑容。   她亲了亲脸颊,“知道的姑妈,我一定不会让自己受委屈。”   莉齐娅问了好,在公爵夫人的打量中坐定。不知道为什么,她今天看她的眼神少了些居高临下,但更多了挑剔。   莉齐娅唇角扬起,她的底气一方面来自于——她上辈子的母亲,是整个英国上流社会,最为聪明傲气的贵妇人了。   她深知怎么和这样的夫人打交道。   几句寒暄后,多塞特公爵夫人直截了当。   莉齐娅预计了各种可能,只是没想到是这种。她都以为多塞特夫人会婉言谢绝她和女儿的来往了。   因为这位公爵夫人说,   “伊莱斯小姐,我暂时对你和我独子的交往表示赞同,虽然以你的身份终归不太妥当,但我更愿意遵从乔治的意愿。也由此我有以下几个要求——”   莉齐娅喝完茶的手停在半空,她差点都以为自己听错了。   她不可思议地看着。   多塞特夫人的灰色眼眸透出一股了然,她一向不爱弯绕着说话,她自觉明了这位小姐的目的,才直接说出这番冒犯的言辞。   见对方没有否认,她一笑,继续着自己的声明。   “你应该了解我们这些家族间联姻的第一要事,那就是诞下位男性继承人,延续萨克维尔家的血脉。这是你要尽的义务,我希望你有个足够健康的身体,至少在婚后半年后就有动静。”   莉齐娅听着这个荒诞,把利益全摆在明面上的言辞。   “所有的同房都要以这为目的,你的女性监护人应该有对这方面有所教育。你要明确公爵夫人的职责,公爵更多的精力得放在家庭和政治事务上。不过,我不期望你能担起女主人的角色,你只用做好柔顺的妻子和母亲。”   “以及,无论是儿子还是女儿,我都计划抱在身边抚养,你——”   这位夫人上下打量,评估了一下她,“我不认为你具备养育公爵子女的能力,毕竟你也没受过完善的贵族教育。我认为,对于一位乡绅女儿,或者说,乡绅养女,这方面总得是有所欠缺的。”   她满满的施舍,她知道,但她不在意,她认为给了她最大的仁慈。   这太令人惊骇了。   莉齐娅早已放下了茶杯,她确认了这位夫人不在说笑,她十足认真,笃定。   她蹙起了眉,“Duchess?”   多塞特夫人胸有成竹,就等着眼前这个小姑娘感激涕零,她不觉得她的条件苛刻,她只是把这门婚事的潜规则全列到了明面上来——这还没涉及到对女方财产的分割。   她看着那张一下苍白的面孔,慢慢泛起红晕。   莉齐娅抬起下巴,满是疑惑,“我不理解您为什么说出这样一番言辞,夫人。”   她胸口起伏。   莉齐娅不得不承认,她顺风顺水久了,第一次遭受到这样的羞辱!   “您口中所说,并不是我所追求的,我也无意成为您的儿媳。”   “或许是我过去的来访,给您造成了误解。但我只是受到了正常的邀请,就比如这次。我相信我和公爵的相处在男女交往的正常范畴内,我从未逾矩,也没想过利用这个来达成什么。”   “我不想再做过多的解释,但恕我直言,Duchess,我永远不会答应这样的要求。我的父亲,我的亲人,也从来没想过把我当成联姻的工具。失陪了。”   她站起身,直接地拒绝了。   “你不想成为多塞特公爵夫人吗?”坐着的夫人问道。她深知这个头衔对年轻女孩的吸引力。   莉齐娅看着她,“不,我本人也是推崇爱和尊重为前提的婚姻。就现在为止,我对公爵的感情,不足以让我为此妥协,我——”   她说了出来,“我不能接受我失去独立的人格和自由,仅仅成为一位妻子和母亲。”   还是……生育的工具。   她看着多塞特夫人脸上的讶然,如释重负。   “这样吗?伊莱斯小姐,很高兴得到你这样的回复。”   奇怪的是,多塞特公爵夫人没有流露出跟她性情符合的恼怒和不忿之类。   在她有所猜想之前,这位夫人看向一边,她悠扬道,语调里是止不住的庆幸。   “乔治,出来吧。我知道你在书房里。”   莉齐娅跟着一起看过去,那扇嵌着贝母的门随着金质的把手一拧打开。   身着绣金紫色,奥斯曼式的东方晨袍的小公爵站定在那。他看向她们,阳光和阴影洒在那张脸上,晦暗不明。   多塞特公爵夫人用了她一贯的手段,她也许想看她的失态,惊吓和懊恼。   对莉齐娅来说,这样的场景虽尴尬,她却是一下释然了。不用再解释什么,刻意疏远。   她冲公爵行了个屈膝礼。   多塞特夫人看着儿子和这位小姐脸上神情变化,她突然发现,她错估了什么。   “小姐。”小公爵点了个头,一步步走过来,“在这之前,我并不知道我母亲的意图。”   “我相信您,公爵。”   “对此的冒犯,我向您道歉。”他用谦卑的态度说。   他们旁若无人地说着话。公爵夫人没有在她儿子的眼里看到被羞辱,欺骗后的愤怒。   他好像什么都明白,一清二楚。   怎么会!   “不过我还是坚持刚才的想法。”   莉齐娅看见了小公爵苍白的微笑。她算是变相的,又拒绝了一个求婚。   后面是,她看着他剧烈地咳了起来,公爵夫人起来慌张地叫着“乔治”,让人去喊家庭医生。   一直到病床上听诊,喝着止咳的药水,公爵都紧紧握住她的手。   赶回来的伊丽莎白小姐,敏锐地察觉到了家中气氛的不对。她母亲是做了什么?   为什么这么一系列的事下来,最镇定的反而是这个外人。多塞特夫人百思不得其解,尤其看到独子怨念烛火似的目光。   “我会保守住这次谈话的秘密。”她以一种让人羞愧的语气,做出了原谅。   多塞特夫人的傲然不允许她反思。看着那个上了马车的身影,她吐出一口郁气,她开始后悔直接开出那些条件了。   小公爵这场病来得很凶猛。   玛丽姑妈看到侄女思索的神情,就知道多塞特夫人说了什么。她不如看起来那么聪明,有种被追捧久了的自以为是。   莉齐娅用了更委婉的言辞,删掉了过分的那些转述。但这仍然把玛丽.伯伦特小姐气个半死。   她知道这些贵族都是什么样,只是没想到都到这一地步了,用个公爵夫人的地位对个未婚女孩进行压迫,这样的羞辱,她的小莉西得无措成什么样。   莉齐娅宽慰着。   夜里,一辆马车悄然驶到了伯伦特府,叩响了大门。说是多塞特公爵病重了。   莉齐娅还是决定乘车去看望一下。   他发高烧了,烧得神志不清。可怜的孩子。伊丽莎白小姐为她的哥哥哭泣。莉齐娅安抚着这位小姐。   多塞特夫人不情不愿地道了歉。小公爵要是过世了,土地和爵位传给远亲,虽说财产还会在母女的手上,但她们的地位也会随之一落千丈。   这场病来势汹汹,不过很幸运地好转。只是公爵的身体很虚弱,只能吃点病人的木薯粉。   莉齐娅再见到他时,是在海德公园里。他乘着马车,脸很白,下巴更瘦削了些。   她正在逗着鲁比,看到后,走了过去。   “我要回乡下休养了。”他跟她说。他的健康状况,让他不得不离开伦敦。   小公爵望着少女在阳光下的那抹亮色。她穿着蓝布裙子,衬着蔚蓝的眼眸。   想起第一次见面时,她系着斗篷,睁着眼,无忧无虑说话的那一刻。   莉齐娅陪他聊着天,祝他早日病愈,照顾好身体。   她抱着怀里的小猎犬,想到了什么,解释道,“公爵,这是我叔叔送我的小狗,我才养了一周。”   “它有点闹腾,每天都要出门,养在伦敦太拘束了。或许,你愿意替我照顾好它吗?”   她一下下地抚摸着小狗,她把她现在最珍爱的东西送给了他。   “你可以带着它骑马坐车出门,它会比较调皮。它叫鲁比,你也能起其他的名字。希望它能陪伴着你。”   多塞特公爵点头,他答应了。一旁的男仆接过。   这段时间她陪他驾车,骑马,他也愿意去散散步。她很善良,总是对些不值当的人都这样。   他开口邀请她,“小姐,您想去诺尔庄园做客吗?”萨克维尔家族的祖宅——这种邀请有另外一层意思,比如社交季的短暂相处,乡间的度假更能加深感情。   莉齐娅看着他脆弱的神情,他看上去多么惹人怜惜。但她还是拒绝了。   多塞特公爵并不意外,他露出个舒展的笑容。   “我不是您看起来的那样。我也一直明白您对我没有任何其他的感情。”   他突然说。   他很聪明,他看得出一切。他在同龄人之间聪明到脱颖而出,由此他更为蔑视,轻慢。   他只是装成了她最喜欢的模样,并试图用这些打动她。   他表现得比她要小,她总是下意识地照顾,她忘了,事实上,他要比她大两岁,在他过去十九年的时光里,他一直是被人尊崇的公爵,什么都不放在眼里。冷酷,乖戾,才是他性格的本色。   但他现在仰起头,他眼中是一种依恋。   “我能吻一下您的手吗?”他提出。   他知道她不会拒绝的。   莉齐娅伸出右手,隔着小羊皮手套,他托起指尖,轻轻地在手背印下一个吻。   “再见。”   马车行驶后,莉齐娅想起来什么,她追了上去,挥着手,用他能听见的声音说,   “再见,公爵,或者说,乔治.约翰.弗雷德里克.萨克维尔!”她一口气念出,“我知道你的名字!”   他看着她露出笑容,一直到再也追随不到。   ————————   历史上多塞特公爵是1815年坠马噶了,在想这个要不要活久点。 第193章   多塞特公爵的妹妹和母亲跟着一起去乡下了,诺尔庄园离伦敦只有二十英里。   小公爵大病初愈,她们作为亲人自然要陪伴在身边,再加上今年社交季只剩下不到一个月,也到了该离开的时候。   伊丽莎白小姐给她写了信,总结就是随时欢迎来诺尔庄园做客,她不清楚母亲做了什么,但知道一定有什么不快,为此隐约感到羞惭。   对这位小姐的看法,从一开始的不得不结交到全然的敬重。   和萨克维尔一家的交际告终,莉齐娅忍不住感慨,这个社交季,太波澜壮阔了一点。   多塞特公爵大病一场的事,在伦敦社交圈里流传感慨了一下,没人知道病因,莉齐娅在其中参与的角色被隐去。小公爵过往就经常生病,只可惜那个悠久的公爵爵位,要是再这么下去,注定只能转给堂亲。   所有人提到他,第一在意的就是那个头衔。   “一个可怜人。”卡文迪许先生评价道。他们最近只在社交场上见面,他努力地不去看她,因为一看眼神就有些奇怪。   多塞特夫人和她的那次谈话,玛丽姑妈没让兄长知道,怕把约翰爵士气出了毛病。   爵士最近忙忙碌碌的,都有几次没陪她们用早饭。莉齐娅想想正常,一来是前首相死后混乱的大洋贸易,二来快到夏天农忙的季节了,土地上的事务多了许多,就连她,最近要看的账目都翻了一倍。   六月份,还有两件她一直等待的要事。美国对英宣战和拿破仑侵俄,这样一来,她低价收购债券的事项,也能提上议程。   紫色染料,能给染料厂和染坊带来巨大的利润,是工厂本身营收的核心。   莉齐娅决定采取入门费加提成的模式,入门费设置为500镑,后续提成是主要收入,收取工厂销售额的15% ,定期结算。   合同的拟定交给了内特先生办理。   专利授予的消息在报纸上刊登后,第一批上门的合作者给她带来了2000镑收入。   如果他们能发展成她现在染坊的规模,那么每年她能有6000镑的专利金,这还只是粗羊毛的料子!他们生产其他的,她只会赚的更多。   以后还会持续增长。   拿到所有现款后,这一方向算是告一段落。   莉齐娅想着她的下一笔投资,利物浦,曼彻斯特,北方兴起的工业城市,她等得空后一定要去看看。   钢笔方面,斯通先生谈成了和银行军队的大单子,成功让每年季度的采购事项,在大批鹅毛笔外加了一小部分蘸水钢笔。   要解决的问题还有,怎么让钢笔能变得和金笔一样耐用,手感软弹,除了铱金尖,还要在碳素钢上下功夫。   是时候开始在钢铁上的扩张了。   在多塞特公爵走后,莉齐娅继而和卡洛琳夫人告了别。   她邀她来了家中,喝了茶。比起公园巷购置宅邸最多四五万镑的价格,贵族们往往会对内饰和家具进行翻新,花上十几二十万镑,十足豪奢。   但卡洛琳夫人这处住宅简单到有点朴素,不过摆了许多具有异域风情的小东西,她说是在国外旅行的那十几年收集的。   两个人外出散步,她俩从事的监狱改革进展顺利,等议会通过法案后,协会就能成立,那时候再按照构想的使用女狱卒,逐步引入教化机制,给那些孩子们提供教育。   莉齐娅参与了倡议的书写递交,并在请愿书上签上了一个不起眼的名字。   她个人每月捐赠的一百镑慈善款项,就有部分用在了这里。   她觉得很奇妙,她在这个世界第一次参与了公共事务,并且取得了胜利。   “阿莉,我准备离开伦敦了。”卡洛琳夫人表示,她打算前往苏格兰——她母亲的那片土地。   萨瑟兰女伯爵留下的那150万亩土地,大多位于高地,没有得到开发,相应的比起英格兰土地,没太大收益。   卡洛琳夫人的父亲,斯塔福德侯爵原先要对聚居在那的高地氏族进行迁移,把他们统一从内陆安置到海边,再把土地转给大农场主使用,养殖绵羊,产出羊毛,获取更多的租金。   “不顾原住民的抗议,烧掉房屋,把他们驱赶出祖辈耐以生存的土地?我会说盖尔语,我流有一半苏格兰人的血脉,我做不到。”   工业革命的文明没有波及到那些高地人,他们保持着原始的生活方式,不可能也不愿接受现代化的生活。农业的不发达让日益扩大的高地人口面临着饥荒,改革是必要的,发展是在所难免的,但不是现在,立刻马上的暴力镇压方式,而是循序渐进。   卡洛琳夫人和她的父亲在这方面分歧很大,斯塔福德侯爵倾向于立即执行,好利用国家的拨款在苏格兰北部修建道路和桥梁。   最后,侯爵向他的女儿妥协。卡洛琳夫人担起了去往高地进行改革的职责。   “我准备在五年之内一步步达成,让双方满意,得出个折中的方案。”   她会延缓到十年,二十年,让那些高地人的下一代完成过渡,哪怕损失巨大,耗费许多不必要的财产和精力。   卡洛琳夫人描绘着,她的脸上焕发出光彩。莉齐娅为她震动。她祝福着她的事业。   这位夫人,轻轻俯身吻了一下她的脸颊,跟她道别。浅绿色的眼里满着柔和。   她的住址并不固定,但她表示,莉齐娅如果想找她,可以随时寄信去往苏格兰的邓罗宾城堡,她一定能够看到。   莉齐娅冲动地抱住她,为这样的离别哭了出来。   她就像她的一个指路人。她多么爱她。   ……   卡洛琳夫人走了,只带了一车的行李和仆从。在那之后,莉齐娅有点怅然若失。   她把她的时间投到工作和恋爱中。正好莱克也有他的职务,他们互不打扰,安心地各忙各的,然后再见面说着悄悄话。   她喜欢他的温柔,笑容,这样的情感支撑让她的生活充满幸福。   她架着她的小马车散心游荡,路过格里夫纳广场时会接上艾丽莎。   艾丽莎渐渐从阴霾中走出来,虽然她眸子总是蒙着层悲伤,和兄长在一块时会好一点,但莉齐娅能看出,在各种舞会晚宴上,还没有哪位年轻人能讨她欢心,对她本人更多的也是对父兄权势和金钱的渴望。   一直留在家里,她又要面对和那位严厉的子爵父亲的相处。艾丽莎这种尴尬处境,让她的两位姑母竭力地照拂着她。   她没说,莉齐娅也能想出,她应该是还爱慕着兄长的朋友,这对苦情人就这样被拆散,终是得不到父亲的祝福。   莱克说,最坏的情况,就是等到妹妹成年后,好拿到属于自己的那份财产。   至于他,他坦诚道,他父亲对此还是赞同多于反对的。他不再规避于他之前纠结的责任,他们有了足够的信心。   乔治安娜那边,被格罗夫纳家族邀请去了柴郡的伊顿庄园做客——夏季的时候。   在她拒绝掉一位伯爵继承人的求婚后,贝尔格维子爵总算敢于表达出自己的感情。   不过双方父母还是倾向于两位年轻人再相处一会,这次邀请就是次考察,如果完全合适那就订婚,并等到男方成年再结婚,毕竟人总是易变的,年纪太轻都不好看出以后会是什么样。   乔治安娜对子爵的态度则是,   “我说不清,但和他一块相处好像最为愉快,我也能接受他成为我的丈夫。”   比较起她家里选定好的其他结婚对象。   莉齐娅想,对于乔治安娜这样内敛的小姐,这种评价能显出她已经很喜欢他了。   霍德尔夫妇对女儿嫁给个公爵继承人没什么打算,贝尔戈维至少是他们看着长大,知根知底的人物。   菲茨威廉勋爵,是照常的相处模式,可能比之前还要冷淡点。   更多的时间,是她跟莱克谈笑,他在边上看着。   在确定关系后,亨利.莱克不可能再鼓励他的表兄。但他又不能直接说明。   所幸,菲茨威廉勋爵没有再做任何进一步的动作。   他的那双灰色眼眸注视着她,再移开看着窗外,悄悄收起准备好的礼物。   ……   她偶尔还会想到詹姆斯.布朗,就像去霍尔本区那边的冒险一样,他的生活是她所向往,好奇,想触及的。但在那次公园里的争锋,她选择了多塞特公爵,同属于她阶级的这一方时,这种可能就被她亲手断绝了。   多塞特公爵,伊丽莎白小姐,卡洛琳夫人这几个人相继走后,她的社交圈越发无聊起来。   莉齐娅得空时,驾车出了公园再往南,过骑士桥区看望一下爱丽丝,她带着她坐车玩,在女孩的惊叫和一叠声夸赞中得意地笑。   玩够了把人放下来,莉齐娅继续百无聊赖地往西边去,到时候走肯辛顿那边,从国王大道穿过海德公园,再回家吧。   她心里想着。压了压帽子,扬起鞭子抽了下马。路边咖啡馆时,思考了下没进去,掉了个头。   不知道又在排演什么戏剧。真怀念啊,她过去也这样,想弹钢琴,想提着裙子跳舞。想永远自由自在的。   莉齐娅快活地驾起马车,吹着风。   一路行驶,在前面被堵在了路边,挤着一堆纷乱围观的人群,吵吵嚷嚷声中,她听到人传人的一句,   “马车出事故了!压死人了!”   她跳了下去。推开看热闹的人堆,竭力挤过去,翘首望着。   眼前是散乱一地的货物,翻倒的马车,一人躺在脏污里,痛苦地蜷成一团,鲜血喷溅而出。   看上去非常可怖。   “是个剃头匠,可怜刀落在了身上。”全程目睹的感慨着。没人上来施救,他们也不知道怎么办。   另一边,一个青年奋力挤了出来,捂着头上的礼帽,大声喊着,   “让一让,都让一让,我是医生!医生。”他着急地跑过去。   ————————   伦敦社交季篇要结束了ww   不过后续的人物社交圈也很喜欢,只是可惜要写好多好多()   专利金部分有所修改 第194章   圣-伊恩先生跟平时判若两人,顾不上装束,俯身检查伤者的状况,很严重,这个中年男人蜷成一团呻吟着。   他要解开领口,这时冲过来一个穿白裙子的姑娘。   “小姐?”圣-伊恩抽不出手来制止,只能着急喊道。   但随之,他看见对方以极专业的手法抬起上肢,按住一端,圣-伊恩先生顾不上什么,因为还有在往外冒血的脖颈。   他身后的同伴跟着赶来。   “快,给我止血的,什么都行。”   圣-伊恩先生身上裹着马甲,不好摘衣服,他只能先扯下脖子上的领结,一把按了上去。   黑发绿眼的青年,平时打扮随即,也因此能迅速地在丢掉外套后,脱下那件衬衫。   “快!”圣-伊恩接过去,堵住流出的鲜血。   那位小姐,没有犹豫,“呲”地一声,干脆利落地撕开裙摆,制成一根根长布条。   “近心端,捆住。”她指挥着。说着自己上手绑了上去。   其余人接过一道。温热的血沾了他们一身。一番折腾后,赶来的医生使用止血钳,夹出上手缝好血管,终于能停住出血后,路人帮忙抬上担架,送去最近的诊所。   “还好止血及时。”那位外科医生判断着,圣-伊恩先生表明医学生的身份,跟着一起。   留下的一行人中,脸上抹着血,满是脏污,面面相觑。   刚才一片混乱没来得及辨认,现在,莉齐娅松了口气,然后,看着她熟悉的老朋友,露出笑容。   稍后,三个人疲惫地靠在一起,在水池边洗掉脸手的血迹。   女孩拖着破破烂烂的裙摆,看着只穿着外套的詹姆斯.布朗。   “先生,我们见面的方式还真是千奇百怪呢。”   之前的龃龉就这样,一下消去。   他们一起放声大笑。默契地没再起那次的事,公园里的折辱,传着安德鲁.法莫的手帕,擦干净脸颊。   布朗很意外,对于她当时果断的反应,她没有晕倒,而是上手用专业的手法处理好了一切。   她身上有太多秘密,她不像她的身份一样,是个传统的淑女。   他望着她,绿色的眼瞳微动。   莉齐娅眯眼看着日色,布尔战争时候,她母亲和表姐志愿当过护士,她跟在后面一起看过,学习过。   她会急救,包扎,她接触着一切。   “我们还是朋友吗?”   “当然。”   圣-伊恩先生回来后,向她真诚地道了谢。多亏她出现及时,参与了救治。   鉴于莉齐娅这么狼狈的模样,回去不好交代,她受邀去了安德鲁.法莫的家中,收拾了一下换了衣裳,他妹妹和她身量相似。   那是个典型的中产阶级宅子,干净朴素,法莫先生的父母亲都有工作,加上他卖画的收入,一家人过得还算充裕。   安德鲁.法莫是伦敦人,圣-伊恩先生家人则在郊外的富勒顿。   那位不幸的伤者也是附近的居民,听说已经脱离了危险,这些人庆幸地松了口气。   莉齐娅换了外裙,法莫的父母拿出了自家女儿一套很新的裙子,虽然对于她来说还是有点扎人。   至于换上的那件,虽然是她很喜欢的一件白底绿色印花裙,料子加做工花了十几镑,但是旧裙子了,她没有很在意。   她今天很开心,当她发现她能保持一种从容和冷静,她感觉她还是她,无论是露西娅还是莉齐娅,从来都没有变过,她受过的教育和经历贯彻始终,即使在这个时代都能发挥出光彩。   染血的裙子她没带回去,不好交代,嘱咐说丢了就行。   詹姆斯.布朗和他的朋友们商量后,决定把这条裙子送洗干净,补好,或者做一条全新的裙子。   他们拿好洗干净的白裙子,问了这边的邻里莫斯太太,她是位技术精湛的女裁缝,这边的上到商人,下到普通工匠,都找她做衣服。   “这个料子。”莫斯太太比着阳光评估着。   她说这是爱尔兰那边的手工织布,棉很细密,绝对不是机器布,起码一码得要1镑6先令。   裙摆被撕掉的刺绣也很精细,掺了点金丝。还有不俗的缝线,剪裁。   莫斯太太惊讶地问是从哪来的,说这一条起码能值个十二三镑,二手的也能卖个好几镑。   这几个年轻人面面相觑,万万想不到,这个都抵他们半年的房租了。   这种印花样式是买不到了,不过她可以用相似的料子补好,算下来,要花上3镑的成本。   当然,裙底的精美刺绣是另外的价钱。   这三个穷学生,拼拼凑凑,每人拿出一月的伙食费,拜托莫斯太太缝补好。   他们又凑了10镑,买最好的布料,付了裁缝费,做了新裙子。   莉齐娅再收到时,已经是一周后。她正在准备阿盖尔大厅化妆舞会的服饰,穿着道具,零零散散花了六十镑。   她看着这条修补一新的白裙子,它有点微微泛黄——毕竟沾了血。她是没想到还能这样的,换她会直接丢掉。   还有那件崭新的平纹细布裙。   她道了谢,看着这三位有点羞涩的朋友,她想这是他们能尽到的最好的心意了。   ……   莉齐娅在逛商店时,顺便准备了回礼。   安德鲁.法莫先生会需要颜料,比如昂贵的群青,她花了五基尼买了一磅。   圣-伊恩先生讲究穿着,但她总不能送男士衣物,比较起来她买了一套医学书籍,听他提过一嘴,花费六英镑。   詹姆斯.布朗,她很早注意到了他没有怀表,或者说一行人都没有。   她在公园里偶尔问起时间时,他不像其他绅士一样,从腰前的口袋里拿出精致表链装饰的怀表,潇洒地翻盖看完报时——就像莱克和卡文迪许那种公子哥作风。   钟表,在非富贵人家是很难得的东西,就像教育一样是奢侈品。   詹姆斯.布朗父亲有一个,这大概会以祖传的名义,最终到他手里。   他自己是没有多余的花销,在怀表上的。学院里有钟表,平时有教堂的钟声。   莉齐娅怕他不接受,挑挑拣拣选了枚十五英镑,最简单的怀表,店主说走得精准。   她其实不讲究,向来随心所欲,不拘小节,她的本色就是无拘无束,只不过这辈子和上辈子的十几年束缚了她。   她在这样的交际中,感受出一两分的自由来。   她在公园里和布朗遇到后,拿着这些一一说明,拜托他交给伙伴。   这位年轻人姣好的面庞,难得地怔住了一下。他看着那枚银质的怀表,表盖镂空着花纹,上了发条后一下下地走着。   怀表,从制作到工艺,材料的选用,机芯、表壳的打磨,要耗费巨大的财力和人力,往往要一两年才能制成。   他坦然地问道,“小姐,我能知道你花了多少吗?”   “一共不到三十镑。”   她不会说是因为买的东西多,那枚怀表店主直接折价给了她,再加上有点瑕疵,怀表的价格普遍都在四五十镑左右的,这还算低价。   少了一半的价格,还是让他发起了呆。   “收下吧,先生,你们修补好了我的裙子,这是谢礼。”   她花的是有点多,但这是她零花钱日常的一笔支出。她每个月的零用能有一两百镑——对未婚小姐来说十足充裕了。   “这对我来说还好。”她直接地说道,“只是很小的一部分。”   詹姆斯.布朗没有多推诿,他收下,道谢,露出个干净的笑容。   他没有说,小姐,实际上三十镑对我们来说,就足够一整年的开支了。   他和法莫,圣-伊恩他们的未来,最好也是拥有个几百镑,很富足的中等阶级生活,这还是建立在受过教育的前提下。   一个熟练的手工匠人,一年也最多只有五六十镑。   他没有扫她的兴。然后她说,等六月结束,她应该是要离开伦敦了。在这里花销太多,她明年或许不会再来了,她更喜欢乡下。   她脸上带着微笑,眼睛有神,她祝愿他能顺利拿到律师资格,一直做他想做的。   他们握了握手。   ……   莉齐娅为这次化妆舞会准备了很久。她被称为“普绪克”,又看到报纸上关于那座普绪克雕像的讨论,自然想着打扮成这样。   她和姑妈一起做需要的道具,灵魂女神的经典形象,普绪克的蝴蝶翅膀,用的硬质的欧根纱,处理后在灯火下流光溢彩,浮动着光芒。   她穿着罗马式的亮蓝镶金边,宽袖子的斯托拉长袍,裹上帕拉披风,头发也梳成罗马少女的模样,只戴了金叶子的冠冕。   她站在那,活脱脱就是那位引起维纳斯嫉妒的公主走了出来。   最后,再戴上化妆舞会,必不可少的面具。这样一遮盖,在灯烛昏暗的大厅里,只要不开口,都很难辨别出是谁。   更别说还有人戴着一整张脸的面具了。毕竟化妆舞会,最重要的就是通过化妆和假面隐藏住身份。   莉齐娅看着半张脸盖着白色粘羽毛假面的自己,笑出了声。   她和莱克商量好扮演的角色保密,他们没一起,看看到时候能不能在人挤人的会场里一眼认出对方。   这种设了门槛的舞会,没有监护人陪同也没关系。少男少女们趁着这个难得的,不受管束的机会,和自己的恋人做着约定。   姑妈祝她玩得开心,通宵也没关系。   莉齐娅拿着邀请函,在侍者的欢迎中踏入了被装饰一新的阿盖尔大厅。   来了许多人,据说这次起码有六百多个。打扮成各色各样,希腊神话中的,亚瑟王传说,都铎式,斯图亚特式的衣裳,中世纪的,哥特式,文艺复兴,古埃及,意大利式,拜占庭式,西班牙的拉夫领,巴洛克荷兰风,法国风,戏剧中人物,乐曲,舞蹈,穿着洛可可服饰的男女,夸张地行着宫廷礼,嬉笑,交谈。   莉齐娅步入了这片人人遮掩住身份,纵情欢乐的地界。她仰着头,终于知道为什么卡文迪许先生说阿盖尔舞厅唯一能看的活动,就是化妆舞会了。   她提着她的长袍,辨认着一个个人,有的认出来了她扮的角色,笑盈盈地行了个法国礼,“啊,我可爱的罗马公主。”   舞池中有一行男女结伴,挑着小步舞曲。有的认出了彼此,女人掩着扇子嬉笑。   追赶的两个人物,被人们纷纷让了个路,莉齐娅看着前面瘦高的穿着骑士盔甲,后面矮胖,猜出来这是堂吉诃德和桑丘。   她避让时差点被撞倒,听到那句西班牙语,“抱歉,我尊敬的女主人。”   她咯咯地笑着,钻进了人群,免得被当成杜尔西内雅缠起来。   然后,她被一个身影截停住。   莉齐娅仰头看着,她弯着眼。   别人看来是那半张洁净的脸庞上,玫瑰似的的嘴唇掀起,露出雪白的贝齿。   盈盈如月的下巴,藏在面具后狡黠的蔚蓝眼眸。   他拉住她的手,转身就走,女孩提起袍角跟着一起,他们就像在那次一样溜走。   他穿着黑色袍子,同色的面具遮掩的严严实实,他蹬着短靴,长腿笔挺。   莉齐娅笑着,猜着他的角色。噢,手里拿着的双盘蛇带翼权杖,靴子上的翅膀,头上的翼帽。   赫尔墨斯!   他们都出了希腊神话里的角色。   “我累了!”她耍赖地拉着他的手,停住。他们到了一旁被鲜花遮掩,不被人注意的楼梯角。   “是你吗?”莉齐娅问着。她亮着眼睛,他的眼眸在阴影下,颜色似乎更深了。   她看着他深呼着吸,垂眸注视着她,胸口起伏。   “你要是扮成丘比特多好。”她埋怨着。   就在那一刻,他突然俯身,再也抑制不住,一手扶起脸庞,一手托着腰,把她勾起,深深地吻了她。   炙热,纠缠,燃烧着一股浓烈情感,没那么温柔,激烈,侵略性的吻。   他什么都顾不上,低头扣住后脑勺,唇舌交缠,一心攫取着气息。   他浑身颤抖。   莉齐娅被吻得头脑一片空白,屏住呼吸,睁大了眼睛。   掌心抚在他胸前,停在中间。   她心疯狂地跳着。   舌尖触碰,火苗点着的那一刻,她就知道了,他不是他。 第195章   她被吻得浑身无力,战栗。   那场突然又激烈的吻过去后,他攥住她的手腕,又随即松开。   莉齐娅脑中满是混乱,望着面具下抿起的薄唇。   他看着她。   他的手从她的指尖撤走,一步步后退,直视着,飞也似的逃离了。   莉齐娅很久才平复下来。她捂住心口,找了个长凳坐下。   她摸着嘴唇,然后,眼前停下来一双绑带式的罗马凉鞋。   她抬起头,一身白袍子的青年,他眼睛蒙着薄纱,那头金褐色的鬈发戴着金冠。   十足漂亮,百合花一样的美少年。   他手里持着弓箭,弯着眼睛,笑盈盈道,“我找到你了噢。”   莉齐娅高兴地起了身,摸他的翅膀。   “天啊,丘比特。”   “我作了弊,我听你提过,于是我猜了出来。”   他透过那层薄纱看着她,朦胧的,他伸手摩挲她的嘴唇。   爱情就像丘比特蒙着眼射箭一样,是盲目的。   “你这样看得清吗?”   “习惯就好。”   他们拉着手,步入了狂欢的人群中。   今天晚上多么美好,他玩笑地搭弓,他拉着她跳舞,两人十指相扣。   只是,她没有吻他。   他俩整晚地腻在一起。   他的嘴唇始终上扬,带着习惯的笑意。不知不觉喝了许多酒,醉醺醺的,很多人趁着化妆舞会的隐蔽性,放纵地亲密。   于是他们在角落处接吻,他含着她的嘴唇,合上眼,想把一切痕迹抹去。   ……   莉齐娅睡醒后,因为喝多了酒有些头疼,昨晚的舞会不知道消耗掉了多少香槟。   她躺着,看着天花板上绘就的小爱神的图案。   她发着呆,她对那个神秘人心知肚明。   起来后梳头,喝了杯热可可。她看着镜中的自己,和那只红润的嘴唇。   她眨着眼睫,心烦意乱。   卡文迪许先生不像以往那么高调,甚至都没人知道他那次化妆舞会扮演了什么。   他这几天混迹在了俱乐部之类的场所,他面色不虞,肃着张脸,没人敢上去打搅。   除了这一人,他放下杯酒,敲了敲桌子。   卡文迪许抬头,看到那对冷酷的灰蓝眼眸,他毫不掩饰。   “杰克逊沙龙,现在,来吗?”   他虽然两次都当了逃兵,但不会不承认他做过的。威廉.卡文迪许明了这背后的原因,他仰头笑道,   “当然。”   杰克逊沙龙,这个流行的男士拳击俱乐部舞台上,迎来了不可思议的两人。   他们脱掉外套,只留了衬衫马甲上了台对峙着。   裁判一声令下,金褐鬈发的青年干脆地出拳,交锋后两人扭打了在了一起。   莱克紧抿着唇,面容冷淡,失去了惯常的笑容。拳拳干脆,招式狠厉。   “来吧,你以前可真装模作样啊。”卡文迪许挑衅他。   他一言不发,故意虚晃一招被躲开,顺势左拳砸中。   卡文迪许闷哼了一声。他收了笑容,还手,也认真了起来。   他太凶狠了,看得台下人吸气,在想我们亲爱的亨利.莱克先生怎么成了这样。   最后,威廉.卡文迪许先生因为一着不慎,被击中下巴打倒在地。他不得不承认,他不是拳击的好手,他在这方面很生疏。   但他还是站了起来,抹了下鼻子的血迹。歪着头,扬起了嘴唇。   此前沮丧的心情,被胜负欲代替。   他不认输,至少在这一点。   “好啊。”莱克一笑,捏了捏拳,长而有力的手指交叠在一起。   几轮交手下,一人抵住另一人的手臂,僵持间暗暗较劲。   卡文迪许舔着流血的嘴唇,露出牙尖,在他耳边轻轻地说,“我没想到你也会嫉妒, Monsieur.”   他不羁地笑着。   然后被再次打倒。   好啊,他可算知道了杰克逊沙龙的拳击好手是怎么来的了。   这小子,他以前可真会装啊。   卡文迪许摸着下巴。   他就这么无可救药地爱上了一个人,在一个月前他还把她视为小女孩。   他们的结合还是他当初鼓励的。   但他后悔了,他不应该这么磊落,他就该趁人之危,落井下石。   他站起了身。   卡文迪许吸取了前两次的教训,观察对方出拳的错漏,终于让他得了次机会,把人打倒。   亨利.莱克毫不受影响,他轻松地起来,他眼眸深沉,他暴露出了通常不会显现出的另一面。   明面的方式,不光彩的手段,他全用上了。他只想打到他,他在想他心里一定有个计数, 1234 ,发泄着他心里的郁愤。   威廉.卡文迪许很喜欢他身上这股疯狂,真实,生动,肆意。   台下的惊呼声被忽略,只剩他们两个的世界。   卡文迪许毫无认输的意思,他失去了以往的风度,他知道,他们两个都是一样的情绪——嫉妒。   就这样来回几次后,时间到了,他输了。他不意外,他在答应后的目标一直都是输的不难看就行。   两人躺倒在一起。   卡文迪许回味着口中的血腥味。   我都不嫉妒你们,为什么吻了一次,就这样。   好吧,他很嫉妒,其实,他得不到回应,他彻夜难眠。他平生第一次没能拥有想要的东西。   他觉得那个难以自制,冲动的吻很不礼貌,但他又庆幸了那个吻。他能感到她有点喜欢他,但也只是一点而已。   现在好了,从他逃走的那一刻起,他想他把这个好感给毁掉了。   “你看到了。”起来后卡文迪许问着,摘下护指的手套。   亨利.莱克停住,抬起冷静的眼瞳看着他,不言而喻。   “她知道吗?”卡文迪许判断着,“不。为什么你不说出来。”   这样他能完全地死心,或者说,得到机会。   “我知道了,这就是你和我的不同。”   他这么平静,自然,只是因为她还不属于他,如果她是他的未婚妻,爱人,情人,他不会允许别人靠近她,他会很嫉妒,生气,他会说出感受,他们会争吵,他会想把她禁锢在身边。   他从来就不是个宽容的人,另一个,也是如此,甚至还有点睚眦必报。   但是,为什么,他能忍下,人与人之间是有多大的不同啊。   因为,她只要爱我就足够了。   亨利.莱克对着镜子把自己收拾干净,他把领结摘下重打了一遍。   他看到了,他不会打扰她,不会上前阻止,他只是等合适了,笑着弯下腰,温柔地说,“我找到你了。”   普绪克,她填补了他的灵魂,他只给她留有柔软的那一处。   他的嫉妒,在对着她时,从来没有出现过。   他买了一束花,他要永远遥望着她。   这次拳击俱乐部里不同寻常的比斗,被一人认为是卡文迪许先生和亨利.莱克先生,这两位伦敦最受欢迎,风格不同,一向井水不犯河水的人物,在为着什么人争风吃醋。   要不然想不到其他任何可能。但随即被人否掉。   两人日常的处事态度,哪怕被理解成是家族的党派纠纷,都没人再提到这句。   ……   很显然,莉齐娅几天都没见到卡文迪许先生。这完全不符合他以往的作风。   也好吧,见了面尴尬,正好烂到心里,再不提起。   和不同人接吻的感受是不一样的。   从来没有这样让她心跳得那么快,一下就辨认出对方身份,并不反感的吻。   后面她和莱克的吻中,都没消除掉这一怪异的感受。   他揉她嘴唇的频率越来越高,指腹薄茧的触感,让她面红心跳。   直到有次下午的拜访,他来用晚饭,他给她带了束中国的兰花,翻涌着馥郁的香气,在温室里才好养出来。   他给她簪上,低头亲了下她的额头。   莉齐娅察觉到了他嘴角的伤口。   他笑容跟以往一样,还是那么的柔软。   然后告别时拉着手,他轻揉着,她想到了钢琴边她和他的第一次吻。   他应该是知道这能让她想起。   “晚安。”最后恋恋不舍地分开。   第二天她接到了卡文迪许先生的一封信。随信附着的是一枚别致的宝石胸针。   翠鸟的羽毛点缀,莉齐娅认出是他之前给她看的那一套珠宝首饰设计图中的一枚。   最不起眼的小物件,都这样精美绝伦。   她思索了一下,打开了那封香气四溢的信件,里面是熟悉悠扬的笔迹。   他没提起化妆舞会的那次吻,他请她来按照约定的观看他的收藏。   莉齐娅决定赴约,因为只有亲身去了亲眼看了,她才能弄明白那天的感受。   她是姑妈陪着来的,她俩早已习惯了这样的拜访,长辈们聊天,两个孩子四处走动参观。   伯林顿府背后百年的底蕴和装饰,怎么都看不完。   莉齐娅看着卡文迪许先生苍白的脸,嘴角和脸畔还有不明显,消掉部分的淤青。   在那张俊美的面庞上,显得尤为怪异。   直到脱离家长的视线后,莉齐娅才问道是怎么了。她比她想象的要轻松。   卡文迪许先生玩笑道,他和人比划了,不过输的一败涂地。   深蓝眼瞳注视着她,莉齐娅想到了隔着面具的上次,这种眼神赤裸裸的,好像要把人拆吃干净。   她轻轻躲开。   他以一种游戏的态度,带着她从花园溜回去,她走在迷径的树篱里,钻进了楼梯,一路弓着身跑上去,裙摆提起走过金色的长廊。   莉齐娅想起了和塞比在家族城堡里捉迷藏的少年时光。   这一边全是属于他的。他从容地打开一扇扇的门。他们又能自在地相处着。   没人看过他全部的收藏。   卡文迪许达成了他心底的一个愿望。她是他邀请来的客人。   他对于她,有且只有这个身份。   莉齐娅好奇地看着那些藏品,油画,雕像,没有德文郡公爵府里的壮观,但也带着强烈的个人风格。   漆器,雕刻精致的木质家具,她可算知道他为什么会送她那些稀奇古怪的盒子了。   花鸟屏风,各种绣品,萨克森的瓷器,洁净细腻的中国素瓷,青花瓷瓶,漂洋过海到了这里。   那一扇紧闭的布尔雕刻的镀金大门,她问里面是什么。那里也有很多收集,还藏了他最珍视的一件东西——那尊美丽的普绪克雕像。   这几天,他总会莫名其妙地走进来,在月光底下静静地望着。   也许看了还有另外一种可能,但他想想还是算了。   最后一处,是那占据了整个房间的珠宝。也是他所有收藏中最为骄傲的一部分。   她进去后,一眼看到银镜里的自己,面前的各种宝石随意堆放,散落一地,饱满圆润串起来的大粒珍珠,摆着的冠冕发出夺目的光芒,金子,钻石,水滴型的项链,颗颗冰糖大小,剔透明净。   金发的美人缓缓睁大了眼,这么多,目眩神迷。   ————————   就……他的爱好也挺纯粹的   珠宝藏品价值有20万镑了,换成现金放银行里大概利息就有万镑。   不过珠宝出的话一般会折价,想了想其他贵族装潢个房子花20-30万镑,他还是挺朴素的。   莱克挺适合当正宫的某一方面,吃醋嫉妒啥的都不会说出来给女主难堪,除了会背后耍手段,默默处理掉其他都不错。   不可避免,苦杏仁的气味总是让他想起爱情受阻后的命运。   突然想到这句…… 第196章   莉齐娅走了进去。她喜欢珠宝,谁能拒绝亮晶晶的东西。饶是有准备,她还是忍不住感慨这是一大笔收藏。   她看着琳琅满目的小物件,珐琅,浮雕,再到曳下去的长长珠链,梨形宝石。   可惜的是没有未来一个世纪,譬如自然主义,浪漫主义,新艺术运动,爱德华时期等多种风格。   但是,复古样式,古董珠宝,哥特风,文艺复兴,巴洛克洛可可,到时兴的乔治亚,帝政,已经足够了。   “我能看看吗?”   “当然。”   莉齐娅拿起那枚镶嵌着珐琅彩宝的拜占庭式手环,她端详着。   “我去君士坦丁堡时收集的。”   “真奇妙。”   中世纪的十字架座,微雕工艺的吊坠。   “祖辈遗留下来的东西。”   繁复到极致的巴洛克,浪漫柔美的洛可可,新古典主义的庄严复古。   铃兰玫瑰的花草元素,成套奢华的珠宝,钻石,蓝宝石,祖母绿,红宝石,石榴石,紫水晶。   他打开匣子,满满一盒没有镶嵌的各色珍珠,泛着莹莹的光。随意抓起一把从指缝间漏下,落在桌上四处跳跃,圆润悦耳的声响。   她跟着玩,拢在手里,一颗颗从拇指丢着。   他又翻出一匣钻石,跟玻璃和莱茵石一样,随意倒了出来,折射出璀璨的光芒。   他把她逗笑,他把金子珍珠宝石,像沙砾一样地丢着,散乱在桌面和地毯上。   他手里把玩着人像的古金币,他把那些大颗宝石的项链胡乱拿下,数不清的戒指耳坠指环,臂钏手镯,无聊地倒出。   他抬头,他们相视一笑。   他给她看之前订做的珠宝,当然只是一小部分。镶满钻石的月桂叶冠冕,装饰着浓郁的红宝石。   “你要坐下来吗?”   他绅士地拉出软椅,她坐下,望着银镜里,烛光前金发美人莹白的面孔,蔚蓝眼眸,他凑过来,更深的蓝色,他们的眼形一模一样。   他看着镜中的她。她注视着。   他突然说,“我们明明这么相像。”   他翻出大颗的珍珠项链,长长的一圈圈戴上,绕过纤长的脖颈。他对什么都很挑剔,串起来的珍珠得要大小均匀,没有一点瑕疵。   那被淘汰的一盒都能换上公园巷的一处宅邸。多么珍贵,奢靡啊,这样天然少见的野生珍珠,每位贵妇都会为此着迷。   她的眼神没什么变化。她纯粹地喜欢它的美好,她比每一颗珍珠都要光彩夺目。   他着迷地望着,他装饰着她。他给她戴上一条条,层层戴着,不同的长度,加上钻石,小的,大的,圆颗串起来的,花型,蝴蝶结型,还有映衬她眼眸的,浅蓝,深蓝的宝石,带水滴珍珠的,也许再加点紫水晶。   他能看到她脸上细小的绒毛,长睫,他给她戴上大颗梨形海蓝宝石的冠冕,他有点不太满意,虽然这是在一位俄国女大公手上买来的。   他沮丧地想,为什么一切都在她面前失去了光彩。他最宝贵的东西,在她眼前也丧失了吸引力。   他给她套上一只只手镯,手环,手链,贵族夫人们惯常叠戴的款式。   她跟着现在的风气,日装穿的短袖。她看了眼他,他摘下她的手套,温热的肌肤相贴,他耐心地给她的手指戴好一枚枚戒指。   他托起来,看着自然垂下来的弧度和玫瑰色的指尖。   他离她很近,他的鼻息,长睫,认真的面容,苦恼的神情,到后面总算满意的微笑。   他给她递上一根金质镶红宝的权杖,又玩笑地戴上个红色天鹅绒白貂皮的公爵冠冕,和平时装饰的冠状头饰(Tiara)不同   一般只有在加冕礼上的贵族才能动用。他说这是他外祖父的。   他垂下眼,她能感觉到他的呼吸。   “我们为什么不能在一起呢?”他真的很困惑,喃喃地问着,贴着她的脸颊,“我们就应该在一起。”   没有比他们更合适的了。   莉齐娅余光能看到他的深色长睫,还有嘴唇,恰好的弧度,红润,上薄下厚。   他呓语着靠近,张着唇,她身上有种升腾起的温度,和她平时外表上的冰冷不同。   她的脸是柔软的,还有——   “太重了。”她突然说。   他已经把她揽在了怀里,他的掌心贴上柔滑的腰身。   她能看到镜中的那些珠宝华丽璀璨到了什么地步,发出明亮炫目的光芒。   他黑发的头颅,靠近的动作,虔诚崇拜,满怀着迷恋的那个即将的吻。   她摸上了颈上的那一条条项链,就像亚历山德拉王后那样的叠戴,她想起模仿这一潮流的贵妇们,黑白照片中也遮掩不住的光彩,她的母亲,她多么的美啊,一言一行,她成年后朝见也跟着一起,再是订婚,拍照时头上的家族冠冕,还有那枚沉甸甸的,叫做“希望之星”的稀世珍宝。   “真的太重了。”她说。   他如梦初醒。他睁开眼看着她,他纷乱的心跳平复,他的唇角随着手离开。   他找回了冷静,他从镜中看到了一双比他还要平静的,锐利,直直刺开的眼眸。   “您只是想拥有我,先生。”她一口气说了出来,“你不知道爱是什么。就像现在,您把所有的东西摆到面前,想让我爱你,您认为爱就是这样,是占有,是获取,是得到,您想像拥有这些珠宝一样拥有我,像它们一样把我藏在匣子里,就像把有华美羽毛的鸟儿关进金质的笼子。”   她抬起头,他突然觉得第一次认识她,那张纯洁的面庞下,其实藏着另一个人。   他好像能看到她根根的眼睫,浓郁的瞳色,还有倔强抿起的嘴唇。   “您一向什么都有,什么都被满足,您得不到我,你接受不了,你只是怀揣着这一个欲望,您想满足占有欲,就像拥有一幅画,或者珠宝盒,把我当成展示的东西。 [1]”   那一串珍珠项链从他手中滑落。   “您不懂真实的我是什么样,您不了解我的思想和生命。这不是爱,先生,我也不能接受。您不懂得爱,我也不想变成有副好歌喉的鸟儿,精美的花瓶,八音盒里的舞女,随便什么,我不会再这样了。”   她轻轻摘掉冠冕,她拨掉手上的钻戒,动作中她束起的金发散下,她不懊恼,她微卷起的发尾披在天鹅似的的脖颈,她胸口起伏,她亮着眼睛,展开个笑容,她依旧闪闪发光,她身上的那些,也真的就黯然失色。   他的心剧烈地跳着。   “是这样吗?”他最后发着愁,他苦恼着,他闷闷不乐。他接受了这个理由。   他觉得他就像阿波罗追逐达芙妮一样,但他庆幸他没真的追逐她。   他伸手给她一条条解开,他把那些项链又收到了盒里。她对着镜子,理起了头发。   他直起身,他在为她刚才的那一番宣言愣神。他想着她身上的温度,咫尺之间的耳垂唇角,他想这是他们唯一一次能靠得这么近了。   “小姐,我为我上次的行为致歉。”   他想他不能不面对事实了。他犯了一个错,或许两个,或许很多个。总之他就跟阿波罗一样,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了代价。   她的手停了一下。   “没关系,先生。”她随后说。她的眼睫翘起,她拿起枚金质镶象牙的梳子随手梳着。   她垂着头,“我会当做什么都没发生。”   他很沮丧,从来没有这么沮丧过,当意识到一切都不可能了。但他同时又很轻松,他至少知道了被拒绝的原因。他好像没有理由再纠缠,是时候该收回这种不理性的冲动了。   他迟钝到察觉不了,忽略了痛苦,他用玩笑掩饰着,于是他说,   “小姐,这算是我第二次被拒绝了吗?”   两次求婚被拒,这也是前所未有了。   他带着股轻松的口吻,轻佻,调侃,不在乎,但他睁着眼,他出着神,他离不开她优美的侧影。   他不知道爱是什么吗?那他的感受是什么?   她笑出了声,她回头看他,翘起的唇角,生动的眼尾,又像回到了以往都熟悉的那个模样。   “谢谢您,先生,带我看这样的一笔收藏。”   她的想法怎样,不得不承认,她是有点心动的,他半跪在地上,把所有他认为美好的东西戴在了她身上,她如果开口,她相信他会把一切都给她的。   所以她能听到自己的心跳,看着镜子里的美人,一点点被装饰上那些贵重的礼物,地位,财富,权势,全部捧到了面前。   但是,就像那枚沉进大西洋的蓝宝石,希望之星,它对她的意义是什么呢?她真的需要它吗?   然后她发现,这些实在是太重了,压着头颅和脖颈,冰冷的,死的,吸取着她身上的温度。   她开了口,她从那种怪异的气氛中脱离出来。她如释重负。   她起了身,他收回了目光。   他恢复了游刃有余的态度,他吸了口气,站直了身,微微绷紧,好像察觉不到被再次拒绝的痛苦。   “因为他知道你是什么样吗?”他手搭上椅背,那里有她留下来的温度,他低着头,指腹摩挲着,突然问道。   莉齐娅戴着手套,她想了想,她也不确定了。   “他能理解我,能接受我的一些最荒诞的想法,包容,默契。”她停下,更确定了,加上了一句,“就像一早就认识我。”   如果她是上辈子的样子站在面前,他一定能认出来,她很确信。   那我该怎么认识你呢?他在心里想。   时机什么的,一定是某个方面出了错。为什么他不能认识她,遇到她早一点呢。   他伸出手,她搭上去,出来后,刚才在那个房间,那个银镜前的一切,就像是场梦。短暂,戛然而止,他们在镜中的对视,那对眼眸的相似交叠,他的叹息,他对她为什么不属于他的询问。   他看着她柔美细腻的肩颈,   “小姐,你能陪我去看奥尔良收藏的画廊吗?还有……卡尔顿府上的舞会。”   他提出了最后的请求,他想他要离开伦敦了。他眷念着她,他开始后悔刚才那个撤离,没有触及到嘴唇的吻。   ————————   [1]出自看得见风景的房间   这本太纯爱了,所以卡文迪许,安心下线吧,你是亲不到了(?)   卡文迪许输在哪:   1.女主梳头不上手帮忙   2.该亲嘴时不敢亲嘴   3.该死缠烂打时不敢   4.情感盲点,只知道塞钱,但凡会表达一点   完败(摊手) 第197章   “斯塔福德勋爵正准备离开伦敦,我想我们刚好能赶上。”卡文迪许恢复了惯常的态度。   他给她披上克什米尔的披肩,他手指停了一下,又放了开来。   莉齐娅上了敞篷马车,她的帽带系在颈下,他把她扶上去,她侧头看了他一眼。   分开,站在那里。   夜里,他走进那个房间。俯身,捡着那些珍珠宝石,托在掌心,然后,轻轻地叹了口气。   他看向了桌上的那枚象牙柄的发梳,他拿起来端详,轻轻地摘下梳子上的一根金发。   他后知后觉到,他应该站在她身后接过去,替她梳着那头耀眼的金发。他眼睫动了动,他好像真如她说的那样,不会爱人。   他没有照顾过谁,永远都是别人迁就着他。   他接受不了只做她的情人,他想变成她唯一的丈夫。他想拥有她,无论是法律意义还是世俗上。他想她作为他的妻子,不仅如此,还要爱他。   卡文迪许明白自己被拒绝的原因了。   他亲吻着那枚发丝,把它放进了相片盒里。   他把她的侧影拓下来做成了袖扣。伦敦公子哥们有这样的习惯,把自己崇拜者的画像戴在身上。他把她藏在外套里,没人知道。   然后,他发现,他失恋了,他彻底心碎了。   ……   莉齐娅跟莱克说明了一切。   他最近很忙,一周总要有那么两三天去白厅那里,加上军队的巡逻服役,他还说准备去竞选议员了。   有掌握在家族手里的席位——衰败选区的用作保底的前提下,还是要得在一个强有力的选区当选,这样在下议院里才能有更多的话语权,同时也意味着竞争激烈,需要投入大量的资金,有个赞助人,四处演讲,拉拢选民。   大选在9月份,还有时间,他不着急。   他来看她,他给她读书,念诗,莉齐娅开口道,“我这周二要和卡文迪许先生去克利夫兰宫,看斯塔福德侯爵的奥尔良收藏。”   他停了一下,这种私人邀请他没法去。   莱克“嗯”了一声,半晌才想起翻书页。他说他两年前有幸看过,介绍了里面印象深刻的几幅,提香,拉斐尔。   她凑过去,他们的鼻尖离得很近,他仰着头,弯起了嘴角。   “嘿,你都没什么想说的吗?”莉齐娅笑着。   他放下书本,伸手想捧上她的脸颊。   “他吻了我。”她轻轻地说,“两次。”她的眼睫遮住那双眸子。他的手停在半空。   “奇怪的是,我不是很讨厌。”   她靠在他怀里,她嘴唇开合着,鲜红的,他觉得头晕目眩。   “他跟我求了两次婚。也许吧。”她看到他眸中的讶色,“我都拒绝了。”   “你差点就失去我了。”她孩子气地揽住他的脖子,安抚地亲了亲他唇角。   “你是个多么幸运的家伙啊。”   他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他如释重负,放下手。   “你以为我要说什么?”   莉齐娅好奇地望着,她从他身上下来,但还是离他很近。她爱捉弄他,看着千变万化的反应。   他紧张的心跳平复,他睁开眼,“我以为你要说爱上了他。”   他们说过要对彼此坦诚,当她对他坦白时,唯一的可能是她不再爱他了,她爱上了别人。   他情绪很平稳,只有一些不经意的细节的流露。比如她刚才亲吻时,他紧绷的嘴角。   “不,我没有。”莉齐娅抱着他胳膊,她很喜欢靠在他身上。   她看着被裁开的纸页,眨了眨眼,“我拒绝……也是因为,我发现我不爱他,他对我的也不是我想要的爱。”   他抚上她的手。   “爱是什么呢?”他听她问道。莉齐娅真的很困惑,她只能凭直觉,得不出一个确切的答案。   是啊,爱是什么呢?   爱情是激情的,短暂的,冲动的,有的人一生中会爱上很多人,灵与肉不可能真的分离,贵族社会中习惯有的情人,短暂到几年就换一次,真说起来也不是全然无感情。   只是太容易变质,厌倦了。   婚姻更像是种责任,门当户对,财产互换,签订契约,理性主导,利益的交换往往比什么都稳固,两方血脉的诞生更是牢固了这种联盟。   感情似乎可有可无,当然有的话是锦上添花。   只是婚姻是长期的,一旦结合就伴随一生,离婚在宗教社会层面都困难重重。所以才有那么多貌合神离,在情人那里寻找爱情的夫妻。   有的爱着彼此,可也不妨碍各自寻欢作乐。   他也困惑了,爱是什么?   是短暂的欢愉,还是长期的忠贞,是放纵,是克制,是单独来看,还是掺杂着婚姻的契约关系。   他们平和地交流着,她突然问道,“如果我说爱上他了呢?亨利。”   “你会做什么?”她让他看着她。   他的眼睫颤动,他想着那一种可能。   “我的理智会告诉我离开。”莱克艰难地开了口,眼中掺杂着迷茫。   他看着她的蔚蓝眼眸,明净的面孔。他想到了那头长卷的栗褐发,连绵的绿意瞳色。   “……但是我的本能会靠近你。”   她玩着他领结的末端。他无措地亲她的发顶。   “你一定会离开。你不能接受。”   “是。”他承认道。   “如果我结婚了,你会成为我的情人吗?”她抬眼,问了个大胆的问题。   他沉默。   “不。”她替他回答了,“你不会做有违道德的事。”   她把他的手贴着脸颊,她被这荒谬的谈话逗乐了。   “其实会的。”他突然说。只要她爱他。他知道,他想要的这个是最奢侈的东西。   莉齐娅惊讶地望着他,不知道为什么她有点难过,她贴着他的心口,听着一下下的跳动,   “那如果我们结婚了,你会介意我有情人吗?”   他被一个接一个问题冲击着。他垂眼看着她的模样。情人,是贵族中最普遍的关系。   有的是情欲,身体上的享乐,有的是爱,寻求慰籍,有的是权力和地位的交换,贵妇丢给青年攀爬的裙带,年轻夫人向更有权势的人谋取资源。   他找寻着她的嘴唇,吻她,她的笑声,一如既往的恶劣。她轻柔地回应。   “你可以有情人,但你不能爱他。”他搂她的腰。   “如果我不爱他,我为什么要让他做我的情人?”她歪着头,扬起唇。   “那等您厌倦我了,您再去爱别人吧。”他在她耳边恳求着,“可以吗?”   她难得看他这么紧张,他压抑着内心的感受。她要离开,他无声地扣住她的腰际,强硬地贴在一起。   她摸上他的手背,觉出一种讶异的喜悦。   “至少我现在爱着你,我没考虑过别人。”她允诺着。他轻轻松动。   他们理智地探讨起贵族间情人的文化。   人不能同时爱许多人吗?她突然想。忠贞,她要过早地踏入婚姻,放弃尝试其他的可能吗?   他说他看到了,那次化妆舞会上的吻。   她说她以为他是他,直到那个突然的吻。他冒犯了她,她当时一片混乱,没有拒绝。   之前还有个,是在他离开伦敦后,她在伯林顿府画像后感情升温,中止的一个。   他总算明了画展上对方那个奇怪的眼神。   “我和他打架了。”就在她听到他说看到了,红着脸捂他嘴的时候。她觉得有点难堪。   他们亲吻的时候,他居然看在了眼里。   莱克说他在舞会上认出了她,然后看到她被别人拉走,只有他跟了过去,顺理成章地看到俯身那个吻。   “怪不得你表现成那样!”莉齐娅想起他后面的反应。   他认为是他强迫了她,所以他去找了麻烦。   “为什么你不说。”他觉得很没必要。他不问她,他始终把感受放在心里。   “但是你很嫉妒。”他好像反感靠近她的人,他只会觉得是对方的过错。   莱克说他的嫉妒太没有由头了,哪怕婚后,丈夫都普遍地不会嫉妒情人。   她都是你的妻子了,你还能要求什么。感情本来就是易变的,有婚姻就够了,你凭什么让她一直爱你呢。   他那时的嫉妒和冲动是来源于,他以为她对他怀有一点感情。   “是有一点。”莉齐娅承认道,“不过远远不够。”   他的逻辑似乎得到了自洽,只要她爱他最多就够了。   “你以后有什么一定要问我。”   如果他知道她心里的想法,一定会说,人总会同时爱上许多人的,但会有取舍,有她最珍视最看重的那一个,和别人都不一样。   他现在对她就是,他很满足,只是有点忧愁,这会不会随着时间发生改变。   “所以就按照我们说好的,再等等,看这种爱会不会变质。”   她多么残酷啊。可他能感觉到,她真诚的,毫无保留地爱着他。   说开了后,他们的感情升了华。莉齐娅发现,她最后的苦恼烟消云散。   ……   奥尔良收藏的画廊看得很尽兴,那么多长长的画廊上,摆的都是稀世的珍品,凝固了时间和岁月的纹路。   卡文迪许发现她一如既往,她看他的眼中没有柔情,联系到俱乐部里莱克看他沉思又轻松的样子,他知道这对恋人是说开了,最后的隐患也不存在。   他能怎么样,当然是给予祝福了。   他是个很有原则的人,他不会去做情人,他不会容忍自己上不得台面,只能在私下里维持一段关系。   但是,他舍不得,他想记住她脸上到举止动作的所有细节,好在脑海中一遍遍回忆。   到后面,就是摄政王卡尔顿府的舞会了,他请求她把最后一支舞留给他。   然后,再附上一份精心的礼物,是时候该道别了。他们只会成为社交场上的朋友,就像现在这样,点头致意,微笑,他把她扶上马车。   “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你能爱我吗?或者单纯成为我的妻子。   卡文迪许恍过神,他看着她,“我在想舞会上穿什么样式的衣服。”   “橄榄绿单排扣,配棕色马裤?”她自然地回道。   如果她是他的妻子,她会给他系上领结吗?吻他的脸颊?   他胡思乱想着。   ————————   卡文迪许擅长得寸进尺,比如:她是我的妻子就足够了——不行她怎么能有情人,她怎么能爱对方   莱克擅长委曲求全:我不能容忍她爱别人——好吧爱我最多就可以了。   当然不能完全不爱,他会放手,卡文迪许则会破防地想方设法把人留在身边,所以说他这种更多的是种占有欲。 第198章   闲暇时间,莉齐娅突然想去看看,自己名下的产业,来自于她未曾谋面的那个母亲。   她总在想她是个什么样的人,但因为其中埋藏着秘密,她就像和约翰爵士约定好的那样,等成年后才会知道真相——她理解这一规矩,更像是对未成年孩子的保护。   她坐车去看了苏活广场和考文特花园的宅子,带了男仆站在车后。这两处宅邸每年给她带来600镑租金的收益,起码有近四十年的历史了,在那时也是流行的住宅区,后面过了气,逐渐老化,几经修缮后被主人转租转卖。   有的富人搬进了维护尚好的整栋别墅,大部分却是分开租赁,一层作为店铺,每层各自住了一户,或者干脆改装成了公寓。   苏活广场和考文特花园周边,延续了上世纪的风气,是有名的风月场所,老鸨们经营着高级妓院,把手下的姑娘养在陈设精美的房间的,每一间都要有特色打出名声,要不然怎么会吸引顾客,相应的就要有华美的衣着和四轮马车,美酒珍馐,这成了妓.女头上压着的债务,她们被盘剥到一年算下来还要倒欠老鸨银钱,年复一年地签着卖身契。   她们平时就在剧院招揽顾客,和街上的流莺不同,虽然大部分过了气也会沦为那样。被马车送去各种隐蔽的酒店和俱乐部,满足达官贵人的某些癖好。最宝贵的一次莫过于初夜,会被预热拍卖到几十镑,但就像花开一样,在那之后就是凋谢,一路走下坡路直至枯萎的命运。少数的幸运儿能成为长期的情妇,或者做自己的生意,但排场是要维持的,衣裙珠宝是要有的,债务怎么都没法逃离。   怀孕很正常,那时候再去乡下的药剂师那要两杯药茶,粗暴点的老鸨会领着人为堕胎,这样三四次后,就会永远失去怀孕的可能——反而省了事了。有的实在不幸会在流产中去世,但这么大的伦敦,源源不断被驱赶来的乡下人,猖獗的拐卖,少不了填补空缺的女孩。   羊肠套是被用来预防性.病的,但在这个视梅毒为性魅力的时代,怎么会有人用,大部分被一起感染,不停的传染,喝水银治疗,痊愈复发,烂的没法看了被丢出去。有的会被济贫院收留,有的会死在大街上,区别是早死还是晚死一点。   这样能住在高级公寓里的妓.女,都已经是最顶尖,生活上还算优渥的那一批了。   以后会好吗?只是提高了最低年龄,反监禁,定期体检和搜查,打击非法经营妓.院和拉皮条。   上层的女性什么样?其实情人文化中,大部分是在用身体置换资源,有的自愿,但也不乏被丈夫强迫的。还有的,要从情人那拿钱,维持自己和丈夫奢侈的排场,有的被自己的情人用万镑的价格卖给了别人,多么荒谬。以及那群被丈夫情人抛弃后,不被社会主流接受,去当交际花的女人。   家暴,婚内强迫,赌博挥霍,包养情妇。女人要离婚提出诉讼的话,那只能是证明丈夫曾把她置入了濒死的境地,她的人身安全没法得到保障。   莉齐娅从车里望着广场男人搂着女人,相携到走到巷子里,妓.女撩起裙子展露大腿,一阵香风载着路过的马车,里面盛满了被送回的女孩,还有一部分估计正横七竖八躺在床上,处于宿醉中。   这里最后的面具也被撕去,只有最本真的赤裸裸的欲望。   路边男人抱以轻佻评估的姿态,看着窗后的那张面孔。   她知道,她在被当成货物打量,这种眼神也能在婚姻市场的舞会上遇到,区别就是含蓄的询问,还是这么直白的交易。   考文特花园的那栋,一楼改成了高级商店,修建了明亮的玻璃橱窗,她看到年轻的女孩在那艳羡地望着细纱布的料子,她们脸上抹着白粉,一脸稚气,看样子不过十四五岁,咬着的嘴唇涂着晕开的口红。   其余两层,出租了出去,有剧院的女演员,也有承接表演服装的裁缝,阁楼据说住了个剧作家。   苏活广场的那个,是高级公寓,长租短租,也有临时付一晚住进去的,大多都是这里常出现的嫖.客和妓.女。   外墙灰扑扑的,刷了不均匀的这十年流行的黄灰泥,和背靠背样式的普通住宅不同,是独栋,所以才能有这样的用途。   莉齐娅想象着她祖父母住在这的场景。这四十年租客应该都换了好几波,用途也大变了样。   她没有下车,这种地界对一位淑女来说不够安全。她静静地透着玻璃观察着这个和她隔开的世界。   这样已经很逾矩了。   她决定去莱斯特广场,在那逛逛商店,再走邦德街牛津街回去。   考文特花园跟她印象中一样,有很多卖花女。她看到个衣衫褴褛的女孩,身上只裹了破布,穷苦人典型的穿着,脏污的头发黏在脸上,很瘦弱,七八岁的样子。   她手里拿着不值钱的一束束残花,叫卖着。有个男人过来,俯身伸手抚摸着她,上下其手,她没有躲避。男人从怀里掏出什么,她迟疑地把花递过去,拉住手,正要往小巷子里那里去。   莉齐娅一下就看懂了。她胃里翻涌,她做了件事,她让车夫赶上,严厉喝止了他。   看到那辆阔气的马车,后面的男仆,和紧皱的眉宇,不可逼视的上等人的面庞,男人拿回那枚银币,畏惧地走了。   “你不能这样,不能跟他走。”莉齐娅跟她说明,“他会——”她说不下去了。   小女孩是呆滞的目光,她听她说,“但是,没有钱,卖不出去,会挨打。”   莉齐娅停住,她想到了女孩习惯的样子,原来这不是第一次。   “他们摸我,给我钱,我就不用挨打。”她啃着指甲,用着错漏百出的土话。   伦敦,就这样撕开了残忍的一角,吉斯太太,卡米莉亚,帕克家,他们已经是能活得下去,活得还行的那一批。   “你要多少钱?”莉齐娅声音颤抖,她被堵住了一口气,不上不下。   “一束花一便士。”   她打开钱包的手停住,是啊,一便士,刚才那个男人手里灰扑扑的一个银币。   这么点,却要用血的代价来交换。她摸上了那枚金镑,会不会有人以为是她偷的。   她想到了莱克说过的,拿出4便士的面额放在了女孩的掌心。   她脸上没有流露出高兴,畏缩了一下,握了起来。   “你住在哪里?”她轻声地问着。   莉齐娅下了马车,她踩上了这片脏污的地界,看着脚上裹了泥的短靴。   跟圣吉尔斯一样,考文特花园周边不少这种小巷子里低矮的住所。   一楼没有窗户,几户合租在一起,屋前点着炉子,破布的衣裳搭在绳索上。   这才是伦敦贫民的真实现状,还有的更糟,睡在大街上流离失所。   她遥遥地注视着。人来人往惊异地看着格格不入的这位。   她看到粗壮的妇人扯着女孩的头发,她发出凄厉的惨叫,她应该也有个家暴的丈夫。   醉醺醺的男人出来夺走了那枚银币,恶毒地咒骂着,能猜出说她是个赔钱货,不值钱,添了张嘴要养活。   和大部分的家庭一样,父亲工人,赌博酗酒,母亲洗衣妇,人口众多,放养到街上自生自灭,她会不会有个扫着烟囱被卡到窒息的兄弟。   莉齐娅拥着披肩,她记住了这里。她有父母,她没有资格把一个孩子从父母身边夺走,法律上,怎么都不合理。   她转身,突然觉得步入夏季的伦敦很冷,伴着路边的一股股恶臭。   ……   “布朗先生,布朗先生。”传来敲门声,和细弱的呼喊。   他放下笔,开了门,看到仰着头的瘦弱男孩和他身后苍白的女人。   “香花歌女要死了。”她提了盏灯,“您能去看看她吗?”   布朗怔了下,他似乎了然,他点头,拿好东西跟着出了去。   到了夜里,一路去了那处廉租公寓,踏上吱呀的木质楼梯,远远地就能听见剧烈的咳嗽声。   一下一下,好像要把肺给咳出来,艰难的抽气。   “找医生了吗?”他去摸零钱,看着前面那个一瘸一拐的姑娘摇摇头,“医生来了,说没用了。”   他们沉默着。   小男孩回到了隔壁老妇人的房里。这间门是掩着的,推开后,看到那盏昏暗油灯旁,床榻上裹着毯子幽幽的影子。   那个女人俯身咳着,盆里滴滴答答的泛开的血色。   她抬起头,蜡黄瘦脱了相的面孔,在几个月前她还是股肺病的红晕。她病入膏肓,彻底枯槁了。   “您来了啊。”她那头干枯的头发包在软帽里,在几年前应该是很漂亮的褐色。   她那张青春的面庞变得那样的疲惫,苍老,丑陋,她才二十五岁啊。   她断断续续地说着话,喊人的姑娘给她垫上靠枕,握住她的手,垂着头。   她们两个都是妓.女,   “先生,您愿意听我们说说话。”她合着眼,胸口起伏着,好像在追忆当年的岁月,肌肤上是梅毒蔓延的瘢痕,意味着影响神经的精神错乱。   她总是这样一副梦呓的神情,伴着肺病的咳嗽喘气,看到她的第一眼,人们就知道她活不长了。   “那让我给您讲讲我的故事吧。先生。”   她露出卖笑妥帖的微笑,几年前她就是这样打着阳伞漫步在考文特花园的人行道上,展示着自己的风姿绰约,陪情人出现在聚会上成为他彰显自己的工具,年轻美貌失去后,名气大不如前,然后一步步沦落,从一次十几镑到几个先令便士,低价出卖自己,得病死在廉租公寓里。   像很多妓女一样,她的故事没什么特别的。   她是个乡村姑娘,第一次失去贞洁时候,是十四岁,用不到十先令哄骗了去,在谷仓里,没什么印象。   后来她到了城里,当着女仆,她很漂亮,一头褐发,茶色眼睛,歌唱的好听,她谎称自己是个音乐家的女儿,她父亲死了她沦落到这里。跟许多半真半假的故事一样。   人们给她起了个外号叫“香花歌女”。   她自然地成为了某个年轻人的情妇,几年后分手,有了钱置办行头,那时候她十七岁,多么美丽啊,她打出了名声,接着一波波客人,可她的钱还是没了,不知道花在了哪里,买的东西在二十一岁后逐一变卖,除了怀里的这块蕾丝手帕,什么也没留下。   她的九年就这么过去了!   她有过孩子,堕胎了,她以为她的第一个情人是真的爱她,但他很快地抛弃她消失得无影无踪。她流产了,后面又有了几次,她再也没法生育了。   她从这开始了她的妓.女生涯的。   “先生,你要记住我的故事啊!只有你能记住我了啊。”   她撕心裂肺地咳着,陷入了恍惚的回忆中。   他记得她说她的名字叫玛利亚,她的家人呢?消失了,跟她的青春一样消失了。   她的眼睛落了滴泪水,她好像没在她短暂的人生里找到过快乐,哪怕是童年的时光,于是她拼命想念那时候的浮华,说明这是一种爱情,她是为崇高的情感献身的。   “我要死了!”她最后回光返照了,那双眼睛一点光彩,她笑着,“您是牧师吗,您来为我这个罪人祈祷吗?”   “我是。”   詹姆斯.布朗点亮了带来的蜡烛。他父亲差点就当了牧师,他上了大学,他虽然没学神学,但是耳濡目染。   燃着蜡油落在她的掌心。她不因这疼痛,反而愉悦,盯着那一点救赎的光亮。   这不是他第一次做了。   他听着他们的遗言,做着临终的祷告。他是个假牧师,他不知道自己这算不算亵渎宗教,但总要有个人给予他们灵魂和心灵上的安慰。   他握住她的手,听着她的忏悔。   “主啊,我们祈求祢与玛利亚同行,在她前行的道路上,成为她的光和指引……”   他脸上笼着烛光,略尖的鼻子,眼睫遮住绿眸。他穿着深色的外套,看起来真像位悲悯的牧师。   他一句句地念着。   她死了。   她跟很多他亲手送终的人一样,脸上挂着安详的微笑。   他合上她的眼睛。   他看着那只摇曳的蜡烛,没把它吹灭。   “愿主赐福与你,玛利亚。”   他静静地坐着。真诚地祝这个灵魂能升到她所期盼的天堂。   ————————   过渡章略沉重 第199章   她做了一个决定。   她不能救所有人,但能救一个。   那片街区,有人来询价,对方没有多犹豫就用10镑的价格敲定,卖了出去。男人以为是人贩子,买这么点大的孩子当童.妓很正常,孩子基本是放养的,有的会跑掉或者在街上就被拐卖。   他们只是发泄欲望时意外的产物,和小猫小狗一样,并无额外的温情,贵族家庭中都是这样,别说这种食不果腹的穷苦人。   确认了这一点后。   隔天有人蹲守着,等那个小女孩再出现在街角时,把人抱上马车,抢了回去。   没有报警,没有闹出动静,丢了个孩子司空见惯,再加上出现的十镑银行券,一切都那么顺理成章。   莉齐娅问着她:“你想回去吗?”   她看着她缩在一角,手里捏着那捧花,她给她起了个名字叫“玛丽”。她被会清洗干净,剪掉头发,除去虱子,暂时安置在郊外的农舍,像许多孤儿一样被位老妇人被照料着。   帮她做这些的是莱克,她说了她的诉求,他没有多问,很快地完成了,如果要她自己,还得想着怎么躲开监护人到仆人的视线。   他们不能在外面单独相处很久,以防被人看到,莉齐娅很快上了马车,装作刚逛完商店的样子。她从车窗往外看,手套印上唇,轻轻地给了他个吻。她这几天的忧虑没了。   莱克嘴角扬起,他们俩之间多了个秘密。她发现不用对他隐瞒,两人能一起做点什么,他始终支持着她,无需理由。   下午在公园里见面,史密斯小姐看着他们二人散步,在后面跟着,留有了距离。这位先生的求爱活动是被女方家长赞同的,他们就这样享受着难得的空间,以往也有独处的机会,但总不太光明正大。   “你准备怎么处理?”莱克拿着帽子扇风,上坡时伸手拉了她一把。   “我能把她带去兰斯顿,交由管家收养。”他给了个解决方案。   这对少男少女翘首看着风景,在日光下那两张面庞实在赏心悦目。   他把她的草帽扶好,她仰头看着他笑,他垂下眼睫。他们亲密到这样了,他有时还会害羞。   “谢谢您,先生。我——”莉齐娅摸着手套的绣花,“我想把她带回乡下,或许送进寄宿学校。”   卡洛琳夫人就在伦敦郊区建立了一些慈善机构,收养了遗孤,食宿外提供给她们最基本的教育,这项事业已经有十年了。当年的女孩也到了年纪,她就雇人教她们学份手艺以后好谋份工作,天资聪颖的送去女校出来当家庭教师。   “我想做份那样的事业。”她说。   他始终倾听着,一一有针对性地提了点建议,发自内心地赞同她那个关于女子学院的想法雏形。   那样有更多女性能受到中等教育出来当家庭教师,而不只是女工女仆,她们又能把那些知识带入一个个家庭。   “那小姐,有什么可以效劳的,尽管吩咐您最忠实的仆人。”他眨了下眼,没有意外,笑眯眯道。   “您不反对吗?”她故意问着。   他俯身在她耳边轻轻说了一句,她没听清,他们拐进林荫下,他凑得离耳尖更近。   “我身心早已属于了您,小姐,我有什么理由好反对呢。”   莱克带着惯常戏谑的笑容,一本正经,轻柔地说道。   那股温度随着耳畔抵达全身,她心跳了一下,红了脸,抬起眼皮讶异地看着。他们间气氛凝滞,他的眼神柔软,粘着牵扯着她。   她屏住气息,他才回味过来,两人触电似的分开。   莉齐娅摸着滚烫的脸颊,她快步走着,掩着帕子忍笑。莱克迈了几大步跟了上去,他笑着,“小姐,我并非那种意思。”   “是吗?”她回头看他。   他不知什么时候偷摘了一朵小花,从身后拿出来,拈在指间温柔地戴在她的鬓上。她只能看到他垂下的眼睫和湖泊的颜色。   “事实上,先生,您的身体……从来不属于我。”他们继续正常地散着步。她看着像个淑女,说的话却很惊世骇俗。   莉齐娅促狭地看着莱克扬起无奈的微笑。   他一直严守着底线,就连领结都没在她面前摘下。他捍卫着他的清白,她想,不到新婚夜,她是看不到他只穿衬衫的模样的。   他变着法地吻她,从一开始的笨拙到现在的熟稔。他无师自通地亲吻她的肩颈,也只是觉得这会让她高兴。他是个好情人,他很漂亮,宽肩窄腰长腿,全身都散发着一种年轻的气息。   “你为什么会对欲望这么抵触呢?”   有时候她枕在他的身上时,会好奇地问道。他永远不会不顾一切地和她抱在一起,留下能将人撕裂的,狂热的情感。   他不冷漠,满怀着激情,她能感觉到掩藏住的蓬勃的欲望,但他克制地只一点点抒发,细水长流着。   为什么呢?   她对他是游戏的态度,她就像个孩子,轻易得到的东西往往被随手丢弃。他担心她会对他过早地失去兴趣。   她背着手看着他一步步后退,到坡边时装作要跌倒的样子,摇摇欲坠,他赶来,她又站稳看着他笑,轻盈地踮着脚尖。   “你总是太紧张了,你永远在担心着什么。”她望着他,“但我很喜欢。”她喜欢他这样总是紧绷着一根弦的,摇摇欲坠的神态。她想看他失控时是什么样。   但只有午后窗边的吻,那么短暂的一次。她不得不承认,那是她最喜欢的一个吻。   一直到她堂而皇之地跟他讨论情人,想看他嫉妒,她都没再能重温那个吻。   他了解她,了解一切,陪着她纵情玩闹着。   这场散步过去,他把她送上马车。他摘下帽子,微微点头跟她告别。他凝望着她,恋恋不舍。   莉齐娅撑开阳伞,绸子的小伞滤掉过盛的阳光,让她的眼眸突然浸入了一抹海色。   敞篷马车起步,他突然追了过来,青年伸着手,她把手交给了他,侧身听着那一句激动的表白。   他挟着帽子,轻快地跟着小马车,热情洋溢的那句,裹着耳边的风声。他嘴唇开合,她听到——   “小姐,我曾经以为我最大的愿望是跟您结婚。”   “不是吗?”她低头回应着,他们的手握在了一起。   “后来我想也许是爱您和被您爱。”她情不自禁地笑着,脸上带着和他一样的笑容。   那副熟悉的眉眼,唇角弧度,随后转为认真留恋的神色:“但现在发现——”   他吐露着,微笑,“是希望您自由,您能永远做想做的。”   他的声音和风声化在了一起,他仰望着她。她眼神闪烁,神情动容,他们的手随着马车的前行不得不分开,摸索着指尖相碰划走,她回头,在那把阳伞下微张着唇。   莱克站定在那,他胸膛起伏,亮着眼睛,难得的什么都不要考虑。他冲她挥着手。   他好像明白了一点爱的意义,他想这是他终身要学习的话题。   马车停下,接上了史密斯小姐。   “亨利.莱克先生想跟你说什么?莉西。”她目睹了一切。   莉齐娅弯着唇角,她听着自己的心跳,他想说他爱她。   ……   夜晚他们跳着舞,她从她手上的花束里摘下一支铃兰,别在他的纽扣眼里。他隔着薄纱手套亲吻她的手背。   不戴手套被认为是不洁净,不礼貌的,通过丝质和皮革相碰,所以他握的更紧,试图触碰掌心。   他们熟悉太久了,难得回到了第一次见面时的心动无措。   ……   她觉得自己完全爱他了。那一股热烈澎湃的情感席卷着,她之前对卡文迪许先生困惑的感情,相较于此不值一提。   莉齐娅清晨去了海德公园跑马,她需要吹吹风清醒一下,免得被冲昏了头脑。她骑在马上,望着连绵绘在画布上的深色,再远一点是即将的日出,渲染了金红的晨辉。   她立在高处,看着燃烧起伏的云,她想到了她看过的许多日出,每一次感受都是不一样的,就像现在,她对未来满是畅想与期待。   她露出了一个笑容,网纱笼在头上。   她追逐着那一抹耀眼的天色,想看它散在湖上的映照,破碎着的像被丢弃的镜子。   迎着风,她遥遥地望见个在湖边低头漫步的黑影,他融入了这幅画作,独自沉思着。   他抬头看向她,逆着光,看不太清。   莉齐娅勒住马,他看到个矫健的身形,她是个好骑手,立住眺望了一会,一勒缰绳飞奔了过来。   她看清了,那么黑的头发,离得那么远姣好到唇红齿白的脸庞,修长文雅的身躯。   他友好地冲她招了招手。   莉齐娅停下来,“布朗先生?”她扬了下眉,利落地下了马。   天才蒙蒙亮,她还以为公园里只有她呢。   他的脸衬着背后的红日,镀上了层朦胧的光影。他微微侧过头,漆黑的眼睫,映着那双绿色的眼眸。   “真是很巧啊。您怎么在这?”她拥着手,戴着一对麂皮手套。   “我睡不着。”他轻轻地说。他脸上是难得的些许疲惫。   莉齐娅愣了下。   “我也差不多。”她笑着,脸畔的发丝随风飘扬。   他参加了夜里的葬礼,付了墓地和棺材的钱,教堂里的老牧师为这个可怜人念着祷词。   终于不是他这个假牧师了。他在卖花女那里买了束紫罗兰,放在了翻了新土的墓上。没有墓碑,就像她说的那样,只有他记得她了。   詹姆斯.布朗记录着每个人的故事,就像他画的肖像那样。他用笔触留下记忆。   他不眠不休地用笔墨写下来玛利亚的一生,意识到她就跟他想拯救的许多人一样,他睡不着,沿着霍尔本教堂街漫步,看着天边的一颗亮星,一路思索着走到了这里。   “我读过大学。有些人以为我是牧师,我还记得第一个,是个年老的乞丐,他要死了,他问我能不能帮他做个临终祷告。”   那些日子他在大街上流离失所,他背的下整本圣经,他听过牧师布道,他父亲是半个牧师。   于是他握住了他的手,那是天快亮的时候,在大街上。对方死后裹着席子,被推车送出了城。   “我曾经的理想,是读完大学后成为个牧师,在教堂里给人宣讲,做受洗礼,后来我发现这个做不到我想做的,救不了我想救的人。”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说了这些,他眯起眼,“不过我也没想到,在那之前,它也能达成很多。”   莉齐娅听懂了。她震动地望着他。   他扯出个笑容,他很难察觉到自己的感受,他为这些感到痛苦,后知后觉着。   她张了张口,最终什么也没说。   他们站在湖边,在一块看了日出。 第200章   两人看着湖上扑面的金色红色,莉齐娅想到了那一幅幅以日出为主题的画作。   能望到交叠被拉长的影子。她侧了侧头,戴的礼帽朝他那歪了歪。   詹姆斯.布朗讲了那个女人的故事,以一种客观陈述的口吻。   莉齐娅停住。他说看过很多,但内心还是升腾起一股悲伤。   他们沉默着,默哀着,还能做什么呢。   她抬了头,提到在街上看到的小女孩,她那天晚上辗转反侧,睡不着,然后她做了个决定。   他听她讲述着,露出个微笑。   “这种情绪很正常,先生,你已经做了什么,您不必再责怪自己。”   她对他很敬重,当他讲述有位青年扮成假牧师,给那些临终的苦命人送去安慰时。   她能看出他的迷惘,质疑。他们找了个地方,坐在了一起,不受人打扰,没人注视你,没人评估你和个男人单独相处。   “先生,是否有人觉得您对他们的过度关怀,是一种伪善?”她突然问道。   “他们,不止是他们,也许会是我的邻居,亲人,朋友,我也有母亲和姐妹。”他没有犹豫。   “做你想做的吧,先生。”   他就像是个圣人,行走在人间的那种。他悲悯着,却又不疏远,而是身体力行。   莉齐娅跟他畅所欲言着,讲起她想办的寄宿学校,跟男子的文法学校那样,提供更完善的教育。   女子中学,最先是苏格兰成立的,她记得是1823年,不得不说那边的教育跟欧陆接轨,更为新潮,英格兰后面才逐步引入了中等女子学院的模式,50年代左右这类院校井喷式地在各地兴起,开始成规模,并能提供相关的文凭。   再后面,是提供高等教育的女子学院,它们能颁发毕业证明和学位证书。   不过这种,是针对于中等阶层以上的精英教育了,给那些只能嫁人的中产阶级女孩提供了更多可能,她们在后面可以工作,走出家庭,全靠薪水养活自己,相比较于上层女性的禁锢,有了接触新思想觉醒的可能,从而联合无产阶级女性,掀起了那后半个世纪的女权运动。   就像现在中等阶级和工人们一起为了选举权的疾呼奔走。   所以詹姆斯.布朗很自然地问道,“那大众教育呢?”   需要有个完善的国家教育体系,让底层民众的孩子接受教育。 1803年出台的《工厂法》中,就规定了给童工每天三小时的识字教育,不过没有工厂主会落实。   他们讨论起那场大革命后,隔岸的法国对于国民教育问题的重视,公共服务的普及和美学熏陶,卢浮宫是对公众开放的,多么难以置信。   是啊,初等义务教育,是真正提高识字率的基石。莉齐娅记得,她看过, 19世纪后英国国民的识字率反而还有所下降,各种学院和大学却逐一开办,学位考试也随之放松,那都是因为教育向精英阶层集中了,上层阶级向中等阶层开放了一点晋升的阶梯,于是最底层的人就能被完全忽视。   此外还有自由主义的影响,国家不会对受教育有任何强制要求,全看父母的意愿。等到相关法案出台,已经是19世纪末了。   两人思想共通,了解彼此要说的一切,谈论起玛丽·沃斯通克拉夫特,汉娜·莫尔她们,对男女受教育权平等的倡议。   他不是个虚伪的人,对此都有详细了解过可以看出。他读过那些女性的著作,有过思考,深切地关注着一切社会议题。   莉齐娅笑着,她毫不避讳地交流着观点,她从废除奴隶制度,谈到已婚女性财产权,再到监护法,她提着社会调查,联系着那些数据。   她的脸上焕发着光彩,她不用再做沉默的人了。   伦敦醒了。   莉齐娅站起了身,“先生,还记得我们那次见面吗?您说在考文特花园以东,孤身一人总不太安全。”   詹姆斯.布朗仰头望着,比起在湖边徘徊时的沉思,他又热情洋溢起来,散发着一种热度。   “现在有您了,您能带我去看看吗?”   她像变了个人,那张冷淡,高傲的脸庞下总隐藏着什么,他能看到一张更为坚实的面孔。   “我也想做点什么。”她说。   当她意识到这一点,她就不再迷茫。   ……   詹姆斯.布朗轻快地走着,一如既往地在街上大步地踏着短靴,说着他知道的一切。   他自信地侃侃而谈,全然信任着她,她骑在马上。他小跑在前面,放出笑容。   到了那处廉租公寓楼下,背靠背的样式,几层歪歪斜斜的,每一层都隔出了几间出租,墙体薄,隔音很差。   东伦敦的这样一处简陋的房子,有人奋斗一生才能得到。   一半的财富总是掌握在1%人的手里, 99%的人争夺剩下的部分。   没有门房,布朗就这样拉开门栓,带她走了进去。这样的清晨,她身边的人还在梦里,这里的人却早早忙碌起来了。   小贩收拾着凌晨做的要往街上卖的食物,孩子们出门干今天的活计,卖报扫大街扫烟囱打零工,洗衣妇预备着浆洗上色,工人们也穿着罩衫戴着便帽,路上买份便餐和啤酒,走进轰隆隆的工厂,女学徒要去裁缝铺做精细到坏眼睛的蕾丝编织和刺绣,女帽商那里则是烫着毛毡,扎下针线,胶水和粉尘,浸泡的硝酸汞溶液带来她们都意识不到的健康问题。   她瞧着那一张张黑黢黢的面孔,遍布的纹路,皱巴巴的衣裳,裹着的麻布胡桃色的衣裙,包着头巾,他们用种畏缩打量的眼神看着她,又迅速闪避。   女裁缝熨着布,比划着丈量做剪裁,在这个没缝纫机的时代,裁缝是份艰苦的工作,她只能接一点手工费不高的修补和改旧衣的活,更高的定制她没有那个手艺,幸好机器布便宜,这里的人有闲钱还会做点衣裙,不像更差的常年都不需要件衣裳,直接去二手衣巷买上一件。她丈夫是个皮鞋匠,搭伙过着刚好能养活自己。   瞎眼的老妇人纺着棉线,摸索着编草帽,她跟现在脱轨了,有了机器,这些卖不出什么价钱。   她看到了布朗画的,跟她描述的那些。   在这个20人中就有1人是乞丐的国家里,他们不算悲惨,至少有个住处,不用流离失所。   她记得,玛利亚那个女子,是被另一个女孩收留的。她们有过几面的交情,她把她带回了自己的住宅。   她叫什么,给自己的名字是洛蒂。她曾经是个女工,当了大学生的情妇,他们分手时他给她留了十几镑的现金,她花完了,在一个茫然的年纪,和同龄的女孩一样去当了妓.女。   她能为她做什么?   他们都知道这其中的困境,当一人习惯一次几先令十几先令的生活,就很难再回到一年十几镑,一天工作十几个小时,同样没有保障的女工女仆生涯了。所以底层女性,卖.淫比例才那么高,没人放在心上。   既然都一样,为什么不选钱多点的呢?   洛蒂不是没尝试过,当看到她朋友得病死在了面前。但是,脱离那有那么容易呢。   她照例踏上了去考文特花园的路,好在没有被老鸨盘剥,不过,这种孤身一人的,被嫖.客起了歹心,拒付嫖.资是常有的事,还有的强盗会绑架勒索。   洛蒂的梦想和很多妓.女相同,那就是有位情人给她们留下200镑,那样就有资本去开个衣帽店之类,或者置办个小公寓出租。她攒着钱,很节省,没有把太多钱花在衣裙上,三年的从业生涯里已经有了60镑,准备等百镑就停止。   可现在,她也怕自己突然死了,到不了那天了。   莉齐娅看完这些后,她在想,她该从哪开始做呢,她能提供慈善费用收留她们,那些像玛利亚一样被丢到大街的女人们。   但在此之外她还能做什么,她能提供一份优渥到至少一年四五十镑的工作吗?   她的六万镑收入,全国屈指可数的财富,全用了最多也只能帮助1500个。   光伦敦就有多少妓女,5万!更多的贫民呢,百万起步。   她拿出支票簿,签下了一张支票,她本来想等骑马后去逛逛商店。   莉齐娅在那张签了名的支票上,写下100镑的金额。他们走出,她撕下来递给了他。   詹姆斯.布朗停住。   “收下吧,先生。这只是我零花钱的一部分。”她轻蹙着眉,“我知道您在给予他们帮助,这相当于我的那份。”   他端详着她,最后伸手,接了过来。   “如果您有什么需要的,可以找银行负责人预支,他也能联系到我。”   詹姆斯.布朗看着上面巴林银行的标记。莉齐娅习惯把她商业上的收入存在这里。   “谢谢你。”他真诚地说。   那次拜访后,回去的路上,他们聊很多,聊改革,聊思想观念,聊立场,有分歧,但没有比彼此更共通的了。   “你是个共和派吗?”他问。   “当然,先生。”   她从来不掩饰自己激进分子的倾向,那是上辈子,她隐藏很久了,现在说出来多么的畅快。   “自由,平等,博爱。”他念着,“克拉肯维尔绿地。明天上午。”   “一场请愿?一次集会?”   她想到了百年后的那场为了女性选举权的运动。   他们告了别。   她最后还是驱车去了伦敦郊外,找了个借口,她说要去看望叔叔婶婶。   她下了马车,穿得不起眼混进了人群中,她看到形形色色的人,手工匠人,裹着头巾的女工,无产阶级,学生,记者,文人。   那一整片声势浩大的请愿人群。他们联合着,演讲号召,集体签着名,要把姓名和诉求上交到议会,发出自己的声音,引起当局的重视。   她看到他在高台上的演讲,他站了上去,系着的黑领结,握拳振聋发聩的那句——   “不要施舍,要权利!”   引起台下人一连的响应与呼喊。   “不要施舍,不要怜悯,我们只要权利,受保障的权利,发声的权利,选举捍卫自己的权利!”   蓝白红的三色标志,自由平等博爱,对民主的诉求,那面旗帜展开,一个个传递,印上手印。   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一个理想国。   他敛去了平时和善青年的模样,那头黑发飘扬着,冷静而又狂热,他是个极好的煽动者,以领袖的姿态站在高台上。   他发表着他的呼吁,他搅动着,痛斥着当局的无情和漠视,他提起二十年前那场声势浩大的革命,在之前的戈登骚乱。   “被熄灭的火终要点燃了,他们扑灭不掉!当它再烧着蔓延之时,他们将畏惧我们,这场燎原大火,将烧毁这腐朽,落后的旧秩序!我们就是这最开始的火种!”   他被所有人拥簇着欢呼着,她看到他凛然的神色。他闪耀着,在人群中格外显眼,那双锐利的绿色眼眸刺破了长空。   莉齐娅在底下望着,她动了动眼睫,她震动着,被那股热烈与激昂给感染了。   他注视着这边,她只是他看到的千千万万人中的一个。   但她知道他们有共同的信念,他让她相信上一辈子她争取的那些,在又一个百年后,是完全可以实现的。 第201章   怀表开合着,一下一下。   时钟摇摆,咚咚地走着,有人拿出枚玳瑁的鼻烟壶,吸了口鼻烟,依次传递。   “好烈的性子。”   “埃及货,还是我父亲留给我的。亨利.莱克先生,哈,您要来点吗?”   他抬手婉拒,传给了下一个。   怀表啪嗒啪嗒,男人低头看着,上面走着嘀嗒的指针。   一群人继续讨论起来。郊外的异动,搜查,逮捕,驱散集会人群。   “他们想掀起一场动乱。”   “趁着新首相上台。”   了如指掌,无所谓的笑声,为这异想天开的举措。   韦尔斯利侯爵是辉格党,他可能会为了支持率接受提交的请愿。   但压着迟迟不通过就是两回事了。   他合上了表盖。   克拉肯维尔绿地,激进分子大本营,没人会想去那执行公务。还是城外的三不管地带。   是时候该收紧了,议会期结束后,就能是全然的漠视。   喝着酒,在俱乐部这一处天地讨论,偶尔问起要不要打两局牌。   他把表丢到案上,说笑的人停止。看着这位年轻的长官。   他的脸一半藏在阴影里,抿着唇。多么柔美漂亮的面孔,却是一股傲然。   他们了解他背后的势力,也清楚本人的能力,和隐约显露出的手段。   “累了,散会。”莱克干脆地说。   “一切照旧,一旦出现暴力破坏,煽动叛乱,向治安法官申请获得逮捕令。往伦敦郊外的邮递信件进行逐一排查。监视名单上的重点人物。”   他一顿,“预防可能的激进集会和冲突,如果发生,事后进行抓捕和审判。”   他们在激进组织内安插了线人,还有密探跟踪。今年通过的《保障治安法案》,授权地方政府动用军警镇压民众,应对频繁的激进集会和工人运动。   他出了会神,点了点桌子,没再讨论,起身离开了。   ……   “真是个任性的小混蛋啊。”   “呆不久的,只是来历练一下,积累资历,迟早要调回部里。他干的最多的不是外交机密审查吗,对国内不感兴趣。”   “也是,每年都是同一套。唉,又要写一堆申请报告了。你们谁去值外勤?”   ……   这样的集会很快被驱散了。   1795年出台的《叛乱集会法》规定,凡举行50人以上的集会,须经3个以上治安法官的批准,否则被视为违法,面临监禁、罚款的问题,治安官可随时下令解散。   若拒不解散,相关人员将被视为重罪,可判处最高七年的流放等刑罚,治安官还有权调动军队。   上万人的集会,签字署名,随着军警赶来的严阵以待,领头的那群人在支持掩护下顺利逃脱,民众们在激昂的情绪后,选择散去。   但它的影响力没有就此中止,报纸上都在讨论,那边有隐隐松口的意思,或者说韦尔斯利侯爵打算接受请愿书,等他上台后,试图用此挽回一部分辉格党人的支持。   议会现在的重点,在于枢密院令,以及搁置天主教问题。   各方利益集团拉扯,矛盾纠结不休。莉齐娅也像她说的那样,去了海格特的叔叔婶婶那里。   婶婶见到她很意外,莉齐娅跟他们用了顿饭。安德鲁爵士不由得讨论起这次郊外大规模集会的消息。   他说他们想要的太多,太闹腾了,会颠覆这个国家最基本的秩序。一定是有人在背后煽动组织,筹划了几个月。   对于一个托利党人来说,这种想法很正常,作为改良派,安德鲁爵士和以弗朗西斯.伯德特爵士为首的辉格党激进分子一向是死敌。   违背理性的过度改革会带来暴力,专制和混乱。谁也不想看到法国大革命的惨状复现。   莉齐娅扬了扬眉,在餐桌上没有接话,吉蒂婶婶敲了敲杯盏,说吃饭时不谈政治,不谈时事。   他们转而聊起侄女离开伦敦的打算。   “去海边度假吗?凯蒂,我们也能去一趟,城里呆着就算是郊外也太闷了。”   ……   莉齐娅越来越大胆。她写信,按照约定的在回城里的路上见面。   她对这个事业很感兴趣。   “如果失败了呢?”她问着。她知道未来都那么悲观,那他们呢。   “这是最好的时机,不是吗?”   前首相遇刺,辉格党人迎来再度上台机会,对外的战争一触即发。   就像她知道未来,有些人也是能判断出基本走向的。这样敏锐的洞察力,是一种天赋和长期培养下的认知。   他信任着她,给她介绍工人集会的那些小酒馆。他说他们在布鲁姆斯伯里有办报纸。   “逃税小报?”莉齐娅亮了眼睛。   “是。”逃了印花税,所以一张报纸能以1便士的售价,人人都能阅读。   “布鲁姆斯伯里。”她回忆着,“那曾经是我最热爱的地方。”在她眼中象征着自由,思想碰撞。   “我姐姐姐夫住在那里,对于一位小姐去那不太妥当,但是先生,您能带我去看看吗?我只想了解更多。”   他望着她,答应了。   莉齐娅说要去拜访姐姐,看望后驾着小马车游览着,她注视着这片久违的地界。   她的心脏再次跳动,回想起了那些激荡的岁月。虽然隔了一百年的距离,但她又有了信心。   她去了小酒馆,披着旧斗篷,喝了一口苦苦的热啤酒,她认识了个女招待,她说以后想成为个女演员。   没人在意你的身份,来去自由。人们踩上凳子讨论这几天变革的风向,手里报纸握成卷,畅所欲言。   她的耳边涌现出过去在破旧钢琴边弹着冬风的旋律,一下下地宣泄着,按着这样的音符,狂风暴雨一般席卷着。   这才是活着啊。哪怕物质上多么贫瘠,她都觉得是有目的而活。   那些报纸在小房间里,排版后由小型的印刷机,一张张地油印。   布鲁姆斯伯里是出版业和印刷业的繁荣地带,这样被政府查处不尽的报纸,源源不断地产出。   要把握舆论,舆论上的施压才能让议会和政府不去侵犯公民的人身权利和自由,争取大众的支持。   新闻自由,他们高喊的口号,就在这样的实践中诞生,打破了信息壁垒,成为后面一个世纪呼喊的喉舌。   身处时代变革之中,她不由得为这样的亲眼目睹,亲身参与流泪。   他们遇到了一次突击搜查。   她上了马车,看着军警们拿着批捕令,搜查酒馆聚集人员,看有没有秘密结社。   天气阴沉,狂风怒号,她展开手里紧握的名单,心口砰砰地跳动。   这无疑中加深了联系。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能这么大胆。她终于达成愿望,弹了次肖邦的冬风,在那架老旧音也不准的钢琴上。   右手干脆有力,像是能吹毁旧世界的狂风,寒风凛冽,摧枯拉朽。   她散着步,看着遥远落下去的夕阳。   莉齐娅大步走着,她笑着,唱起来这个时代不会出现的调调。   一首流行乐曲, 1910年末演唱,她在订婚后,夜里抽着烟,反复听着这张专辑。   e Josephine,In My Flying Machine   ——约瑟芬的飞行器   e Josephine,In my flying machine,Going up she goes,Up she goes.   “来吧,约瑟芬,坐到我飞行器里。让她一直飞一直飞……”   她轻轻地唱着,回忆着,又昂起头看向远方。   他望着她,两个人镀在日落的余晖中,影子拉长着。他听到内心的跳动。   “什么是飞行器?”   “一种能飞的机器,就像热气球那样。”   当你飞上天后,什么烦恼都没了。她驾驶过飞机,她开赛车,参加帆船赛,赛马,射击……太久远了。   他们告别。   “谢谢您,先生。”莉齐娅微笑着。   她选择不了这样的生活,但她能永远记住。   两人握了握手。   詹姆斯.布朗站在那,她回眸看了他一眼,他俩终要走上不一样的路,她离开了。   ……   还是要回到现实里去。   莉齐娅参加了摄政王卡尔顿宫的舞会,算是为这次社交季画上句号。   她跟卡文迪许先生跳舞,答应他的,第一支和最后一支留给了他。   所有人都沐浴在这样奢靡的狂欢中,只是她突然觉得没什么可高兴的。   数不清的香槟美酒,鲜花,乐曲,舞池中华尔兹旋转的裙摆,乡村舞沙龙舞的舞伴交换。   她看向莱克,他是同样迷茫的眼神。他垂下眼,对她露出个微笑。   ……   卡尔顿宫位于蓓尔美尔街(Pall Mall),西起圣詹姆斯街,东到干草市场街。   干草市场那边有剧院,咖啡馆,餐馆,是伦敦市民偏爱的休闲场所。   用完饭的人,就走蓓尔美尔街散步,从栏杆和铁门一窥上流社会贵族的夜间生活。   这边的酒店晚间也在营业,好为宿醉携着女友归来的上等人们,提供一份夜宵。   詹姆斯.布朗参加了一场律师学院庆祝考核通过的聚餐,他没喝什么酒,其他人一直到凌晨时候才醉醺醺散会。   英国人的常态了。   一行人出来后拐到蓓尔美尔街,每个人的住所不同,各自散开后,只剩下他和乔伊先生。   等下再往南去河岸街吹吹风,回苏活区后还能赶上一顿热腾腾的早餐。   “伦诺斯不知道怎么了,他考试一团糟。”乔伊先生评论着。爱德华.伦诺斯,出身乡绅家庭,为人亲和,跟他们玩的还好。   “我敢说他一定是失恋了。不得不说,做次子有点悲惨,我们是没家业继承,他们有但是继承不了。”   詹姆斯.布朗没做评价。他想着自己的实习进度,他的生日在十月份,离满25岁拿到律师资格,至少还有一年。   他突然有一种迫切,即使还这样年轻。   路过卡尔顿宫那么豪奢的露台后,行人们总是忍不住看一眼,他们那个肆意享乐,臭名昭著的储君,未来国王的宫殿。   “我们亲爱的摄政王,每年10万镑的津贴,还是不够用,欠下那么多的债务,不过想想也是,每天热衷于这样的豪华聚会,不欠债才是怪事。”   乔伊先生锐评着,“听说这样的宴会,一场就要千镑打底。”   这个点,参加完晚会的宾客也陆陆续续散了。   他们放慢了脚步,身边的其他路人也是。翘首望了后不由得停住。   因为看到了一幅惊艳的场景。   那些等候的马车前,散开的人群中,出现了一个穿着象牙色缎子裙的女人。   她站在门廊下,衣裙上缀着数不清的水晶钻石,笼着一层银色编织的薄纱,发出闪烁的流动的光。   比起那身华贵的衣裙,更突出的是那张让人不敢直视的尊容。   那是一张被阿芙洛狄忒吻过的面庞,又带着一种女神式的冷淡高傲。   世上所有的美好全给予了她。   那头挽起的纯净金发,戴着宝石冠冕,两枚梨形的耳坠,脖颈上花型网状的钻石项链,上千颗的数量,在灯火通明下折射出炫目的光芒。   男人们竞相献着殷勤,那些傲然,不可一世的人在她面前低下了头颅,他们跟她说着话,只想逗她一笑。   有的低身提起她的裙尾,她看了一眼,搭在了手上,她的肤色那样的细腻洁白,完美的雕像似的嘴唇,眼眸,又是生动鲜明的颜色。   她多么美啊,仅一眼,就卷入了最美好编织出的幻梦。只要她在那,旁边的人就能完全被忽视了。   另一个给她披上裘衣,那一身光华衣裙被遮掩到丝绒里,藏了起来,可那张脸庞似乎变得更闪耀了。   她没有微笑,她的脸上带着一切欲望都被满足的倦怠,看向一边,垂下眼睫。   那一只只手绅士地伸出,要把她扶上驷马拉着的马车,她随意挑选了一个,欠身踏了上去,消失在了这个夜色中。   她就像公主一样乘上了马车,如果他要站到身边,那只能是成为车夫。   他像很多人一样望着。   她是金子堆出来的美人,珍珠是她脚下的沙砾,无数的钻石只会被她当成石子随意丢弃。没什么会放在心上。   乔伊先生没认出来,毕竟,这谁敢认呢。   只有一点很明确,她的美丽是沐浴在金钱之下娇养出来的,财富,地位和权势,一切都与生俱有。挥霍与享乐对她就像呼吸那样简单。   她生来就是这个阶层,她是个贵族,还一定是个很有钱的贵族的女儿。   “别看了。”乔伊先生惯常的嘲讽,含在嘴里吐不出来,“我们和她的距离宛如天堑。”   她好像被困住了。他想。   “不,我只想仰望着她。”   ————————   Oh! My! The moon is on fire,   噢,天啊!今夜月色真美,   e Josephine in my flying machine,   来吧,约瑟芬,登上我的飞船,   Going up,all on,Goodbye!   一起远走高飞吧~。   In the air she gose ,air she goes,   天空中翱翔,她在空中翱翔,   Up,up,   飞吧,飞吧,   Oh,my,   噢,我(想),   Going up,all on ,godbye,   和你一起远走高飞。   泰坦尼克号里唱的那首 第202章   卡文迪许先生来跟她告别,他说要离开伦敦回德比郡了。   老德文郡公爵病情前些时候有所好转,现在消息传过来,又加重了。卡文迪许家族的人得集中去查茨沃斯庄园,送上最后一程。   莉齐娅不好邀请他参加过自己的晚会再走,因为还有些时候。   他陪她去了考文特花园的剧院,卡尔顿府上的舞会跳舞,听音乐会,能做的都做了。   卡文迪许在说服自己心满意足。   这回来访,他请她出去散步,就跟上回求婚一样,一直往马里波恩公园走去。   “小姐,如果我再向您提出请求,您会答应吗?”他直接问道,“我会给予您足够的自由,不做任何约束。”   除此之外,财富地位权势,合格的丈夫,不会干涉,一场利益交换的婚姻。   他又在开出条件诱惑她。   莉齐娅停住,“不,先生。”   卡文迪许先生习以为常,“好吧,我又被拒绝了。”他们相视一笑。   “先生,我给您讲个故事吧。”莉齐娅想了想。   黑发蓝眼的先生扬眉,为这位小姐郑重其事的态度,“嗯?”   “曾经,有人送了我一颗皇家蓝钻那样的蓝宝石,就像您给我展示的那些珠宝收藏。”   卡文迪许站定在那,看着她洁白的面孔。   她抬起眼皮,“由此,我一度以为婚姻我可以接受,就像现在人们坚信的那样,婚姻是责任,爱情完全可以在情人之间寻找。”   “和个适当的人结婚能保证我的地位,我能在这个基础上争取到自由。后来我发现,这一开始就错了,从来就没有中间地带,要么抗争,要么妥协,一旦妥协了你很难再走出了。”   “我把自己困了进去,我逃不出来。所以,我不会轻易地再答应什么了,如果我要结婚,那一定是我爱对方,他理解支持我要做的,我也愿意舍弃掉一部分。除此之外,我不想再被社会规则所约束,只认为合适就能接受了。”   卡文迪许从来没有那么想找到那颗宝石过。他总想证明他就是说的那个人,不过想了半天,他应该是合适被排除的那个。   “虽然这么说起来有点不可信,但我会努力去了解您的,小姐。”   “先生,您不奇怪我说的这些吗?跟在梦中的呓语似的。”   “每个人总有点秘密。我的遗憾就是我对您知道的不多。”   他们也没有进一步接触的可能。所以他做梦都想让她成为他的妻子。   两个人分手。卡文迪许家族的人,浩浩荡荡离开了伦敦城。德文郡公爵府和伯林顿大厦空置了下来。   莉齐娅在那之后收到了一份礼物。他送了她一对水滴形的钻石耳坠。眼泪一样。   ……   她被他揽在怀里,最近两人见面很少。布丽吉娜知道是有位大人物遇刺了,这个国家的首相,也是她大人的顶头上司。   他大把的时间花在白厅和俱乐部那里,他本来就不怎么带她出席各种聚会,像其他男人和情人一起在酒店玩乐吃夜宵,他的日程安排的满满。   现在更是只有偶尔的拜访。   布丽吉娜害怕关系结束的那天,她每天翘首等待着,给他写信,收着简短的便条。她很依恋他,或者说爱他,没想过索取什么——这种比只提利益往往要更伤人心点。   然后,她确认了一个事实。   布丽吉娜找到机会开了口,在他从背后抱住吻她的脖颈时。   “大人……”她颤抖着说,“我怀孕了。”   他停住。   本来她不太确信,后面发现是真的。她的症状都符合,医生也做了诊断。   最主要的是,她感受到了胎动。   “我一直有在做避孕。”她解释着。他们有用羊肠套,每次过后她都站着流出,冲洗,“我还佩戴了海狸睾丸。”   女人们认为这能避免怀孕。   “那没什么用处。”他说。   她知道怎么委曲求全,用她柔软的态度达成什么,但现在,她什么也说不出。   她抓住他的手,“大人,我要去乡下找药剂师吗,喝点草药茶之类……”   有的女人不会被允许生下孩子,她们自己也不愿意,一来抚养费是个问题,二来怀孕的阶段会让她们的情人厌倦。   除非做父亲的承认这个存在。虽然是私生子女,违背宗教教义,但也是她们的孩子。   有的因为多次堕胎,都丧失了怀孕的可能。   长时间的沉默,布丽吉娜屏着呼吸,最后听到男人的那句,“生下来吧。”   “我会让人抚养,每年支付300镑的年金。明天拟订个合同。”   即使他们分手了,这笔300镑仍然会支付。他手覆上她的小腹,布丽吉娜埋在他的怀里。   她轻松了,又没完全,“谢谢您,大人。”她吻他。他在想自己成了个父亲的事实。   后面的温存,说了些什么。他抱着她,依偎着度过了这一夜。   ……   莉齐娅去了莱克家在格罗夫纳广场的住宅用了饭。   说实在的,子爵在场的场合,气氛总是沉重的,没那么轻松,即使他用一种健谈亲和的口吻,对客人也很关照。   兄妹俩坐的端正,莱克很少再说他的俏皮话,闷闷的。   莉齐娅和子爵说着话,这个家庭的本身多么让人难以忍受啊。   威尔福德子爵顺势邀请她去汉普斯特德的庄园做客,他没有强求,只是说伊莱斯小姐有空的话,希望他能有这个荣幸。   莉齐娅表示她很想呼吸郊外的新鲜空气,如果可以一定会应邀。   礼尚往来。   吃完晚饭后,莉齐娅和莱克在壁炉边相视一笑。他无奈地挑着眉,“小姐。”   子爵在餐桌上撮合她和自己次子的意图显而易见。他一句没提过他的长子继承人,显然觉得眼前的伊莱斯小姐是只适配于没钱次子的结婚对象。   他儿子有地位有前途,她出身普通但有钱,她该为他的认可感激涕零。   莉齐娅凑过去轻轻地说,“先生,我很庆幸您只是个小儿子。”   如果是长子,她不敢想象要怎么样跟做父亲的相处,被层层约束,承担爵位和土地的那一份责任。   ……   她总觉得他很累,她想告诉他她很有钱,他不必再考虑有什么事业,出人头地。   但她觉得这话很伤人,他也得找到自己的路,而不是依附她,仅仅成为她的丈夫。   他们如果要结婚,就不能为婚姻本身失去各自的价值。   莉齐娅翻阅报纸,上面关于军警出动是否侵犯了公民人身权利的争论不休。   有人来访了,她看了下银托盘的名片,请人进来。   莉齐娅站起来露出笑容,却看见年轻先生在门口摇摇欲坠,脸色苍白。   “你怎么了,亨利?”   她关上小厅的门,她很少看他这种失态的模样。她捧住他的脸。   “发生了什么?”他没有吻她,只是默默贴住掌心。   “小姐,我要跟您忏悔。”听到这,她拉着他坐到了沙发上。   “我觉得我是刽子手。”他说了他这段时间做的一切。先是第一次离开伦敦,他当了子爵身边的私人秘书,目睹了诺丁汉郡到约克郡的那些暴动的卢德分子。   “您应该在报纸上看到过。军队和围攻工厂的工人发生了冲突,双方各有死伤。”   他说他就在场,还负责了逮捕令的签发。   所以后面首相遇刺时,他再次承担起了维稳的职责。   “我曾经想把那些只看成数字,后来发现我根本做不到,我的良心倍受谴责。”   他没法说服自己,做的是正确的事。他不能因为大局观,忽视活生生的人。   莱克说在五月份,他就加入了他父亲手下的秘密委员会,这就是他谋得的职务。   他们做的是什么?秘密警察,纠捕搜查,虽然秘密委员会的监察职责涉及政府外交内政等多个方面,但他不可避免地会和现在最主要的国内动乱分子所接触。他解的那些密码就是破译密信,他每天麻木地看着下狱的名单。   他伏在她膝上。   “韦尔斯利勋爵要拒绝出任首相了。”   莉齐娅听着他说着的密幸,就在所有人以为这事板上钉钉时。   “不是他主动的,是被迫。”他握住她的手,“因为我父亲翻出了那位勋爵弹劾珀西瓦尔,未发出的文件——在他遇刺之前。”   莉齐娅恍然,“什么?”这对韦尔斯利侯爵是无妄之灾,他本来跟许多辉格党人一样反对他们的首相,对他在枢密院令上的举措颇有不满。   韦尔斯利侯爵的弹劾刚好就在那段时间,谁也不知道珀西瓦尔会随之遇刺。但放在一起,很难不让人浮想联翩。   这位侯爵为了避嫌,不得不拒掉出任首相的邀请,不然他的名声会受损。   很显然,他在这场政治斗争中落败了。莱克的父亲发挥了重要的作用。他动用了情报上的资源和能力。   这个他一开始就掌握在手中,就等着多方博弈加大筹码最后一步丢出谈判。威尔福德子爵的手段尽显,锋芒毕露,背后给了所有人重重一击。   但他本人不会想当首相,现在是战争时期,这位子爵一向稳妥。他不会允许他的从政生涯有一点污点。   所以——   “我父亲会支持利物浦勋爵出任首相,作为交换,利物浦勋爵上台后会邀请他组阁,成为内政大臣。”   莱克讥讽地微笑着,“我兄长,会被授予爱尔兰首席秘书的职务。”   “至于我,会进去外交部的秘书团,归属于政务司。我想他会五年内把我推到首席秘书的职位。”   “我厌倦了,厌倦了这些阴谋诡计。也许在外人看来多么不可思议,但是小姐,我开始为我的选择感到困惑。我开始厌恶无休止的利益交换。”   莉齐娅抚摸着他的鬈发。   “亨利。”她为他感到难过。他看上去很脆弱。   “小姐,您还记得我跟您说过,我去战场时候,只担任过军需官吗?我撒谎了。”他仰头看着她,“头两月时,我只负责后勤,后来在一次突袭中我参与了冲锋,再后面我就在第2骠骑兵团服役。”   莉齐娅看着他稚气的面孔。骠骑兵,天啊,有个说法就是一个英勇无畏的骠骑兵,不会活过三十岁。   因为他们要冲在最前面,穿梭在炮火中,这是战场上阵亡率最高的兵种。   “我杀了人,小姐,我一开始还记得刀刃刺入的受阻和顿感,后来因为太多了,我渐渐也记不清了。我参加了一场又一场战役,我试图告诉自己我是为了结束战争,然后我又在想这样的意义,人为什么要自相残杀?”   “我以为我会死在战场上,但我活了下来。每个人都比我更想活,可他们死了,我活了。我认为我犯下了罪孽,我对您说我是少尉,其实不然,我早已升职成了上尉,只差后面的授勋。而这些,都是踩在一摞摞尸体和鲜血上达成的。”   他过去从没像今天这样说得这么多,他全然地信任着她。   “我想就是在那之后我的人生开始变得灰暗的了,我不再去考虑未来,我对什么都兴致缺缺。直到我遇到了您,小姐。”他垂下长睫,“我的世界又重新焕发出了光彩。”   “是啊,我从来不是看起来的这样。我表现得相当有责任感,实际上懦弱,习惯逃避,我坚守着道德,可我却在做着最为人不耻的事。以及,没人觉得这不对,我想,只有您理解我的煎熬和痛楚了。”   她倾听着他。他在跟她做着忏悔。   “亨利。”她说,她让他吻他的手背。她以一种圣母的姿态原谅了他。   “我宽恕你。关于你做过的。”   他看着她,露出祥和的笑容。   ————————   爱尔兰首席秘书,总督的助手,实际上的二把手了,自此大概可以平步青云。   莱克爹步步算计,没算到长子是恋爱脑,去爱尔兰后没在老爹眼皮子底下还能独立,还是老婆老家,就干脆娶了女演员给了孩子名分()   这一家人都挺狠的,不达目的不罢休,喜欢蛰伏背刺。莱克大概只有女主这唯一的软肋   写了篇论文   发现莱克真的是边沁功利主义的信徒   只考虑行为的后果,而不考虑行为本身的道德性质   为了实现所谓“最大多数人的最大幸福”,采用不道德的手段,陷入了道德相对主义,啧。 第203章   他们静静地坐着。   “辞职吧,亨利。”莉齐娅把他抱在怀里,他们共享着彼此的体温,“你承担的责任太多了。”   他迷茫地贴上她的脸颊。   “我叔叔是个学者,他是个固执的小老头,只做自己想做的,他不被两边所接受,干脆辞了职当起了学者。我婶婶她有笔资产,她养着他,他照顾着家庭,他们很幸福。”莉齐娅说着。   “总之,永远不要做你内心抗拒的事。”   两个人拥抱着。   “让我们去汉普斯特德吧,就像你父亲说的那样,忘掉一切。”   她用一个吻安慰了他。   ……   威尔福德子爵给两人留了独处的机会。   他请自己的小儿子,驾驶着两轮轻便马车,带着这位小姐做一趟短途旅行。   他们看着沿路的风光。   “至少我们被您的家人支持了。”莉齐娅说。   虽然是在郊外,不是真的乡间,但一下就变了样。住在乡间别墅里,什么也不用考虑,享受着度假的时光。   子爵在场时有点不便,但这位很快有事离开了,临走时跟她致了歉,只剩下邀请来的客人和兄妹俩。   没有父亲管控,整体气氛一下自由自在起来。亨利.莱克爬上树摘果子,丢下来,她们拿裙子接着。嘻嘻哈哈,笑闹着,无忧无虑的伊甸园。   回到了童年一样,在花园里追逐着,捉迷藏,在壁炉边烤面包,故事接龙,讲着笑话。   她尝了尝烤好的面包,他看着她。   起的很早散步,在草地上晒太阳,莉齐娅坐了下来,她笑着,然后躺下,合着眼闻着被烘烤的气息。   他们藏在花丛里,他躺在她的身边。   “我觉得很幸福,亨利。”她和他十指相扣。莉齐娅睁开眼,和他对上,她吻了下他的嘴唇。   “我也是,没有比这更幸福的了。”   我真幸运。我爱上的女孩,我们恰巧有在一起的可能。他揽住她的腰,他们接吻,一下下地亲着。   莉齐娅数着他眼睫的根数。阳光下昏昏欲睡,她趴在他的怀里。   他亲着她的发丝,指尖,温热的唇舌含住。女孩笑着抽出来。   两个人畅想着未来。   她枕在他的胸前,抱着手臂。   “我不太想生孩子,亨利。”他的手一停,她抬起眼,看到他红了的耳根。   “这是个现实的问题。让我们谈谈。”她捉住他要溜走的手。   翻过身,鼻尖抵着他,他长睫一动不动,屏住了气息。 “你怎么看?”她笑盈盈的,故意想摸出他的领结,被轻柔地止住。   “我当然赞同,小姐,我支持您的一切选择。事实上,您应该自己做决定,不必遵循我的意见。”他碰了碰她的鼻子,在她耳边轻轻地说,“毕竟,madam,我以后还要依仗您存活。”   他在开玩笑,一本正经的,“您是我的主人。”莉齐娅被他逗得咯咯笑。   “好吧,让我们想想该怎么实施。”他们凑在一起。他的睫毛拂过她的脸颊。   “我有点害怕生育。”莉齐娅承认道,“以及我觉得孩子会占据我的生活,我不想成为一位母亲。”   “奇怪吗?”   “不,不奇怪。”他知道那些难产,大出血,产褥热死亡的案例。   她听着他的心跳。   “比起孩子,我不想失去你。”   “你没有要个继承人的想法?”   “对于次子来说,继承人有什么必要呢?”他用着轻松的口吻。   随即认真道,“我会把我以后的收入财产,换成存款债券和股票,那样我死后就能全赠予你,而不像土地要交给堂亲继承。这个解决了,就没什么好担心的,也就没个孩子的必要。”   他把所有事情都规划好了。莉齐娅抬眼看着他。   “你居然都想到这了?你认为你会走在我之前吗?”   “我比你大四岁。”   “那如果我先去世了呢?”他捂住她的嘴,“不。”他注视着她,没有犹豫,“如果你死了,我也会死。”   莉齐娅望着他,她毫不怀疑,他是真这么想,且真会这么做的。   “我们要葬在一起。”   “那你先死了,我要——”   他用一种毋庸置疑的态度,“不,莉莉娅,如果那样,你要活下来。”   “我恳求你,你必须要活着,我可能有点无理取闹,但是,相信我,我会等候着你,我们会很快地再见到。无论如何,都要活着, my dear 。”   “我答应你。”他们勾着小指。聊到死后的事,这也太奇怪了。   “卡斯尔雷子爵和夫人没有孩子,这个无损他们的恩爱。”莱克说,“不要担心,做你想做的。我会解决好所有,没有后顾之忧。”   他说了跟她一样的话。   他列举了没有孩子的一些夫妻案例,他会承担起有责任的那方,不会让她的名誉受到任何损害。   “好吧好吧,我相信你。”她抚摸他的脸颊,“也许一两个可以,我不想生下十几个,这太恐怖了。但实际上,越恩爱的夫妻,越很难避免。”   她好笑地看着他一点点微红的脸色。   他是个刚成年的小伙,许多像他这个年纪,还要年轻点的都早早有了第一次经历和情妇,牛津的那些大学生把情人当成他们的时尚单品,攀比炫耀。   他血气方刚,她能感受到他,他总是有礼貌的,微微僵硬地避开。   对未婚女子的贞洁看顾的那么狠,也是因为道德败坏,放纵的乔治亚时代,婚前性行为的案例不在少数。有的是年轻不懂事被诱骗,有的是少年恋人偷尝了禁果,一不留神就有了私生子女出来,令家族蒙羞。   他起身,她放过了他。   “控制子嗣?”这位青年冥思苦想,最后开了口,“我看过《人口论》,小姐。”   如今人们也很苦恼避免不了的怀孕和孩子,于是就有了一种言论,觉得这是男人的责任,他们得主动节欲,达到减少生育的目的。   莱克红着脸在她耳边轻声说明。   “什么?”莉齐娅眨了眨眼,她新奇地听着,“一年同房两次?”   他的脸泛起一抹可疑的绯色。   “事实上,就算是一年一次,也有怀孕的可能。”而且一年两次,这也太禁欲了,简直像个修士,是谁想出来的。   莉齐娅想,她得好好跟这位一个世纪前的绅士,普及一下生物学的知识。   “不生孩子,并不意味着不同房。房事是为了快乐,为了爱,女人也可以享受性.爱,而不仅仅是生育的目的。”   她说着叛逆的言辞,他们谈论性,她握住他的手心。他的心口跳动着。她这么直截了当,毫不避讳。谁能想到她才十七岁!   现在的大众对这方面的知识很匮乏。甚至还没出现避孕的概念——在正常的夫妻生活中。   “不是节欲,而是应该避孕。”她仰头说着。 “先生,您有听说过一些方法吗?”   他想了想,羞于启齿。 “您不能比我还害羞。”虽然她的脸也开始发烫了。   他说,这些都是在情人之间的方式,不够尊重,比如到一半时中止,留在外面而不是体内,或者女方在事后站立着等自然流出,再进行冲洗。   “没有一种膜吗?”莉齐娅大胆地描述着。他看着她,表示有女方用的内置的膜体,但他认为这不健康,会对身体有害。   “那男人呢?”他半晌才意识到她指的什么。   “羊肠制成的套。”莉齐娅回忆着,她记得这时候的人们,有了这种避孕套的雏形。   他躲着她,她笑眯眯凑过去,把他长手长脚,局促地困在角落,   “告诉我吧,亨利。”   他承认确实有这样的,不过都是在妓院里使用,避免猖獗的性病。   “其实这个可以用来避孕。”她满意地点点头。这个问题迎刃而解。   莱克捂着脸,这样的谈话后,他的脑中一片混乱。始作俑者却不觉得有什么。   他们聊起养育孩子。她说她不会把孩子全丢给家庭教师和保姆抚养,但她亲身参与又会耗费大量的精力。   “那就交给父亲吧。我会照顾好一切。”他自然而然道,他说他会承担起家庭的责任,她相信他的耐心和温柔。   在这个男方不会为家庭耗费一点精力的时代!   两人吻着,靠在一起,散漫着,消磨着时间。   等独处够了后,莉齐娅起身小跑着,提起裙子,回过头满脸的笑意。   “我们回去吧,要不然艾丽莎该担心了。”   他看着她的面容,想起今天奇异的谈话,大步走了过去。   ……   第二天他们去骑马。莉齐娅这几天和馬廄里的几匹小马混熟了,挑了最温顺的那匹。   艾丽莎没跟他们一起,她说她更想做刺绣。两个人跟她道了别。   一前一后,尽情追逐在翠色的原野上。他追赶着她,她展示着自己的骑术,生动肆意。   莉齐娅大口呼吸着微湿的新鲜空气,所以她才最喜欢乡下,在旷野上奔跑,做什么都自由自在的。   她停了马,看着穿着骑马服的先生过来。他俩并排慢慢地前行着。   她没带骑马服,只简单地穿了件斯宾塞短外套,配着白裙子和礼帽。   “小姐,您想去看看兰斯顿吗?”他一眨眼,郑重地邀请道。   啊,他提过无数次的小庄园。   “当然,我的荣幸,先生。”   莉齐娅昂起头说。他们亲昵到叫对方名字和昵称,有时候又会煞有其事地仍称呼先生小姐。   这也许是一种情趣。   “它就在这附近。”莱克一压帽子,“小姐,您可要跟上噢。”   他在前面带着路,莉齐娅一勒缰绳,自信满满,“我当然能跟上!”   他放着水,她抱怨他应该堂堂正正地跟她比赛。她傲然地掠过他,又看着他不远不近地缀着。   吵吵闹闹中,终于到了高处,看着底下的小池塘,栽的园林树木,修剪的树篱,花园,还有跟他描述的那样,一栋精致的白色立柱小房子。   帕拉第奥式的建筑风格,乡间别墅的规模,确实不大,跟她在伦敦的住宅差不多,完全比不上寻常庄园里的宅邸大小。   “兰斯顿!”莉齐娅望着,“它多么可爱啊。”他们并行着,他的马打了个响鼻。   她的心里多了一股柔情,他们以后就要住在这里吗?   “小姐,您想进去看看吗?不过现在有点太晚了。”莱克想了想。他们约定好明天早点过来。   驻足看了一阵子,天边突然响起来雷声,不一会刮起了风,阴沉沉的。   天气千变万化,看样子要有雨点落下来了。这时候淋雨可不是好事,最容易生病了。   莱克判断着,他皱着眉,“小姐,回去的话起码要两小时,雨只会越下越大。”   “您跟着我,我们去兰斯顿只要一刻钟。您得快一点,免得被雨淋到。”   莉齐娅点头,她没受影响,“那先生,让我们比赛吧!看看谁先到。”   她轻快地骑着马冲了出去,他笑着跟上。   两人赶在雨滴落大前赶到了兰斯顿。莱克下了马,他自然地揽着她腰,把人抱了下来。   他看着她脸上蹭到的污泥,鲜润的嘴唇,伸手小心地擦净。他们对视着,移开。   时不时这样的悸动。   “抱歉,小姐,因为我提出来的坏主意,看来我们只能在兰斯顿留宿一晚了。”   兰斯顿庄园留守的仆人没几个,平时就负责打理屋内屋外,莱克说他很少住在这,不过会经常过来查看。   他们进去,等人升起壁炉,烤着火。他耐心解开她的头发,发卡放在一边,给她擦干头。   她看着他笑。   留守在这的管家太太,给她送来了姜茶。   莱克解释道这是他父亲邀请来的客人,住在汉普斯特德那边,今天骑马外出时,遇到了雨,所以来到了兰斯顿。   弗斯太太还以为这是他们主人的未婚妻呢,他们举止亲昵,关系密切,不过看起来这也是早晚的事了。   管家太太给两人留了足够的空间。   莱克的判断没错,这场雨很快成了个罕见的大暴雨,噼里啪啦地敲着窗户,电闪雷鸣。   “希望艾丽莎能想到我们留在了兰斯顿,不会担心。”   莱克给她梳了个简单的造型,跟她道歉道,兰斯顿除了男女管家外,只有厨娘马夫和两个干杂活的女仆,没有会梳头的。   这边没什么吃的,他们用了弗斯太太准备吃的一份,咸肉煮豌豆的汤,配上面包。   莉齐娅看着这栋小宅邸,一切都那么简陋,急匆匆的,什么也没跟上,但是,她很开心。   屋主人的审美和品位全能在内里的装饰和家具上看到,她很喜欢莱克布置的一切。   他彬彬有礼地带她参观。她就跟第一次来一样,问了许多问题。只可惜外面下雨,看不到他说过的亭子树木花圃。   客房很快收拾出来备好了。   莱克拿着枝形的烛台,把她送上去。他们在门口道别。   “晚安。”她说。示意他吻她。   这种环境下的吻太奇异了,他们好像真成了夫妻,一如往常的睡前道别。   “晚安。”他小心地吻了她一下。   他离开,又迅速回来,搂住她的腰,吻她,“晚安,晚安,莉莉娅。”   莉齐娅笑着,等人一步三回头走了后,这才推开了门。   这应该是最好的客房了,只是看起来没怎么住过人。生起的壁炉,舒缓了房间里的潮湿。   她在床沿上坐了一会,看着垂下的银蓝色帷幔。起身对着镜子拆开头发,梳子梳了两下后,解着衣裙,外裙还好穿脱,纽扣在侧面。   莉齐娅随意地让裙子落到地上,她脱掉短靴,在门口蹭掉了泥不至于太脏。   小羊皮的靴子放在一边,只留下穿着长袜踏在了柔软的地毯上。   然后是,束起来的内衣和衬裙衬衣。这几年束胸又流行起来了,比起之前只是简单的胸衣,长到了腰际。   她不怎么束腰。   这个要在后面解开,莉齐娅摸索着,不得不说,没有女仆还是有点不方便。   她正要抽开,听到敲门声,停了下来。   “小姐?”门一边的呼唤声传来,莉齐娅微笑着,她故意问着,“先生,您是还没说够晚安吗?”   他轻轻地笑着。   “打扰了,小姐,我忘了您那边没有衣物,所以我拿来了我妹妹艾丽莎的裙子和睡袍,她比您要矮一点,这还是两年前做的。楼上没有女仆,只能我亲自送来。”   其实她可以只穿着衬衣睡觉。   “我会放在门口,先跟您说一声。我走了,小姐。”他停了停,“晚安。”   莉齐娅能想到他羞涩的模样。她出了声,“等一等,先生。”   “小姐?”   “您能直接递给我吗?”   “啊。”   “隔着门吧。”她把门打开。对面那只手犹豫地拿着一沓衣物,递了进来。   她知道他为什么这么尴尬了,因为准备的太妥帖了,女孩贴身的衬衣衬裙都有,还有长袜。   莉齐娅忍着笑,她没有接。他迟疑地问着。她一把开了门,从敞开的空里看着他。他还是刚才告别时的模样。   烛光下,能看到一个朦胧的廓形,她只穿着袜子,踩在地毯上。   他飞速地垂下眼,脸刷地通红。   “抱歉,小姐,我不知道您——”他呼吸纷乱,一下明白,要把门关上去。   莉齐娅歪头看着他,突然起了作弄的心思。她拉着他的手,强迫地把他拉了进来。   踮着脚吻他。   ————————   可惜太纯爱了,纯爱到两个人不到新婚夜不会do 第204章   她那么随性的一个动作,真把人拉进来后,心却扑通地跳着。   他本要脱口而出的那句,“小姐”,在她吻他的时候止住。   他低头吻着,托住腰,手里的衣物簌簌地落到地上。   她带动着他,唇角厮磨,他没等她说就弯下腰,芭蕾一样踮起的脚放下。   莉齐娅揽住脖子,跌跌撞撞地往后退,他们的鼻息交缠,意乱情迷地吻着,一同倒在了床上。   他护着她的头,轻柔地把她放了下去。她反过来把他压在身下,他纵容地让她捧着他的脸,尽情地索吻。   最后,气喘吁吁地分开。   莉齐娅坐在他身上,看着青年红透了的脸庞,笑出了声。   他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无奈地微笑着。   “小姐。”他的目光移开,莉齐娅知道她只穿着衬裙和束腰的模样,在他眼里无异于什么也没穿。   他越这么害羞,她反而越肆无忌惮。   她搂住他,贴上脸颊,“抱住我。”她在他耳边说着,他手颤抖着,最终揽住。   他们紧紧地拥抱在一起。   莉齐娅喜欢他身上的热度。他脸滚烫。她看了眼自己的膝盖。   他半坐了起来靠在了床头,她在他的腿上,怀抱恰好能容纳进柔软的身躯。   隔着两层衬裙,他能感受到那一抹弧度。莱克心脏疯狂地跳着。他合着眼,一边理性在说不允许,一边又贪恋着这样的温暖。   “你看着我,睁开眼睛。”她说。   眼前的光亮显现,他看到她纯净的蔚蓝眼眸,脸上的细小绒毛,红润微张的嘴唇。她离他那么近,温热的鼻息萦绕着。   他们对视着,她吻他,他除了回应不知道能做什么。她似是无意,又像故意地抵着那一处。她穿着长袜的小腿,漫不经心地搭在他的腿上,摇晃着。   她恶劣地笑着。   “你为什么不敢看我?”他搂住她的腰,想逃走,却动弹不得。   “小姐,这样不太对。”莱克在湿漉漉的吻的间隙,才找回意识说道。   她软滑的舌尖追随着他的。就像他第一次接吻时,意识到女孩的舌头有那么细滑,柔软,这样的纠缠一点点击溃着他的心防。   “为什么不对,我们不就在像之前那样亲吻吗?”莉齐娅不得不承认,她是故意的。   她难得看平日里那么游刃有余的人,这样失态。   “我们不应该在一个房间里。”   “我们过去经常这样。”   她慢条斯理地抚摸他的上唇,到鼻尖,还有他慌乱垂下的眼睫,多么漂亮啊。   他竭力地不去看她。   “现在太晚了。”他哑着语调。   “我们不是恋人吗?我们不爱彼此吗?”   他看她,找寻着她的嘴唇。 “是的,我们是的。”太安静了,只有壁炉的燃烧声和隔着厚厚窗帘雨点的敲打。   还有他们接吻的水声。   她想她跟他一样,没看上去的那么从容。脑中紧绷着一根弦,偶尔的拨动,引得振动的混乱。   他分开。她身上有点发软,再也没了半开玩笑压住他的力气。   莱克找回了最后的理智,他理着她的秀发,“我要走了,小姐。晚安。”   他注视着她被亲的通红的嘴唇,她抱住他的手臂,“不。”   她拒绝了。他又鬼使神差地坐了回去。   他们面面相觑。她的脸也开始有点烫。感觉到了什么,默默把膝盖撤了回去。   他似乎更坐不住了,看向一边。他的掌心扶住她的腰,支持着。   莉齐娅望着他裹得严严实实的脖颈,他每次都是这样,浑身上下除了脸庞什么也不会露出。就连那双手也要时常戴上手套。   她气恼地要摸出他的领结,这一次,他没有制止。因为他的手悬在半空时,莉齐娅说,“先生,我不准你再这样。”   他能感觉到她在摸他的胸膛,虽然只是从紧身的外套马甲里抽出了白色领结。他心跳的很快,脖子好像快被扼住,一种窒息感扑面而来。   她的心也在跳着,撅着嘴,让自己做的事看起来理所当然,但她知道今晚发生的一切有多不寻常。她低头想解开领结,以往这不会是件难事,可现在找不到头绪,耳尖一点点变红。   一双手伸过来,替代了她,灵活地打了开来。   莉齐娅抬头看了一眼,他压着嘴角的微笑。气氛又轻松下来了。   她更不客气地,一圈圈打开层层缠绕的,柔软的亚麻领结,绅士们为了体面必备的单品。   就跟拆礼物似的。   很快,她看到了他线条优雅的脖颈,正中的凸起。很漂亮,跟他的面孔和身躯一样漂亮,雕塑似的。她看到的第一眼就在想,他怎么能平时把它藏起来。   她注意到他喉结上下滚动,咽着口水。她伸手,好奇地摸了一下,她发现自己之前还没摸过。   他一直遮遮掩掩着,保守住这一处,仿佛得等到新婚夜时她才能见到。   她突然笑了。她在他耳边说了句,他脸更红。她说这像男子要捍卫的贞洁。   “我是第一个抚摸它的。”她郑重地说道,那处止不住地在她手中滚动。他仰着下巴,呼吸愈沉,她的手心温软,羽毛似地划过。   喉结这处软骨的凸起,是区别于女性的第二性征。莉齐娅对她的观察很满意,她想她之前总想拆他领结的想法没错。   她随心地摩挲。他的手捏住床沿,竭力忍耐着。她丝毫未觉,新奇地看着,用拇指和食指捏住。   她就这样,扼住了他的脖颈。她的衣裙摩擦着他,他的视线无处安放,随意躲开结果看到她长袜包裹下的小腿。   衬裙坐起来后只到膝盖处。他看着她玲珑的那一段线条,和优美弯月似的脚背。   他飞速移开,盯着床帷上的图案,那一朵迎春花在他眼前不断地放大,交叠。   然后,他睁大了眼睛。   因为,她探头咬上了他喉结的那一处,好奇,探索着,就像吃着小蛋糕,随意地亲上了那里,温热的舌尖触碰,再用她的牙齿标记着。   她咬着他。   他闷哼了一声。他的手停在了半空。他的大脑彻底空白了。   莉齐娅停下来,满意地看着,那一处小小的牙印。   她正要跟他说话。紧接着他一把握住她的腰,一个再也抑制不住,扑面而来的热切的吻。   他带动着她,他下意识地护住所有,她被压倒在软垫下。但这些细节莉齐娅都没有注意,因为,那是个多么狂风骤雨的吻啊。   外面的雨似乎下大了,伴着敲窗的雨点声,她睁着眼,感受着那样一个窒息的吻。   男性侵略的气息裹住了她,鼻息滚烫,掌心的热度透过了薄裙,死死地扣住腰际。   他深深地吻住她。她享受着,沉浸住,才意识到他之前对她有多纵容,以至于她没有意识到男人和女人的力气差距。   原来他那么高,他的身形遮掩着她,让她动弹不得。她心口拼命地跳着,被难以想象的兴奋和愉悦裹挟着,她紧张地回吻着他,手胡乱地攀上脖颈,被掌心攥住手腕,轻柔又强硬地止住。   她用腿勾他,斗智斗勇,他的手摸上纱质的长袜,凭借本能压了一下,弹性的触感,这才清醒了过来。   男人停住,移开了嘴唇。莉齐娅大口地喘着气。   “抱歉。”莱克道着歉,扶着头,他想自己是失了智了。她却搂住他,继续吻着。   她摸他的肩背,腰腹,每一下都让他不由得地战栗,她引领着他,他爬到床上,跟随着混乱地吻她。   一个又一个吻。热烈,潮湿。   她解他的衣扣,他拒绝,“不。”她执意要这样,吻他的脖子,亲他的耳畔。她含糊地说服着他,鼓励着他。   他溃不成军,在她皱眉时还要协助着,移开手拨开纽扣,脱掉了外套,再是马甲。   她的手直接伸进了他细亚麻布的衬衫,摸到了紧实,富有弹性的肌肉。她尽情地探索着,滚烫随着她动作律动的肌肤。   她太快乐了,突然想做更多更多。   莉齐娅笑着。他的身材跟她想象的一样漂亮,皮肤细腻,肌理柔滑,每一条都是有力的肌肉,他就跟雕像活了过来。   她更放肆,胆大了。   她要继续。他身上很干净,像只柔顺献身的羔羊,现在才捏住她的手。   他终于强硬了一些,“不,莉莉娅,求你了。”   “为什么不呢?”她看着他红透了的脖颈,他在流汗,她能感受到蓬勃的气息。   实际上她自己也是,他怎么能忍住的,这个过程予索予求,他却没有对她做什么。只拼命地吻她,吮她的舌头。   “这从一开始就错了。”他急促地喘着气。穿着那件大开口的衬衫,下半身是贴合剪裁的马裤长靴。   “我不应该,也不能对你做这种事,小姐。”他平复着气息,顽强地说。   男人更要维护女子的贞洁,而不是诱骗她发生关系。   “您还未成年,您不知道这样的代价,我更有责任和义务克制自己。”   他挪走眼神,坐在床沿,轻声道。   未婚男女是不能随随便便发生关系的,在他们结婚前,这样是种错误。   莉齐娅看着他,他习惯性地握住她的手,没有离开,照顾着她以免她难堪。   她躺在那里,阳光的金发披散在床上,衬着微红的脸颊,她胸口起伏着。在火光的照耀下,雪白的肩颈笼上了一层光晕。   他颤着眼睫移开。   “如果我想呢?”她起身抱住他的肩膀。他们的温度隔着衣物相贴。   他回抱着她,她做什么他都有回应。   莉齐娅头靠在他身上,闻着衬衫浆洗后那股肥皂的气息。   “我很好奇。”她歪着头,“你不好奇吗?”刚才那种奇异的感受,和止不住的热情沉溺让她忍不住回味着。   他顺着她的脊背,安抚,“但是我们还没结婚,最起码要等到订婚。”   这个时代有不少男女在结婚前就悄然尝试过,圣坛上怀孕的新娘占五分之一并不是虚指。   “这不是迟早的事吗?”   “假如出了变故呢,我如果随便这样,会很不负责任。”   他揉着她的手背,她听着他的呼吸。   “你不爱我吗?你对我没有一点渴望吗?”   “我爱你,我也渴望着你,真的。”他的眼神粘着,“但是我更该照顾好你,引导你。小姐,我比你年长。”   “就四岁!”她忍不住笑着。他比她上辈子要小,她一直把他当成年轻却老成的孩子。   他吻着她的额头,“晚安,亲爱的。我们还有很多时间,这个可以留在以后。”   “我能陪你睡。”他开出了折中的方案,“外面在下雨,还有打雷,说实在的,道晚安时我就在想你会不会害怕。”   他絮语着,温柔妥帖。只是他的那一处,和滚烫的温度,沉重的气息,让她知道他在忍耐。   他张着唇,下意识地想吻她,又停在那里。   她笑闹地把他推倒在床头。他顺从地靠在后面,衬衫勾勒出身形,在等她说什么。   莉齐娅郑重其事地坐在他腿弯。   “亨利.莱克,我必须得说。我的身体是我的,我想遵从最真实的感受。”   她发表这项宣言。抚上手背,再到他有力的小臂。   “我不要你怎么想,我要做我想做的。”   ————————   终于被放出来了!   让他俩好个色吧(宽容) 第205章   “我不想对我的身体进行压抑。”她摸上他的脸颊,他合着眼睛贴近,以一种殉道者的姿势。   “我好奇那是什么感觉。我也不想为我的丈夫保留童贞,说实在的,我一直很讨厌处女这种约束。”   “我爱你,为什么不呢?”   薄唇贴上手背,短暂的沉默后,他艰难吐出,“我们的爱,结合不需要在卧室里确认。”   他的手抚摸着她的脖颈。指腹下她轻轻地颤抖。她喜欢他指尖的粗糙,和一点就着的温度。   她“哼”了一声,他停住。莉齐娅捧着她年轻爱人的脸庞,描摹着他的嘴唇,还有他不容忽视的,渐沉的眼眸。   他想说什么,她掩住他的嘴。她手背上是他喷吐的气息,滚烫的,萦绕着。   她想着自己身体的反应。   她并非一无所知,上辈子探索过,会用她弹钢琴的手指,叛逆地戳破,她不想等到新婚夜时被证明是贞洁的新娘,也不想流出所谓处子的血液——当然她很快发现什么都没有,她十四岁时候骑马时就流过了,这是一个悖论。   她那个医生女朋友说,流血是因为男方的粗鲁过度导致的撕裂伤,就像她骑马遇到外因也会有。   现在的她没再试过,没那么的压力和焦虑要疏解,对那不感兴趣,也不好奇。   这种沉寂的感受复苏了。   她拉着他的手放在腿上,他望着她,她看到他的眼睫抖动。   她离他更近,她也有点紧张——也许是因为她第一回和个男人这么近。   而且她还爱他。   他们亲吻,只是碰了嘴唇。   他没有动作,也没抽出,他的脑中已经完全混沌了。她的小腿隔着纱质的长袜,纤细,有力,她习惯跳舞,这样的腿能让她绷紧用脚尖站立。   那股温热贴上他的手指。   到这时候了她想说点什么,“记得我们在公园骑马吗?第一次的时候。”   他们刚认识,以那样一种俗套的方式,她给自己包扎,脚尖藏在裙摆里。   他全程绅士地转过头,害羞地垂着眼睫。   “就跟做了个梦一样,三个月了。”他笑着,“一场我不想醒来的梦。”   “三个月只是开始,以后还会有三年,三十年。有可能三百年吗?”她点了点他的嘴唇。   他放松下来了。他的掌心贴着她的小腿,轻柔地握住,尝试着。   “这样吗?你……喜欢吗?”   他还没习惯她的节奏,但就像之前,他会努力跟上她跳跃的话题,听她弹钢琴,看她的舞蹈,他们游览在伦敦的大小街道,自由自在的,那两颗心从来没贴的那么近。   他的手指无措地上下拂过,莉齐娅收紧了小腹,像平时跳舞那样,再往下的腰肢却更软了些。   “我喜欢。”她弯着唇角。她从下往上看着他,他们相视一笑。   “不过还不够。”她抓住他的手,他的手比她大了一轮,能跨十二度的大手。   她修长的手指叠住他的。他忍不住爱抚,跟往常一样,就像他们弹着时钢琴第一次覆上的手和吻,他很喜欢这样的接触,表现得很自然。   平时的这些细节中,她能感受到爱意。她半跪侧躺着,他正问她这样舒不舒服,虽然很怪异,但他可以把她抱在怀里,如果她想要说的那些身体上的接触。   随即停住——   因为,她把他的手,顺着腿沿,一路攀缘而上,引到了那处花园的幽径之地。   汩汩清泉流淌,喷泉,松软的泥土,踩在脚下。炙热的温度笼在腿上,粗糙的手指掌心。   这时候女人的衬裙下,往往什么都不穿,衬裤还没有流行。   她颤了一下,膝盖下意识地碰上他的小臂,忍住。   “你感受到了吗?”她咬着唇,直直地看着他,“这就是我想要的。”   屏着气息,他们对视着,离不开对方的眼眸。   她把他的另一只手,放在了硬质的胸衣和棉质衬裙前,那下面是能感受到的白鸽和心跳。   她说了一句,“抚摸我。”   (Touch me.)   ……   那一刻火焰迸发,燃烧着。她躺倒在床榻上,整个人笼罩住她,吻她的嘴唇,眼睑,耳畔,他含住耳垂,到脖颈细碎的吻,让她全身发软。   他像是喘不过气来,只有凭着本能,彻底沉沦着。他的大手拢住。她侧过头,抱住他坚实的臂膀。   她心里笑了一下。她忘了,他是个男人,根本上,有些他不需要学也知道怎么样。   他的掌心原来能那么火热,比起她的。他握住她的腿,没有更近一步,但这样就已足够。   她的唇间发出声音,他吻她,想要堵住似的,她好笑地咬他舌头。   她软的一塌糊涂,但她不后悔自己的决定,她很享受。他做的比她要好,这大概就是男女间的吸引力,只是她想,他应该能做得更好。   “我有弄疼你吗?”他在间隙中问道,他的唇已自觉地挪到了肩颈,隔着几层布料贴合,专心认真地印上。   “不,我很喜欢。”她搂住他脖子,他回来吻她,她在他耳边说着什么。   他一滞,无奈地笑着,起身,一把从头脱掉了衬衫。她看着他健美的身躯一下展露,在火光下散发着蜜色的光泽。   肌肉流畅的线条,窄瘦的腰身,宽阔的肩膀。绷紧的小腹,饱满的胸前。她的眼神流连着。   他把衬衫理好放在一边。   她掩着嘴角偷笑,他弓着身,爱怜地抚开她额角的头发,害羞地笑。   她摸他,白皙的肤色衬着他略深的皮肤。她的手抵住,只占了心口的一点。   她感受着他剧烈的心跳。   他吻她的额角,一下下的。气氛格外缱绻起来。他咬着牙,忍耐着,等她观赏够了。   靠过来,紧密相贴,他抱着她,在她耳边小声说着呢喃的情话,她笑。   他问她的感受,他一点也不扫兴,抚弄着,亲吻,身体起伏。   他亲着那处,她绷着脚背。合上眼,手指插入他的鬈发。   他停住,要进行下一步,“May I?”   可以吗?他询问着,声音性感低沉。莉齐娅面红心跳地睁开眼。   她转过身,趴在那,他的手指停在脊背,想到了那次她跳舞的模样,他垂着眼睫,颤抖着摸上束腰的系带,拉开,扯松。   她回来,笑着,他轻松下来,抱了抱她,正面一点点打开胸前的绑带,解放了束缚。   他做这些细致温柔,他就像情人一样,笨拙地学习着,无微不至地照料着她。   她孩子气地张开手,由着他把束腰脱下来。   终于能毫无负担地亲密触碰。她抱紧了他,摸着他裸露出来的,洁净顺滑的肌肤。她亲他一下,他就颤一次,呼出气笑着。   她用舌尖触碰,他的反应仿佛要死了。他停住,盯着她,又回来重重地吻她,“莉莉娅。”   他们玩闹着,这样的禁忌在互动中减退不少。   先是肩带的衬裙,他拂去,隔着衬衣的亲吻肩膀。她毫不避讳着声音,叹着气。   他掌心摩擦着,始终问着她的感受。   莉齐娅觉得,她是一塌糊涂了。她迷蒙地抱住他的腰,微笑着。她发烫的脸颊贴住他的肩膀,沉浮着,他摸索着她的脸。他已经完全熟稔,是的,他学什么都很快,他知道怎么样更让她愉悦。   她最喜欢的,还是他隔着纱料吻她。   “我知道,我知道,我知道一种法子。”他含着一口气喃喃道。   他舔着她的耳廓,她闷哼着,腿侧能蹭到他麂皮马裤粗糙的质感,他的膝盖顶在中间,有点磨人。   “我只是听说过。”他也不确定起来,“你要试试吗?”   她找寻他的吻,“什么?”他在她耳边说明,她睁着眼,笑了一下,啊,原来是这个。   她歪着头看他,他只知道这个吗?她突然觉得,她在性教育上,比这位百年前的绅士要知道许多,他多贫瘠啊,光是不会怀孕的法子,她都能想到许多种。   他怕冒犯到她。   但她一声,“好啊。”她自在地躺在那里。   他在与他可耻的欲望做斗争着,他觉得会玷污了她,以往他什么都不敢做,最多也只会亲吻脚尖。   他吻她的鼻尖,“你真的想要吗?”   “当然。”她看着他,“我说过了,我遵从我身体的欲望。”   “以及……“她凑过去,“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亨利。”   “你觉得可耻?”她故意拧他的臂膀。他的呼气连同着亲吻落到唇角。   “不,不可耻。”莉齐娅认真道,“和自己爱的人在一起,有什么可耻的呢?”   “让我们试试吧,就试一下。”   她把他压在身下,他们滚在了一起。   ……   他竟然能忍住,她在想。   多么不可思议啊。   她把他摸够了才放他走,他还是坚持着守住了下半身,她抱怨着他明明都那样了。   他笑着,求饶地吻她时,她就觉得也还行吧。   他说他很快回来,亲了亲她的额头。   莉齐娅躺在那,闻着毯子上染着的两人的气息。她在想他去做什么了。   他都那么喜欢她了,她能感受得到,他还理性克制着,可这正是她喜欢他的一点。   他有他的原则,也愿意为了她的,他不理解的让了步。   他爱她,尊重她,虽然她会觉得有点无聊。   莉齐娅趴在那,翘着脚,懒懒的。   她很快知道他去做什么了。他认认真真去盥洗室,洗着手。   这边三楼没通自来水,水都是打好现提上来的。   莉齐娅侧耳听着,外面的雨声似乎更大了。   她看他过来,用手帕仔细地擦着。他冲她微笑,他的鬈发被她揉乱了,脊背和胸前是她刚才恼怒故意的抓痕。   她望着,他察觉到她在看什么,垂下头。   那张手帕带着玫瑰水的香气。她怀疑他去的时候,也在身上洒了点。他身上流着汗,更好闻了,一股很干净的处子的气息。   他打定主意献身着,坐在了床沿,她去吻他,他伸手揽过她的腰,两个人缠缠绵绵地吻着。   手帕叠好放在一边,他有点洁癖,展示着他长长,指甲修剪掉的手指。   他只是听说过,他也很苦恼,但总不好征询她的意见。   莉齐娅睁着眼,在旁边看他笑话。   “您准备好了吗?亲爱的先生。”   他看着她,把她抱在了怀里,整个人紧紧笼住,有力的臂膀箍住她的,滚烫洁净的身躯散发着热度。   他低头吻她,“嗯。”   ————————   莱克只是纯爱党,他真不是阳痿,虽然我也想让两个人真那啥   我们的爱,结合不需要在卧室里确认。   是今天刷到的一个二战cp,历史上男方说的话。   前面专利金部分有所修改,原来是按年收的,专利期限就14年,到期就开放不保护了。   后面我会把女主资产总结一下。 第206章   他吻她的时候爱抚,肩背,胸前,腰肢,面面俱到。她哼出了声,感受着他滚烫的身体。   他的手很大,一下就能笼住,她往后仰靠在他的怀里。他身上绷得很紧。   她知道,放松下来肌肉是不会这么硬挺的。他怕她不舒服,稍微偏了过去。   莉齐娅抬头看了他一眼。她转过头要他的吻。他迎上她,努力奉献着。   他把他的身心一点点剥离出来,递给了她。   莱克把她放在了床沿。   女孩的衣裳凌乱,带着花边的衬裙堆在了腰间,只剩下被濡湿了的衬衣。   裙下是裹着长袜的小腿,在高床上落不到地,玲珑地垂着脚尖。   他起身,她好奇地看他半跪在地毯上。她盯着他忍笑。他已经习惯了。   伸手托住她的右腿,将裙摆拂在了膝盖上方。莉齐娅停住,她脸一下腾红。   他这是要?不是说好了只用。   天啊,他把她弄害羞了。   她移开头不去看,又回来。他掌心抵住,轻柔地捏着,她开始跟他一样,收紧了脚尖和小腿。   然后,莉齐娅看到,他拇指抚上了她腿圈的那枚粉蓝色的吊袜带。   上面绣了她名字的缩写。他摸到后面,摁着腿弯,解开了打着结的轻软系带。   原来,他只是想给她脱长袜。   莉齐娅不得不承认,她有点失望。   她正要拿脚踢他脸,也许是一种情趣。男人的薄唇却贴上那根吊袜带。   迎面的满是少女的芬芳,他被裹挟着,不知所以,就跟做梦一样。   他合上眼,把袜带含在了唇里,渴望地咬住,抽了出来。   莱克睁开眼看着她,气息渐沉,粉蓝色的绣花绸带,映着薄红的唇和牙齿。   他摸上去,梦醒似的拿了下来。   莉齐娅红透了脸。   她要把腿搭到他身侧,他截住,一边褪下绸袜一边舔吻着,他脱得很慢,密密落下的蔓延着的吻,让她连带着脚尖的酥麻。   脱下来后,他吻她的脚心,亲她的脚趾,她蜷了起来。他把她的脚贴在他的脸颊,腿搭上肩膀。   “莉莉娅。”他抬头叫她。   莉齐娅勉强支撑住,“嗯?”   “我爱你。”莱克认真地说,他半跪在地上,仰面看她。   她内心一片柔软,“我也爱你。”   ……   她之前一半是胡闹,一半是勇气。   带着一点叛逆,就像她之前随意地和喜欢的男孩接吻。   她爱他,所以她不想被规则束缚,她想让他触碰她的身体。看他打破自己的原则时,她就越高兴,他们好像能一起拉着手逃出来,不顾一切,就像她当年未完成的那个私奔。   她抽的那些烟,跳的舞,乱弹的钢琴,说的脏话,吐的唾沫,匪夷所思的举动,都是她想证明什么,她对自己都不太在意,更别说在意别人。   但现在,莉齐娅捧住他的脸颊。他们好像都在学着如何爱人,怎么能多爱一点。   “我要继续吗?”他的唇角碰着她的手指,轻轻询问着。绒毛,年轻的面孔。   他在她的卧室里,在她的夜晚,努力成着和她贴合,靠近的人。   “我听说,以前宫廷的人结婚了有个习俗。”她把另一只腿搭上,他倚在一边。   “什么?”   “一对新人结婚,彻夜庆祝时,新娘会在长桌上跳舞,摘下她丝绸长袜的蓝色吊袜丝带抛出。”   “啊,那是斯图亚特王朝时期了。苏格兰人的习惯。抢到的人会受到祝福。”莱克想到。   “然后喝很多很多的酒,大醉一场。”   他们说着话,她示意着勾上他的小指。   “你还是放松不下来,先生。”莉齐娅笑着,“你想跟我结婚,然后在新婚夜成为称职的丈夫。”   她握着他的手心。   “其实我也是。我跟你一样。”她垂下眼睑。   “长老会的人可以无视时间地点结婚,不用在教堂,甚至都不需要牧师证婚。”莉齐娅脱口而出。   她讶异地停住,她说了一样的话。   “我知道。”他摩挲着她的小腿,“我外祖父母就是。”   她听着这一现实的案例,她不知道怎么想,他的脸和另一张脸重叠,她愣神地摸上他的眼眸。   “我外祖父是苏格兰人。我外祖母是爱尔兰人。他们都是长老会教徒。我外祖母当时是我外祖父病重兄长的保姆,他们在病床前结了婚,只有见证人,没有牧师,没有去教堂。”   “我的外祖父,从来不在乎世俗的目光,他只做他想做的。你经常告诉我的。”他微笑。   “我流有一半苏格兰人和爱尔兰人的血脉。”   她抚摸着他金褐色的鬈发,听完了这样一个故事。   “我的父亲,我只知道他是一个爱尔兰军官。我也是,一半爱尔兰人?”   这样的血液在他们身体里教唆着,时刻提醒。   她上辈子的母亲是爱尔兰裔的后代,她的祖母也是位苏格兰公爵的孙女。   冥冥之中注定着的,多么奇妙啊。   “可惜我们都是圣公会教徒。我们还在英格兰,满21岁才能结婚。”莉齐娅想到。   “我们结婚吧,亨利。”她随即一句。   他怔住。   莉齐娅松开他的鬈发,她找回了力气,轻巧地踮着脚下来,她看到了床边的两根烛台。   冲动,激情,玩乐,游戏,随便了。   他明白了。   “让我们结婚吧!”她说。   他们手持着模仿圣坛边的仪式蜡烛,站在那里,滑稽的,衣裳不整的,却进行了一个婚礼。   他脑海中过着他见证过的婚礼,牧师的经文,宣誓,交换戒指,祝福祷告。   “……我将永远爱着她,珍惜她,尊重她,直到死亡将我们分开。”   他恍惚着。   “宣誓可以省掉了。”她说,“我们只用各自说一句'我们结婚了。'”   (We're married.)   “我们结婚了。”他说。   “不是现在。”她催促着他。   他用他的蜡烛点燃了她的。烛光映着了她那张圣洁的面孔。   他不可思议,她是他的新娘。她会变成他的妻子。他们结婚了。   “差一个见证人。”不过这样他们好像也结不了婚,谁让在英格兰境内,未成年还是国教徒呢。   “我们有戒指吗?”   他摘下他的尾戒。他马裤前的怀表,早早就拿出来放在了案上,怕硌到她。   只是戒指,他一直没有摘下。他没有离身过。   “我只有这个戒指了。”   这枚金色的素圈,缠着她的那缕金发,一圈圈缠绕着。   “可以。”她覆上他的手。她脸发着红,心在跳动,她为她接下来要做的事高兴。   “可惜我们只有一枚戒指。但是够了。”   他们各自拿着燃烧的蜡烛,她看向他,“亨利.塞缪尔.莱克,你愿意跟我结婚,成为我的丈夫吗?”   她自创了简短的誓词,她直接坦然问着他,避开了一切谦和,她永远不会说誓言中的那个服从。   “是的,我愿意。”他紧张,断了线,他就跟真的结了婚,没有犹豫地吐出这一句。   “好了,你不用问我了,我也愿意变成你的妻子。我们成为爱人,在余生中爱并尊重着彼此。”   她握住他的手,他俩一起亵渎了宗教,她却一下觉出这种誓言的神圣性,在说出口时,好像真的成立了。她跟他的心情一样,共振着。   “我们结婚了。”她说。   “我们结婚了。”他回应着。   一切一切完成了闭环。   “你是我的妻子了。”他不可置信地笑着。虽然在做游戏似的。   他低头,颤抖着手,把他的尾戒,戴在了她左手的无名指上。人们相信,无名指有一根血管直接连接心脏。刚好到了指节,那缕缠着她金发的戒指。   莉齐娅低头看着,她突然想要流泪,她想他也是。   “现在,新郎可以吻新娘了。”莱克笑着说。   他低头,吻了她微凉的嘴唇。她搂住他,化成了一个充满热度的吻。   ……   他轻轻地把她抱在了床上。   他吻她的额头,眼睑,以一种神圣的态度。她半躺在这里,他们好像真有了一种新婚夜的慎重悸动。   到鼻尖,嘴唇。   “你还坚持刚才的想法吗?”她看着他停下,微笑,“没事,你这样做吧。你说的对,一切都很漫长,有的机会去尝试。”   他们探索地彼此吻着。   她很胆大,但真做起来,不得不说,她只比莱克多了理论上的经验,实施起来完全可以忽视。   “我有点紧张。”她说,深呼了一口气。她心一直在跳。   莱克停下,“我也是。”   他叮嘱着,有什么不对的都要说出来。   她突然发现,第一次,就跟第一次接吻一样,总有点不同的,记忆也会很深。   他想把这一次变得很圆满,虽然对于他来说一直是计划在新婚夜的。   他一如既往,想给她留个美好的回忆。   他脱掉她的衬裙,褪下,怕勒到她。   只留到半身的衬衣。   他给了她一个深深的吻,他的手抚摸着,引得她到尾椎骨的麻意。   他用力地亲吻腿上。那一个吻让她埋到了枕边。   她去摸索他,想要个支撑,他很快地回来,吻她,揉她,隔着纱料的舔吻,她往后仰着身,那处火热的掌心触碰,灵巧,带着指尖的粗糙。   先是谨慎的抚摸,再是完全的覆上。他很紧张,她也是。   女孩眼睛蒙了层水雾,失神地望着。他吻她的嘴唇,看着蔓延红了一片的脖颈。   ……   她咬着他的肩膀,她一直觉得他很适合拉小提琴,那双手能轻松跨越音域,他对什么的掌控都精确一流,细致入微。   而如今,他就像捻着琴弦一样。她成了他那把小提琴,他的手是琴弓。   每一下,都发出动人的声响和连绵的颤音。   他问她的感受,他担忧地看着她的反应。可又被带动的更为沉浸。   “你还好吗?”她堵住他的嘴唇,咬他,才把呜咽止在了嘴中。   他说随时都可以叫停,她摇着头,用力地抓他的脊背,她的腿靠近他的,又恼怒隔着裤袜。   他还没把她的另一只袜子脱掉。但是她的衬衣快被褪掉。   她百感交集,咬她的拇指。他说可以咬他的,但是发现腾不出手。   “你喜欢吗?”他问着。   她断断续续,“是的,我很喜欢。”   她肯定,夸奖着,他笑着。她紧搂住他,她在他耳边说了什么,他的眸色深沉。   他把她抱了起来,她金色的长发黏在脊背上。   他们都流着汗,气息交叠,粘腻着,哪里都是。   她吻着,咬着他的耳朵,毫不顾忌地让他听着她的声音。他把她的腰箍得更紧。   ————————   圣公会是英国国教   长老会是另一种教派,苏格兰爱尔兰信的多,比圣公会教规宽松,他们能在教堂结婚也能在家里。   两者都是新教。   如果男女主在苏格兰,基本上这样一结同个房有事实婚姻再找牧师登个记,就是结婚了,唯一阻挠的点是女主未成年,监护人不同意的话这个婚事回英格兰不成立,但是同意了也就行了。   所以在本土结不了婚的男女才会跑到苏格兰。   莱克啊,给女主送钱送资源的,虽然女主不缺,但他死后大概留了四百多万的遗产,都是动产,股票债券和银行股份,他本人金融方面很天才,后面的几十年开银行搞投资比种地赚钱(?) 第207章   莱克搂住她的脊背,又往下轻轻揉她的腰。   他们贴在一起。   他温存着,莉齐娅从脖颈到胸前胡乱地亲他。他应该是看出来了,她很喜欢他的身体。   他笑着低头衔住她的嘴唇。他是多个多么温柔的情人!动作轻柔,又会适当地加重力度,全看她什么反应。   她情动着,他能感觉到她的脸颊滚烫。她蹭着他,紧紧相贴,一片迷乱。   她会听到他轻喘的声音。所以她作弄他,在他有韧劲的肌肤上咬着齿痕,留下红印。   他呼着气,也坏笑了一声,过来含住,抬眼看着她。长睫下是那抹湖色,直勾勾,赤裸的眼神。   他舔她,她脸更红,捂住他的眼睛。   “你不准这么看着我。”   他身上流着汗。他压着她,双方被情欲裹挟着,再也不含蓄。   他们两个一个十七,一个二十一,不过刚成年,本质上都还是孩子,拥有着年轻青春的身躯,嬉戏着,胡闹着,不知疲惫。   他脱掉她被浸湿的最后一件衬衫。他鼻尖抵着,着迷地闻着那股气息。   凑到耳边,掌心抓住,悠长着气息,“叫我名字。”   “不叫。”她嘻嘻哈哈,摇头要躲,“就不叫。”他吻上,加快了频率。   “求你了。”他嘴上这样,但在她要溜走时,捉住了她的腰。   她抱着他的手臂,几声后一连串的“亨利,亨利。”她去够他,他们紧紧地抱在一起。   ……   莉齐娅头脑空白,慢慢才回过神。他揽着她,倚在胸前,那头鬈发抵着她的脖颈。   他目光移不开她,一直在笑。她觉得有点害羞,偏过了头。   “你刚才在叫我名字。”   “别说了。”她捂着脸。   他让她看着她,亲她。 “你快乐吗?”   “嗯。”她从指缝里看他。她知道自己的脸一定红透了。   他在她耳边轻轻说,她连着脖颈都漾着红。   “我让你快乐吗?”他问。   她捶着他,“是啊,是啊。”他笑着,亲她脖颈的那根线条。手不安分地抚上。   一下比以前要亲密不少。   她浑身光溜溜的,皮肤细滑,含苞欲放的少女身材。他喜欢那一片柔软,还有下面心脏的跳动。   他们安静地抱在一起。他依恋地偎着她,俨然把她当成了他的妻子。   “你甚至没脱掉裤子。”她抱怨着。他还穿着日间的麂皮马裤,还不是晚礼服丝质那种,怪粗糙的。   她身上都被看遍了,他还在矜持。   莉齐娅起身,拉起他。他顺从地靠在那,她坐在他腿上。她吻他。   退去的潮水又升腾了起来。   “还要再来吗?”他捧住她的脸。 “不。”她把他的手放在了别处。   她自己找到了乐趣。他在那涨红了脸,最后握住了腰。   她含着他的耳边说了什么,覆上他的掌心。   他们又快乐了一次。她感受着身体的变化。   他当着她的面,把手指放进了他的嘴唇里,眼神直直看着她。她盖住他的脸。   “你学坏了,亨利。”   ……   “我知道你为什么会了。你自己会这样吗?”   她粘着他,亲密的,不分彼此。   他停了一下。她亲他的唇角。   “会。”他承认了。   “我有出现在你的梦里吗?”   他望着她,她面庞上的每一个细节都被他映在脑海里。   “是的,你出现在了我的梦里。”他认为是亵渎,现在跟美梦成真了一样。   她要再进一步,他轻柔摁住,“不,那是最肮脏的东西。”   她用蒙着水雾的眼眸看他,她说非要看看,他就没法再阻止了。   因为她捋着气息示意着他在做的。她双手发软,他支持着她的腰。低头默默解开,一颗一颗。   他上来扑面地吻她,他害怕会发生的,她也是。   柔软的手最后迟疑地,他咬住了她的肩膀。   太梦幻,太能让人失了智了,摇摇欲坠着。他鼓起勇气看她掀起长睫的神情。   带着一点讶异。她探索着,他被掌控得不知所以。她的眼神纯洁,她在他耳边描述着她觉得奇怪的点。他听得血脉偾张,脑海中嗡嗡的声响。   “莉莉娅!”他求饶。她摸完了。   她诱哄着他,“我以前一直觉得这里很丑陋,但是我喜欢你的。”   他想捂住她的嘴,但最后只能用吻堵住。   男士的马裤剪裁贴身,实际上解开扣子后,很好穿脱。这时候还没有衬裤,平时靠衬衫下摆掖进马裤。   到最后丢在一边,只剩下一对长袜,同样绑着袜带。   他被她看得很不自在。她的眼神更亮,观察着那处,又移到大腿,上手摸着明显的肌肉。   他攥紧了拳,微微垂下眼。她就跟欣赏艺术品似的。   “你身体怎么这么漂亮!”   “锻炼许多。”他放松了一点。   她太满意了,她好喜欢他。   “你腿很好看。”大腿有力,小腿匀称笔直。她夸遍了他全身。   “骑马多了就这样了。”   贵族子弟们日常活动就是这些,更别说他是个骑兵军官,归功于大量的训练。   “那我骑你。”她说。   ……   两人给对方脱着袜子,嘻嘻哈哈,最后宛如新生儿一样,赤裸相对。像极了伊甸园里的亚当和夏娃。   他们完成了这个“新婚夜”,偷尝了禁果。当然只偷尝了一半。   莉齐娅第一次理解到什么叫情欲。   先是很快就,她把他抱在怀里。他很羞惭。 “这应该很正常吧。”她安慰着。   再是又尝试了一次。他做的很好,她如坠云端,绷紧脚趾,飘飘然不知所以。   她怕被人听到,他说可以吻他。他们流着汗,两个人的情欲在深夜里,随着床榻的声响,尽情、彻底燃烧着。   他很克制地没在她身上留下任何吻痕。   “我发现了,你担心会被女仆看到。”她被他压住手腕的时候不忘说。   他估计还在一直想着她的名声。   太放纵了。她鼓励着他,她说在外面,为了快乐都是没关系的。   ……   他们疲惫地抱在一起。她的发丝粘在脸上。他拨开,半撑着,神情复杂,满足又有点忧愁。   当她发现她做什么他都是包容的,她就更肆无忌惮。她仰起头问他,“亨利.莱克先生?”   她忍着笑,他听着这么认真的口吻。一下下吻着她的脊背,“嗯?”   “我对你很满意。所以——”她手指够到后面,胡乱地插着他的鬈发。   “您能做我的情人吗?”她怪模怪样地说,“我一年给您三千镑,可以签订合同。”   他听出她是在开玩笑,埋在肩上笑得抖动。   “不够吗?五千镑!我有的是钱。你不相信吗?”她起身。他伸手揉揉她蓬乱的金发,凑过来亲亲额头。   “我当然相信您了,小姐,我的荣幸,能成为您的情人。”他加了个轻轻的词“包养”。   莱克枕着手,他身上是她的咬痕吻痕抓痕,一片狼藉。   她看着都有点不好意思,她这里干干净净什么也没有,除了被亲红的嘴唇。   他伸出手,托住她的指尖。   “不过我有个更好的方法,要听听吗?”他顺手一拉,她被抱着,躺了回去。   “什么?”   “不如我们签订个长期的合同?”他的唇印在她的发顶。她埋在他的胸前。   “就像……结婚,跟这有点像。”他一本正经的。   “理由?”   “小姐,我会攒够十万镑的陪嫁,带过去给您,以后只会更多,一座庄园,几万镑的存款,不需要您付钱。”   “不够。”她笑着,“我有的比这多得多。”   “除此之外,还有让您满意的……服务。”他眨了眨眼。   她红着脸,被他搂得更紧。   “还差一点。”   “那么,只剩这颗心了。它有一点小——”   “嗯?”   “小到只能装下一个人,当然是您。我可以在外面站着,敲门的时候您记得放我进去。有时候还会容易嫉妒,生气,乱跳。总之,它是颗没多大用的心。”   “真的没用吗?”   “也许有一点吧,只有那点满腔的爱意。您要挖出来看一看吗?”   “够了够了!”她扑倒他吻着,“要本人就够了。”   他把她接住,她缠了他很久。   ……   最后终于精疲力尽,他吻他的额头,说他很快回来。   莉齐娅躺在那,她合着眼,在想他做什么去了。   “水有点凉。”他准备好了后,过来说。他拿手巾蘸水,拧干,仔细地给她擦了身。   她懒懒地靠在他怀里,他给她清洁着。   “我不喜欢用冷水。”   “收到了,夫人。下次我一定用热水。”   她睁开眼,“还有下次吗?”他怔住,亲她脸颊。   他把她收拾得很清爽。他给自己清理了一下,打了肥皂,擦洗,带着股干净的气息。过来给她捏着手脚,问着不舒服的地方。   “只是发软。”她手腕遮住眼前,有点犯困,“哪里想到你能花那么久。”   她觉出这样调情的趣味。他一脸道歉的模样,却咬着耳朵,说让她面红心跳的话。   她知道了他提前垫了毯子的用意,看他换了下来,翘着脚,“亨利.莱克先生,您一直这么喜欢当男仆吗?”   他过来给她套了件还算干净的,他的衬衫。   “之前喜欢,现在更喜欢了。”   他抱她去了盥洗室。他站在那等候,她有点脸红,怎么亲密无间到了这种地步。   回来拿梳子给她梳头,轻柔地梳着,她想到刚才他在床上的模样,像又不像,但风格一致,细致入微,怎么样都能照顾她的感受。   她的长发被梳开得整整齐齐,他给她编了个发辫,用他的领结缠绕着一起。   “这样不会压到头发。”他说。   莉齐娅跪坐在床上,抬头看他,“我几乎都要爱上您了,先生。”   “以前不是这样吗?”他又亲了亲她的脸。在这个过程中,总是摸她的脸和头,满是柔情与眷念。   “晚安。”他熄灭了蜡烛,只留了壁炉的光,上了床从后面紧紧地揽住她。   她靠在他宽大温暖的怀抱里,转过身,仰头碰了碰他的唇角。   他们静静地依偎着,看着彼此五官的廓形。   “我们就像夫妻一样睡在床上。”莉齐娅说,“还记得你和我谈过的吗,先生,我们都赞同不分房睡,睡在一张床上。”   她额头抵着他的下巴,“等回去了,您向我求婚吧。”   ————————   放我出去! [小丑]   莱克,少年感的爹吧,明明没多大年纪,但是习惯照顾人…… 第208章   他们已经于1812年6月16日,夜晚11:03分的时候结婚了。   莱克的手覆在她无名指戴着戒指的左手上。在他的心中,她就是他的妻子。   他的身心真正地属于了她。所以他一直眷念着这样的早晨。   莉齐娅醒了。清晨的寒意,因为在怀抱里变得很暖和。他身上有种很洁净的气息。   她睡得很好,动了动。抬眼看了看他遮掩的眼睫,鼻子,嘴唇。   她伸手摸了摸,觉得很奇妙。她第一次和个成年男人睡在一起过,还是赤裸相对。   她亲了亲他的薄唇,金褐色的长睫动了动。莉齐娅一笑,“你早就醒了。”   他扣住她的手指,睁开眼,“嗯哼。”他笑了笑,眼睛里只有彼此。   他们亲吻了一会,寻常地说了会话。她发现女人会不由得对第一次亲近的对象,产生依恋。   她靠在他怀里。两个人懒懒的不愿意起床。   莉齐娅借着亮了的天色观察他的身体。   “你不是上过战场吗,身上怎么都没有伤疤?”她好奇地问着。摸得他皮肤泛着微红,指尖一下下划过。   他给她看小腹一侧的伤痕,她凑近了总算看到,很淡的一处。   他说愈合的很好,是马刀划过的。法国人喜欢用直刀,砍到的话会没入伤口。   莉齐娅觉得有点难过。她亲了一下,他弓起身把她抱住。   “你太敏感了。”她唇角轻轻地蹭过,他屏着息指尖摸过她的金发。   她把他当成玩具,随意摆弄着。值得安慰的是,她好像只对他有兴趣。   终于起了床。   他给她穿了衣服,散落一地的衣裙早就被收拾好了放在了案头。   雨早就停了,昨晚就是听着下雨声度过了一夜,与世隔绝着。   他脱掉了她身上他的衬衫,迅速套上了无袖的背心。 “你冷吗?”他关怀地问着。   再是两层衬裙,长的到脚踝的白色棉质衬裙,再叠上一层到膝盖的法兰绒衬裙,保暖的。   “我想了下大雨后会容易着凉。”他连这个都想到了。   她坐在那,他给她套着羊毛的长袜。说兰斯顿这里没有丝绸的。绑上吊袜带,松紧刚刚好。莉齐娅惊艳地体验着。 “你也太会照顾人了吧。”   他害羞地笑笑,系着短胸衣后面的带子。 “好了。”再是印花的棉布长裙,他给她穿上,扣好纽扣,和衬裙一起牵得整齐。   他抱着她,对着镜子看了看。她覆上他的手。   “莉莉娅,真舍不得你。”他难得地对她撒了娇,她揉着他的鬈发,踮脚吻他。   他从衣柜里拿出男士的衣服自己穿着,长袜,衬衫,背心,马裤,外套。   莉齐娅笑盈盈地在那观赏着。   “我们像不像结婚后,在小屋里度假。”   新婚夫妻有度蜜月的习惯,离开家人,在别墅里单独相处几个月,或者去旅行,这段时间被他们用来熟悉彼此,互相磨合。   他脸一红,她过去给他系着领结,打了一个漂亮的结。他捏着她的指尖。   她坐在椅子上,他半跪在地上给她穿了鞋,短靴套上绑好鞋带。   “反正等下要出门,不用穿软鞋了。”   莉齐娅说她已经恢复好了,一点也不累,都可以骑着马回去。   他给她梳头,梳了个没烫头,但足够雅致的造型,用了拆下来的发卡。   一切准备妥当。   最后,不得不分开,她摘下无名指的戒指,戴回了他的小指上。   他突然激动地揽住她,情难自持地给了一个吻。他说他会送她订婚和结婚的戒指,成双成对,再也不用分开。   莉齐娅记得她昨晚对他说的。她想着他俩订婚后的场景。会比现在自由点,结婚的话再过几年。   但真的跟他说的一样,没什么能将他们两人分开,作为未婚夫,他能随时拜访,伯伦特家的人也会欢迎他来做客。   她回吻着他,双手紧紧扣住。   莱克理起乱丢的衣物,昨晚就已理好搁在一边,他说他能处理好,又问洗干净的衣裙要不要给她送去。 “不,给您处理吧,先生。或许能留作纪念?”   他被逗得停住,她一眨眼,笑着看他,抱怨说他夜里把她搂得太紧了,生怕要跑了似的。   亨利.莱克道了别,说他从另一边的侧门出去。偷偷摸摸的。   再过一会,烧了的热水送上来了。   莉齐娅洗漱了一番,这才下了楼。   弗斯太太指挥厨娘,给他们做了顿还算丰盛的早饭。她吃着烤出来的苹果派。   他给她搅着茶,推了过来。他了解她的口味。两个人在圆桌各坐一边,邻着窗。   莱克说已经让人送信去汉普斯特德那边了。   他们反而矜持了许多,隔开距离,很少再触碰。但言行举止总能看出一些亲密。   用完饭后,她参观了他的宅邸,会客厅,书房,藏书室,甚至还有先生们的游戏室,他的小收藏。   他的这间小屋里堆满了奇奇怪怪的东西,他在角落处偷偷拉住她的手,扶上楼梯。   再是出去,她和他一起散步,闻着外面雨后清新的气息,踩着松软的泥土。   外面的花园,池塘,树篱,他做的规划,修的建筑。可惜时间不够,要不然还能泛舟。   他们走了个遍,真的就跟新婚一样,她参观尽了这片地界。   他说他小时候,他们一家人经常来这度假,他母亲很喜欢这里——她名下的庄园。这里的一堆玫瑰花圃,都是她的布置。他一点点填充着最新的杂交品种。   她看到了一棵山梅花,同样的品种。它们原本成双成对,直到另一棵送给了她。   她还找到他描述的那棵乌桕树,枝干伸得很高,尽力延展着,现在还是绿色。   一路远足到了这里。他们扶着树,极目远眺着原野。树皮上有着划痕,他说是他小时候比量着身高干的。   两个人吹着风,悄然地拉起了手。从另一边散步回来的,遇到了土地上的佃户。农民打扮的人,跟莱克打着招呼,感谢他减免了租金。   莉齐听着小少爷这个称呼,莱克对她的介绍是邀请来做客的亲友。   一番寒暄后,她手里拿着摘下来的草帽,望向他。 “小姐,所以我年收入减了点,不过还好,股票上的收益不错。”   “先生,我当然支持您,那也是我想做的。”他们并肩走着。   到后面看天气还行,双双骑着马回到了汉普斯特德的住宅。   艾丽莎欢迎着他们,一行人晚上打了打牌,莉齐娅洗了个热水澡,第二天也就告辞了。   ……   莱克把她送上了马车,他没跟着一起,艾丽莎大概还要在汉普斯特德住会,至于他,要去他父亲那边说明情况。她知道他指的什么。   他们牵着的手分开,他不规矩地跟着马车跑了几步。   威尔福德子爵因公务不在伦敦。他正忙着组阁的事宜。莉齐娅在郊外度假的这阵子,伦敦俱乐部角逐出的最终消息传出。   利物浦伯爵接受了摄政王的邀请,出任首相之位。要不是卡文迪许先生不在,莉齐娅大概能想到他嘲讽朗-韦尔斯利先生吃瘪的样子。   本来这位以为他伯父一定能当上首相,在这期间游走了一个月,那样他也能被授予爱尔兰首席秘书的要职——现在的这门职务却交给了亨利.莱克的兄长。   外面的人不知道密幸,但时局最中心的人,都了然为什么韦尔斯利侯爵甘愿放弃首相任职,因为他被抓住了把柄。这位侯爵和几位大臣不合已久,他彻底失了势了。   莉齐娅回来后,看到凯瑟琳给她写的道别的纸条。   这位夫人和丈夫去往了埃塞克斯郡,那栋堪比凡尔赛宫的祖传宅邸万斯特德,她没再跟奥尔良家族续约,强令他们搬了出去,好进行一番修缮,到时候宴请宾客,重振蒂尔尼家族的荣光。   她很聪明,知道她作为女继承人,必须要为了家族结婚诞育血脉。但她又选择了那样的丈夫。   莉齐娅祝福她,可对她的未来不太看好,对每一个女继承人来说,经营好婚姻是一大难题。泽西夫人就做的不错,泽西伯爵始终是她的后盾,但实际上,泽西家族历史古老,血统高贵,可从老伯爵那里就挥霍欠了一大笔债务,这门婚事也是各取所需,只不过双方有爱的前提。   埃丝特小姐好像也游刃有余。可她过多的尝试和悔婚,对她的名声好像也产生了损害,围绕在她身边的无一不是为了家产去的。   她理解了父亲约翰爵士的担忧。在想这门婚事订下后,这时候不说,等成年后她的身份也一定会揭开在众人面前,他们会对这门婚事看好吗?她和他能得到祝福和最终的幸福吗?   埃德蒙来了。   他提早来了两天,知道了妹妹去郊外度假还没回来的消息,特地等候着她回来。   莉齐娅见过了家人们,虽然她只离开了不到一周,但还是对爸爸姑妈很想念。   这一周里除了首相之争尘埃落定,伦敦没有新鲜事。无非是哪家的小姐,哪家的年轻人定了亲。   莉齐娅一想到她作为这个谈资就觉得奇妙。打定主意到时候等订婚公告登报后,就离开伦敦度假,不管这些事。   她对兄长说很开心能见到他,就连埃德蒙她都没告诉这一消息。   她把这先保密,莱克跟他父亲说明后,就会来找她求婚,并按照惯例跟她父亲在书房谈话,请求双方父母的同意后,就能顺理成章订婚了。   莉齐娅想着那副场景,并准备把这个当成一大惊喜,或者说是惊吓。希望父亲和姑妈能受得了。   她按照约定的和埃德蒙一起,去考文特花园歌剧院看剧,莫扎特的魔笛。   埃德蒙看到妹妹这么开心,打扮得很郑重,好奇发生了什么,隐隐有所猜想。   但他还是没多问,挽着她的手,上了马车。   莉齐娅.伊莱斯小姐每一次在歌剧院出现,都是人群瞩目的中心。   她不俗的穿衣品味,别致的装束,那头金发,优雅的身姿,一举一动,天赐的容颜都格外光彩照人。   她身上穿着的歌剧礼服的样式,是人们最愿意参考模仿的,第二天一定会登上各大时尚杂志和报纸。   这次也不例外。   只是——   莉齐娅以往都是出现在卡文迪许先生的包厢,或者多塞特公爵的,霍德尔伯爵家,莱克家,再不济还有瑞文兄妹。   后者照例在里士满的姨妈那小住,所以她只和埃德蒙一起,买了包厢的票。   她不觉得每年花两百多基尼,拥有一座私人包厢有什么必要。有的好位置还要加价,像卡文迪许先生的每年付费一千多镑。   她进来后,提着粉色的绸子裙,这种难穿鲜润的颜色,被命名为“蓬巴杜粉”,却衬得她整个人肤色细腻,笼了层柔软的光。   她披了蕾丝的披肩,装饰的作用大于御寒,能把昂贵的手工蕾丝披在身上,十足豪奢。   后半个世纪的人有这个穿衣习惯,只不过是因为那时候有了机器蕾丝,大片非手工的价格降了下来。   她一向高调,这也成了她独特风格的一种。   挽着穿深色衣服先生的手臂进来后,很难不吸引目光,一眼就能看到。   只是,那些眼神,比起以往的艳羡,尊敬,更多的多了种审视,打量。   莉齐娅对这很敏感,埃德蒙察觉不到,但是她深谙上流社会隐含的规则。   她感觉自己被排斥了,偶然的讥讽,藏在扇子后的轻笑,对面附近包厢的绅士夫人,毫不避讳地拿着望远镜看过来。   一瞬间,全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她的身上。   不是她装束的问题,过去只会有小姐夫人来攀谈布料剪裁和样式。她这是里昂丝绸的料子,颜色也没过时。   是因为她离开伦敦太久了吗?不是,不至于变化这么大。一周前人人都想跟她搭上话,她的名气随着皇家美术学院的那副画作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每天都围着人争相一睹芳容。   她是实实在在的社会名流(socialite),跟她母亲那时候一样。   莉齐娅昂着头,她知道一定是发生了什么。她母亲告诉过她,当你发现艳羡成了诋毁后,第一步就是做出高傲的模样,永远不要自乱阵脚,让谣言不攻而破。   她平静地坐下。观看这出德语的歌剧。她看着开幕塔米诺吹响了魔笛,听着那些窃窃私语。   莉齐娅吐了口气。她偶尔跟埃德蒙说话,跟熟识的夫人小姐打着招呼。   有的带着礼貌的疏远,有的很客气,跟未婚女儿来的,或者小姐本身,避之不及。   男人们望着她,隐隐有种收入囊中,轻佻的目光。   莉齐娅抬起头,她看到了里士满公爵的二儿子,约翰.伦诺克斯勋爵,他继续着他的休假,迟迟没回西班牙战场。   她和他在艾玛克斯的那次后的其他舞会上还跳过舞。约翰勋爵忙着追求其他有钱小姐,还不忘说跟她跳舞很愉快。   这位爽朗的年轻人自在地打着招呼,他邀请伊莱斯小姐去他母亲的包厢,里士满夫人听说她已久,想见见她。   莉齐娅征得了监护人,也就是她兄长的同意,成功地逃离了这片地界。   里士满夫人是戈登公爵的长女,她的母亲是盛极一时的美人,很有手腕,把女儿们嫁给了三位公爵。   里士满公爵夫人一向过于骄傲,享受奢靡。在社交场上为所欲为,好招揽闲事,目空一切,旁人很难得到她的偏爱。   莉齐娅在包厢里跟这位夫人说着话,全场的目光追随着伦诺克斯家的私人包厢。   她不知道,这位傲慢的夫人,为什么要婉言提醒她。   她对她有所夸赞,又说伊莱斯小姐,要注意伦敦最近掀起的一些“不切实的流言”,它极大地损害了你的名誉。   她提点了两句,露出个俯瞰的微笑。莉齐娅告了别,她不觉得高兴,吻了吻这位公爵夫人施舍的手背。   她回去后,坚持看完了整场。一如既往地末尾哑剧看了一半,跟许多人一样起身离了场。   上了马车后,她终于脸上有所松动。她握紧了小羊皮的手套,小羊皮的材质比丝绸还要正式些,是歌剧院这种正式场合必备。   她样样挑不出差错。   莉齐娅蹙起眉,究竟发生了什么?   ————————   历史上韦尔斯利侯爵真的是因为这个弹劾信,痛失首相之位,自此一蹶不振,挥霍赌博败光家产。   不过还好他还有个弟弟,因为军功成了威灵顿公爵,大权在握,所以韦尔斯利家族还能辉煌二十年。 第209章   回去的路上,气氛凝重,莉齐娅不再像往常那样爱说爱笑,她沉默着,有些不安。   埃德蒙看出来了。   “怎么了,莉西?公爵夫人有跟你说什么吗?”他摸了摸妹妹的额头。   莉齐娅摇摇头,“没事,艾德,我只是累了。”她笑笑,“我应该裹个开司米披肩的,今天夜里有点凉。”她看向了黑隆隆的窗外,听着马蹄声作响。   她一无所知,她的家人们也不知道。这一周跟伦敦脱了节。   没人提醒她,说明是这两天的事。也许只在小圈子流传,无非是一些风言风语。   但在一些事情传遍之前,当事人确实是最无知的一个。   莉齐娅坐在银镜前,让女仆卸下装饰。她换好睡袍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思索着一切可能。   一个绯闻?有人知道了她拒绝了别人的求婚?但仅仅这样,她怎么会被所有人排斥。   第二天用早饭,玛丽姑妈说她走的这一周,她都无聊了许多,没去一些聚会。   埃德蒙动了动唇,没提妹妹的反常,免得让家人忧心。饭后他把人堵住,小心地询问了起来。   “告诉我,莉西,是有哪位先生做了伤害你的事吗?”   莉齐娅想了想,用了让人好受点的言辞,她怀疑伦敦是有了什么关于她的传言,她听到了一些议论。   埃德蒙安慰她,保证着一定会去探查个明白。他陪了她一会,出了门。   莉齐娅和家庭教师一起去散步,她不能呆在家里,得跟往常一样,丝毫不受影响。   她刚回伦敦,还没有接受这周的邀约。月末离开的,或者四散在郊外度假的人越来越多。   莉齐娅知趣地没像往常挑挑拣拣后应邀,她想这对双方都会是种尴尬。   她要装作一无所知的模样,如果真发生了什么,这能显示出这不是她的过错。   她没怪她的女伴没有提醒她,因为那些未婚小姐可能也被蒙在鼓里,或者更糟,是件对于淑女来说羞于提起,更别说在信中警告留下话柄的事。   莉齐娅想,那些上流社会的人之间的书信里,她应该是被议论了个遍了。   ……   亚当和夏娃在蛇的诱惑下,偷吃了禁果,被耶和华赶出了伊甸园。   好像从那一刻起,困在温暖房间里的依偎,坦诚相对,一下成了抵不过现实摧残的泡影。   亨利.莱克斟酌着言语。他很紧张,这种感觉很少有过。他深吸了一口气,叩开了那扇大门。   “阁下,我就像您说的那样,我努力得到那位小姐的喜爱,现在,我也有机会提出请求。在此之外,我想征得您的允许。”   他列举出他的规划,佐证着他想达成的愿望。   他说他会去学习法律,等满25岁能拿到律师资格出人头地了再结婚。那时候女方也能成年。   他说他的上尉军衔和获得的奖金和财产,能支持一个家庭的生活。他会去竞选议员,努力在政府谋得职务。   他想得到家人的支持,去请求订婚,获取女方家长的同意。太圆满了,跟他们约定的一样。他表现得正如他父亲想要的儿子,就差这最后一步了。   他装作不在意的模样,平静,实际内心狂跳,他害怕一切变故。   威尔福德子爵抬头,他的案上,摆了一堆文件信函,最顶上的那封刚刚拆开。   他撑着手,静静地听完了这番陈述。两鬓微白,那双锐利的眼眸一下就看透了他。   原本这就是他鼓励的,怎么样都会同意,只是走个过场,麻烦一点的会是财产上的协定和分割。   他不打算获取他父亲的补贴,做好了一切准备。他有奖金,买了很好的一支股票,还有债券,他的收入还能再涨点。   这是双方心知肚明的。但现在,男人开了口,他语气嘲讽,   “好主意,儿子,但是现在不行了。”   在青年的脸一下变苍白之前,子爵把那封信递给了他。   亨利.莱克接过去,他打开,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指控。一眼扫过,就觉得头晕目眩。里面频繁出现的几个关键词,尖锐到从纸里穿透了出来。   他从头逐字逐句地看着,一遍又一遍。   死亡一样的寂静,沉默。   他好像一下就预知了结局,看清了前路,只是不敢相信想抓住什么,竭力挽回。   “她绝对不是描述的这样!”他重申着,纸张在他手里攥紧,“即使是,那也绝对不是她的过错。”   “这就要看外面的人怎么以为了。”   言外之意,都到我手里了,他们,会一无所知吗?   青年失去了以往的冷静。   “父母的错误怎么能怪罪在子女身上!这不公平。”   “可不巧,子女的出身就是被父母决定的。”他宣布了判言。   “出去,亨利。”子爵一脸冷酷,他毫不在意,“关上门。处理好一切。我希望你明白其中利害,不会被冲昏了头脑。”   ……   这股流言没有波及到马里波恩区,至少她住的温普街还没有。   但没持续多久。   克莱夫人来拜访了。莉齐娅回来后看到这位夫人,坐在茶桌上。   她一眼就知道一定是发生了什么。玛丽姑妈收回了她以往轻松的神情,紧皱着眉。   她站在那,两位女士齐齐看了过来。克莱夫人亮而黑的眼眸中,第一次流露出了悲悯。   莉齐娅大脑空白地走过去,被长辈们拉在怀里。克莱夫人捧着她的脸颊,贴了贴。 “可怜的孩子。”   “玛丽,有什么最新的消息我都帮你打听着。这段时间——”她摇了摇头。   克莱夫人告别了。莉齐娅靠在玛丽姑妈身上,姑妈揉着她的手。她被惊骇到了。   “詹姆斯,去俱乐部叫爵士回来!”她对被叫来的男仆说道。   把人都打发出去后,“莉西。”姑妈想着措辞,她活了四十多年了,头回遇到这样的事,“伦敦出现了一些不太好的传闻。”   莉齐娅点头,“我猜到了,姑妈。”她不知道是该释然,还是该难过,终于来了,比她想象的还早。   她有种预感,直觉告诉她不是小事。   “我不清楚是什么,但我昨晚去看剧,我能感觉到那些人的态度发生了变化。”   “是这几天传起来的,夏洛特也弄不清楚是从哪来的,危言耸听,突然全冒出来了。”玛丽姑妈一口气没上来,“多么荒谬的言辞!多么凭空的猜测!”   她抚着侄女的背,转告了被删减后的说法。莉齐娅知道原话一定很难听。   要不然见过大风大浪的姑妈不至于如此。   她猜对了,是有流言,只是她没想到会是这样。   莉齐娅怀疑着她耳中的句子,“他们说我是私生女?”   她想过是身世,无非是身份不明,最常见的那几句说法。结果居然是这样的指控。   违背宗教教义,最为社会所不容的私生女?   这个词离她太远了。私生子女,被彻底排斥的一种存在。   她理解了,理解了那些言语和眼神。   私生的这个身份,是加持在身上,出生即有的原罪!就算有足够的权势地位财富,也轻易洗刷不掉。   被指出后,是比通.奸,离婚,私奔,更能让人身败名裂,不会被原谅的罪名!   源头是什么说不清,谁说的尚且不明白。   一个流言的传出,只需要几场晚会茶会,口耳相传,猜测。上层社会这么小的圈子,传的比谁都快。   所以毁掉一个人真的,很容易。   而传的这么确定,信誓旦旦,没有顾忌,那么,一定是有什么证据。   玛丽姑妈安慰着她,说做长辈的会解决好一切,她不必理会那些风言风语。   未成年的小姑娘,真的没法从容应对这些对名誉的中伤。她们过去十几年都不会遭受过这样的恶意。这会彻底毁了她们。   莉齐娅认识到了。她两辈子加一起,太顺风顺水了。她上辈子的母亲把她保护成了温室里的花朵。她现在经历了一些,但远远不够。   旁人都对她太友善了点,以至于她没意识到这样的关系有多虚幻,泡沫似的,一触即灭。那些尊敬,都是建立在她是个名门淑女的基础上。   如果她是个私生女呢?就像这样,被社会拒绝,无法立足。   莉齐娅见证过,那些被流言毁掉的人是什么样。   谣言,尤其是人们愿意相信的,离奇的谣言,比起真相,更容易被接受,传播。   近到埃林斯顿勋爵,虽然他做的都是真的,但最后以讹传讹夸大了不少。   远到,她想到了那些典型的,因为通奸私奔离婚被整个社会排斥的案例。至于突然成了私生女,这还是头一件呢!   规则,社会规则太容易打倒一个人了。因为,它根深蒂固着,化成了日常生活的传统,延续了百年又一个百年。   它维护了统治的基石,只能被制定修改,没法被轻易地打破。   莉齐娅睁大了眼,密密匝匝隐秘,蛛丝织成的网显现出来,一点点收紧,把她困住,最终窒息。   她能看清这样的结果,但无能为力。   “他们还说了什么?”莉齐娅想知道被姑妈省略掉的那些。   玛丽姑妈摸着她的头,“莉西,莉西,这太不能说了,这简直是我听过最恶毒的话语。”   约翰爵士回来了。他气喘嘘嘘在门厅,让男仆脱掉了外套。莉齐娅过去拉着父亲的手,替他顺气。   他显然也知道了。俱乐部的那些老友有意无意地透露给他的。   这件事不再局限于无聊的八卦,而是实实在在的传闻,就连这些乡绅老先生们都有所耳闻!可见传到了什么地步。   “约翰!”玛丽姑妈收回了刚才的柔声细语,她严厉地问着,“你要跟我说明真相!究竟是什么!”   爵士坐下来,闷了口男仆递来的掺水白兰地。他脸色很差。   莉齐娅握住了老人的手背。   “一个私生女?无耻的评判!无稽之谈!”爵士愠怒地说出这句。   illegitimacy,她被这个词烫了一下。   “我亲手收养了她!我把她带回了克利福德,你和玛姬都知道,她怎么会是!玛丽。她绝对是合法的!”   “你只听说了这些吗?”玛丽姑妈和约翰爵士对着他们了解的传言。   莉齐娅在旁边恳求着,“告诉我,告诉我,姑妈,求你了。”   这位女性长辈,最终决定不把这个女孩蒙在鼓里。她说出了那些可怕的言论。   莉齐娅沉默着,她不能思考。她为什么遭受了这样大的恶意。   她被说成是一个女演员,甚至妓女的私生女!和个同样卑微的男人的私生女!他可能好赌,可能是酒鬼,他抛弃了她,她从头到脚都流着最令人不耻的血脉。   她正是像她母亲那样,肆意调情,放荡的女人。   “这通通都是污蔑!”   和善了一辈子的老人,难得地发了脾气,为这不明不白的攻讦。他扶着靠椅,喘起了气。家庭医生被请了过来,护士在旁边协助做了检查。   莉齐娅浑身发冷,她哭不出来,就是觉得头晕,疲惫。玛丽姑妈抱着她,犯起了偏头痛。   伯伦特府乱成一团。等埃德蒙回来后,看到的就是这一幕。他连忙写信通知起亲友,商量对策。   爵士好转后,连夜召集起律师和公证人,势必要让造谣者付出代价。   但是诽谤,是这个时代最难打的官司。更别说不知道对方是谁。获得清白,得到道歉和赔偿,更是难上加难。   莉齐娅则被哄着喝了杯牛奶去睡了。   “不要担心,莉西。我们会处理好的。”埃德蒙紧紧地握住妹妹的手,陪伴着她,她在他怀里大哭着,父亲和姑妈已经够为这事着急了,她坚持了许久。   他亲吻她的额头,熟稔地安抚着,擦干眼泪,一直到她委屈地头痛着睡着。   在还没来得及查明真相,弄清始作俑者,并澄清之前,后续的发酵和传播一连涌现了出来。   此时只是蓄力阶段,一夜之间,报纸上的名人系列,刊登出了最大的新闻。   《本季度最负盛名的女继承人,居然是个招摇撞骗的私生女? 》   捕风捉影的小报,更是乱写的漫无边际。   他们说,她是一个妓女的私生女,一个财富猎人,一个谎言连篇,出身卑贱,用美貌游走在上流社会,满怀野心的女人。   她欺骗了所有人。和她交际过的人急忙划清界限,说是一无所知被蒙蔽了双眼。   她被那些贵族纷纷远离时,同时成了文人,激进分子们攻讦的对象。毕竟,她代表着上流社会最美好的一切,有那么多诗歌赞美过她,以她带出来的风尚潮流,参加过的活动为荣。   她实际上,哈,却是和整个上层阶级规则背道而驰的东西,是个投机者!   她被当成了靶子,他们嘲弄这样一个女人,居然混进了眼高于顶的贵族之间。她还差一点,真能结成高贵的婚事。那些血统论,阶级分明的贵族们,是多么愚蠢,势利的一群人啊!   多么好笑啊。   她成了最好的讽刺素材,摆在橱窗上展示的彩色版画加紧投入了生产。没有人愿意吝惜笔墨,放弃这最好的一次舆论造势的机会。   报纸上,杂志上,全是她的新闻和无数发散,她聚焦了这个月末最大的热点,没有谁比她吸引的关注最多了。原本就有不少,但都是社会名流的报道之类,现在更是被拉了下来,沾上了伦敦市民,茶闲饭余,最爱看的轶闻和笑话。   各种印刷的小册子津津乐道,开始讨论起莉齐娅.伊莱斯小姐的发家史,关于她去年那么籍籍无名,今年却突然出现在了皇家美术学院的五月大展。   虽然没有指名道姓,但意有所指,说她成了谁谁某位大人物的情妇,才能从一位乡绅的养女,走到了这一步。   她确实就像说的那样,很有手段。她辗转于各种男人之间,配上人挤人的皇家美术学院展出油画上的绝色和拓印的版画,谁不觉得她最适合成为一位“demimonde”,交际花。   (虽然这两幅画很快撤了下来)   更离奇的猜测还在后面,比如她作为养女,父母都那么穷困,怎么能有那么一大笔嫁妆,五万英镑,都不需要夸大,完全成了人们眼中的天文数字。   好些的说她是她养父的私生女,坏些的竟猜想是不是一位从小豢养,培养的情妇,再把她抛出来,递给那些大人物攀取资源收益。   所有的矛头全对上了她,其他的,尤其是相关的男人只有影射,没有提及,因为,只有她是完全可被掌握的弱者。   而且,还有告不赢诽谤罪的明确证据。   有一条暗示着,他们发现了伊莱斯小姐在教堂的受洗记录——这是法律意义上的出生证明。   她父亲缺席了洗礼和记录,她没有得到她父亲的公开承认,只被授予了母亲的姓氏。   这一切一切,坐实了她是个私生女。   有的用了最恶毒的词,bastard,叫她野种。   那些报纸,杂志,小册子,一天之内就被卖空,紧急加印,高档的俱乐部,集会,或是寻常人家,再到工厂,码头,市场,大街小巷,几乎人手一份,或者互相传阅,成了必备的谈资。   有各种对她生母的猜测,她跟了母亲的姓氏名字,那自然能查出端倪。 《考文特花园女士名单》被找出来翻了个遍。   (上世纪记录伦敦妓.女的名册)   还有人,公然打起了赌约,酒店俱乐部赌场,讨论她究竟是不是那位老爵士的私生女,五万英镑!多么慷慨啊。或者说是哪位大人物的赠礼。她现在才十七岁!但谁知道是不是十二三岁就当起了情妇。   这样有系统的诋毁,很难不看出是有人在背后有预谋地策划,煽风点火。   但是没人在乎,人人都摘了出去,又不忘围观看着笑话。   这还只是伦敦,要不了几天,就能被人传到各郡——在那些议论的书信中,应该是被传出去了。   她太出风头了,她招摇了,太骄傲了。光彩压倒了所有人。那么完美的一位淑女,终于有了可以指摘的错处。还是那么惊天的一大丑闻。   站得越高,跌下来就越惨。有人幸灾乐祸,有人落井下石,有人竭力想把她拉下来。只有少数保持着中立。   是的,这件事酝酿成了一件丑闻。 (Scandal)   或许还会是今年最大的丑闻。   所以她,陷入了舆论漩涡的中心,站在风口浪尖上,人人唯恐避之不及。   ————————   私生女,是真的,除了查理二世那些给私生子大封爵位的,和路易十四合法化私生子女,给私生女送嫁妆当亲王妃的,会稍微好点。   其他地位真的很低,会被排斥。   这个世纪有两个,都是公爵没有合法子女,把财产给了私生女,她们一个嫁给了赫特福德侯爵继承人,不被接受,一个也游离在主流社会外。   她们的母亲分别是意大利贵族和法国贵族,还有财产,婚事还不错都被这么对待,真的很难……   第四代昆斯伯里公爵,是当时英国最富有的人之一,和情妇意大利侯爵夫人的女儿, Mie-Mie ,她父亲给了她大部分的财产,全归了她夫家赫特福德侯爵,却被这家人终身排斥。   她丈夫是《名利场》里Marquess of Steyne 的原型   “在人类血统和马一样重要的时代,他们都遭受着私生子的耻辱。他们俩一转身就必须忍受低声流言,无论走到哪里都伴随着丑闻。” 第210章   莉齐娅放下了报纸,她的手在颤抖。   她明白英国小报的威力,她也曾是翻阅这些的一员,可当这件事发生在自己身上,那就一点都不友好了。   “莉西。”埃德蒙在旁边担忧地看着她,这应该是经他挑拣后,最能被人接受的文章了。   但她还是心里被重击了一道。   她恳求后,埃德蒙才给她看了这些报纸,她知道舆论已经发展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   玛丽姑妈在用着嗅盐,女仆给她扇着风。   她的家人们齐聚一堂,商量对策。玛丽安离不开孩子,她姐夫约翰.菲尔德先生赶了过来。翁婿俩难得地没吵架,到了书房里。   “无论怎么样,我都要旁听。”莉齐娅站起身,轻抿起嘴唇,“这是我自己的事。”   她要坚强,她不能被轻易地打倒。   报纸上没有指名道姓,虽然特征很明显,但用的是规避型的Miss E,认识她的人一眼就知道是谁。   这种也能打诽谤罪,但流程繁琐,要证明缩写指的就是她,而且是虚假陈述。   她未成年的身份,能避免在法庭上露面作证,可由监护人代替出庭。   涉及到个人隐私的,例如画像,住址,外貌细节,可以联系报社出版商撤除。   但诽谤罪,最短也要打上半年官司,还是在伦敦,要两三年。   伯伦特家的人脉,只能加快案件审理的速度,不能跳过司法程序——这谁都越不过。   他们会以诽谤罪,侵犯隐私罪,恶意骚扰罪起诉。   这会是一场漫长的纠纷,涉及民事诉讼,约翰.菲尔德先生会请最出色的大律师,他的朋友,知名的约翰.科普利先生出庭辩护,起诉领头的那几家报社。   但得到的结果,最多只是公开刊登声明和道歉,还会闹得满城风雨。可能到后面,达成和解协议,趁早结束最好。   现在重要的是,先转移公众的视线,让他们不再关注。可又不能强行压下来,这只会让人猜测属实。   那么,只能是尽早澄清,利用媒体回应,说明真相,并借助社交圈子和知名人士声援,挽回名誉。   这一切的前提是,先要证明,她不是个私生女。   莉齐娅听到争论。   “亲属和邻居的证词无效吗?我们看着她长大,她还有教父教母。”   据约翰爵士说,她有着完整的收养仪式,教区公示,还获得了教会的祝福和认可,治安法官批准。   埃德蒙忍不住出声,“那父亲,受洗记录呢?”   约翰.菲尔德皱着眉,“是的,我们还需要书面的记录。”   莉齐娅意识到了,这个时代,还没有官方的出生证明结婚证明,这要等1837年后,英国开始实行民事登记制度后,由政府部门颁发。   有的甚至只在家庭圣经上记录孩子的出生信息。那么这样,教会就在其中,提供了法律效力。   “我们需要这个孩子的受洗记录,教堂登记簿,她父母的结婚公告,婚姻登记册,作为证据,证明其出生的合法性。”   “以及——”约翰.菲尔德先生公事公办,但还是叹了口气,“她父母的死亡证明,教区埋葬记录,报纸讣告和家庭公告,遗产或死亡税记录。”   “是啊,爸爸。”埃德蒙作为牧师,当然知道这些的重要性。   “我们教区的地方行政记录不行吗?”爵士问出口。地方政府的人口登记,包含了孩子的出生信息和父母。   上述的文件凑齐很麻烦,有的会有遗漏,除了涉及到财产纠纷没人会特地保存。   “不,这不够。”约翰.菲尔德看出了爵士的为难,“或许,家庭财产文件也可以,关于她父母留下的遗嘱、财产契约,不过这只能作为辅助证据。”   说来说去,还是要有她父母的结婚证明。   爵士叹了口气,表明材料他会一周内准备好,递交给事务律师。   约翰.菲尔德似乎有所猜想,但他还是说,“辩护律师那边我会安排好的。至少能暂时控制住一些大报社的报道。”   至于私下流传的小册子,就很难一网打尽了。   虽然她面临的损害巨大,但最后的赔偿金,可能只有几十几百镑。诽谤罪的起诉私人方面,过去的判例大多是不了了之。   只有等道歉和澄清了,以及另一件大事吸引掉目光,让公众能快速忘掉。   约翰.菲尔德先生告辞,回去准备事实性证据,授权委托书,撤稿申请书等一系列材料。辩护律师需要与当事人保持距离,中间由事务律师对接。   作为亲友,为了司法公正,他选择回避,免得引起公众对案件的质疑。   莉齐娅静静地听完了全程,这场私人的家庭会议解散,后续会有其他律师沟通,联络报社的负责人。   她感谢了姐夫,让他问候玛丽安。   玛丽姑妈去休息了,他们一家人被这打击的缓不过来。府里的仆人,被三位管家看顾着,没有私下里议论。有记者蹲守在宅邸附近,想探听最新的消息。   温普街这边,不至于围上人直接来看热闹的,但躲不过散步路过的,议论纷纷。   莉齐娅今天没出门,也无心这样,她被弄得头晕脑胀。   “所以爸爸,能告诉我真相吗?”   约翰爵士把埃德蒙打发了出去,书房里只留下父女两人。这位老人颓然地坐了下来。   莉齐娅过去伏在膝上,“没事的,爸爸,他们说他们的,跟我有什么关系。”   她撒着娇,装成以往轻松不知事的模样。   经过这一晚后,她在想,她要真是私生女的话,这也不是她的过错。她的母亲也给她留了足够的财产,她能快活一辈子。   但怎么的,这样骤然的落差,都有点让人失落。   她对未来产生了忧虑。私生女,唉,在这个人类血统和马一样重要的时代,百年后也是这样,她会终身背负着这样的耻辱。   妓女的私生女?她想着这样的指控,发着呆。   “莉西,抱歉。”爵士抚着她的发顶,“我敢保证,你母亲绝对不是那样!他们怎么能这么诋毁。”   “不,爸爸,我相信你。那是一群无知跟风之人,我不会被影响的。”   她不会轻易地被那些人打倒的。   约翰爵士剧烈地咳了几下,莉齐娅很悲伤,这两天的事对她的家人们影响太沉重了。伯伦特这个姓氏都被泼上了不明不白的脏水。   “我会告诉你,女儿,我一直以为这个要等到你成年,但现在,是等不了了。”   爵士缓缓地讲起来那段尘封了几十年的往事。   “就像我跟你说过的那样,你确实是我们一位远亲的孩子。你母亲是个女继承人,在生下你不久后,突发血崩过世。你父亲,正如我们讲的,是位爱尔兰的军官,他也在两个月后,死在了战场上。这是一桩极不匹配的婚事。”   “你具体的身世,只有我和你养母知道。”约翰爵士想了想过世的妻子,伸手抹了下眼角。   “从哪开始讲起呢?”爵士的陈述徐徐展开了上个世纪的那张画卷。   “你母亲一头灿金发,绿叶似的眼睛,是最热闹,最快活的女孩,她死时不过十六岁。多么年轻啊。我还记得她受洗礼时,是个很漂亮的孩子,她的父母多疼爱她,她是他们的第一个女儿。但很不幸,她父亲在她两岁时出了马车事故,她母亲两年后因病去世,我在病床前,成了她委托的财产的受托人和监护人。”   “你的外祖母,安妮.埃塞克斯,她是我的一位表姐,她的母亲和我的母亲同父异母。她比我大两岁,我和她很相熟。但你的玛丽姑妈不太清楚,她以为只是一门姻亲。”   安妮.埃塞克斯在她的外祖父家,林肯郡的查尔斯.奥比爵士家中长大。她外祖和舅舅相继过世后,只剩下了一位表兄。   “当时另一位监护人,是你母亲的表舅,法理上更亲近,于是我们商定好,她跟着舅舅舅妈生活,我负责打理财产,每年固定时间去看望她。”   “你母亲顺利地长大,一切皆好,但我忘了,她有了那样一笔财产,她父亲的土地不受继承法约束,全传给了她。女继承人总是要被人觊觎的。我收到了她求救的信件,她求我接她回去,她说她舅舅要强迫她嫁给他的长子,她那位吃喝嫖赌,挥霍无度的表兄。”   “我才知道奥比家因为经营不善,陷入了经济危机,那样庞大的家业,最后要靠个孤女填补亏空。她的舅妈两年前过世后,她舅舅打起来她的主意。她被关了起来,她还未成年,但他是她的监护人,完全能让她和长子结婚,他想逼她在信上签字,向我请求另外的允许,一切都顺理成章。”   “她舅舅只有两个儿子,她的二表兄威廉放出了她,我收到信件后,赶过去,把她接到了身边。你姑妈应该还记得,我说她是来做客的,她叫什么,罗莎莉亚.安妮,纪念我母亲和她母亲的名字。”   “我们叫她罗斯,那是1793年末,我和你母亲准备把她留在身边,介绍到社交界,好寻觅一桩婚事,就像我答应你外祖母那样,照拂好她。”   约翰爵士回忆着,“她和我们相处的很好,没人不喜欢她,她和我们的二儿子,安德鲁关系尤其不错,那时候那孩子还在,未婚,刚从军,我们就考虑起要不要撮合他俩。当然,后来,安德鲁喜欢隔壁教区那个女孩,我们没再想了。罗斯,她和一位军官走的很近,他们驻扎在镇上,是啊,那是战争时期。安德鲁经常带他的同伴来家中,女孩们和他们跳舞。”   “那是你的父亲,虽然我们都不想承认,詹姆斯.伯恩,他是个爱尔兰人,无父无母,以前只是个士兵,后来当了士官,凭着军功晋升了少尉,又靠奖金买了军衔。他出身很不体面。但十足英俊,风趣幽默,我们一度认为他人品不错,可惜看错了他。”   “罗斯和他,唉,你母亲试探地问过我,但我严厉表示拒绝,我说我永远不会赞同这趟婚事。一个乡绅的女儿怎么能和个爱尔兰流民混迹在一起?她父亲,你的外祖父,是约克郡很有名望的一位准男爵,她母亲安妮,更是出身名门。我觉得有干涉的必要,我们决定趁着春天带她去趟伦敦,多逛逛舞会认识些年轻才俊,她只是见过的人太少了,才迷恋上了他。”   “你父亲上门请求,我把他拒之门外,我告诉他没有人会支持,如果他真的对她抱有感情,就要看重她的名誉。”   那是1794年,阶级的观念根深蒂固。   “两人分手,詹姆斯.伯恩随着军团离开了海伯里,我们放下心来。但很快,你母亲消失了,一夜之间,没有留下任何纸条。”   爵士沉重地低下头,“我们找不到她,最后确信,他们私奔了。”   ————————   私奔,看上去浪漫但是隐患极大的行为   女孩们不清不楚就把终身托付给了一个男人   好一点的真能到苏格兰结婚,有了法律上的结婚证明。   坏一点的可能中途被玩弄抛弃,清白尽失成为姘妇,不被家庭接纳,有的也不敢写信回去求救,最后堕落穷困潦倒而死。   结婚的也可能被骗光钱财挥霍干净。   最近磕起来卡罗琳和墨尔本子爵,越挖越好嗑,两个人真的纯爱又畸恋,好怪   他们每天睡在一张床上,更好磕了…… 第211章   莉齐娅震动地听着。她有所猜想,但确切地听到就是另一回事了。   “我在想她也许以为我们会和她舅舅那样,把她嫁给安德鲁,或者另寻一门亲事,所以她逃跑了。你妈妈不清楚自己有多少钱,只知道她母亲当年陪嫁的两万镑,但那也是很大的一笔了。实际上还有她父亲传下来的收入六千镑的庄园。”   “我们写信询问,得知詹姆斯.伯恩离开了军团,很显然,他带走了她。”   约翰爵士沉默着,这是谁都不愿意提及的伤心事。   莉齐娅能做的,只是默默地握住这位老人的手。   “我们发现他们可能一早就认识,罗斯还在舅舅那边时,詹姆斯.伯恩就驻扎在林肯郡,他一路跟了过来。”   他们至少相爱两年了,她最孤苦无依时,他在身边,也由此激发了她对他的感情。   女方私奔后,做父亲的一般会追踪,手持双枪,跟上去看能不能把人拦下来。   大部分的目的地都是格雷特纳格林,离本土最近的苏格兰小镇,在那里像很多新人那般,在铁匠铺由牧师见证着结婚。   莉齐娅的父母亲成了每年几百对中的一员。   约翰爵士确实这么做了,他那时候38岁,还算身强力壮。   他一路往北,沿路在驿站旅馆询问,跟许多焦急的监护人一样,问有没有见到一个金发绿眼的女孩,和个红金发蓝眼的男人一起。   他下定了决心,即使他不赞同这门婚事,但为了维护罗莎莉亚可怜的名誉,他会带回他们补办一场圣公会仪式的婚礼。   他遗憾没有完成对她母亲的承诺,把女儿照拂大再给她相看个家境清白,门当户对的人家。   唯一难办的是,罗莎莉亚没有签订婚前协议,贸然的私奔让她的财产在法律上自然归属了丈夫。他不能干涉太多,尽量只能在婚后补救,比如给她保留一定的零花钱,丈夫只有使用权而无处置权。   约翰.伯伦特爵士作为老练的伯伦特家家主,一切都计划好了,唯独没有想到——   “我们没有找到她,三个月的时间,一无所获。”这使得他在后面的十几年陷入自责之中。   按理说私奔成功结婚的新人,都会努力求得家人的原谅。但罗莎莉亚没有写一封信。   私奔并不都是理想的,她会不会路上被抛弃了?她被玩弄后流落在外,或者被她的情人转手给了别人。亦可能,他们逃到了国外。   更糟糕的是,她被他绑架了,为了得到她的财产。   每一种猜测都让这位监护人的心里越来越沉重。   为了维护这个女孩姓氏和家族的荣誉,他没有贸然地在报纸上指名道姓,直接刊登寻人启事,采取更隐秘的方式寻找,比如跟治安官通信,寄希望于教区的排查和常住人口的登记。   他奔波在外,他在想罗莎莉亚,那个女孩是否已经死了,生了重病,到了国外,流落到妓院,被济贫院收留等等。每一种猜想都让他心如刀割。   报纸上也有了一个关于十五六岁,金发绿眼,身量中等,长得很美的一个女孩的描述,加上了百镑的悬赏,来冒领的人数不胜数,令人烦扰。   他还要面对林肯郡那边亲属的指责。信件中甚至质疑是不是他故意这样,只想谋得财产。   鉴于伊莱斯家族那边的人口均已凋零,安妮.埃塞克斯的遗嘱中,约翰.伯伦特爵士排在继承的第二列。他的品行和本身财产的不菲,让这位表姐很信任他。   他和另一边的托马斯.奥比爵士,都受一位代理人的监督。   约翰爵士觉得他辜负了这份信任。这期间的焦灼灰暗他没有过多描述,但总结那动荡的两年。   他脸上还是蒙上层阴霾。   “在那段时间我们也经历了许多。先是我们二儿子安德鲁战死了。”他哀伤地陈述着,“我们托人接回来他的遗体安葬。”   多么灰暗啊,战死军官的遗体要浸在朗姆酒桶中保存,泡到他们的家人都认不出他。   “你的养母,我的妻子,在罗斯走时就已怀孕,担忧她,终日郁郁,听到安德鲁的死讯后晕厥了过去,她早产了,生下了我们的小女儿艾玛。但是艾玛,三个月的时候得了猩红热,夭折了。玛姬一病不起。”   接二连三的打击,让这个家庭笼罩在黑暗之中。他们没有始终放弃对罗莎莉亚的寻找。   “一晃大半年过去了。就在这时,我收到了你母亲的信件。”   那是1795年开春。子女相继死亡的黑纱还没有撤去。   “她在信中说没有颜面恳求我的宽恕,她的丈夫被征召回了军队离开了她,她在柴郡的乡间待产,她开始恐惧,害怕难产,她希望我们能来看看她。”   他很快地原谅了她,以一种宽容的态度,他大概能想到这位女孩的困苦。   约翰爵士没有犹豫,踏上了往柴郡的旅程,不忘联系律师和公证人,避免她财产被丈夫和舅舅侵占的可能。   “我妻子还在生着病,所以我一个人去了。当我赶到时,她已经生下了你。她看上去脸色很苍白,她还那么年轻!医生说很顺利,但是到夜里,她开始出血,没能止住,流了一个白天的血后,她死了。”   莉齐娅流下了眼泪。   “她握住我的手。我表明了谅解。我没有提我妻子的状况,她问我的小女儿怎么样,我含糊其辞说她们很好,玛姬在休养。”爵士捂着脸,“然后,她的生命一点点消逝,她意识到自己要死了。她恳求我收养你,照顾好你,照顾好她的女儿,就像她母亲当初要求的那样。我答应了。”   “罗莎莉亚,那个女孩留下了遗嘱,她说她把所有的财产留给她唯一的女儿,我作为财产的受托人和你的监护人。她的脸色惨白,她让我保证不会让她的舅舅染指一分。我在想她在奥比家时遭遇了多少恐惧和屈辱,我后悔我没有坚持把她抚养在身边,仅因为我是财产的第二继承人,我再养育她会引起不必要的质疑。我没有给她应得的教育。她死时候不到十七岁,她没经历过多少快乐就死了。”   约翰爵士擦着眼睛。这是个太惨痛的过往了。   “她被埋葬在了柴郡阿普尔顿教区教堂的墓地。”爵士抽着气,“日常有人会清扫她的墓碑,约翰会替我去看看她,但他不知道她是你的母亲。”   除了他和伯伦特夫人,其余人都以为罗莎莉亚,那个秋冬到春季来做客远亲的小姑娘,回家了,后来不幸得了场重病过了世。   私奔的密幸掩盖下来,她的名声正如他保证的那样,被稳当地放置好,清白无暇。   “三个月后,你父亲重伤不治,死在了战场上。我运回了他的遗体,和你母亲安葬在了一起。”   她顺理成章地成了她母亲财产唯一的继承人。原本还要考虑父亲的存在。   约翰爵士叹了口气,结束了这个故事。   “我和你母亲的舅舅,为了财产权打了三年的官司,但在那之后他过了世,他长子继承财产不久死于疾病,奥比家的土地交给次子威廉后,他直接撤销了诉讼。他说他对罗莎莉亚心中有愧。按照她的遗愿,我们没让你见过那边的家人。”   这场婚姻的伊始是在苏格兰小镇的铁匠铺,明眼人就能看出是私奔,所以他很少提及。   在她的身世揭露前,他给她用了化名,使得莉齐娅没被承认在任何男人名下,这成了她被认为是私生女的一大隐患。   “你是合法的,女儿。我敢确信。”罗莎莉亚在信里忏悔时,说明他们结了婚。   他去见她最后一面时,有什么理由质疑这个孩子呢?他也默认了,并谨慎地以监护人的身份,同意了这桩婚事,避免了一切不合法性。   约翰爵士确认他们是去了格雷特纳格林,只不过那时躲过了他的寻找,他会让人去查证那里的结婚登记册。如果有遗漏一无所获,万不得已时,只能公开她母亲寄来的信件。   莉齐娅知道这对罗莎莉亚,爵士看重的这位亲人的声誉,会是项毁灭的打击。   她和爵士没敢想另外一种可能,如果他们没去苏格兰呢,罗莎莉亚只是被诱拐丢在了半路,她至死都被人蒙骗呢?   她怀孕生产时,她丈夫可直接回了军队,没留在她身边。   莉齐娅俯在父亲的膝上,她不再想自己私生女的可能。她感受到了她那位素未谋面的母亲的爱和苦痛。他们一起哀悼着。   “罗莎莉亚。”莉齐娅想着自己的中间名罗莎莉,“所以这是'祝福'的意思吗?谢谢你,爸爸。”   她亲吻老人的手背。她现在用的姓氏Elias,来自希伯来语,上帝护佑的含义。   是她外祖父那边姓氏Elles的变体,历史上这个家族使用过。   这一改动很好地隐藏了她的身份,没人会把她和来自约克郡,英格兰北部的那个古老家族联系起来。   爵位并不是衡量出身的唯一标准,更重要的还有血统。   有的新贵可能只是百年来贸易起家的商人,有的爵士封号的却是传承了近千年的家族。他们世代经营,长久地生活在那一片祖辈传下来的土地。   达勒姆郡的兰姆顿家族,如今家主约翰.兰姆顿是英国最富有的平民。历史能追溯到11世纪,坐拥那一片郡最多的土地,拥有几个选区,深受爱戴。在他祖父时就因军功要被受封达勒姆伯爵,不过出于政治立场拒绝了这项荣誉。   当然,能一步步走到伯爵侯爵公爵之位,也意味着家族的那一代逐步掌握权柄,登上了政治舞台,获取了地位权势。   例如卡文迪许家族, 12世纪时出现一直只是中等贵族,伊丽莎白一世时初步展露头角,后因为保皇倾向第三代德文郡伯爵流亡在外,直到光荣革命后才彻底达到巅峰。   不仅是16世纪以来最富有的家族,政治上,只有索尔兹伯里侯爵的塞西尔家族和德比伯爵的斯坦利家族,能够和他们的影响力相媲美。   约翰爵士的伯伦特家族,虽然17世纪才搬迁到萨里郡,但最早有记载的祖先,可以联系到13世纪了。   而她外祖父的家族,母系那边的血脉,最早可以追溯到盎克鲁-撒克逊时代。父系则是来自诺曼征服后。   家族里出过伯爵男爵等一系列大小贵族,朝廷重臣,地方郡守,军事将领。   像很多家族一样,历史上总能数出显赫的名人。庞大的谱系遍布北方诸郡。   经过这八百年来的联姻,合并,改姓,最后拥有了伊莱斯这个姓氏。   1483年时,他们这一分支的直系祖先,拉尔夫.伊莱斯被理查三世封为爵士。他在约克郡购置地产,建造了霍豪斯山,就此扎根,繁荣了接下来的两个世纪。   因为人丁稀少,在这百年间才逐渐不显。   约翰爵士讲完了整个家族史。莉齐娅认真地听着。   此前的悲伤被冲淡不少。   “至于你外祖母那边——”爵士沉吟着,揭开了长达半个世纪的密幸。   他将讲一个故事,一个三代人被埋葬的故事。   ————————   这个家族主要是一个姓氏一个起源吧。实际上各大分支隔的特别远了。   只不过提起来就知道噢是某某家的历史上有名有姓。   参考柴郡和兰开夏郡名门望族编的。   英国14世纪之前基本封伯爵男爵,后面才有了公侯子 第212章   “你外祖母安妮.埃塞克斯,她没有姓氏。”   约翰爵士吐露出了这个事实。这意味着什么,她是个私生女。有心人完全能拿这个大做文章。   “就像我说的,她的母亲和我的母亲同父异母。”莉齐娅只知道她养父的母亲,是位侯爵的孙女。   在此之外,就不太清楚了,毕竟都是上个世纪的亲属关系了。   “我母亲,罗莎莉.海伊,是第二代特威代尔侯爵次子约翰.海伊勋爵和第一任妻子,康沃斯伯爵独生女玛丽.达尔泽尔的女儿,在她过世后,他续娶了林肯郡的准男爵查尔斯.奥比爵士的女儿伊丽莎白,生下来你的曾外祖母,玛丽.海伊。”   “她们常住在宫廷内。就在那一年,1754年,出了个丑闻。”   16岁的玛丽.海伊小姐,未婚,晕倒后被发现怀孕。她父亲在海外征战,她母亲大惊失色,让说出父亲是谁。   她醒来后就止不住地哭泣,因为听到了第二代罗克斯堡公爵的次子,她的爱人,罗伯特.克尔勋爵意外过世的消息。   很显然,父亲是他,而他俩在年初的时候,于弗利特监狱,找了牧师秘密结婚后圆房。   “哈德威克勋爵的婚姻法?”莉齐娅听着这个惊骇的过往,她一下意识到了。   “是。”   婚姻法限制,未满21岁的年轻人结婚必须要得到父母同意,且婚姻要在圣公会教堂举办,发布结婚公告三周,宣读禁令三次。   或者取得结婚许可证。但未成年也要监护人批准。而那位勋爵不过十九岁。   总之,玛丽.海伊和罗伯特.克尔这场拥有牧师和见证人的婚姻并不合法。   即使双方都是苏格兰人,苏格兰人男性满14岁,女性满12岁就可以自由结婚。没有牧师都行,只要许下誓言,有两位见证人。   但在英格兰境内,就要受这项法律的约束。   哈德威克勋爵的婚姻法于1753年提出,1754年1月1日正式通过。他们结婚的时间在此之后。   这件事被压了下来,只有两边的家人知道。   罗伯特.克尔死了,也许他想告诉家人他和这位表亲,海伊小姐的婚事。   他们会按照约定好的,等春季过后,启程去苏格兰将这门婚事合法化,罗伯特.克尔勋爵也正如所想的先行一步,到了那里。   两人不敢明面提出这门婚姻,很显然,这不会被双方家人所赞同,所以只能私下里达成。   玛丽.海伊的父亲约翰.海伊勋爵是个亲法派,他第一门婚事结的的姻亲,那位岳父的爵位传给了表亲,后者参与了1745年的詹姆斯党起义,被剥夺了爵位和土地。他的高地贵族身份显得更尴尬。   他送妻女入宫侍奉,不如说是为了维护自己的军事生涯,以表忠诚。   罗克斯堡公爵夫妇和子女,在汉诺威的宫廷内服务,很显然他是个保皇党。   政治立场本就不相容,公爵本来有意让次子跟妻子那边的亲属,大权在握的辉格党政客诺丁汉伯爵的女儿结婚,打入英格兰贵族牢固的社交圈。   一个是显赫的芬奇家族,姻亲遍布,一个是前途被打压的侯爵次子,更别说他父兄早已作古,如今的侯爵是他的侄子。   都到了要和芬奇家议亲的时候了,为了两家关系,罗克斯堡公爵自然拒绝接受这门婚事——他没预料到,在他死后,他的长子恋慕王后的姐姐终生未婚,他的女儿们均都未婚过世,家族血脉断绝。   克尔家族要维护荣誉,约翰.海伊勋爵那边,也不愿意让年纪轻轻的女儿做了寡妇,这对她的名声会是种损害。婚前不谨慎的女子并不少,她们会跟传统的那样,被藏在乡下或法国的修道院待产。   孩子送人,再寻觅一门恰当的婚事。   谈判就这么达成了。如果是男孩,为了次子的传承,克尔家族会接纳他,承认合法的身份,抱在祖父母身边抚养。   但是,是个女孩。她被取名为安妮.埃塞克斯,克尔家族的常用名字,没有姓氏。   她一出生就被抱走,玛丽.海伊再也没见过她。她随即被父亲安排好嫁去了北美,她的丈夫后来成了纽约和牙买加总督。   协议中,安妮.埃塞克斯出嫁时会被提供一万镑的嫁妆。她被送到玛丽.海伊的外祖父,查尔斯.奥比家中抚养。她成了不了解自己身世的养女,直到婚后才知道。   安妮.埃塞克斯,很幸运地遇到了约克郡的乡绅理查德.伊莱斯爵士,她的嫁妆这么多年也被添了几笔。她带着两万英镑出嫁,一直都很幸福,直到丈夫过世,她也得了重病。   她未曾谋面的生身母亲,51岁时去世,她和丈夫没有子女,死后把那笔3000镑的年金,留给了她女儿的血脉。   这个故事结束了。   第三任罗克斯堡公爵,在那件事后不久就继承了公爵爵位。在他的妹妹一个个过世后,他想到了他那位弟弟仅存的后代。   虽然为了维护克尔家族的荣誉,他没有相认。   见证了一切的21岁的罗莎莉.海伊,正好嫁去了萨里郡,她和侄女保持着联系,给予她关怀。她和远嫁去北美妹妹间的通信是否有提及,谁知道呢。   但两边达成共识的,这只能是个秘密,也为了玛丽.海伊小姐的名声。   安妮.埃塞克斯病死时,约翰爵士的母亲伤心欲绝。再后来,这对姐妹也都一一去世,这件事就更被掩藏起来了。   算了算,知道真相的居然只有约翰爵士和罗克斯堡公爵两人。他母亲在死前将这件事告诉了他,总要有人记得。   这两位老人保持着联系。罗莎莉亚的事后,出于责任爵士跟他提及。   “三代人的诅咒。”公爵回信说。   他只希望这位仅剩的小女孩,能有个平凡正常的生活,不必再卷入这些苦痛中。   克尔家族三代之内的血脉均已断绝,他深知他的爵位只会在死后交给比他还年长无子的堂亲。再之后呢?要追溯到第一二代罗克斯堡伯爵的女性血脉后裔了。   那这个小女孩呢?他强行合法化她的身份,她会面临怎样的觊觎和争夺呢?   罗伯特.克尔勋爵死在和家人的旅行中,他惊了马,这位好骑手摔了下来。   他就这样感染死了。   他和父母听着弟弟的遗言,他死前最挂念的是他的表妹,约翰.海伊勋爵的小女儿玛丽。他说他们秘密结了婚,他恳求他的父母接纳她,这时他还不知道玛丽.海伊怀了孕。   这个家庭的不幸大抵就是从这里开始的。   公爵在过世后给她留了三万英镑。从他不婚可以看出,他对家族的传承和继承没太大兴趣。那是一点源于血缘的关爱。   爵士也按照约定,这位小姐的身份直到成年才会公开。或者没有必要,永远不说。   莉齐娅听着,她好像看到了那一张张女性的面孔,被传承的血脉,感受着心脏的跳动。   血缘是多么奇妙的事,就这样有了她。   “谢谢你,爸爸,告诉了我所有真相。”爵士听到这句后,目光微动。   “感谢您为我们做的。”莉齐娅道着谢。虽然被这两天的新闻冲击的她现在才回过神。   但如果她真是个私生女,她也不会在意了。   就像约翰.菲尔德先生说的,财产继承也能作为证明,她母亲留下的财产包括公爵的遗嘱,都默认她是罗莎莉亚的血脉。   这样出乎意料的身世也足以吸引旁人的目光,掩盖此事。可她不想让这三代女人的故事被现于公众之前,惹人议论。   她知道约翰爵士承担的责任,或者说他和她母亲一生都在保护他们亲属,那位玛丽.海伊小姐的名誉。   现在人的权益比身后人的更值得维护,她养父出于对她的爱护应该会选择公开,不过她不想让爵士陷入两难的境地中。   莉齐娅平静地说了她的想法。   “孩子,你才十七岁,你不必承担太多的责任。”   他们商议好了,先拿出她的出生证明和父母的结婚证明,财产和身份暂时保密。   如果过去的材料不齐全,难以找到,没法在报纸上澄清,那就采取些手段让报社撤掉新闻。   以及最关键的,找到这起谣言的始作俑者。   莉齐娅忍不住去想,她的母亲罗莎莉亚是什么样。   如果她一直活着,她父母活着,她的人生会不会有所不同。   她死时候多么年轻啊。   约翰爵士说她和她父母的画像,挂在赫特福德郡的庄园宅邸内。至于她父亲,没有留下什么。   这一番长谈结束了。莉齐娅有点恍惚,她还要去姑妈那。   “莉西,你给我们带来了许多快乐。不管怎么样,你永远是我们的女儿。”   约翰爵士突然说。   “我明白的,爸爸。”   ……   莉齐娅跟埃德蒙和姑妈他们说自己好了许多。   这些突然出现的报道被弄清楚了,是有人向伦敦大大小小的报社寄了匿名信。   这么大的新闻可没有谁想放过,毕竟能为报纸增添热度和销量。他们想不到伯伦特家会这么看重一个养女,没有忍气吞声,而是选择直接起诉,且似乎对她的出身很有底气,而非信中信誓旦旦并附有说明诋毁的那种。   领头的那几家报社负责人表示,有确切的证据后,会在重要版面上公开道歉三周。   这同时也意味着,这样不息事宁人,十足高调的态度,会对莉齐娅的婚事产生影响。   没人会想把这位陷入风波的小姐,和自己的家族姓氏联系起来。不过她的名声早就扫地了。要不维护只会变得更糟。   一下坠入了谷底后,她反而能慢慢恢复过来。   晚上叔叔婶婶,和玛丽安他们来用晚餐时,莉齐娅强打起精神,看起来没有那么忧虑。   安德鲁叔叔说他会联系大法官开庭,并找些很有影响力的人声援。   饭后的小型家庭会议上,安德鲁爵士问起兄长侄女的真实身份,她究竟是哪位远亲的女儿。   “你还记得奥比家吗?”和兄长只差两岁的他,小时候时常跟着走动。   “记得,怎么了?”安德鲁爵士知道这是他们母亲那边的姻亲。   “是罗莎莉亚的女儿。”   “罗莎莉亚?”玛丽姑妈在旁边惊呼着,“什么?罗莎莉亚。”   约翰爵士讲了他们私奔的故事,他是怎么被托孤的。一行人沉默着。   莉齐娅在边上听着。玛丽姑妈开了口,   “但是,如果没有呢?”她犹疑着,如果真是私生女呢。   爵士用了一样的说辞,他说罗莎莉亚在信中承认了,他们沿着大北路一路北逃,到了结婚后躲躲藏藏怕被他追上,最后去了柴郡定居。   跟很多私奔新人一样的路线。他们一定去了格雷特纳格林。如果不是,临近的苏格兰小镇他也写信托人去找了。   姑妈松了口气。   他们转而讨论着怎么在舆论上一点点扭转局势。但在第二日,另一件事发生了。   ————————   那时候对正式的出生证明结婚证明不是很看重,有的新生儿只在家庭圣经下记下名字日期。   都有寄来的信件证实,说他们结婚了,为了尊重已去世的人,谁会怀疑特地去确认一下呢。   哈德威克勋爵婚姻法实施的截止日期是3.26日   所以在这之前有426对新人在监狱找牧师结了婚。   其实他俩就卡在这个时间,说合法也行,奈何双方都不愿意承认就不了了之。   这个婚姻法是为了遏制结婚乱象,那时候人们在监狱找一些牧师和见证人,私下里就能结婚了。苏格兰那边坚持保留传统才没实行这门婚姻法,所以之后流行起了私奔去苏格兰结婚,法律实行范围外的一些岛屿,海外,法国结婚也行。   詹姆斯党人就是拥护斯图亚特王朝,天主教的正统派,雅各布派,企图搞王朝复辟赶下汉诺威,当然没成功。苏格兰高地贵族中詹姆斯党人最多。 1745年的那场起义就是为了响应美王子查理登陆。有个电视剧古战场传奇就是讲这方面的,好看。   詹姆斯党起义中Clans Hay(海伊氏族)是支持斯图亚特王朝的那一方。后来雅各布主义崩塌后,他们就转而忠实起英国了。   翻了下家谱,真要追溯起来,特威代尔侯爵祖先母系血脉是苏格兰的玛丽公主。 15世纪时候。   不过这样的血缘,其他家要数也能数出。 第213章   新一轮的消息出来了。   离开明确的回应,只是私下里让撤去消息,并没有震慑到金融城林立的报社。   白厅的那些大人物,到摄政王,再到上层出名的贵族,因为被放大的丑闻,出现在报纸上,闹得沸沸扬扬的不少。   曾经的德文郡公爵夫人,都被说是用吻拉取选票。   毕竟现在的报业还没有规范化,泰晤士报,晨邮报,纪事晨报这种大报,为了商业目的,都经常会刊登一些博人眼球的新闻,更别说其他小报社了。   除了最权威性,严肃性,官方授权的伦敦公报外,她名字的代称,仍然占据了第二天伦敦大大小小所有的头条。   有的只是客观地对事件进行阐述,讨论她的身份,力图还原真相。有的就是不负责任的诋毁了。三家大报虽撤去了对她不利的评论,相关的报道还是占据主要版面。   拿到事实证据后,联系的伦敦公报那边的负责人会帮她正式澄清,但最快也要等一周后。因到苏格兰那边的车程一趟四天打底。   作为公众人物,她成了被吸血的对象,一个恰好的谈资。不知道认识她的人在聚会里,都是怎么说她的。   私下里讨论的丑闻和被揭露在报纸上的丑闻,不是一个量级。有人在想她是招惹了谁。   莉齐娅.伊莱斯小姐可算被全毁了。她真的是私生女吗?数不清的议论,猜测。   律师那边已经帮她申请了临时禁令,要求报纸停止刊登相关的诽谤内容,这要举办个听证会。到时候蹲守消息的人也会不少。   其余的,公开声明和委托律师发布声明,但都要证明这是个诽谤。这意味着她父母的身份要现于公众面前。   她叔叔已经帮忙联系权威机构和知名人士背书,英国新闻工作者协会( NUJ )和印刷商与书商公会,协会将对事件进行调查,如果属实是诽谤,会出面支持,要求报纸更正和约束相关的印刷商。   但这些的发声,也要三天。还是安德鲁爵士以他的名誉先做了担保,等材料到了再寄送过去。   莉齐娅起来后,看着窗外没有太阳,灰暗的伦敦,漂浮着尘土的空气。   贝蒂明白她的女主人遭遇了什么,是啊,都流传到仆人之间了,噢,认识字听懂话的伦敦市民,工人也全听说了。不同的是他们没见过她,也弄不清楚这个小姐是谁,只知道她是个私生女,多么吓人。   莉齐娅觉得头痛,没认真梳头,下楼吃饭。她的家人都陪伴着她,以一种自然的态度。他们陪她聊天,劝吃从农场送来的新鲜肉菜,担心她身体。   她靠在姑妈的怀里。这位亲属疼爱地摸着她的脸。 “莉西,不管怎么样,你都是我们的孩子。”姑妈昨晚就悄悄地告诉她。   她的焦虑不安,难过被一点点抚平。   莉齐娅翘起唇角,“姑妈,多跟我说说我那位母亲的事吧。”   罗莎莉亚,他们对她印象太深了。她是个美得难以置信的女孩,灿阳似的。   玛丽姑妈在她脸上找着痕迹,她说不太相像,她母亲是那种明艳的长相,五官灼目,鼻尖挺翘,大眼睛,卷睫浓密,嘴唇饱满,洋娃娃一般,很爱笑,十足甜美出挑。   她不算高,体态丰满,有着圆润的肩膀手臂。   她父亲是个直鼻的英俊男人,面庞棱角分明,红金色长发,蓝眼睛,高个子,身材挺拔。   她大概是综合了这两点。   姑妈对她父亲的印象,仅是跟着侄子经常来家中的军官,那一片长相最英俊的男人,有着双带笑满是风情的眼睛。   虽然出于对去世的人的尊敬,没说多少,但也不由得认为,他毁了她。   莉齐娅想象着她父母的模样。如果他们活下来了,她的生活比起现在会有什么不同吗?   也许没那么自由,她有个父亲管控,他们也会有其他子女。她可能,会在乡下朴实地长大。   她没再多想。   这栋宅邸比以往都要安静,因为没人拜访,都有一点寥落。   莉齐娅穿着非常随便,她只梳了最简单的发式,因为躺着还有点松散,格子的棉布裙子,长袖。   踏着软鞋,再无其他装饰。她不想出门了,她也没参加聚会,矫饰自己的必要。   她因姑妈为了她放弃日常的社交活动感到遗憾。虽然这位长辈很心疼她的侄女,不觉得有什么。   玛丽小姐靠和她的朋友间的便条传递了解着最新的消息,克莱夫人尽职尽责。报纸上收敛了一些没再提到伯伦特家什么,但对这位小姐的议论并未停止。   达林普尔夫人也难得出面,发挥着自己的影响力。   作为辉格党世家里著名的格伦维尔家族的一员,她举办了一场小型的读书会,邀请了有头有脸的一些夫人,交谈中透露她有所了解,相信这位小姐的出身是完全名誉的。   这些又被参与的夫人带入了其他晚会。海丝特夫人和霍兰勋爵夫人是老友。作为离过婚又再婚的辉格党中心女主人,虽然被一些最老派的贵妇排斥,但她的沙龙出没着最杰出的人物。   她昨晚就说,为什么要对一个小女孩捕风捉影,用所谓道德的评判做最不道德的事,引起了一些诗人和剧作家的同情。   这样的一些讨论声援,会在几天内相继涌出,公众的舆论逐渐回归理性。   也由此,莉齐娅暂时没有被从艾玛克斯俱乐部的名单上划去。但在真相揭开之前,没有哪位女主人会贸然邀请她做客。霍兰夫人也很有分寸地,不会让未婚小姐到自己不够上流的客厅。   莉齐娅还不知道她们为她做的。   另一边,托利党这边的阿博因夫人,把这件事写信告诉了在诺尔庄园陪伴独子的公爵夫人。   后者对此感到后怕,庆幸没把这个声名狼藉的女人引入家庭。   这件事,正如她的猜想的那样,在整个上流社会造成了巨大的轰动,做母亲的勒令她们鼓励过的儿子停止追求,女儿们也不再往来。   以及,那场晚会。   莉齐娅收到了许多措辞文雅的信件,附上退回的请柬,表明临时有事不能前来。   看着上面一个个签名。她沉默着把他们从名单上一一划掉。   姑妈难受地说让她来处理。莉齐娅摇摇头,“这总是我要面对的。”   玛丽姑妈知道了她是一位女继承人,但在她眼里她一直是她要照顾的小女孩。   这位女士心疼地亲着侄女的发顶,“ oh , dear.”   是啊,她作为女继承人,身份现于世后,要应付的只会更多。她得独立。   但是,莉齐娅摁紧了笔尖,她在想她的力量怎么这么薄弱。她不能做什么,什么都做不了。   实际上,整个伯伦特家在这件事上都面临着难题,没有人能轻易地度过这场有预谋的丑闻。   她跟以往那样,对自己太严苛了。   ……   她忍不住想到亨利.莱克。他没给她写信,他不在伦敦,是去了赫特福德郡的哈特菲尔德,索尔兹伯里侯爵的宅邸。   他去找他父亲了。他听说这个消息了吗?   她知道两天的时间,让他知道,并写信她收到信不现实。但她很难过,她需要除了家人外的其他人,坚定地站在身后。   艾丽莎在汉普斯特德,莉齐娅不想让她未婚的朋友和她牵扯上关系。   她现在能做的就是……沉默。只让她的家人去发声,她本人最好抽身出来。这使得她更难受。什么都做不了的一种无力。   乔治安娜,她知道霍德尔夫人是好心人,但她不会愿意让女儿和她有联系。所以,乔治安娜不会来拜访她。其他的贵族小姐也一样。   瑞文兄妹,他们在里士满,但这么近的距离,迟早要听到吧。   莉齐娅收到了爱丽丝的信件。她因为认识她,所以知道报纸上的E小姐是谁。   还有,搬走了的泰勒家,安,贝拉和凯特都给她写了信,还有夫妇俩的。   这种尴尬的情况,没有邀请不会贸然地上门打扰,泰勒太太说明如果合适的话,她和女儿们会来看望,在他们回乡下之前。   莉齐娅写着回信,她觉得她在伦敦的交际,还不算太糟。   不出门后,她才发现一天的时光那么漫长。到中午的时候,用了点冷餐。   她劝姑妈出去散步,不用跟她闷在一起。玛丽姑妈想想也对,伯伦特家不能自乱阵脚,她得保持常态,才会显出这算不上什么大事。   以及她自己,也要去打听消息。   知道侄女是她母亲那边的亲属,玛丽.伯伦特小姐更多出了一种无形的责任。   当然,爵士还没袒露她和罗克斯堡公爵之间的关系,这一点仍作为秘密保守。   莉齐娅去弹琴。她暴烈地弹着贝多芬的重音,第一次感同身受,宣泄着心中的不满郁愤。   一位不速之客来了,递交名片时,耳中听到的就是这样。他出着神,想到了几月前同样的拜访。   莉齐娅看着托盘上的那枚名片。绅士们拜访她不意外,但是这时候谁愿意和她扯上关系呢?   菲茨威廉勋爵。   她把人请了进来。莉齐娅想不到,他竟然是第一个来访的。   这位勋爵跟以前一样,不熟络,不过分热情,嘴角扯平的弧度。莉齐娅想了想很正常,才认识不到三个月,换谁都是这样带点陌生。   她在他脸上找寻着莱克的模样,她心烦意乱,冥冥之中有种预感,但不愿去想。   褐发灰眼的男人看着她,绅士地点头。监护人不在,就连埃德蒙都在为她的事奔波。   莉齐娅冷淡着面孔,懒得再去社交,再去让别人高兴。他们尴尬地相对。   最后,还是年轻勋爵先开了口。他直接了当地表示听到了伦敦这几天的传闻,他的妹妹乔治安娜很担心她,但不能来访,他过来替她问候。   他注视着她。只代表了妹妹,没传达他的。他找寻着她眉间的愁容,自己也忍不住轻轻地皱起。   莉齐娅松了口气,她对他友善了起来。   不是同情,不是怜悯,勋爵这么直说的态度,反而让她能安下心。   她回复了感谢,没有客套的往来,说她能理解小吉,说心意已经收到,不会影响两人之间的感情。   菲茨威廉勋爵的神情动容。他们正常地聊了天,她恢复了一种毫不掩饰,坦言锐利的说话态度。   她行事风格一向是这样,只不过太过友善,考虑了很多,才成了别人眼中挑不出错处的伊莱斯小姐。   勋爵发现,他好像还不了解她。   小坐了一会后,虽然嘴上没说,但莉齐娅感受到了他对她的支持。   送出门时,菲茨威廉勋爵开了口,   “小姐,就像您说的,这对我……”他停了停,“我们和您之间的关系,也不会产生任何影响。”   他不会安慰人。这话甚至很刺耳,直接假设了最坏的结果,她真是个私生女。   莉齐娅轻轻笑了笑,她居然觉得有点好听。   “谢谢您,勋爵,我会永远感激。”   ————————   菲茨威廉真的很慢热,但是很有原则,不会被外界声音影响,所以他俩起码要相处几年有个契机,才会在一起。 第214章   送走菲茨威廉勋爵后,莉齐娅出着神。她看着窗外,满是压抑,有一种想逃跑的欲望。   但她不能作为被打败的那一方。   她去弹琴,翻来覆去地弹着,每次遇到什么,她都会陷入自虐式的冲动。比如立着足尖,一遍遍转圈,直至摔倒。   她唱歌,唱着爱尔兰小调,再到意大利歌剧的片段,悠扬着高音。   她摆脱不了那股沮丧。她想找人吵架,想发泄,随便什么。   不知不觉两个小时过去了,莉齐娅听到门铃声。她起身,远远瞧见走进来的两位先生。   棕发黑眼的绅士一如既往的儒雅随和。 “菲尔德先生!”莉齐娅提起裙子,飞奔了过去。   看到这位老熟人,她是真的开心,尤其到那副让人心安的笑容。   菲尔德先生张开怀抱接住了她,她当多了淑女,很久没像现在这样胡闹了。   埃德蒙在身后微笑着,默默收回了手。女孩埋在坚实的臂膀上,闻着洁净的肥皂气息,夹杂着青草泥土,她想到了乡下绿色连绵的原野。   两位先生听到了低声的抽泣。她不肯抬起头,任由着眼泪洇湿了棕色的呢料,成了与周围区别的深色。   菲尔德先生宽容地拍拍她脊背,像父亲一样把她抱在怀里。 “抱歉,莉西,我来晚了,我才听到消息。”   他身上还穿着骑马服,想是天一亮就骑马来的。   莉齐娅双肩耸动,她不知道为什么,一哭就停不住。她觉得她这样十足软弱,为什么会因为这件事一直难过。   菲尔德先生一眼就看透了缘由。毕竟,他那么了解她。   “你要允许自己悲伤,哭泣,这是最正常的情况。你才十七岁,女孩。让我们看看你遭遇了什么。”他用掌心擦拭她的眼泪。   哭出来让她觉得好了许多。她反复告诉自己不是她的错,即使她是私生女,名誉受损也没什么。   但实际上,她很在意这件事。当她发现所有人因此离开了她,她被局限在层层的社会规则中。   她逃脱不掉。   不过现在,也会有人永远站在她的身后。   ……   他们陪她说话,她红着眼皮被逗笑。埃德蒙难得没那么稳重,就跟十几岁那时候一样,扮鬼脸吓唬她。   莉齐娅破涕而笑。   事情看上去好转了,但四五点钟的时候,约翰爵士怒气冲冲地回来了。   他摘着手套,被男仆脱下大衣,一边往里走一边高喊,“艾德!艾德!”   他很少这样失态,涨得脸通红,进到客厅看到莉齐娅在那,才好了一点,但是扶着额头更疲惫了。   再一看背坐着的家族老友,这才冷静下来。 “啊,菲尔德先生,你来了。”   菲尔德先生起身跟这位老人抱了抱,关心地询问。他还不知道事情缘由,埃德蒙只在寄去的信中提到了那个关于私生女的残忍流言。   莉齐娅也过来,看到爵士手中的一沓信件,“爸爸?”   约翰爵士很显然想去书房说这件事。莉齐娅摇着头,“不,爸爸!无论发生什么,你们都不能瞒着我,我要知道。”   菲尔德先生劝了两句,爵士答应了。他捂着脸,唉声叹气,把最上面的递给了她。   莉齐娅打开,扫了一眼,被上面的言辞惊到说不出话来。她颤抖着手。   “这是寄往泰晤士报,被拦下来的匿名信。”   提前打过招呼后,编辑会格外留意和她相关的信件,截停转交。   爵士坐在沙发上,菲尔德先生看起了另一封,埃德蒙凑着和她一起看着。 “他们怎敢这么说?”气愤地脱口而出后,他停住,注意妹妹的神情。   莉齐娅摇摇欲坠,勉强站稳。   “莉西,写信人指控你插足了几桩婚事。”   埃德蒙要把信拿过来,恳求她,“别看了,莉西。”莉齐娅在手中捏紧,“不。”   她一封封地看着,胸口起伏。   她庆幸她没有束腰,要不然真得喘不过气来,晕厥过去。   她笑着,靠在了埃德蒙的身上。 “我很好。”她扶着头,倔强地说道。   做兄长的几乎要哭了,“你要去休息一下吗,莉西?这些……”他不知道怎么说。   信上用了最恶意的措辞,一想到一开始散播流言的匿名信是这样,莉齐娅就觉得荒诞可笑。   它说,“伊莱斯小姐发挥着本色,执着于拆散一件件婚事。这也许是来自她父母亲的下流品质。她试图以她低贱可耻的血脉,混乱原本高贵相配的家族联姻。令人值得高兴的是,她并没有得逞, C先生无动于衷, D公爵为了远离她躲回了乡下, L小姐离开了伦敦,只可惜G小姐受人蒙蔽,取消了一桩和位可敬绅士间的婚约……”   写信人是这么认为的吗?他们都是这么想的吗?   莉齐娅无意识地攥紧信件。   她亲人们一头雾水,但莉齐娅一看就知道指的是谁。   “为什么连这个都捏造的出来,真的有人会信吗?”   埃德蒙神色复杂,对于一个一心向善,信奉上帝的牧师,不用承担什么的小儿子,他其实并没见过多少丑恶面,为这两天的事大为震慑。   “只想往身上泼污水时候,没人会在意是不是真的。”菲尔德先生沉声道。他搭上了女孩的肩膀,支持着她。   “三家报社把这些信件寄给了我。”约翰爵士握着膝盖,他的痛风发作了,“其他家,伦敦金融城那里,我让人去问了。天知道能不能截下来,但总有消息明天会传出来。”   除不尽的,是啊,流言怎么能轻而易举止住。   “我在俱乐部听到了消息,圣詹姆斯街那里传遍了。他们说莉西,天啊,赤裸裸的造谣!”爵士咬着牙,“说她从中作梗了范妮.格林小姐和萨雷男爵的婚事,逼她取消了婚约。”   毫无根据的传闻。   “这是真的。爸爸。”莉齐娅承认了,她坐倒在缎面的软椅上,疲惫地支起头,   “都是真的。爸爸。”   在一众亲友惊骇的眼神下,莉齐娅说清楚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关于她是怎么意外撞到格林小姐哭泣,问清了真相,鼓励她联系堂亲,并取消了婚约。   三位传统的绅士听着,即使是相信人性本恶的菲尔德先生,也为这样厚颜无耻的人惊诧。   “你做的没错,莉西,至少我认为。”菲尔德先生安抚地拉住她的手。   “我知道。先生。”莉齐娅牵起嘴角,“也许我不够谨慎,但我永远不会后悔。”   她的家人跟她所想的那样,她做什么,他们都会原谅她。   其他的指证,她大概也能猜出是谁。真是恶毒,把和她亲近交好的人,全牵涉了进去。   “是萨雷勋爵吗?”埃德蒙皱着眉,说出了猜想。其他两位长辈很难不想到。   不过,只有他才能直接说出口。   “我们和他都不怎么相识,没什么交际。”埃德蒙一口气吐露了在场所有人的心声。   “他一开始追求过我。”莉齐娅把信件放在桌上,她有些头痛,埃德蒙给她扇着风。   “可也只有那么一次拜访。”   是啊,格林小姐的事写的那么详细,她俩之间的秘密,那么匿名者,只能是牵涉的另一人了。   经过这两天,流言的伊始她也能猜出是跟她的出生证明有关,一定是谁看到了她和父母的姓名。   她不是她父亲的姓氏,所以被认定为私生女。   萨雷男爵,怎么会知道她的受洗记录?   这只是猜想,没有证据,匿名信就在于其隐蔽性。如果去质问,没准对方还会倒打一耙。   家庭医生被叫过来。约翰爵士喝着鸦片酊止痛。莉齐娅为她给家人带来的麻烦感到悲伤。   这正是造成她痛苦的一点。   “莉西,我们不怪你。但你以后要做什么还是要先知会长辈一声。”   她掺和进这件事实在太胆大妄为了,实际上,她就不应该管别人的闲事。   这才是符合常理的。   但是看着她带着泪痕的脸,和抿起的嘴,谁又愿意这么说呢。   玛丽姑妈回来了,她到晚饭时就听说了这个消息,传到了克莱夫人的餐桌上。   她作为高官的太太,自然有很多途径探查。   詹姆斯.克莱爵士没能在新政府保住税务局长的位置,被调去了邮政局,但在政斗中已经算是明哲保身,选择悄然退出。   经济部门的肥差,自然要安排给新任首相,利物浦伯爵的亲信,毕竟他们还要为了支持威灵顿子爵,筹集那么一大笔军费。   这几年得势的珀西瓦尔派保留了一半,两方联合把坎宁派们排挤在外。   群龙无首的他们,有的倒向了卡斯尔雷子爵,有的则走向了新的内政大臣,威尔福德子爵。剩下的,要么选择退隐,要么转入了改良派。   伦敦的局势在这个六月底发生着变化,暗流汹涌。   对这些政治家们来说,伊莱斯小姐的丑闻倒显得没那么重要。反而可以转移媒体的注意力,让他们少痛批一些政府部门的调整变动。   玛丽姑妈对这事是不可置信的,看到一屋亲友在讨论对策,再听清缘由后倒吸了一口气。   “天啊。”她坐下来。姑妈表示,传言中确实有说有退婚信作为证据。   “格林小姐会替我澄清的。”莉齐娅相信着。一行人面面相觑。   菲尔德先生轻蹙着眉,他不得不承认,他满怀疑虑。   ……   正如预料的那样,一些报社给予承诺拦截,有的声称什么也没收到。还有的,把这当成了独家新闻。   一经刊登就闹得沸沸扬扬,传的如此之快,全城的报纸,一上午就售了个空。   丑闻之外的绯闻,是人们最喜闻乐见的。   这一计落井下石很妙,流言不减反增。   菲尔德先生很早就来拜访,用早饭时,莉齐娅注意到每个人都没休息好,紧皱着眉头思索。   她握住刀叉,停住。   “他们又在说什么?”她问。   埃德蒙肃着面孔。熨烫好的报纸,被她拿过。   “Get out of London,Miss E.”   “他们叫我'Eklat?'”(德语:丑闻)   她轻轻念出了声。   所有舆论在这一天达到了高峰,她成了上层社会哂笑的对象,中下层人们怨恨的代表。   韦尔斯利侯爵要上台时答应的请愿,被新政府完全无视。他们抱怨着为什么要谈论一位小姐,她比面包重要吗?她占用了太多资源。   Wo Brot,Kein Eklat.   (面包在哪,不要丑闻。)   作为这场滑稽戏最新的宣言。   她成了推出来的对象,她的存在遮掩着这个庞大的政府种种冗病,用娱乐吸引着群众的目光。   开幕似的为后面的大事留下缓冲。   她一定察觉到了。她想到了六月份会发生的。 6月20号了,两天前美国就已宣战。   迟早要越过重洋传到本土。   原来才过去两天,她差点以为有一辈子了。   莉齐娅沉默地起了身。她推开椅子。   “莉西。”埃德蒙担忧地呼出声。   “我很好。”她梦游般地呓语。她平静地坐到角落看书,打开书页上的字体扭曲着,成了一团漩涡。   爵士出门抱了抱她,他要出门交涉。菲尔德先生陪她坐了一会。她大概能听到他心中的叹气。   “艾德,这是我的错吗?”她抬起头,蔚蓝的眼眸中蓄了一团泪水。   “不,怎么会是。”他看着她的眼泪啪嗒啪嗒地落下。他把她抱在怀里,她大哭起来。   ————————   可以攒攒,伯伦特家在于太光明磊落了,不会用阴私手段,只想着用法律途径解决,或者息事宁人   后面会好大概两三章 第215章   玛丽姑妈过来把兄妹俩拥在怀里。是啊,怎么会发生这种事呢。   两天内没有明确的声明,始作俑者想来更肆无忌惮,以为真说中了,在此基础上添油加醋。   本来还能拖延往后,等一周后拿到相关文件澄清,到现在是在逼她立刻回应。   莉齐娅遭遇了这辈子最大的恶意。   私生女的谣言外,还多了格林小姐这件事。一切都在联系她本身的人品不佳,行为放荡,试图把她打入最糟糕的境地。   俱乐部里,萨雷男爵说他相信伊莱斯小姐的行径不是有意的。   虽然他们有所交集,又肯定格林小姐确实毫无理由地取消了婚约,就在她和伊莱斯小姐通信后。   “她毕竟还是个十七岁,未成年要父亲管控的'baby'。”   (未成年的小姐被视为不能独立行走的婴儿)   他宽恕地表示了原谅。   莉齐娅看了爵士写的被男仆送回来的便条。   上面说明,报社那边有退婚信的副件,和一些更有效力的指控。   她想,也许是她和格林小姐间的通信。   中午的时候,消息传来了。   格林小姐的亲属,几天前到了伦敦,把她接了过去。他们租住在邦德街的酒店。   爵士沉重地说,范妮.格林小姐,或者说她监护人的态度是,很明确的不会作证。   是啊,没有哪位小姐会把自己的隐私现于大众面前评判,这很符合人性。   如果范妮.格林出面指证萨雷男爵对她做的,那么她的清白也毁了,她大抵再也找不到一桩合意的婚事。趋利避害,人之常情。   莉齐娅现在冷静下来后,能很确切地知道这一点。   她看完了格林小姐给她的致歉。她说是她女仆偷走了部分的信件。这件事出来后她才发现。   “亲爱的伊莱斯小姐,   ……我无比痛苦,我不能,也无法把我的事情诉诸公众。我不敢向您请求原谅,关于我的软弱。 ”   范妮被她新的家人说服了,她应该和正陷入风波的伊莱斯小姐割席,明哲保身。   莉齐娅抬头看着她的家人。她的好心被辜负了,她的举措没有得到相应的回报。   她被所有人给抛弃了。   “我不后悔,我没什么可以后悔的。”   错的是造谣的人,不是她。莉齐娅紧抿着嘴唇。她的头扯了根弦似的剧痛。   爵士和菲尔德先生沟通后,得出了他们现在的想法。花两万镑,向所有报社出版商买断这起丑闻。   如此庞大的一笔金额!   但是笔合算的买卖。爵士觉得为他的小女儿做这个,是值得的。他现在让律师拟订相关的合同。   可这是不是代表默认了?后面会不会有更多的敲诈勒索。流言的突然消失,也会让公众猜测是不是被捂了嘴。   莉齐娅旁听了商讨的全程,买断后,报社随之刊登澄清的新闻。   如果公众知道了能被金钱收买,报纸本身的公信力也会受损。双方都会就这事达成共识,把这件事就此掩藏下来,报社那边不会轻易地出尔反尔。   她苍白了脸色,“我要公正,爸爸,菲尔德先生。这很奇怪,但我不认为这是我的错。我不想要妥协,我只想要公正,即使这个公正会让我痛苦。”   她表达了自己的想法。   爵士和菲尔德先生面面相觑。是啊,息事宁人,虽然有效,但也意味着把错处全揽在了受害人身上。   真是她的错吗?真正应该受到惩戒的,却得到了最大的好处。   “我能再等一周,或者一个月,几个月。我不在乎。我只想要个公道。”   莉齐娅坚持着说。她从来就不是个妥协的人,妥协会让她更痛苦。   那怎么把她从插足别人婚事这件事摘出来?不像私生女有个证据就行,这类绯闻,不找到造谣者或者当事人,是很难直接澄清的。   格林小姐愿意把回信作为证据,说是女方自愿取消婚约,而非受到胁迫或者他人意愿的干涉。   但同时那边的态度很明显,拒绝将信件公开,刊登上报纸。   那么只能是私下里协商,让那几家报社意识到他们涉及了诽谤的风险,规避掉这类新闻。澄清的声明就免去了,这会导致更多的质疑。   萨雷男爵那边,约翰.菲尔德先生前往交涉。他作为律师和俱乐部常客,在这方面有更多的专业性,处事够谨慎,不会显得太突兀。   家人们在讨论对策时,莉齐娅一言不发地上了楼。她也许需要休息,他们想。   菲尔德先生留下来吃晚饭,在等约翰先生过来,带来萨雷勋爵的答复。   虽然他们对此不抱期望,但又实在拿不出他是那个匿名信作者的证据,告上法庭都没法立案,没准还要赔偿对方名誉权的损失。   只希望约翰.菲尔德先生能找到一些言辞中的漏洞。   咚咚的一连声,女孩飞快地下了楼,她踩着地毯,跑过来把手中的纸张拍在桌上。   她胸口起伏,亲友们抬头看着她。   “这是我给自己的辩护。”她铿锵有力地说到。   一满页的纸上写的密密麻麻,书面的措辞,犀利的反击,文采飞扬,才华横溢又直指要害。   写这篇的人一定受过良好的教育,有极佳的洞察力,语法什么都挑不出毛病,各种典故信手拈来。整个一气呵成,读下来酣畅淋漓,让人拍案叫好。   “我是E小姐,我为自己辩护。”   她揭露了萨雷男爵的真面目,说那位S勋爵是个道貌岸然的无耻之徒。他用他的监护权对那位G小姐肆意打压,逼迫她签下婚约,后者好不容易才逃离魔爪。   她质疑捕风捉影的意图,怒斥这一场狂欢的造谣。她问起报纸最基本的公信力所在,为什么只凭匿名信就能断言。她让罗列出证据,而非模棱两可的话语。   “这些冠冕堂皇发声的纸张,与其说争取的是公正,不如说是沉迷于当审判者,谋夺金钱利益。”   她说这是场对女子的欺压。因为对名誉的看重就能随意泼污水。   “当你的母亲姐妹,仅仅为了他人的一面之词,就能落入万劫不复的境地。那世间的公道何在?”   转而论起说她低贱出身导致卑劣品行的话语,她讽刺,“我不认为出身和这方面挂钩,后天的特质通过血缘传播,是我听说过最荒谬的事。圣徒中有多少出身贫寒,又有多少残暴该被推翻的君主?”   “我不敢说自己是无暇的,但你们, Falsiloqui (拉丁语:造谣者们),言行举止不见得高贵多少。我能因此说你一定有个妓女的母亲么?你只能是个弃徒,抹大拉的玛利亚完全值得拯救,而你,又怎么配妄言评论半分?”   情绪激动下的一句句,都在挑战这个社会的基本规则和权威。   这是一篇精彩的辩护,即使咄咄逼人。   如果她是位政客,是个男人,在报纸上发表这项声明和为了名誉的辩护,一定会有人夸她是个极好的辩手,有着西塞罗的旧日风采。   但她是个女人,这就像是原罪似的,套上了枷锁。   莉齐娅坐了下来,她为她笔尖的宣泄而感到快意。   连着玛丽姑妈看完后,他们一下就懂了这篇辩护的价值和隐患。它确实能震慑住什么。   但同时——   菲尔德先生决定来当这个开口的坏人。   “这非常好。莉西,写的非常好。但是……”   是啊,她得是个柔弱,完美的受害者的形象,这才能引起公众同情。   这场辩护放上去后,她会违背这世上对女子美德的看法。她怎么知道这些?一定是别人代笔。   如果是她写的,怎么能一点都不谦卑,她一定是学了太多,才毁了女人与生俱来的纯洁贞顺。   她们只能是家庭里的装饰品,结婚生子,养育孩子,永远不能像男人一样发声,参与事务。   她的声音不得不被忽视,她要靠她的父兄维护权益。因为,她还是个受监护的未婚小姐。   为什么要有监护人?因为她们被视为“ baby” ,这种监护要等结婚后移交给丈夫,没结婚那就是接过父亲责任的兄长。   莉齐娅沉默着。   她太咄咄逼人,锋芒毕露了,这是谁都不愿意看到的。这件事只能在拿出证据后,证明她没错,再被平息掉。   她不能为自己辩护,那张纸铺平在这,即使她蘸着笔墨,一笔一划都力透纸背。   但它不能发表,它要跟她一样被掩盖掉。   她捂住脸,她被那股深深的无力折磨。也许百年后她还能执着地把这份回应放上去。   但现在,绝对不行。   她理解长辈们担忧的,她身心俱疲。   约翰.菲尔德先生带来了坏消息。萨雷男爵当然声明他与这件事无关。他假惺惺地为伊莱斯小姐的处境表示遗憾,并愿意做一些事实的澄清,比如伊莱斯小姐劝说格林小姐取消婚约,应该是出于朋友间担心的好意。   洋洋得意,多么厚颜无耻!   格林小姐和那边的家人不愿意掺和这件事。女仆应该是被男爵收买,偷了她俩来往的信件。   萨雷男爵没有无脑到拿这件事要挟,但很显然成了他手中的把柄。   即使他们找到女仆指控,那这也说明不了其他,顶多只是男爵声誉有损,因为格林小姐取消婚约,这才想知道缘由,做了不正当的举措。   没有人澄清,格林小姐匆匆地被监护人带离伦敦,就像默认了这件事。   莉齐娅被从艾玛克斯的名单上,慎重地划去了。   达林普尔夫人写信询问真相,在今天之前为她发声的人像成了个笑话。玛丽姑妈道着歉,说我最亲爱的赫特,感谢你之前全然的信任和帮助,她很遗憾会这样,具体的过程她也不好说明。   没有把这事告诉侄女。   她的名声被毁了,她一下成了卡文迪许先生口中被抛弃的女人。   在事情平息前,要么躲回乡下避风头,要么和位绅士结婚维护名誉,证明这只是一起谣言。   她成了人人都想采撷的娇花。   她的家人至少很支持她,她的嫁妆不会少一点。甚至为了她的名声还会加码,只要能顺利嫁出去,嫁入一个清白人家,所有的谣言都不攻而破了。   五万镑的嫁妆,那样的美貌才情,出身差一点有什么关系。   在此之前,这位小姐可不会多看他们一眼!   有的趁人之危,有的则是抱有拯救者的心态,为自己的高尚自得。   拉什沃斯先生上门来访了。   ————————   恶人还需恶人磨,对方不是人就得用一点不光彩的手段,摊手   这个恶人会是谁(猜)   女主到能为自己发声,还是有点距离,她还没掌握足够的资源,地位权势财富,这在后面会好很多 第216章   深陷丑闻时,当事人往往会选择出国或者回乡下避避风头。这是最常见的应对方法。   等事情沉寂下来,私下里协商,打官司什么的,要持续几个月,不可能一直曝光在公众视线中。   相当于一种自我保护,但也像……逃跑。   达林普尔夫人,十二年前就遭遇了这样的风波。   她婚后和当时的美男子,格兰维尔勋爵有了绯闻,一度要私奔。   可那位年轻勋爵很快变心,抛弃了她。海丝特差点为此自杀,在整个上流社会闹得沸沸扬扬。   她的丈夫本来可以起诉妻子通奸离婚,但没这么做,而是申请去了外派到北美的总督职位,把妻子带离了英国本土。   过了七八年,海丝特夫人被毁尽的名声才得以补救,重新被上层的社交圈接纳。   这位夫人在单独交给她的信中,毫不避讳地提及了这件事,理性地建议她离开,过多的纠缠无益,等事情平息后再回来。   “丑闻永远是人们的谈资,没有人在乎对错,只在乎这能否让他们站在道德的至高点,肆意评判。”   她说她的事就算是真的,也比不上“ the Ton”随便一个人的背地里的脏污。   区别就是,他们足够谨慎,地位足够高让人不敢明面上置喙。她遭遇的不过是对最弱势者的挥刀。   “堵不住别人的嘴,那只能堵住自己的耳朵。做自己的,不要在乎。”   她揭露了一个残忍无力的事实。   莉齐娅沉默地看着案上她写的辩护。   内心有了个想法。她想创立自己的报纸,比如后世的卫报。   她想自己掌握话语权。   她还缺少什么呢?为什么她的处境还是这么脆弱,一击即碎。   太弱小了。可是,海丝特夫人呢,她两边都是强大的家族,卡洛琳夫人,她是位女继承人,再到卡文迪许先生他们,也会遭遇别人的评判。   曾经的New Female Coterie,沦落其中,被迫当交际花的夫人们谁不是非富即贵?   难道,真的只能置之不理,忽视了吗?   要不然迎合,要不然当叛逆的独行者。因为谁也改变不了社会主流的规则。   她的家人们劝她回乡下休养,这件事有他们处理,会要些时间,直至让对方付出代价。   正好六月份社交季结束,是时候要回伦敦了。没人会觉得不对,回去吧,女孩,你不应该遭受这么多。   莉齐娅想着庄园里的景色,园林的树木,附近的邻友,她的小马,连绵的原野,在花园里的秋千。   多么美好,安静啊。就像海丝特夫人说的那样,她可以去旅行,国内不够的话,明年可以跟她一起取道西班牙那边,到意大利,埃及。   这才是她的生活,而不是躲在伦敦的宅邸里,听着止不住的消息。   莉齐娅蜷缩在沙发上,抱住膝盖,耳边嗡嗡地作响。她头痛欲裂,听着胸膛喘气的声音,沉重地一下一下。   她喘不过气来。身边人的说话声针扎似的疼,她睁着眼,摇头。   家庭医生被请来检查,判断是神经上的问题,建议开点镇定剂服用。   莉齐娅拒绝着,说什么她都拒绝。他们恳求她,埃德蒙抱她回了卧室,一张张面孔簇拥着,摸她的额头看有没有发烫。   菲尔德先生提议着,他们得出去,让莉西好好休息一下,他握着她的手。   一声声晚安后,姑妈坐在床边抚着她的金发,女仆过来帮忙给她换下衣服。   “睡吧,孩子。睡一觉会好的。”莉齐娅合上眼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   她的脸色灰白。   她上次生病还是两年前了,因为那次都没办坚信礼。莉齐娅戴着无边软帽,被当成病人照料。她在床上用了早饭,吃了木薯粉和梨汤。   她胃里翻涌着,看着一处发呆。姑妈进来亲她脸颊,道早安,帮她梳头,像小时候那样陪她聊天。   莉齐娅换上了件略厚的细布裙子,长袖。她没精神打扮,但姑妈还是给她系了条雅致的三角纱巾。   她们到二楼的会客室坐着。姑妈给她看做到一半的编织活,翻时尚杂志,轻声细语地说话。   莉齐娅回过头,看到埃德蒙站在门边。她的皮肤白到透明,连带往日鲜润的嘴唇,都是浅浅的粉色。   她看上去那么脆弱。   他过来抱住她,吻着她的额头。   她的手很冰冷。明眼人都能看到身上年轻的火焰,仿佛在一点点熄灭。   他们很难理解她的痛苦。一股被压抑的,深深的无能为力。她见过百年后的世界,如果没见过,不至于这么绝望。   楼下的书房里,爵士和他的弟弟在争论。   “我要是年轻个十岁,保准找那个渣滓决斗。”约翰爵士认定就是那个男爵在背后煽风点火。   他踱着步。   决斗,在上世纪比现在要寻常的多。爵士年轻时也是个爆裂的性子,要不然不会在下议院被人质疑后,果断辞职。   这是维护名誉最直接的手段。   “真该死,我们找不到那人的把柄吗?他又是从哪得知受洗记录的。”约翰爵士心烦意乱。   “他的人际关系,书信往来,土地经营,税务,贸易,还有他的债务问题,随便什么漏洞。”   爵士怒气冲冲,一连串地吐露。他之前只是想用更体面,合乎常理的方式。   但没想到对方到了这一步。   他作为经营了这么多年的大乡绅,伯伦特家族的掌权人,怎么会一点手段都没有。   安德鲁爵士凝了眉,“你想让我去找秘密委员会和邮政审查部门的人?”   “是的,有何不可!”   “我从不赞同滥用公权。”   “你想让我们家族的荣誉名声扫地吗?我告诉你,我能给的价码。”   约翰爵士心里一清二楚。政府换届,下半年迟早要举行大选。   “两个郡议员的席位,肯特郡和萨默塞特郡。这足够吗?”   土地,不仅代表着收入财富,还有地位权力。拥有立法权的下议院的席位,选自各郡各区。   英格兰40个郡,每个郡两个席位。 203个自治市镇选区,总共选出405名议员。加上苏格兰威尔士和爱尔兰的部分,一共658个席位。   两党制度,要想成为多数党,每一个席位都至关重要。   郡议员,代表着地方郡的权益。除了像德比郡被卡文迪许家族完全掌控,兰开夏郡则是斯坦利家族。   其他稍大规模的郡都要考虑乡绅群体的影响。默认的规则是,两个席位,一个交给当地贵族选定的议员,另一个给乡绅们推举的候选人。   因为有投票权的除了土地所有者本身,就是租用他们地产的农场主和佃户。这层利益关系让贵族乡绅有相当大的主导权。   只有像纽卡斯尔公爵,这种明面上要求选民投票给他的推举人,否则就解除租约的贵族,才牢牢把握了诺丁汉郡两个议席。还有较小的郡,全被某个家族掌握。例如上世纪发家的朗斯代尔伯爵,执掌了七个郡的席位,曾经将小威廉.皮特在他手上有名的口袋选区推举上位。   贵族能完全控制地方行政区的席位,但涉及到郡,乡绅群体永远是他们要拉拢或者斗争的对象。有的郡贵族的势力甚至都比不上大乡绅。郡席位在下议院的份量,自然要大于地方行政区。   这是在明面上,人们习以为常的政治腐败。   政客们的背后,站着家族和为他们输血的大贵族,大乡绅,等等一系列地产所有人。   毕竟,一场选举的花费往往要几万镑,一个最普通的区席位都要9000镑,还只是一次性的,要终生买断得花上十万镑。   选民最多的约克郡,有12000—20000人,其他郡稍多的4000-6000,选民在3500以上的只占一半,剩下的平均在2000左右,有的甚至不到一千。   “我不关心现在有什么派别。我对上一次党争的印象还是皮特父子。”爵士激动地说道,“但是,我会拿出这两个郡的席位,我能调动1600张选票,我将联系那些姻亲友人,以及,我手上还有两个地方行政区的位子,我会提供三万镑的赞助。这就是我的开价。”   不同于约克郡和萨里郡赫特福德郡等受激进主义影响,选举更为公开公正,肯特郡和萨默塞特郡的选民更容易受地主意愿的支配,往往会是乡绅们推荐的候选人上位。   “我要那个什么男爵名声扫地,为他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滚出伦敦,再无立足之地。”   安德鲁爵士沉思着,他难得地让了步。 “我会在一周内做好。”   门开了,埃德蒙走了进来。他下定了决心,“父亲,我会找萨雷男爵决斗,他在俱乐部里的所作所为如此过分,我完全能为了捍卫家族的名誉提出。”   叔叔扶额,“老天,你们能别再添乱了吗?”   ……   还有个她的家人知道,没提过的解决方案。莉齐娅心中明白。   她名声被毁了。不过还没毁得彻底。   如果一个家世不错的年轻人愿意跟她订婚,那么谣言也就不攻自破。她嘴角露出嘲讽的笑容。   玛丽姑妈问她要不要坐车去马里波恩公园散心,她已经三天没出过门了。   莉齐娅摇了摇头,说她想一个人呆一会。她听着亲人们相继出门,他们在为她的事奔波。   埃德蒙告诉她这不是她的错,错的只有造谣者,乱传消息的人。   她一直都知道。也许她能拿起武器保卫自己后,才会好受一点。   莉齐娅下了楼,看着透过落地窗恰好的阳光。她开始讨厌伦敦了。   心里有个声音告诉她去乡下吧,那里的人和事物比这里的简单,但她又在想她绝不能逃避。   她想起亨利.莱克时,轻轻地皱起眉。他们在伦敦郊外度过的那一周时光,倒真像伊甸园了。   男仆进来送上了名片,莉齐娅移过头,看着上面的拉什沃斯先生。   他怎么会来拜访?   为了礼貌还是把人请了进来。几乎是在看到眼前先生打扮齐全的那一刻,莉齐娅就后悔了。   他手里捧着花,她一下就知道了他来这的目的。   他不等她下了逐客令就开了口。   “伊莱斯小姐,即使这几天伦敦传了那么多绯闻,都没阻止我过来向您提出请求。您永远是我心中最符合妻子的形象……”   莉齐娅冰冷着脸色,打断了他,“先生,请原谅,我不能接受。”   在拉什沃斯先生不可思议的神情中,她往后退了一步,“我的监护人都不在,还请您离开。”她客客气气的。   “但是小姐,至少我家世清白,我还有一万两千镑的收入。而你,不过是个——”   “一个私生女,一个荡.妇?”她唇角满是讥讽,想到这位先生志在必得的语气,“因为这个,我就必须要答应您的求婚吗?”   对方的眼神中写满了,不然呢?   莉齐娅深吸了一口气。她胃痛起来。这就是别人以为的吗?哈,有的人躲着她,有的人上门,却是自以为要大发慈悲地娶了她。   “您有什么证据,还是单纯相信报纸上的指控?”   拉什沃斯先生意识到,他不仅被拒绝,还被羞辱了。 “小姐,我并不顾及你的出身!你却给我这样的难堪。证据?你的受洗记录上,并不是你生父的姓氏,你被你如今的养父抱走。这还不是证据吗?”   莉齐娅听着这么详细的描述,“你怎么知道?”   “我母亲老友是那片教区牧师的遗孀!她亲眼看过,有心人到柴郡就能查看教堂登记簿。我知道后从未介意,小姐,在我眼里你即使是私生女又有什么关系——”   眼前的小姐苍白了脸色,“先生?是你宣扬出去的?”   “当然不是,小姐。”拉什沃斯先生反应过来,“我没跟别人说过。我母亲告诉我后,我没有主动跟别人提及过,我怎么会肆意宣扬?”   “那报纸上的传言,是有什么人从你头脑里偷走的吗?还是谁不等你开口就能看到。”   这副情境荒诞到像幕喜剧。   她想不到她竟是被这样的人陷害了。她带着凛然,不可冒犯的神情,庄严到像复仇女神,质问着。   拉什沃斯先生觉得无地自容,他想到了,“不,小姐!我从不是有意的,我也是来弥补的。我能娶你,还你一个全新的名誉。”   他只不过听母亲说了这个,劝他不要再执着于伊莱斯小姐,她有个不名誉的出身。失望,不知所措下在俱乐部喝酒,被人套了话。   他这段时间和萨雷男爵混在了一起,跟他玩着牌戏。男爵从他手上诓骗了不少钱后,还得了这样的意外之喜。   莉齐娅听清楚了前因后果。她知道真相了。   她浑身颤抖,扶着桌子支撑住。   昂起下巴,保持着最后的尊严,“请出去,先生。谢谢您。请你离开。”   指着门口,“滚出去,先生。”   ————————   所以女主有那么多土地,她后面也能掌握几个议院席位,成为下议院议员的赞助人   本来想给女主爹安排成朗斯代尔伯爵私生子的,认真盘了盘感觉他不像是会让私生子流落在外的人。   朗斯代尔伯爵,詹姆斯.洛瑟,继承了四个亲属的财产, 1756年就总共价值200万镑,整个18世纪政治腐败的一大代表,托利党支持人,他赞助的小威廉.皮特后半个世纪最年轻伟大的首相,掌握七个郡席位,势力强大,作风十分古怪被称为邪恶吉米, 1802年过世,无子,伯爵爵位消失。   有的选区没人,议员们站在废墟里或者划船到海上竞选,有的被富有的赞助人牢牢把控。   即衰败选区和口袋选区。   所以1832年才搞了议会改革。不过改革没有实行匿名投票,腐败现象还是很严重,候选人通过宴请选民来获取支持,花费很大,不是一般人支持不起。   1812年威廉.兰姆也就是墨尔本准备竞选,起码要花6万镑,他不想跟父母要钱,就放弃了这个打算。   约翰.兰姆顿热衷于政治的一大原因,就是作为达勒姆郡最大的地主,有煤矿,年收入8万镑。完全可以砸钱自娱自乐。他外表出色,演讲才能不俗,观点过于激进,缺乏常识,那种理想主义莽撞的年轻人。看墨尔本传记时候,发现兰姆顿和布鲁厄姆是墨尔本最讨厌的人。墨尔本很务实,现实和保守主义。   布鲁厄姆出身中等阶级,是两面派政客,一心想往上爬,兰姆顿性情暴躁,经常跟内阁成员吵架。   所以他成了首相后就把兰姆顿打发去俄国当大使,后面又去加拿大了。   兰姆顿是格雷女婿,墨尔本当时在内阁里,特别无语,说"the Whigs,they're cousins."因为他们都跟格雷沾亲带故,就布鲁厄姆格格不入……   墨尔本和兰姆顿都是公认的长相不错。兰姆顿真的,看了传记后,惊异地发现他除了从政和修房子,没有任何赌博酗酒纵欲的爱好,还挺纯爱一开始参军遇到了老婆后就果断跟她私奔结婚了。可惜两个人都有点悲惨,墨尔本和卡洛琳之间的悲剧,最后只有个智障儿子,成了无妻无子鳏夫,兰姆顿年幼丧父,身体状况很差,一家人都是因为肺病无的,先是丧妻,然后和第一任妻子的三个女儿和长子,母亲都相继过世。   也正是兰姆顿起草了1832年改革法案,坚持匿名投票,不过在当时肯定没法通过,法案修改后这条剔除。还写了达勒姆报告支持加拿大自治,所以被称为19世纪自由主义精神的有力代表。不过他在1838,写了报告后两年就过世了。   这么说是因为,布鲁厄姆勋爵1812年时候没有成功获得托利党的郡席位,最后倒向了辉格党。   女主后续会成为他的赞助人。 第217章   莉齐娅坐在沙发上,平静地写下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是萨雷男爵一人的错吗?不,还有许多帮凶。凭空猜测的新闻,包括旁观者,都在助纣为虐。   拉什沃斯一家对这消息是怎么传出的心知肚明,但没有人出面。   她让男仆把便条送去给爵士姑妈他们。   她已经做好了准备,那些人不承认的话,那她也不要名声了,全部放到明面上来。   他们寄匿名信,她也寄。即使会在上流社会无法立足。   她不信她会比对方过得更糟。   莉齐娅喝着薄荷茶,安抚着自己的胃。客厅女仆过来了,她抬头一看是吉斯太太。   “黛西?有什么事吗?”她问道。鉴于她的忠诚度,莉齐娅很乐意把这位女士放在身边。   她想安安静静呆着,其他仆人都被她打发走了。   黛西弯身跟她说明着,女孩睁大了眼。   莉齐娅起了身,她一路小跑到门口,看到站在后门,穿着长斗篷,行色匆匆的年轻先生。   他摘下帽子,露出那张熟悉的面孔。她把他拉进杂物间,关上了门。   他紧紧地把她搂住,身上一股泥土的气息,出门的行头,长靴四处奔波沾上了脏污,刚刚踏尽。   她捧住脸找寻着吻他,他摩挲着她的嘴唇,含住,厮磨着,居然有点苦涩。   这大概是过去唯一没变的事物了。   “抱歉,我来的太晚了。”他轻轻地说。   “我想你,我真的很想你。”她埋在他的怀里。   “你听说了吗?”莉齐娅仰起头。   “是的,对,我知道了。”他拂过她的脸颊。   “我有很大的可能是私生女。而且,我的出身确实不体面。”她一口气说道,“虽然我不觉得有什么。”   “那跟我和你之间的爱有什么关系呢?”他说,“我不会动摇,没什么能阻挠我们。”   莉齐娅注视着那双蓝色眼眸,在狭小的室内她只能看清他面庞的廓形。她伸手轻抚着。   她抱紧了他哽咽着,肩膀耸动。   “我们能度过一切吗?”   “是的!是的,所有事,所有难题都是能被解决的。相信我。”   他们全身心地相贴着,汲取着彼此的温度。她的情绪终于能稳定,平和。   挤在放着桌椅橱柜,盖着罩布的杂物间的一角。莱克在她耳边轻笑,柔声地问道,   “my dear,我们要一直在这里呆下去吗?”   “那你为什么要从后门进来!”   他用手指擦掉她的眼泪。   他一定看出来了,她失去了血色的脸颊,和被抽去了精气神的身躯。   他的笑容背后,是眼神下极力的隐忍。他安抚着她的脊背,紧抿嘴唇,想着造就这些的角色。   “你会支持我吗?”她跟他说了她的计划。她受够了等澄清,等明面和私下的交涉。   她想为自己发声,就像那篇辩论一样,她要把她知道的全揭穿出来。   她不要再遵循默认的体面的规则了。   虽然要冒着被整个社会背弃的风险。   “我理解你,我知道你面临的。我不敢想象这三天内你遭遇了多少。莉莉娅。”   他认真地说,弯下腰和她平视着。   “我去查明了事情原委。”   “我想我也知道了。”莉齐娅往后退了一步,他要像所有人那样说服她。   她苦笑着,“就在今天早上。”   她说了拉什沃斯先生来找她求婚。是他母亲那边的友人看过她的受洗记录,揣测她是个私生女,消息传出来后引发了一连锁的反应。   “那是真的,是有这样的记录。我父母是靠私奔结了婚。我父亲出身于下等阶级,我母亲是个淑女。他们相爱,不被家人赞同,于是私奔,这就是故事的所有。我养父那边在查询两人的结婚登记册,如果没有,那么只能公开我母亲的信件,这会让她的声誉受损,死后都不得安宁。”   萨雷男爵,他就是谣言的传播者,给报社寄匿名信大肆宣扬,还造谣了格林小姐的婚事。   “我确实掺和了。他做出了那样的丑事,我不能看着范妮越陷越深。我只是做的不够谨慎,再来一次,我还会这样……”   她的眼泪落下,这几天她不能跟她的家人说她有多痛苦,这只会让他们更难过。她难得地有了个诉说的对象。   “不,这不是你的错,你不需要一遍遍回味,反思是哪里做的不够。莉莉娅。事实是,正常人都不会拿把这些事揭露到报社,并大肆造谣,这仅仅因为对方是个恶人,一个无耻之徒,一个彻头彻尾的渣滓。”   对待他们,永远不要讲规则。   “你是女人,未成年,未婚的年轻淑女,小姐,他们遭遇了丑闻,无论什么样的,都要比你能轻松摆脱,你所付出的代价只会更大。这个社会永远倾向于指责女人。我清楚这样的后果,我无比了解。”   “他们不在乎真相,所以列举真相一味自证无益,不要跳进这样的陷阱。把他们拖入其中,正面对峙,一同毁灭并不值得。只有从源头掐断,在这个过程中从容抽身出来,而不是始终站在争议的中心。”   所以就像菲尔德先生说的,她要成为一个完美的受害者,引起同情,再慢慢地平息下去。不能硬刚闹大,不然她的处境只会更糟。   她不能再有一点负面新闻了。   他以一种理性冷静的态度分析,一如既往地压抑着,指端紧紧地嵌入掌心。   唯一的变化,就是他再也笑不出来了。他跟她一起眼眶里充盈起泪水,咬着牙,强行牵起嘴角。   “还记得吗?”他把她的手,放在那枚尾戒上,“我们合为一体,你的事就是我的,我会像发誓的那样,捍卫你的所有荣誉。还有更合适的办法,不至于到这最后一步。”   “你不用毁了自己来毁了他们。”   他的样子让她有点陌生,他把下一句咽了回去,“可以直接毁掉。”   “让我去做这些。我能处理好,彻底解决掉。让我来承担一切。”他把她的手贴上脸颊,抚慰着她。   折中的,最好的方案。她不应该掺和进这件事中,即使她是受害者。   她还是要依仗别人的力量,只不过那份温暖和爱能让她先忽视了。   他们静静地抱了一会,她听着他的心跳。不知道过了多久。   “莉莉娅。”他攥紧她的手,“我必须得说,我永远站在你这一边,可我得离开,只要几天。我很抱歉,我可能没法参加你的晚会。但要不了多久,我会回到你身边,没有人能阻止我们,所有事都将平息,我保证,我发誓。”   他不得不开了口。他在这有一刻钟吗?   亨利.莱克给了她一个告别的吻。他被迫和她分离。一步三回头地望着。   拐角处能瞧见光影分割的那张侧脸。他敛着眉目,是往常从未见过的冷酷狠厉。   她站在窗户那,捂着脸。看他压下帽子,低头上了马,回头看了她一眼,离开了。   条条框框的规则限制在内,他不能影响她的名誉。当报纸上说她和男人之间的关系时,他不能光明正大地拜访,否则会坐实,落人口舌。   他会解决的,虽然有种全然被命运推动,走向灾难与毁灭的不安。   ……   爵士和玛丽姑妈回来了。他们收到了便条。莉齐娅没有告诉他们莱克来了的消息。   得知内情后,姑妈难得失态,要去拉什沃斯家交涉,要他们给出个说法,作为澄清方证明。   这个姓氏的声誉算是和伯伦特家彻底绑定了。老拉什沃斯太太到她的朋友儿子再也推脱不掉。   另一边,则是萨雷男爵那里,让他承认是在拉什沃斯先生这边得到了消息,并随意猜测捏造谣言。   约翰爵士约好了和菲尔德先生一道去洽谈。   两位长辈叮嘱她好歹吃点饭,埃德蒙陪她坐在餐桌上。玛丽安写信请她过去做客,吉蒂婶婶说她可以去海格特小住一阵。   每个人都在小心翼翼地照顾她的感受。   饭后莉齐娅收到了一份罕见的礼物。   一整盒盛开的中国兰花,散发着馥郁的香气。   现在虽然没像后半个世纪,掀起了兰花热,但这类品种还是十足娇贵,要养在温室之中,温度湿度恰巧合适才会盛开。   这样的一束要花上百镑。莉齐娅抱起来,插在了花瓶中。看着底部附上的烫金的卡片。   William.G.Augustus.H.Cavendish   背面是简短的一段——   “好吧,女孩,我知道了。我在查兹沃斯,听说的比较晚。老公爵过世了,我回伦敦带来消息。   以及……处理好你的事宜。三天。   这是我的日期。 ”   卡文迪许先生作为指控中,和她有不寻常关系的大人物,自然不会声势浩大地来见她。   九点钟时候,爵士沉着脸回来了。萨雷男爵消耗掉了他们的耐心。   他并不了解上层社会的规则,他做的太绝了。最后协商的余地也没了。   听说,萨雷男爵还在俱乐部放言道,他不会为强权动摇,篡改真相,当然,为了这位可怜,深陷漩涡中的小姐,他可以适当地做一些让步。   完全把自己放在道德的制高点。   爵士表示他会抓住这位男爵的把柄,让他付出相应的代价。   所有的提点和暗示他都没听懂,背后好像还有所依仗,一派得意洋洋的模样。   菲尔德先生都为此生气。他们想不通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厚颜无耻的人。   萨雷男爵错估了,没有头衔只有爵士称号的大乡绅,能发挥的力量。   第四天。   谁能想到才过了四天。   莉齐娅起来看着泰晤士报上一篇精彩的评论,署名为杰米.伯罗姆。   她强烈要求每天最新的报纸,无论好坏,都送到她面前,那样才能关注最新的消息。她坚持与这起丑闻抗衡着。   莉齐娅想到了黑发绿眼的那个青年,这篇言辞很犀利,把她想说的都说出来了。   对血统论的拷问,和弱势群体的指出,以及强行捏造的舆论是怎么击倒一个人,蒙蔽大众视野等等。   让旁观的普通市民,开始思考起这位E小姐,也许没什么过错,一样是个被上层社会欺压的弱者。   她不该被谴责,反而是他们被人利用。群众的目光投向这背后的指使者,不由得心生厌恶。   这大概是第一篇为她说话的。   莉齐娅不得不评价,詹姆斯.布朗是个很好的,调动公众情绪的斗争者。他把所有的矛头指向规则真正的制定者,这记丑闻背后的社会本质,数不尽的,精神到肉.体上的压迫。   如果她以后创办报纸,她需要这样的编辑和撰稿人。   还有一些同情她的诗歌,她遭遇的不幸,使得她被视为悲剧女神似的人物,就像被陷害的无辜的苔丝狄蒙娜,引发了无数创作的灵感和呼告。   最知名的当属拜伦勋爵的一篇长诗,将她比成试图发出言语,却无人听信的卡珊德拉。   在文坛上掀起了不小的风波。   莉齐娅对这位放荡不羁的诗人所做的并不意外,他可能比她还要痛恨现行的制度规则。   不过,仅凭文人的力量怎么能轻易撼动呢。目前还远远不够。   ————————   萨雷男爵很显然,在被人当枪使,不过责任还是在他(?   莱克,作为个军官和游走在灰色边缘的人,很适合充当这个角色。其他的,像菲茨威廉,采取的对策都太体面了。卡文迪许肯定不会亲自动手。   两个人的关系就像触礁的大船,明明拼尽全力,竭力想挽回,但只能渐行渐远,眼看着它沉没。   几年后莱克比现在要成熟点,他更能理解女主想要什么,所以那时候的他会把掌握的证据材料交给女主自己决断,而不是像这样包揽一切。   他俩都太小,分手是必定的。   布鲁厄姆先生是爱丁堡评论的创始人,他和约翰.科普利(后面的Baron Lyndhurst),目前的法律界知名人士(一个34一个40),后面的英国大法官和政治家。   两人出身中等阶级,分属辉格党和托利党派,后续都会为女主的案子提出诉讼。   女主未来,很典型的利用财富影响政界,辉格党中心女主人那种 第218章   报纸上的主要版面被另外的新闻占据。第五代德文郡公爵过世了。   各大报社铺天盖地发布了讣告,为这个上一世纪最有地位权势的大贵族。   哈廷顿侯爵,成为继任的第六代德文郡公爵,卡文迪许家族的掌权人——虽然要等葬礼结婚后回伦敦举办正式的仪式。   除此之外,还有来自议院那边,经过一个多月的漫长拉扯后,枢密院令正式废除。   美英发生冲突,开战的消息估计要一周才能传到。到时候和拿破仑征俄凑到一块,估计又能引起轩然大波。莉齐娅不忘给代理人和经纪人写信,让他们时刻注意公债的走向。   她准备把商业账户里的三万镑全用上去。没有动用银行存款的部分——这主要用于煤矿投资和庄园支出。不得不说,土地虽然代表了财富权力,身份地位,但大宅的维护,基础设施的建设到农舍的修缮,都是一大笔开支。   农业收入本来就不够稳定,还要等收获后年末租金一并结算,这几年收成不好会有欠着的款项。账面上一看,莉齐娅体会到了什么叫华美的负担。   不欠债已经算好了,至少她不用维护排场,把每年四万多镑的进项全部花光。   明年上她的14000亩土地税后有18000镑,但能收上来的不过13000镑。还要投回3000镑打底。   还好她有债券股票年金,庄园房屋没有住人,可以出租(不带家具,包括非主宅的乡间别墅也可租出去),等一系列被动收入,足足有16000镑。   以及,意外发现的煤矿,投资巨大但收益不小,她等时机合适后会从爵士手上买回1/4的股份,一跃成为大股东——她父亲的出资也是为了帮她分担风险。   这样煤矿上的租金14000镑,每年盈利扣除留存资金后,按50%分红,她能有3万镑——如果煤矿一年获利5万多镑。当然,这是不亏损的理想情况。   中等收入了,听说达勒姆郡的兰姆顿和范恩家,现在依靠煤矿就能有3-5万镑,以后只会更高,不过他们是自主经营。   同时借助运河的便利,庄园的位置和在郡中的话语权,她会慢慢购入周边煤矿公司的股票,参与北方的煤矿业。   贵族乡绅们购买股票投资,现在看来很正常,涉及土地不算太辱没,跟纯粹的商业工业不一样。   依靠传统的农业,终究是要落后于时代。她还有金笔,染坊和专利金的方面,日后能有6万镑。   加在一块,多么庞大的一笔收入。足足12万镑,有的公爵都远没有她富有。   但莉齐娅觉得远远不够。她想把注册的缪斯公司,打造成一个品牌,它名下会衍生出其他产品,将古希腊古罗马的复古风格深入人心。   在那之后,也许能有个百货商店。紫色布,她可以吸纳女裁缝做服装设计。   她打算办自己的报纸,甚至时尚杂志。她要掌握话语权,引领社会的潮流。   还有开办银行,做战后建设,投资修建铁路。她还没有把煤焦油废物利用,做出一系列衍生物,化工的魅力是无穷的。以及,学校,后面为穷苦孩子开办的主日学校,培养家庭教师的女子学院。   再到立法,工厂法监护法教育法已婚妇女财产法。女性选举权呢?她应该是没法见到了。   这么想莉齐娅好了许多。她还如此年轻,不过十七岁。她蘸着墨水,筹划着未来的方向。   她收到了塞西莉娅的信件。她和兄长昨晚才回来,听到这几日的传闻愤愤不平。   她说她想来见她,但是查尔斯不允许她来添麻烦。她总觉得他知道什么。   莉齐娅当初就是和瑞文先生,撞到在舞会上失态的格林小姐的。   “怎么会有这样的流言?他们不了解你就敢妄加揣测!”   瑞文小姐凭借着她在社交场上的敏锐度,断定这是有预谋的,而且绝不可能是一人就能做出来的。这样对年轻小姐的污蔑会让许多人排斥,除非他后面站了一群有意无意参与进来的人。   (查尔斯让我加上这只是猜测)   塞西莉娅说她哥哥检查了她的信件,以防止她写什么不好的东西。   “查尔斯真的,他不会给你写信(当然未婚男女间通信不礼貌),所以,我补上他对你的问候,莉蒂,我们永远站在你这边,我真的很想见你,如果你方便可以给我回信,我偷偷地过去。(这里被划掉)。查尔斯!你不准管我写什么。”   莉齐娅轻笑着,她想瑞文先生应该很纠结,一边要维护妹妹的名声,她毕竟未婚,正在和位富有伯爵间谈婚论嫁。但又舍不得过去的交情。   她放松不少,从容地回着,在信中建议他们还是不要见面,这不会影响什么。   不知不觉,她成熟冷静了许多。   从今天开始,各方的努力下,报纸上的舆论悄然逆转,格林小姐的事上,没有明确的回应。私下里的议论猜测纷纷。   但总不可能管住每个人的嘴,只好略过。   德文郡公爵之死和枢密院令废除的事,作为最新的新闻,暂时遮掩住了这段风波。   莉齐娅想卡文迪许先生在其中起到了一定的作用。他怎么会亲自回伦敦带来讣告,他想做什么?   但不够,公众会忘记这件事。可那个只拥有267个贵族头衔,极为排外的小圈子不会忘记。   她的身份必须澄清,她的财产要公之于众。 48000镑年收入,加上煤矿估值,将近百万的财富。   仅有少数人知道,还不止这些。这甚至只占了一半。在那之后,她会面临怎样的觊觎?   怕是为了这笔钱,想绑架她结婚铤而走险的不法之徒,都能从河岸街的这边排到那边。   也难怪爵士忧心忡忡,一直隐瞒到现在。   莉齐娅很苦恼。听他们商议,这场官司起码要打上半年。   可以先证明她合法的出身,父母双方的姓名来历,再只说明,她母亲包括公爵赠予留下的嫁妆,比现在翻了一倍,10万的保守金额。   (但也十足多了。)   其他的等明年再说。她本人最好离开伦敦,消失在乡间,能避开媒体的搜索。   莉齐娅不想打破平静的生活。她预计等正式声明刊登后再回家。夏天或许去海边度度假。   她打定主意不会让这事对她产生太多影响,让自己不去理会。   她不能再躲起来了。   为了表明决心,莉齐娅下午时乘着马车出门了。去了海德公园游览。   有的人认出了她的马车,遥遥地看着。有的装模作样地避开。出于风度的眼神交流,嘴角讥讽的微笑,代替了直接的指指点点。   在越私密的圈子里,发散的猜测只会更离奇。这四个夜晚,这些人应该的把能乱说的都说遍了。   莉齐娅没有跟什么人打招呼,她透过车窗看着隔了层玻璃的风光。   无比厌倦。她想。   停在树荫下时,有一辆马车过来了。在躲避注视的隐蔽处,打开车窗探过来张天使的面孔,和身后一般发色眸色的兄长。   是塞西莉娅。   “莉蒂,我就知道是你。”她打着招呼。瑞文先生冲她点了点头。   ……   全程目睹了这一切,被男人们簇拥够了,启程离开的华美招摇的马车里,坐着伦敦的三名交际花。   “这是那位正陷入风波的伊莱斯小姐吗?”一头黑色鬈发,戴着高调羽毛的女人问着。   其他两个点点头,讨论了一番。   女人眼神狡黠,“如果是我,我会说我手头上有些'颇有价值的信件',我可不敢保证会不会出现在报纸上,并掺杂着其他半真半假的新闻。”   哈丽特深谙生存之道,她和男人们的通信全被她保存起来备好副本,她和报社编辑保持着良好的关系,那边的人也总想从她口中探听消息。   毕竟和她有生意往来的都是最顶尖的贵族和政要。她保密性做的很好,让人没有后顾之忧。   19世纪初伦敦的高级妓女行业比上世纪收敛,比起招摇的国王广场的妓院,上层人士们更愿意通过中间人介绍,在隐私的豪华公寓里进行。   “可惜体面人只能用体面的法子。”哈丽特托着下巴。和姐妹们商议着赴夜宵的约,好要点钱支付账单。   属于交际花的场所,是公园,酒店,俱乐部,狂欢的舞厅,网球场,赛马场,她们的住宅公寓。   最放浪的谈话中免不去讨论这位小姐。   以往绅士们不会跟他们的情人提及自己的母亲姊妹,或者任何一位“淑女”。   但因为这记丑闻,她的地位显然下降了。到了“demi-monde”,半上流社会,这一不上不下的圈层。   威尔逊姐妹作为中等阶级受过良好教育的女性,她们有别于普通妓.女,和上世纪陷入通奸风波,被排斥的贵族女性相当。   夜晚赌博酗酒的欢娱中,她们听有人醉醺醺地问道,“那位美丽的E小姐还是处女吗?”   引起一阵哄笑,和促狭的评判。   无风不起浪,能传成这样一定是她有了什么错处,把柄被人捏在手上。   她会不会为了想成为公爵夫人,爬上了床, D夫人才匆匆带着独子回了乡下。   另一位贵族出身堕落的朱莉娅.约翰斯通很尴尬。   她的贞洁就是十四岁时在汉普顿宫外的楼梯角被位已婚男人夺去的,她的亲人活跃在最上流的圈层,她却在当交际花。   显然,伊莱斯小姐如果再不慎,且被家人抛弃的话,她的路只能是这样。   成为某位大人物长久的情妇,拥有保护人。辗转在各个男人之间。大名鼎鼎的墨尔本夫人,就是被首位情人用一万七千镑,脱手卖给了埃格蒙特伯爵。   她和贝斯伯勒夫人,泽西夫人她们,被称为“半个世纪的妓女”。   纵情享乐的乔治亚时代,没人觉得这样不对。这只是必经的流程,她不像是会拥有美德(贞洁同义词)的夫人。   有人期盼着她匆匆嫁给什么愿意收拾烂摊子的人,再成为谁的情妇。他们愿意为了美丽而买单,毕竟,她是位整个世纪都会富有盛名,出身又不是十分之显赫的美人。   就像上世纪双双从女演员嫁给贵族的冈宁姐妹。如果她有个姐妹就好了,一群美人的相似和争斗远比单独的一个要勾人欲望。   这样善于利用美貌聪慧,获取地位权势的女子,并不少见。双方都乐意交换。   墨尔本夫人可是为她丈夫谋得了子爵爵位和寝宫绅士的要职,泽西夫人的子女都有了不错的结婚对象,她跋扈到能左右当年亲王的婚事。   哈丽特.威尔逊大概猜出来有谁,掺和了这起事件。   可怜她姐姐范妮睁着无辜的蓝眼眸,她自己善良觉得别人也都是善良的。她迟早要被那个帕克上校吞吃个干净。   至于朱莉娅,她总以为上层贵族们是有守则的——当她是个淑女时就是,天啊,她看不出如今的境地他们对她有多轻蔑,还在自我催眠?   有没有可能这些人压根不在意呢?不知道随意的一句话,就能把人打入地狱。   哈丽特摇着扇子,毕竟那些,可是相当的一群大人物呢。   ————————   主要女主也没和他们来往要挟的信件,然后也不知道一些密幸,因为她日常交际只是知道个淑女该知道的,她知道别人也知道。   哈丽特能拿出什么呢,她能随便拿出乔治.坎宁在经济上的一项腐败指控,如此等等一系列政治人物的隐私,所以后面她写回忆录,布鲁厄姆勋爵老实帮她收拾烂摊子,因为他想当首相名声不能受损。   这些人靠着共享一个女人增强彼此之间的联系,床帷之间知道的事要更多。   她还聪明跑去巴黎了,外交手段交涉,法国那边拒绝引渡。在伦敦时候,有人闯进她公寓搜信,但是一无所获还被在报纸上披露出来。   她手中最大的把柄是什么,她有个真爱,庞森比勋爵,是英国当时最英俊的男人,因为太好看在法国大革命时候被妇女救下来免上断头台。   她和他谈了三年最后分手了,哈丽特回忆录包括传记都因为这个很心碎。 (她回忆录里美化说是庞森比妻子发现这事了他不想让她伤心离开了她,传记里有个猜测应该是庞森比厌倦了哈丽特诱骗了她妹妹索菲亚这才分手)   庞森比已婚,娶了泽西夫人小女儿,他是泽西夫人旧情人,小女儿发烧后失聪他觉得有义务娶她再加上好像当初一见钟情,泽西夫人的女儿们都很美,嫁的都很好,有个就是约翰.兰姆顿他妈,嫁给了英国最富有平民。   庞森比年轻时候毁了个银行家女儿的婚事,当时她天天把未婚夫画像挂在胸前亲吻他,因为悔婚大病一场差点死了。这个女孩后面成了康宁汉姆侯爵夫人,乔治四世后面最喜欢的情妇,庞森比在写给哈丽特的信中提起这件事。   这个成了哈丽特手里最大的筹码。因为拿出来就涉及到了国王的丑闻,成了宪政危机。康宁汉姆夫人也是天天哭,说曝光了她声誉就没了blabla,乔治四世还很嫉妒把庞森比派去南美当外交官了。   整个英国政府就跟她交涉想要拿到手,搞得一众政客很头痛。哈丽特也是后来靠这个卷了很多钱,不过可惜被个恶棍花没了。   这个庞森比就是,格雷伯爵妻子的哥哥,英国贵族绕不开的关系,贝斯伯勒家的分支,和卡文迪许家有联姻 第219章   隔着树荫的日色下,莉齐娅和瑞文兄妹说了会话。塞西莉娅给兄长递了个眼神,金棕发绿眼的男人开了口,“小姐,关于最近的事,我们可能有个冒犯的请求。”   “没关系,先生,我可以听听。”莉齐娅侧身,帽檐下映出鼻尖和眼睫优雅的弧度。   塞西莉娅让了个位置。   她有点惊讶,但不意外,半张脸隐藏在光影中。瑞文先生提议,他们可以订婚。   她作为女方,在这段风波过后,能随时取消婚约。瑞文家做出来这样的支持,而不是急忙割席,实属罕见。   等婚讯刊登到报纸上后,能转移大部分目光,也能证明这完全是个谣言,诋毁,她本身清白。   至少,伦敦上流社会的小圈子会重新接纳她。如果她是未来的奥姆斯利夫人。   这是一个标准的,和贵族间姻亲密切相关的家庭。   “莉蒂,我们家就能顺理成章地邀请你来做客。”她能到私人聚会上露面。   因为——她已经有四天,甚至以后都会被排斥出这样的圈层。   哪怕澄清后,她的名声也要一定时间恢复。所以都在说,她赶紧和男人订婚吧,被个体面的人家接纳。   兄妹俩出于好心,只是提个建议,而非高高在上施舍的态度。   莉齐娅没觉得冒犯,温声拒绝了。   “谢谢你们的好意,瑞文先生,塞西。”她垂着长睫,“我不想通过订婚逃避这起丑闻,我的家人会替我处理好。我也准备按照计划中的,到时候离开伦敦。”   塞西莉娅拉了拉她的手。   “莉蒂,我们……”瑞文先生礼貌颔首,退了回去,没有为这再次的拒绝难堪。   “我们都很喜欢你。”瑞文小姐仰起头,在客气的社交场难得地流露出真情来,“爸爸妈妈,我,达米安,奥克斯他们,每个人。”   还有一旁透过车窗,默默望着她的查尔斯。   “你是个多么美好的人啊。”塞西莉娅感慨着。怎么会有这样的事。   “我也是,在伦敦一起度过的时光真的很开心。”她回应着。他们告了别。   瑞文一家,夏天准备回牛津郡的乡下庄园度假,欢迎她随时过来。   这次社交季后再见面,只能是明年了。   “你一定要给我写信。”相握的手间名片被递上。   “当然。”莉齐娅露出个舒缓的笑容,挥了挥手。   ……   坐在马车里,莉齐娅支着下巴,远眺着湖上燃烧的落日。   等全然被吞噬后,这才移开了视线。   “回去吧。”她对车夫说道。   这几天的焦头烂额后,爵士难得地陪家人们用了晚餐。菲尔德先生也在,谈话中气氛松动不少。   完毕后,她和姑妈讨论着明晚的舞会。   玛丽姑妈接过了收尾部分,遇到这摊子事,她很难再分出精力给这方面。   但还是事先说好,“姑妈,把餐品的数量折半吧。”   原定三百人,会来的估计不到一半。   “不要担心。到时候我一定会跳舞的。这会是这个季度结束时最美好的夜晚。”   莉齐娅笑盈盈的,揽住姑妈脖子撒着娇。   她知道玛丽姑妈,玛丽安,甚至两位菲尔德先生,都在邀请各自的亲友,作为新的宾客填补空缺。他们想方设法地想让她高兴。   她夜晚头一回过得这么安静,但这也让人有更多的时间去思考。   莉齐娅拾起笔,就着炉火和烛光画画。   想到昨天门廊下的那个身影,女孩停住,轻轻蹙起了眉。   ……   今天沙龙的最新的话题,换成了老德文郡公爵的过世。   又一个辉格党领袖的陨落!不过还好他的长子,新任公爵已经接过了大部分权柄,依旧发挥着影响力。   同时代的友人忍不住讨论着,感慨起岁月的流逝。   葬礼在查兹沃斯庄园举办,届时各个有头有脸的人物都要出席。   明日议会闭幕,首相到新旧内阁成员的马车皆已备好。各大家族的主事人,也都打算在参会后奔赴德比郡,见证这一贵族领头家庭的世袭交接。   还有记录葬礼流程,参与人员,写通讯的各大报社记者,早已在卡文迪许家族的祖宅外蹲守。   伦敦出城往北的主干道,大北路上,身穿长外套,骑马的旅人行色匆匆,追赶上了预计要在皇冠酒店停靠的长途马车。   他直接了当地截停,利落地迫使车夫停了下来。   “原谅我,先生。但我们必须谈谈。”男人抬起帽子,露出金褐发的面容,眼眸在暮色下沉沉。   他边说边勒住缰绳,长腿紧紧夹住那匹战马,气势上就压人一头,高声道,“我能占用一点时间吗?”   礼貌的用词,不可抗拒的语气。   鉴于对方一副绅士的打扮,明显的养尊处优,和上位者的施压。   灰黑发的中年男人探出头,紧皱着眉,打量着骑马过来的青年,“是伯伦特家的人吗?不,我已经说过了,我们不会作证,请不要再——”   年轻人下了马,以一种军人的姿态,昂首过来。   “休肯先生是吗?不,我是来谈条件的。”他欠了欠身,游刃有余,露出不容质疑的笑容。   “你想威胁吗?”   “当然不是,是诚意。”亨利.莱克微笑道。   他看向马车里,系着圆帽,身穿斗篷的栗发女孩。   “格林小姐。”男人行礼致意,他和老萨雷男爵熟识,自然认识这位小姐。   即使这样身上还是带着股亲和力。   “您知道,一位小姐正陷入动荡的风波中吗?”   拉近距离的寒暄后,亨利.莱克话锋一转,随口提及着。   范妮.格林小姐嘴唇颤抖。   休肯先生厉声道,“先生,这个女孩的名誉也受了损,不可能,也没必要舍己为人,再进一步地毁掉。”   “休肯先生。”漂亮面孔的青年用一种柔缓的语调,不疾不徐,“我理解您对您受监护人的担忧。”   “您同意私下进行澄清,说明您本人也想给那位可怜的小姐提供一些力所能及的帮助,只是顾及了可能对家人造成的影响。”   他平复着对方的情绪。   “但这样,真的没有后患了吗?”他强调着,提醒道,“那位能做出这样的指控,以后再拿这要挟您的亲人呢?甚至要搭上休肯家的名声呢?”   面前的先生脸色一变。   “由此我的提议是——”他轻松了语气,“在此基础上,做一点小小的修正。比如,一份适当的公开声明,免去以后的牵扯和质疑。”   老先生神色凛然地看着他。年龄差距没造成半点不对等的压迫。   他比他看上去的要老成。   莱克转向旁听着的,不安的女孩。   “格林小姐,我想您不太清楚,这件事发酵到了什么程度。”   男人戴皮手套的长手,拿出怀里的一沓剪报,递上来。   格林小姐犹疑地接过,看着上面恶毒的言辞。   她眸中一下蓄满了眼泪。   “您需要做些澄清,说明是出于个人意愿,主动取消婚约,以免对方的强迫和侵害。至于E小姐,在其中没有承担任何声称的负面作用。”   “我已经拟好了登报的文章,您可以过目。”男人递过叠起来的信函。   他彬彬有礼,言辞恳切,“小姐,另一位女孩的命运和您的决定息息相关。你们双方都遭受了来自同一人的恶意。如果您愿意,请签署上姓名。在这之后,我会妥善地处理好,不会再对您造成进一步的损害。”   “我以我的人格,姓氏和荣誉起誓。”他劝说着。   随着话语展开,纸张上书写着洋洋洒洒,巧妙含蓄的用词,把萨雷男爵的恶行揭露的干干净净。   一共两份。女人诉说的口吻,受害者的形象,引人同情。附有常见的用于回应的诗歌。   还有一封,是监护人对此的指控和严厉斥责。   休肯先生看完后,觉得挑不出错处,望向对方微扬的唇角。他深思着。   “求您了,沃尔特叔叔。”范妮.格林小姐动容了。她神情激动。   这几天她没睡好过。她被瞒着没看过具体的新闻。虽然能猜想到,但还是怀有一丝侥幸。   现在放在面前,竟发现是如此触目惊心。   因为她,伊莱斯小姐才陷入了如此险恶的境地。   “只是签个字,这里面用的缩写化名。我终要回乡下的,叔叔,这对我不会造成太大的后患。”她停了停,“而那位身处险境的小姐,才最需要现下的帮助。”   格林小姐的监护权移交给了她这位远亲,为了以后的生活,她没法擅作主张。   “休肯先生,您在担心来自某位男爵的蓄意报复,所以才仍有疑虑。但是,他只能承认并致歉。”   亨利.莱克说出了眼前老乡绅心中的考量。他叠着中指食指,拿出另一份文书。   ——他手中最重要的筹码。   “我们探查到了这个,也许会对您有些帮助。”   搜集掌握足够的信息,才有坐上谈判桌的资格。   他是个天生的外交官,加上欺骗性的外表和一点点抛出的诱饵,拉扯。   他弯起唇,达成了他想要的。   他们毫不质疑他承诺的。   被这一突然的消息惊到久久回不过神后,休肯先生最终同意,签上了他的姓名,还有范妮.格林小姐秀气的笔迹。   “谢谢您,小姐,先生。”   男人确认着,道谢,把一摞文件塞进了怀里。戴上帽子,点了点帽檐。   上马,抿着唇角看了眼远方,急急地走了。   ……   第二日,最权威的伦敦公报上,刊登了对这两日丑闻的一项澄清,占据了主要版面。   和议会闭幕式,公爵之死,枢密院令废除等放在一起。   这是第一次正式的回应。虽然来自第三方。   咖啡馆里看够了这起闹剧的人们坐直了身。为这起上层人明面的互相指责感到新奇。   原来G小姐是被强迫订婚的,她的名誉差点被那位不道德的S男爵损害。   他甚至不愿意把消息登报,想隐瞒钓更有钱的女人,好随时否认不用承担责任。   S小姐在极艰难的处境下,经监护人的协助后,鼓起勇气取消了婚约。   E小姐的遭遇,是他浑水摸鱼,趁乱为了抹黑,添油加醋传的谣言。   这一新闻,被其他的报社纷纷加印转载,全城都好奇真相如何,互相传阅。   床上懒懒用早餐的贵妇,展开熨平的报纸,浏览后,被这惊了一下。   考珀夫人思索着,凭借着她从母亲那得来的对社交的敏锐度,她总觉得这只是个开端。   她写信给了墨尔本夫人,和泽西夫人,利文夫人等一众密友,以及自己的情人和兄长,询问其中的关键。   ————————   让别人帮忙说话,只能成为利益共同体,而不是交情(?) 第220章   像考珀夫人这样的人不在少数,他们显然想到了今晚推掉的那场聚会。   但没有任何一位社会名流公开声援。也就无人主动破冰。   艾玛克斯的女赞助人们,在中午的茶会上达成了一致。她们不会露面。   这些女人深谙上流社会的规则,即便她们喜欢她,也不会率先表态。   谨慎,深思熟虑,是维护艾玛克斯这一私人俱乐部地位的根本。   德文郡公爵的葬礼在即,缺席这个舞会没什么不对。他们还要前往吊唁。   有的借机离开了伦敦,有的则存有一丝嗅觉,敏锐地察觉到不对。   贝德福德公爵夫人写信给她的长姐里士满公爵夫人。这几位姓戈登的姐妹在母亲的操纵下,一一嫁入公爵之家,之间存在着紧密的联系。   两人交流着已知的信息,处于顶尖贵族圈层的最中心的他们,已经对异动有了感知。暗示着是几位放纵的尼禄,任性妄为,年轻气盛,和一群纠缠佩涅罗佩的求婚者。   以为是场游戏,却落得如今不可收拾的局面。   ……   当事人本身,萨雷男爵在宿醉醒来后,驱车前往圣詹姆斯街的俱乐部,准备像往常那样度过奢靡享乐的一天。   一进去,旁人却纷纷投来幸灾乐祸和探究的目光。男爵百思不得其解。   然后,他拿起报纸,瞧见上面的头条版面,一时震动。   什么?范妮.格林?她不是离开伦敦了?怎么会突然发表这一指控。   萨雷男爵捏紧一角,咬着牙关。他一下就知道自己的名声完了。   污蔑,赤裸裸的污蔑。他多么想说。   可这都是真的。   他不就是喝了个酒。他是订了婚,她也不想想,他真会娶个没什么钱的女人吗?   要不是那五千镑嫁妆他拿不出来。范妮.格林!这个下作的小娼妇。不是她没关好门,他怎么会喝了酒闯进来,她长得可不漂亮。   萨雷男爵满脑子狡辩,也觉得辩白无力起来。尤其看到周围人笑嘻嘻的神情。   他坐下来。先是想到了,最近快谈成的一门婚事,伦敦的一啤酒商乐于让他女儿成为男爵夫人,愿意附上六万镑的嫁妆。   男爵虽然对这未来的老丈人鄙夷十分,但捏着鼻子寻思多从手里抠点钱。   只是这一小事,对方不会取消婚约!换了他,还有什么贵族愿意娶个丑陋的商人女儿。   他得让报社撤下新闻,完全的诽谤!对,他要用诽谤罪把人告上法庭。   萨雷男爵写着便条,打发男仆送过去。他脑中一片混乱,想到了自己的欠债和挥霍一空的银行存款。   他今年的收入得要等到年底!那笔八千镑被他早早预支了出去。   男爵心里有股无名火。这在他喝了两杯酒,看到报社的回复后,更是火冒三丈!   上面说,这边收到了澄清的原件和签名,G小姐的监护人和本人亲自出面指控,并会为此作证。   而非匿名信之类。   意思这是真的,即使有所夸大,那也等去找寄件人,跟报社有什么关系。   好啊,本杰明!萨雷男爵咒骂着。   他全然忘了,自己怎么诋毁另一位小姐的,等到他头上,才发现这些只要热度,游走在法律边缘的报社有多猖狂,难纠缠。   出版小册子的印刷商更是闻着味过来,只想让这起丑闻愈演愈烈。吵得越火热,他们只会赚的更多!   大不了回乡下!社交季都要过了,谁还留在伦敦都过时了。萨雷男爵心里盘算着。   在想要不要趁机,说是去吊唁德文郡公爵,好歹能体面地离开。   再一想到那位黑发蓝眼继承人,标志性的轻蔑笑容,打了个寒噤。   不过是投胎投的好,要是他有个公爵爵位。虽然这个没跟他说过一句话,甚至都没一个眼神。   但是,真的长子继承人,有名誉爵位的那种,再到公爵本人,他可认识不少,还很相熟呢!   萨雷男爵一下有了底气。   姓卡文迪许,有什么了不起。他这个爵位是男爵时,这个姓不知道在那里呢!   我可是第十八代萨雷男爵!诺曼征服时就有了!   他总觉得这事跟那个私生女有关,要不然怎么会这么巧!可那又怎么样,不还是个私生女,一个妓女的女儿!就算不是妓女,那也是个不清白的女人。   男爵恨恨地闷了口酒,那个蠢笨的拉什沃斯,不说清楚她父母的姓名和出生地!   他正想着,却觉得身边都噤了声。   一抬头,望见他刚才从心里鄙视过的那个英俊男人走了过来。他难得矜持地低下头,鄙视地看着他。   萨雷男爵心中发怵。   在他开口前,对方从容地把手中那半杯白兰地酒,握在指间,翻过来,悉数倒在了他的身上。   馥郁的香气扑面而来。   男爵呆愣在原地。   他这身定制的呢绒外套可算毁了!   他几乎气倒。   始作俑者优雅地站在那。   “ Lord S ,你把我的酒打翻了。”卡文迪许睨着眼,“怎么样?决斗吧。”   ……   莉齐娅不可思议地翻阅着报纸上的新闻。   有人在背后默默当着推手,比伯伦特家先行一步。   伦敦大大小小的报社一下全刊登了。   看着范妮.格林小姐及其监护人对萨雷男爵行径的指认,她心中五味杂陈,合上了纸张。   亨利.莱克?是他吗?他用什么说服的他们……   莉齐娅思考着。   爵士这边商议好后,把一份简短的声明寄送了过去,附带着行业协会要求查改的通知文件。   上面表示, E小姐的出身完全名誉。对于近来的一些诽谤和谣言,她的家人会追究相应的法律责任。   明天将在所有报纸上发布。   而后他们发现,报社那边,早就接到了其他方的督促,悄然把新闻撤了下去,一点点转成了更温和无害的舆论。   前些天关于这位小姐母亲是妓女交际花女演员的猜测荡然无存。有种刻意的说她母亲是被诱骗的年轻女子,一位失足不幸的“Lady”的导向。   莉齐娅本人,则坚持出门散心。她在埃德蒙的陪伴下,坐在马车里,凑到圣詹姆斯街,看了下午议会闭幕式的小型游行。   皇家第一龙骑兵团中,亨利.塞缪尔.莱克上尉,很显然,不在队伍内。   等要散开时,听好事者说海德公园里有人和萨雷男爵决斗。   什么?   莉齐娅心脏剧烈地跳动着,用枪?不会吧。她和埃德蒙耳语几句,驱车赶过去。   这些天的事够混乱了,可别。   她凭着直觉,想到了卡文迪许先生跟她提过的决斗的隐蔽处。   等过去,遥遥地看见一行人,见证人,副手,医生,都齐全了。   她捂住嘴,没有惊动。近了才认出——   什么?卡文迪许先生。用的佩剑。   她还以为是亨利.莱克。一时冲动用枪决斗。天啊,这是违法的,她不敢想象他要是杀了人会怎么办。他得逃到国外去。   萨雷男爵被佩剑的刺击和劈砍打得连连败退,形容狼狈,那身衣裳被划得破烂。   最后坚持不住,放下剑彻底认输。   威廉.卡文迪许拿着那把佩剑,指向男爵的咽喉,满是挑衅与侮辱。   他轻蔑地扬起嘴角,把剑丢在了他的脚下。   男爵再愤愤,为了防止被弓街巡警和治安官抓住罚款和监禁,只能一瘸一拐坐上马车逃走。   他打定主意,是该离开伦敦了。反正自他答应决斗并输了的那一刻起,他的荣誉就没了。   S男爵决斗失败的消息,就此传了出去。   那位被他造谣和E小姐有关系的C先生,为了维护自己的尊严,提出了决斗。   那么这是否能证明E小姐名声无碍呢?   莉齐娅想到卡文迪许先生跟她承诺过的。纡尊降贵跟这样的人比划,可不像他往常的作风。   蹬着长靴上马后,冥冥之中,那位一身劲服,衣着干练的倨傲男人,似乎有感地朝这看了一眼。   ……   萨雷男爵浑身疼得厉害,走的太急都没能叫医生包扎。他龇牙咧嘴,心想那个多管闲事的,年轻的卡文迪许,是什么意思。   他当面羞辱他!   他知道他背地做了什么吗?他就是宣传出去伊莱斯小姐身世的那个人,一手导演起了这场大戏。   男爵不算是完全的蠢货。他在旁人的怂恿和鼓舞下,趁卡文迪许家等一系列和那位小姐交好的人,离开伦敦,包括她本人也不在后,才向报社寄去了匿名信。   他洋洋得意了许久,一想到那个自视甚高的小姐,落到如此境地,心里就想发笑。   她现在,别说男爵了,就连乡绅人家,都难嫁进去。   萨雷男爵忐忑,卡文迪许嘴里那句,“不要让我再听到任何相关的言论”,是什么意思?   他该澄清吗?他该坦白吗?出面道歉?   男爵咽不下这口恶气。   凭什么?   他受够了这些低着眼看他的大贵族,他从来不被接纳成其中的一员。   不过是投胎投的好,天生有财富地位。但是,他又渴望变成他们,嫉妒,愤恨。   他磨着牙,写着便条,打发男仆送过去。寄希望于得到支持。   但是,它们被原封不动地送回了。   萨雷男爵心中发凉。怎么会……   这时,他瞧见了男仆拿过来的,今早寄来的还没拆封的信件。   上面的一封,熟悉的落款和笔迹。   他眼皮跳动,拆了开来,一扫而过。萨雷男爵确认了一遍,攥紧了信纸。   ……   回来后,莉齐娅看到了门前摆满的各色石斛兰。   还有一枚便条。来自卡文迪许先生。   他很客气,说没法过来,希望这些兰花能为她的宴会增添光彩。   莉齐娅笑了笑,收了起来。   为了避嫌,他们不能太亲密,要不然会被质疑这样的关系,为什么不以订婚结尾。   她不了解,这种稀奇少见的兰花,是卡文迪许从那位新任的德文郡公爵温室里挖来的。   到了夜晚,宾客陆续地来了。一眼望去,都是些熟面孔。   稀稀拉拉,邀请亲朋好友,这才凑齐一百个。   伦敦有头有脸的贵族,无一来访。   如果要安慰自己的话,那么是今晚有不少盛会,不来她这里也很正常。   莉齐娅做好了心理准备,她只穿了最妥帖的白裙,戴了红珊瑚串,双手交叠平放在身前。   有的交换了眼神,回去忍不住感慨,这位莉齐娅小姐,脸色太苍白了点。   不过,反而更楚楚可人,无损她美丽的形象。   她站在门口和父亲姑妈一起欢迎着客人。来的基本没什么未婚小姐,只有订了婚的才敢过来。   考虑名声很正常。还有周边给面子的邻里。   不知道能不能凑出六七对舞伴。   年轻男士就多了,他们没什么好顾忌的,有的还抱着英雄救美的心态,凑过来看着这位惹人怜惜的小姐。   莉齐娅这几天收到了不少求婚信。   在社交场上有一面之缘,都写了封过来,把她亲友的信件掩盖其中。   言辞恳切说,她的回复决定了他们的命运。   真是烦不胜烦。她看着不熟悉的署名,扶着头通通丢在了一边。   救风尘,还真是男人永远不变的理想。   亨利.莱克没有来。莉齐娅确定。他应该是有更重要的事。   她抬头望了眼滴答滴答的钟表,舞池边的乐队拉着精挑细选的乐曲。这场惨淡的晚会开始了。   ……   萨雷男爵拖着沉重的步伐,穿着低调地没坐私人马车,鬼鬼祟祟地穿过牛津街,搭乘了驿车,一路到了伦敦城外。   该死的本杰明,居然敢敲诈他。   他站在满是脏污恶臭的巷口,心里警铃大作。这里都没油灯,别说煤气灯,是谁敢在十点钟后,在伦敦城内甚至外面晃荡。   夜晚的伦敦满是不法之徒,充斥着抢劫和谋杀。   男爵试图听到守夜人巡逻的声音,但四周安静到可怕。   他脊背发凉,汗毛倒竖。   心里一下后悔了,想要逃跑。正腿软之际,一条麻绳从背后勒过,窒息后嘴里被堵了团破布,套上麻袋,一气呵成。   男爵呜呜地挣扎着着,被拖进了黑暗之中。   他抱着头,蜷缩着,被殴打着。是谁!居然敢谋杀一位男爵!他们活该上绞刑架。   他忘了,谁能在三不管的伦敦北郊,分出一位行人是不是男爵。   他身上的东西被扒个精光,包括那双靴子,他被抢劫了。萨雷男爵意识到,身上的剧痛让他当下只想活命,可说不出话来。   他想到了那封信上的话。   “十点钟后,芬斯伯里外,腌鱼巷,不要带任何人。”   他就不该,他没想到居然是谋杀!谋杀!   木棍敲上了他的脑袋,男爵头脑嗡嗡作响,他没想到那些出身高贵的人们会有这么下作的手法。   他不甘心。   但是,殴打停住了。   虽然他觉得自己的骨头快断了。   打他的是一群人,他能听见他们走了。这些强盗留了他一命。   男爵庆幸着,他的手还被捆着。俯在地上,吃了一嘴混着腐物的烂泥,几欲呕吐。   另一边的声音传来,是赶来的守夜人吗?对!一定是,要不然劫匪不会放过他。   他奋力地挣脱着,侧过头,从麻袋的缝隙里。   看到了停住的,一双做工精湛的,黑森的短靴。   ————————   大概还有一更   出去玩了几天,斯密马赛   新年快乐宝宝们[绿心] 第221章   萨雷男爵看到那双时髦的黑靴时,来不及猜想,就被攥住衣领,沉默地拖行着。   脸颊摩擦着粗粝的地面,碾过石子,从这边到那边。   他伤口被撕扯的血肉模糊。痛得浑身发抖。终于停下。要不是发不出声音,怕是能听到哀嚎的惨叫。   他要干什么?他是谁。   这样的夜晚,在这些上等人的眼里,只有习以为常的歌舞乐曲和亮如白昼的灯光。   所以,当萨雷男爵头上的麻袋被揭掉,适应着满眼的黑暗时,内心十足惊惧、恐慌。   他的帽子早没了。来人毫不留情地揪起他的鬈发,往后拽住,动作粗暴。   他看着笼罩自己的那个黑影,不敢动弹。   男爵支支吾吾地想说话,求饶,但嘴里的布条被塞得严严实实。   他因为恐惧流着眼泪。   对方扭过他的头,他还以为要被拧断脖子。   然后,男爵看到罩着兜帽,穿着黑色长斗篷的身影,戴着莹莹白色的面具。   他蹲下来,以一种轻松的口吻,不在意会不会被发现。   因为他礼貌地说,“好久不见,萨雷勋爵。”   男爵缓缓瞪大了眼。   ……   伊莎贝拉.泰勒来了。   她没说,但莉齐娅也知道,肯定是这位好友坚持着过来的。   她贴了贴对方的脸颊,悄悄说,“谢谢你,贝拉。”   莉齐娅担起职责,给伊莎贝拉介绍起来这的亲友。   ……   舞会开始,她作为女主人要领舞,挑选哪位舞伴成了难题。   在以往这肯定不是问题,第一支舞还能成为殊荣。但现在,她跟谁跳,就像是接受了谁的示好,给他提供不必要的信心。   这个舞伴只能在亲友中选择。   埃德蒙是她的兄长。她的丑闻让伯伦特家很受影响,虽然她只是养女,但也不能轻易地跟名义上的兄长跳舞,要不然又会有诸多猜测议论。   她姐夫,约翰.菲尔德先生作为亲人,倒可以跳跳舞。来宾中,稍微熟悉的,只有——   莉齐娅看了眼约翰爵士老友默斯多夫先生的儿子,他有点笨拙,长相温和,对她很迷恋。   她也不想随便接受这位年轻人的好意。她对调情什么的都没太大兴致了。   客人们凑了六对舞伴,这要感谢泰勒家订婚了的两个女儿,两位男士跟着未婚妻一块来了,当然他们的姐妹不在场。   莉齐娅站在那里,正准备心里跟默斯多夫先生致歉,接受这支不妥当的开场舞。   在旁边看了良久的菲尔德先生过来了。他身姿得当,穿着合身的礼服,难得地讲究起来。   望着那副温文尔雅的笑容,莉齐娅一怔。   “伊莱斯小姐。”菲尔德先生郑重地说,“我能邀请您跳支开场舞吗?”   叫完这个称呼后,他自己都露出微笑。莉齐娅掩着唇。天啊,她可有五六年没见过他跳舞了。   “啊,菲尔德先生,能得到您的邀请我还是相当荣幸呢。”她眨了眨眼,俏皮地说。   他给她递上手,两个人走到了舞池中央。   “他是谁?”有的不认识的,看着这对璧人好奇地问着。男方要年长,但偏偏是外人看起来最合适的年纪,风度还如此儒雅。   “听说是这家的一位老友,萨里郡的大乡绅。”说了那笔收入后,惊异的回复,“未婚?”   不禁思考起自家女儿和堂表亲,有没有什么可以撮合介绍的。对守了寡的妇人来说,都是一门良配。   那位弟弟,约翰.菲尔德先生则松了口气。继续喝着酒。然后放下。   “好吧,玛丽。”他被妻子拉着也步入了人群中。   还有些已婚的夫妇,也找对方或是各自找舞伴跳舞去了。未婚的绅士也能找年轻夫人跳舞。   凑来凑去,互相交换,还是能跳够一晚上的。   第一支是传统的英格兰乡村舞,曲风悠扬舒缓。   “菲尔德先生,你还是叫我莉西吧。”莉齐娅玩笑道,“刚才那句都惊异到我了。”   菲尔德先生弯着眼角应了。   让她很惊喜但并不意外的是,菲尔德先生的舞跳的很好。他是个极好的舞伴,非常妥帖,动作优雅。   “您的舞姿多么好。”她感慨着。   他的眼神在灯光下格外柔和。 “是,我还以为都生疏了。”   “不!比大半年轻人都要跳的好。”莉齐娅描摹着那副面孔,想到了他年轻时俊秀的模样,有些出神。   “菲尔德先生,答应我!你今晚一定要多跳跳舞。”   交换舞伴后她跟着别人转走,又回来,“怎么样?”   大概对着这样的青春活力,没法不想起自己的年轻的时候。   菲尔德先生点着头,“好。”   莉齐娅找到了快乐,她兴致勃勃的。排除了第一支舞的重要性,剩下的舞她就能随意跳了。   “先生,等下再跳一支舞吧。你可别躲进棋牌室。法国的四方舞还是乡村舞?”   “四方舞太新潮了,我可没跳过。”   “相信我,先生,您能一学就会的。”隔着丝绸的手套,女孩露出笑容,“我们在队尾,跳不好就可以溜走。”   菲尔德先生被逗乐了,“那好吧。”   舞曲结束,他把她送回去,“玩的愉快。”顿了顿,“莉西。”   “你不跳了吗?菲尔德先生。”   “休息一下,或许。”他拿了杯茶。   莉齐娅搭上默斯多夫先生的手,侧头看着这位老友棕色的眼眸。   她想了想,不得不承认,她还是喜欢现在的生活。   ……   舞池中莉齐娅注意到,菲尔德先生,绅士地邀请了伊莎贝拉小姐跳舞。   来这场舞会的多是乡绅阶层,有的母亲会反对儿子跟商人女儿接触。   再加上泰勒家认识的人不是很多。大部分还都是已婚的,更不好有年轻才俊一起。   第一支贝拉跟埃德蒙跳了场。   到后面她的两个订婚姐妹换了舞伴,她本人被冷落在那,就显得有些尴尬。   菲尔德先生想是看出了这一点,不动声色地化解。   莉齐娅挽着默多斯夫先生跳着苏格兰里尔舞。和菲尔德相视一笑。   看,他在说什么,他连这种欢快大幅度的舞,都跳得一样好。   这一支舞中,伊莎贝拉小姐的灵动舞姿吸引了在场年轻人的注意。   虽然私人舞会没那么讲究,但默多斯夫先生请她一定要帮忙介绍。   所有的舞伴都被配齐,没有人坐冷板凳,随着气氛的升温自由热烈起来。   莉齐娅满意地看着,也许,没她想的那么盛大,但足够当成闭幕曲了。   唯一遗憾是,莱克不在,他好像总是错过她人生中一些重要的时刻。她在想要不要责怪他。   但她更想见到他。   她喝着香槟酒,埃德蒙站在她的身边。   “我好得差不多了。埃德蒙。”莉齐娅抬头笑着,“谢谢你们这几天的陪伴。”   阴霾一点点扫去。   埃德蒙看着妹妹的脸庞,手停在半空,最后点了点头,给她添了点酒。   ……   这场晚会本来会像伦敦大大小小的聚会那样,也会只在报纸上占了简短的一句,譬如“某某夫人举办了有多少宾客的舞会,谁谁几位大人物出席。”   由于来客的锐减显得没那么出众,即使人们会夸赞装饰多么雅致,鲜花灯烛,那么多珍贵初放的兰花,精致的器皿,茶具,酒杯,还有无可挑剔的夜宵,休息的茶室,乐曲都那么合心意。   按照常理,它会成为被记入伦敦这次社交季的盛事。但因为女主人遭遇的风波,格外平淡起来。   在此平平无奇下的波动是,拜伦勋爵过来了。虽然被位浪子支持不是什么好事,但他可是今年伦敦最炙手可热的名流。   一般的太太都没法把他邀请到客厅。   拜伦勋爵无声地表示了支持。满是东方巧思的灯笼,屏风和丝缎也让他十足赞赏,还有透过长窗,能看到的屋后花园。   这在后面一周会变成一首首让人心驰神往的诗歌,让人遗憾没有参加伊莱斯小姐那场晚会。   午夜钟声敲响时,上了年纪的客人也都一一告别了。留下还没尽兴的年轻男女。   莉齐娅听着回声。   夏日的炎热逐渐显现,她有感觉,这个多事的春天,终究是要结束了。   ……   亨利.莱克蹲下身,他看着惊惧的目光,他应该是被吓到了。   他的眸中满是漠然。   这种神情他看过的不在少数。   “勋爵,你还记得我们以前说过的吗?你好像没遵守约定。”亨利.莱克提醒道,“'我想,私下里诋毁一位小姐的名声,不是个绅士应该做的事。'所以,你改成公开诋毁了吗?”   萨雷男爵多想咬牙,是啊,他嫉妒,凭什么那个小姐对这人青眼有加,对他掩饰不住的嫌恶。   是啊,出身什么世家的小子,亲友都是政要,大权在握,当然要比他要来的尊贵。   还有设计他的赌局和要挟。从那一刻开始,萨雷男爵就是怀恨在心的。   在得到这记丑闻后,他欣喜若狂,当下就想到要怎么报复。   好啊,亨利.莱克,居然敢私下害他,等他闹大,揭穿到公众面前,看你父亲会不会为了名声保你,还是把你发配出去。   萨雷男爵忍住,他都不确信了,他敢谋杀他吗?一下内心都有点怀疑。   看到那副冰冷的眼神,或许深夜里,他真会做出这种事。   他害怕了,决定求饶。   亨利.莱克松开手,男爵的头重重地磕在地上,头晕目眩。   “亲爱的勋爵,我需要你对这几日的流言进行澄清。”他做出了宣判,嫌恶地搓着手。   隔着手套还是让人感到股粘腻的恶心。   “首先,承认你对格林小姐所做的,在报纸上公开道歉。”他慢条斯理地说着,惯常的语调,“其次,承认你对伊莱斯小姐的诽谤,包括写匿名信,雇佣人写文章造谣等一系列举动。不仅要在报纸上说明,还有去各个俱乐部忏悔,在各种私人聚会露面认罪,并宣布退出伦敦的社交圈。”   萨雷男爵都想笑出声,他是谁?怎么以为他会这么做?他不承认他们又有什么办法?他怎么会把自己的名声放在地上彻底践踏。   亨利.莱克拿出一沓纸张,“您要看看吗?认罪书我已经拟好了,按上手印即可。您现在还能签名吗?”   萨雷男爵试图用上轻蔑尊贵的表情,但实际上他疼到面容扭曲。   莱克抓住他的手,沾着血,从容地摁着指印。   “谢谢您的合作。”他扬起无害的笑容,“勋爵,您想说话吗?”   他抽出布团,萨雷男爵吐出打掉的牙齿,含着鲜血含糊不清,“我……永远不会……我什么也……”   在说完前,他在手中摁紧又塞了回去。   “您以前还有更体面的方式,但现在没了。”亨利.莱克从怀中拿出那满满的罪证,“怎么样?您要听听吗?” 第222章   “我买下了你所有的账单。”第一句就如同晴天霹雳,“一共三万英镑。”   萨雷男爵睁大了眼。   谁会做到这一步!   要是他还能说话,一定会嘲讽道,这有花光了你所有的财产吗?   为了什么,那笔五万镑的嫁妆吗?那可真是下了血本。   然后,他看到了对方的眼神,从中窥到了冷血的本质。透过面具那么的平静,冷漠,就跟调试完美的机器那样,某些方面没有半分人性。   男爵颤了一下。   “你真是欠了不少债呢,勋爵。”   “我想这足以将您送进——”平直的薄唇吐出,“弗利特监狱。”   欠债人会被投入的监狱,贵族也不能幸免,为了不被长期监禁,那么只能宣告破产,拍卖藏品和抵押地产还清债务。   他要是入狱,那么声誉可算是全毁了!   “我的律师能让您呆够一整年,并且来不及逃到国外。这足够吗?”   萨雷男爵呜咽着。   戴着皮质手套的男人,闲适地摸出匕首,轻笑着,“不,还不够。”   什么?这完全能让人妥协了。他还发现了什么?他要做什么。   男爵想到了他赴约前来的原因,那封信上轻飘飘却扼住他咽喉的几句。   这个恶棍,在比他更危险的人面前,彻底陷入了恐慌之中。   欺软怕硬,毫无理由的恶意,这让莱克更握紧了刀柄。   拔出的那道白光,映出紧缩的瞳孔。   地上形容狼狈的人畏惧地看着,挣扎着试图提醒,这是场谋杀,他还有爵位在身。   不就是认错吗?他认!   “别担心。”莱克以熟稔的姿势握在手中,把玩着,丢起落下,接住,“我还没说完。”   “令我惊讶的是,您做的远不止这些。事实上,这几个月里,勋爵,您在伦敦还真是……”   他用种拖长顽皮的语调折磨着他,紧绷的嘴角,含着一种厌恶。   他以审判者的口吻,一一列出罪证。   “首先,你私吞了格林小姐的嫁妆。对吗?”亨利.莱克笑看着对方。   “老萨雷男爵在遗嘱里给她留了一万镑。但很可惜,临时修改,口头承诺,没有公证人在场。你同律师合谋。”   “能被收买的人,也能被别人撬开嘴。而且,你没有履行一开始达成的协议。只给了罗宾逊先生三百镑的报酬,他为了保住职业生涯妥协。但你担心意外,于是强迫着格林小姐订下婚约。”   他重重地钉下匕首。男爵一闭眼,却落到了指缝间。他害怕地抖动着。   “这门婚事对你有利。范妮.格林小姐美丽柔顺,易于掌控,没有亲友依仗。只是你没想到,会有变故,脱离了打算。”   “我知道你想做什么。”他揭穿了最原始的龌龊想法。亨利.莱克生长于这个贵族圈层里。   他的亲友代表着最顶尖的那一级,彼此间紧密联系。他对那些脏污习以为常。   萨雷男爵想找个合适的妻子,把她变成联谊高贵人物的工具。他先是盯上了范妮.格林,又把目光投向了另一个。   或者说,他一开始出现在那位小姐的客厅,就是抱有这样的心思。   已婚夫人去做大人物的情妇有多正常,这能为她的丈夫谋到好处,职位,财产,爵位的升迁。   莱克嫌恶地合上眼。   他紧攥着那枚短刃,又刺了下去。   萨雷男爵颤颤巍巍,他知道自己完了。他理解了亨利.莱克的那句,他必须得出面作证。   他什么都不剩了!   “你为什么会过来?”眼前的青年说出了那个名字,“西奥多.本杰明。”   信使报的一位有名编辑,和各大报社间都有联系。   他怎么会查的那么明白!然后,萨雷男爵想到了那个臭名昭著的组织。   秘密委员会。他喘着气。   “你以为是罗宾逊把这一消息捅到了本杰明那里,他向你勒索,索要封口费,或者更有价值的新闻。你害怕,疑惑,但还是来了,因为这对你并不算不寻常。你和他经常来这里交易,要更南点,克拉肯维尔的小酒馆?干得好啊,S勋爵。”   他嘲讽着,“你把在俱乐部听说的消息,以高价出售给报社编辑?还真是有商人的头脑。你获利了多少, 1000英镑?”   “如果那些人知道了,会对你做什么?”莱克把冰冷的匕首,慢条斯理地抵上脸庞。   男爵祈求地摇着头。   “你鼓动那些年轻人们去赌博,男孩的津贴当然不足以偿还赌债,所以你带他们去伦巴第街,介绍给和你合作的放债人借高利贷,从中抽成?”   说到这后,他忍不住笑了一下,然后肃起面孔,“做得好。这些,其中的任何一件,都能让您在上流社会彻底无法立足。”   “我该用哪个呢?”   萨雷男爵面色煞白。   青年冷住脸,“你对那位小姐做出侮辱时,没想过一点后果吗?到自己身上后,能感同身受吗?你做了这么多,她却什么都没做。”   他的长睫垂下。   “我本可以杀了你的。”他轻轻地说。   男爵没有怀疑,蠕动着想逃走。被站起身后,尖头靴子的一角踢得闷哼。   “我对这方面没什么顾忌,底线。”莱克拿出壶烈酒,拽出布团,掐住他脖子灌下。   这样的刺激下,萨雷男爵早就说不出话来,嗓子剧痛嘶哑。   “我大可以把你推进露天的下水道。酒醉被抢劫的某某男爵,不幸跌倒溺死。这样合适吗?”   “至于我,早就离开了伦敦,在大北路的皇冠酒店住宿。没人会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这是芬斯伯里,法外之地。但是——”   他想到了那双蔚蓝色的眼睛,他们握在一起的手,指间的那枚戒指。一个叫做“妻子”的,前所未有的词出现在脑海里。   摇摇欲坠,紧绷着的理智回归。   “我不想脏了我的手。”他踩上男爵爬行的手,碾住,“所以,去认罪吧。”   他温柔地说。圣父似的赦免了他。   “我想,你临走的时候,有无留下信说明去了哪里,如果没回来就通知巡警去寻找吗?”   “真的没有。”他叹了口气,“你比我想象的还要愚蠢。”   “我的生活怎么会被你这样的人毁了。”莱克喃喃道。始终轻声细语着。   在外人看来,却是一股令人畏惧的癫狂。   他多怕他杀了他!男爵逃离着。   “你在想什么?活着离开,指证我对你做的?但是——”   他揪着头发,把人拖回来,“没人会相信你。我知道你有所依仗,可……我和你之间,他们会选择谁?”   “你应该清楚,勋爵。你和那些人没有足够的利益关系。至于我,我的祖辈亲人和他们的姓氏息息相关。我会被维护。这就是社会的规则。”   “我只是将你做的,用另一种方式还了回来。”他在耳边轻声道,“很不幸,我是更强大的那一方。”   “我想您这次一定能记住吧。这一切,都是你自食恶果。如果要忏悔,后悔,那么别对我,而是对那位小姐。”   “去认罪,去跟他们说,把一切谣言澄清。听到没?听到了,就点头。”   萨雷男爵咬牙咽下了血泪,连连点头。他这辈子都会记住。   “你一定很不甘吧。”   这一顿折磨下来,男爵有气无力地在那,他都开始庆幸这不是冬天,他不会冻死。   “为什么只有你付出了代价。”莱克脸上又扬起微笑。   怎么还没结束,他又要什么?   “您应该能想明白,如果你列出同谋,他们不会受太大影响,只会悄无声息地摁下。”   那当然会,怕是匿名信寄到报社就会被截住。   “但我不一样,我只想做更多。”亨利.莱克在黑夜里俯视着,“来往的信件,便条,总有副本。对吗?”   他的眼睛像嘶嘶的毒蛇。却长在一张最无害的面孔上。   “你没有足够的力量,可是我有。”   没有人会在这样的羞辱后提出交易,但在了然这个世界残酷的嫉恨和无所依仗,和酒精的刺激下,萨雷男爵抓住了这枚投来的橄榄枝。   “同意了吗?会有人上门来取,请准备齐全,您就能'体面'地离开伦敦啦。”   他咬着字眼。终于把踩在手上的靴底挪走。   莱克洞悉了他邪恶的本质,他一心想融入那个上流的圈层,当失败后,就转成拉人沉沦,报复的快感。   这个夜那么漫长,步履匆匆,耽于享乐的人们,想不到在这之后的伦敦会变得多么激荡。   ……   莉齐娅浑然不知夜晚的伦敦发生了什么。   送走客人后,她和家人道了晚安,疲惫地卸了装束睡觉去了。   第二天起来,瞧着舞厅收起吊灯,和镀金的桌椅摆在角落,下次启用得是明年了。   莉齐娅在旁边望着,她舞跳的很开心,前几天的郁愤消散。她做好准备离开伦敦了。   这起谣言会有她的家人善后。她想在她的身世澄清前,享受最后休闲的时光。   说实在的,她还没准备好作为女继承人亮相,多么庞大的财富,相应地追逐着一堆求婚者。还有伺机而动的想绑架她结婚的危险分子。   莉齐娅开始认真思考起订婚结婚的前景。和莱克那次在兰斯顿秘密儿戏的婚礼让她微微脸红。   他们后来还在本子上玩笑地签了名,就像结婚登记册那样。要是在苏格兰,这场婚事已经成立了。差个见证人也能补上。   莉齐娅搓了搓脸,想到了身上那四分之一苏格兰的血脉。   他在哪?在外面她还是身份不明的私生女。这个对他造成困扰了吗?   他相信她,但是——   莉齐娅注视着要被罩上纱布的舞厅银镜,她侧着身影站在那里。   她开始担忧前景,心中所想,就跟他第一次听到这个消息,所预见的那样。 第223章   莉齐娅挑拣着信函,唯一值得庆幸的是,这起丑闻只止步于伦敦,传到各郡也要三四天的时间。   她看到其中一封,签了“ EL” ,迟疑着打了开来。   是艾丽莎的信,写的很匆忙,上面说她父亲强令搬回北安普敦郡的威尔福德庄园,连夜启程。   她被迫回了家。   她问候了她,夹杂着拖长洇开的墨迹。莉齐娅知道艾丽莎一定听说了什么。   子爵态度很明确,让他的女儿远离了她。在这之前,他还对此鼓励,邀请她去乡间别墅做客。   莉齐娅把信叠好,垂下长睫。   ……   她决定出门逛逛,一路经过牛津街邦德街,拿了定做的帽子,在贵宾室里对着镜子试戴了一下。   她的面容依旧美丽,皮肤苍白,半透明,珊瑚色的嘴唇,带着股惹人怜惜的神情。   莉齐娅更厌倦了。她解开墨绿色的帽带,看了眼这顶流行的意大利式草帽,装饰着羽毛和纱堆的浅粉玫瑰花。   “包起来吧。”她换上出门的波奈特纱帽,全蕾丝的材质,背后牧羊女的图案栩栩如生。   她穿着最好的日装,长袖,扎起劈开露出里面材质的式样,斯宾塞外套扣到脖颈。   一眼望去,别人会想这是位多么时髦的小姐,身姿笔直,摩登有教养的贵族淑女。   但服务她的店主显然能猜到,她就是报纸上饱受非议的ES小姐。虽然面上依然恭敬。   也能想到,饭桌上她会成为怎么样的谈资。莉齐娅低头走过,出门被扶上着马车,能感受到店内客人连同路上散步行人的目光,有意无意,针刺一般,让她如芒在背。   完全不在乎别人的看法还是很难。莉齐娅心想。   又去看了布料,各种新鲜材质颜色图案被送到面前。可她没心情去想这能用在哪里。   坐在车上,她看着橱窗里展示的那条阿朗松蕾丝的新娘头纱,做工细致,搭在架子上佐以散布的莱茵石,在映照的灯光下格外柔美。   这样的手工蕾丝,需要几十位织工织上一整年,自然也是天价,一条值上几百基尼。   到此价位都能做几件上等的礼服了,没有人会随意花费,买下来也能祖辈相传作为赠礼。不知道是谁预订后,最终没有拿走。成了镇店之宝摆在那里。   莉齐娅沉默地望着。她本来想为她的新婚买一条头纱的。   久违的出门逛街,购物游玩,她本以为自己会好受一点。   其实不然。只有填不满的空虚,疲惫。   绕了一圈后,莉齐娅想起什么,决定顺路转去伯克利广场吃冰。   到了中心广场花园树荫下的角落停住,打发男仆去冈特冰室购买甜品。   偌大的场地有许多结伴欢笑的男女,冈特冰室是少有可以约会的地方。   她躲开选了僻静的一处。   透过车窗的阳光丝丝缕缕,尽数洒在脸上,莉齐娅眯起眼,看着头上的绿叶,再一移开,瞧见了一个穿着紫色衣裙,身材高挑的女人。   她戴着平檐的小巧帽子,赤褐色的秀发收束脑后,侧脸是优美的鼻尖翘起的弧度,活像画中的仕女。   她很年轻,做着已婚夫人的打扮,又有股奇异的少女的气质。   她的模样很出色,是位瞩目的美人。但莉齐娅没在任何社交场合见过她。   她只身地坐在长椅上,她俩都像是游离在社会边缘的人。冥冥之中,那个女人回过头,碧绿的明眸掠了过来,秾丽的脸庞上,是格外澄净的眼神。   莉齐娅想起另一张歌剧院里掩在夸张戏剧装扮下的面孔,费加罗的婚礼中的苏珊娜,皆大欢喜里穿男装的罗莎琳德,罗密欧与朱丽叶的女主角。   她看过不少次,她像是那位伦敦小有名气的女演员,靠这几个角色混得风生水起的霍特小姐。她和舞台上完全不一样,除了富有感染力的表情。   虽然不明白对方眼中的那一连紧张,放松,局促,但莉齐娅还是点了点头致意。   她的穿着打扮,身边的男仆马车,并不是这个收入的女演员所能负担得起的。莉齐娅能猜出,她应该有一位保护人。   而她作为淑女,她们的人生本不会有一点交集。这几日事的冲击下,让这个地位的悬殊模糊起来。   莉齐娅就这么突兀地主动打了招呼,搭上了关系。她难得地逾了矩。   对方认识她吗?   霍特小姐回礼,迅速低下了头。她能感到她的不安。莉齐娅满是困惑。   这事很快被抛在脑后,她们没有搭话,男仆买回来了冰淇淋和布丁。   她尝了两口,就递给身旁的女仆了。   昨晚的宴会,她本就是按照惯例,从冈特冰室提前订购,但提前知道不会有多少人来,就删减了这方面的开支。   原本一千镑的预算,最后只花了五百。莉齐娅干脆把剩下的钱和没用完的餐点,全部捐去了济贫院。马里波恩区多了两处分发吃食的摊点,当地教堂也为这样一大笔捐赠十足震惊。   看到地址和署名时,不免感慨万分。   以往她的日常被安排的满满当当,现在却没什么事做。莉齐娅第一次意识到,被社交圈排斥是怎样的滋味。生活本就很无聊,还没有人愿意跟你交际。   那些茶会晚会固然讨厌,但生活除去这个,就更不知道该如何了。   她没关注这一天的动向,无非是报纸上刊登了声明,原先猖獗的流言被止住,她的名声在格林小姐的事上得到挽救。   可这仅是对于公众,那最中心的小圈子怎么想就管不到了。从她收不到邀约可以看出,她沦落了。像霍特小姐那样,进不去任何私人的交际。   “demi-monde”(半上流圈子),卡文迪许先生说过的这个词在她脑海里回响。   第六天。   莉齐娅数了数日期。 6.24号。   今天,应该是拿破仑征俄。   她在日记里写着,   “很奇怪,明明是见证历史的时刻,我比谁都知道得提前,却料不到,自己会陷入漩涡之中。   也许这就是命运吧。你能猜出未来如何,但总是无法避免。就像看着一艘巨轮,触礁后缓缓沉没。 ”   谁也没想到,从今晚开始,到明早,这件事就发展出了一种不可思议的走向。   拿破仑悄悄率军渡过涅曼河,向俄国不宣而战。   萨雷男爵被胁迫着,去往了俱乐部,忏悔了他的所作所为。他写了匿名信,自导自演,他罪无可恕。   这件事飞一般地传遍了所有聚会,口耳相传。可谓是这一季度最令人惊骇的大事,令在六月底昏昏欲睡的人们精神一振。   第二天,报纸上更是纷纷刊载了S男爵公开的认罪书。   在一双背后的推手下,所有大报都刊登了对ES小姐的致歉。   与她身世相关的评论,全都销声匿迹。私下印刷小册子,非法牟利的印刷商被连夜逮捕。   是谁有这样的强权?无形地发挥着影响力。   议会闭幕后,伦敦的贵族政客们,一一赶往了德比郡那座矗立在群峰之中,巍峨的查兹沃斯庄园,参加葬礼,吊唁那位过世的老德文郡公爵。   莉齐娅对这即将的事一无所知,她在绣着帕子,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菲茨威廉勋爵?”   虽然她更希望是另一个人。但她不算失望。   这位年轻勋爵前期表现的友善,让她会永远把他视为朋友。   莉齐娅第一眼就望到了勋爵冷淡的灰色眼眸。   他很严肃,抿着唇角,郑重,摘下帽子拈在手中,行了个礼。   外面在淅淅沥沥地下着雨,敲打着窗户,五六点钟,天色一下昏暗,雾蒙蒙的蓝。   提前点起的灯烛,映着女孩长睫的面容。她居家,散了头发,只用帕子松松束着,穿了居家的棉布裙子,系了条爱尔兰钩针的纱巾。   菲茨威廉勋爵怔忪着。   莉齐娅移下眼神,勋爵的指节稍稍用力,只有常写字的那侧留有薄茧。   文雅的一双手。   “日安,伊莱斯小姐。”他打着招呼。   莉齐娅放下绣品,起来行了个礼。她怠懒着,无所谓,对方进来时都没站起身。   “日安,勋爵。”   两个人寒暄了几句。   “外面的雨下得很大吗?”莉齐娅注意到菲茨威廉淋湿的褐发,黏在光洁的额头上。   “我是散步来的,中途下起了雨。”   她笑着,他也跟着微笑。   “黛西,去泡壶热茶吧。谢谢你。”莉齐娅转头吩咐着。   “小姐,您的监护人不在吗?”勋爵的语调平静。   “不,爸爸和姑妈还没回家。”   他没坐下,她就也没,眼前的男人绷紧着,连带着周边一同凝滞。   “您也知道……”莉齐娅佯装轻松。   他看到她脖颈露出的一块肌肤,移开眼神,开口道,“莉齐娅小姐。”   他叫她的名字。   她的心跳快了一瞬,直觉告诉她——   “我想了很多,小姐,得出的结论是,我爱你。”他直接了当。   她没想到他会这么说。在这个时候。   女孩心飞快地跳着,两人的呼吸声此起彼伏。   接下来的话却让她如坠冰窖,那双灰色眼眸望向她,吐露出的字句十足冷漠,   “即使考虑到你的出身,这有违我亲友的期望,我本人的理智,我们的感情可能不会被接受。但我更加确认……”   “原谅我,先生?”   莉齐娅的心跳平息,忽上忽下,终于变得毫无波澜,忍不住出声。   他过分的言辞,让她脸上满是升腾起的愠怒。   “……这份爱意。”勋爵坚持说完。   “所以?”莉齐娅冰冷了脸色。   “我爱你,真挚地爱您,从我见到您的第一眼,自始至终。”他似是给予恩典般,继续说道,“您愿意成为我的妻子吗?”   他在跟她求婚,这么理所当然,以一种高高在上的态度,施舍,权衡利弊。   他说爱他,无法抑制的爱,可跟那些人没有区别!   他是怎么评判她的,她受够了,被他的轻蔑惹怒了。   莉齐娅红着脸,比起害羞,更是恼怒,毫不留情地回复道,   “勋爵,您觉得我是个私生女,会有辱您家族的姓氏和门楣。您考虑了一切,即使我出身多么卑微,于是您纡尊降贵地来跟我求婚。”   她扬起唇角,“那么我的答案是,'不。'这足以终结你的痛苦了吗?”   菲茨威廉勋爵沉默着,他大抵没想到这样的拒绝。诚然,她对他有过好感,但现在,这份好感完全被毁了。   “我能知道理由吗?小姐。为什么我会遭到这样的拒绝。”他蹙起眉头。   这场求婚,实在超乎预期,比卡文迪许的还让她震撼。同时,是她遇到过最难听的求婚。   “那您为什么要冒犯我?您是违背了自己的意愿理智爱我?我会接受这样不情不愿的爱吗?”   莉齐娅背过身,“您以为您能拯救我的名誉,您对自己的傲慢浑然不觉,正是这个侮辱了我。那么勋爵,请允许我拒绝吧,您的爱无法承受。我永远不会答应您的求婚,即使这在外人看来是怎样的殊荣。”   她站在窗边看着,明摆着赶客的样子。室内的气氛一下降到了冰点。   菲茨威廉勋爵沉默地点头。鞠躬,戴上帽子,跟她一样,受辱地出去了。   ————————   参考了达西和伊丽莎白的那场戏 第224章   这一求婚的冲突让她心烦意乱,以至于吃晚饭时候打翻了杯盏。   埃德蒙拿过餐巾替她擦着衣裙。姑妈和爵士面面相觑。   莉齐娅扶着额头。   夜里上了床,翻了翻书。她埋在枕上,辗转反侧,最后轻轻抽泣着。   她把这几天的郁愤,发泄到了菲茨威廉勋爵的身上。   这是他往常的处世态度。   他没什么恶意,也许傲慢,像极了那些把她抛弃了的贵族。   他就是他们其中的一员,这无可厚非。   他陈述的是事实,任何人在这关头求婚都要考虑她私生女的身份。   只是她接受不了这样直接的表达。   莉齐娅感到一阵愧疚,夹杂着羞恼,她昏昏沉沉地睡过去了。   ……   第二天,她来了月事。   每到这几天就不方便出门,要系上卫生围裙,填充棉布的月经带,随时更换。   莉齐娅倦怠地躺在起居室的小沙发上。   看着送进来的那沓报纸,打开,被上面的头条版面惊了一下。   “Lord SY?”萨雷男爵。   他公开认错,说自己是怎么写匿名信,造谣了ES小姐的身世,在背后大肆诋毁。   他为自己的轻率忏悔,他什么都不清楚,只是妄加揣测,捕风捉影,那些指控纯属捏造。   他这样的举动,出于个人品格的卑劣和毫无底线。他无意请求ES小姐的原谅,作为代价,将会永远退出伦敦的社交圈。   莉齐娅看了一遍又一遍。   真心诚意的悔过书。虽然以她对萨雷男爵的了解,他一定不情不愿咬牙写下的。   亨利.莱克。她想到他惯常的微笑。这就是他说过会做的吗?   “你听说了吗?”昨天从晚会回来的,晨时翻阅完报纸,互相拜访的人们口耳相传。   一切都做的那么迅速。   整个伦敦的上流圈层全知道这事了。   伯伦特家的人不免震惊。是谁抢在了前面。以一种极不体面,但刚刚好的方式。   埃德蒙跑回来匆匆道,死不悔改的萨雷男爵,从昨晚起走遍了所有俱乐部和聚会忏悔   就连剧院包厢看剧的人都有所耳闻。   正如这件事伊始,掀起又一场轩然大波,成了新一轮的谈资。   那位男爵是追求S小姐不成,恼羞成怒吗?还是他俩有什么关联……   默默在背后准备用三万镑,买断报社所有消息的某位勋爵,停住了手。   这些报纸在公正之外,可以说,是完全势利的。   虽说没有书面的证据,但寄信人主动承认是造谣。且有某几位大人物的督促。   主编们亲手操刀,连夜写了一篇篇对这位ES小姐的溢美之词。把准备能拖就拖的道歉长文,正式放了上去。   风向一下逆转。   无非是对SY男爵的批评,指责,和对ES小姐的惋惜,夸赞她是位具有无暇美德,名誉却因小人受损的可怜小姐。   “这个孩子正如托马斯.劳伦斯先生所描绘,在皇家美术学院展出的那样,如此美丽,天使一般,她那双蓝眸该因这几日的风波,蓄满多少泪水。尤其这还涉及了对她早亡父母的诽谤……”   把她描绘成柔弱温顺的模样,需要男性庇护,雏鸟似的年轻淑女。   一点看不出这些人,几天前还借着她的丑闻大肆炒作,生怕没有热度。   莉齐娅丢在了一边。她想到了她那篇铿锵有力的辩护词。这不是她想要的。   她觉得自己的咽喉在被轻轻扼住。   “萨雷男爵逃出了城。”埃德蒙微沉着脸。   对方都这么说了,为了维护她的名誉,她的父兄按照常理得去找他决斗。   听到这,莉齐娅荒谬地松了口气。   “我好累啊。真的。”她张开手,他抱了抱她。   ……   因为这事,临时召开了一个家庭会议。   到这一步上,伯伦特家的人不可能息事宁人。约翰爵士打定主意,起诉所有相关的报社和出版商。   这场官司起码要打上一年。   1792年的《福克斯诽谤法案》后,诽谤案件中陪审团有了更多权力,诽谤被界定为故意发表虚假的、恶意的言论,旨在损害他人。   这意味着诽谤定罪会有难度,并不只说是诽谤就能确立,但事实清楚、证据确凿下,很好审结。至少,她母亲是位“ Lady” ,并不是人们口中的妓女。不过公开审理下,公众和媒体会旁听。   再怎么样,她的身世都要被揭开。唯一值得安慰的是,作为未成年人,她不必出庭。   在莉齐娅离开伦敦后,到下个社交季之前,爵士跟她保证,会有一个结果。   莉齐娅同意了。换其他人家,到这种程度会停住。一位标准的淑女,她的名字只会因结婚和讣告出现在报纸上,在公众的视线下越少越好。   公众人物总承担着不必要的风险。但她决定,她会对抗到底。   她很感谢,她的家人给了她这个底气。   ……   第五代德文郡公爵,辉格党的领袖人物,他的葬礼具有公共的性质——这被视为男性的领域。   家族内相关的女性会在家中守灵,其余抬棺,游行,墓地仪式等由男性代表各家族出席。   就连托利党政要,乔治.坎宁,卡斯尔雷,利物浦,这些小威廉.皮特的门徒们都纷纷前往。   莉齐娅看完了报纸上对这场葬礼报道的全程,抬棺的人选,参与的人物。   摄政王,马尔伯勒公爵,贝德福德公爵,里士满公爵(这三者均为辉格党背后的赞助人),更别说波特兰公爵,斯宾塞伯爵,贝斯伯勒伯爵,卡莱尔伯爵,多塞特公爵,博福特公爵,北安普顿侯爵,格拉夫顿公爵,斯塔福德侯爵等一众姻亲。   (除贝斯伯勒外仅列了英格兰贵族)   托利党的德比伯爵(斯坦利家族),索尔兹伯里侯爵(塞西尔家族),纽卡斯尔公爵,赫特福德侯爵,如此等等。   威尔福德子爵的一行淹没其中。   各个显赫的大贵族齐聚查兹沃斯庄园。   一切都在暗地里悄然进行。   萨雷男爵留有副本的记录和来往信件,被转交到了另一人的手上。   卡文迪许展开,看着清单上的一个个姓名,一扫而过后,冷笑起来。   看在靠在门边的漂亮青年,收了起来。   “亨利.莱克先生,我都有点喜欢你了。”他顿了顿,微笑道,“合作愉快。”   ……   “我亲爱的儿子。”子爵支起手,饶有兴趣道,“我没想到你会做这些。”   “多么娴熟,摈弃道德。”那双接近于灰色的眼眸注视着他。   “不过还有点漏洞。”子爵轻轻笑着,点点桌子,示意着一旁,“带上那个,你的计划就成熟了。”   “那是你要替我捎送的机密文件。所以你才离开了伦敦?非常完美。”   亨利.莱克停住,望向他。   “我很高兴看你变成了这样。”   他沉默着,最终还是捡起那枚皮革的文件袋。   长靴敲击木质的地板,空荡的声音回响。   出去后,他垂眸,把从本杰明主编那拿到的信件拈在手里。   莱克面无表情。   他轻而易举地,把这,上升成了一场政治丑闻。   ……   这么多事面前,从五月中旬开始的罗克斯堡公爵藏书的拍卖,到了尾声。   最珍贵的那本薄伽丘《十日谈》印刷第一版,将近四百年历史,几方争夺,最后拍出了2260镑的高价,被布兰福德侯爵收入囊中。   创下历史记录!从来没有一本书能卖到四位数。   莉齐娅看到这,五味杂陈,她一直知道罗克斯堡公爵是位学者,收藏家,印刷商,他终身未婚,和夏洛特王后的姐姐相守。   她倒从没想到自己居然是他弟弟的后裔!   如果她的外祖母是个男孩,她就会有位公爵的亲眷。   多么不可置信。   几个月后,这本无价之宝的《十日谈》到了她的手上,就更让人惊异了。   ……   摄政时代的贵族,耽于享乐,有的带有上世纪乔治亚时代的遗风,更加没有道德。   18世纪,交际花在剧院和公园招摇,报纸刊载种种生活日常,公众关注模仿,能和贵妇人比肩。   名妓基蒂.费舍尔,同考文垂夫人玛利亚.冈宁争奇斗艳,女演员冈宁姐妹花出入宫廷,妹妹伊丽莎白两嫁公爵,被称呼“ Double Duchess” ,名噪一时的索菲亚.巴德利,让墨尔本子爵一掷千金。   血统高贵的哈灵顿伯爵夫人,艳光四射,生活放荡,连带着五个女儿都美貌异常,一度被晨报打分评美,均位居前列。   她开设了“新女性圈子”,里面全是来自上层,去当交际花的堕落女人。   再到后来的几朵金花,天堂鸟格特鲁德,高个子达利格蕾丝,佩蒂塔.罗宾逊,阿米斯特德夫人。   那是一个放纵,对美丽,名气极度追捧的时代。上流和半上流女士的界限被无限模糊。   出身中层和上层沦落的女人们,有一个共同点,她们原先是淑女,规规矩矩地嫁人,因情人离开了乏味的丈夫,社会地位随之一落千丈,不被家人接纳。   或者不甘于要结婚的未来。   在公众面前抛头露面,获得情人金钱的供养,相应是名誉的损失。   自由的代价是“半上流社会”。不上不下的地位,男人的追捧,浮华虚幻的生活。   到现在的威尔逊姐妹,美惠三女神之一的朱莉娅.约翰斯通,无一不是这样的案例。   她们身边围绕的男人,一代代更替,但始终有个共同点。他们站在社会的顶层,拥有绝对的资本和权力,随心所欲地支配。   名单上是什么?   桑德兰伯爵,朗-韦尔斯利,伦斯特公爵,雅茅斯子爵,本廷克兄弟俩,约翰.罗素勋爵,纳皮尔,迪尔赫斯特子爵,汤姆.谢里登,罗伯特.曼纳斯勋爵,法国的吉什公爵……   混迹在女人堆里,纵情享乐,挥霍无度,与哈丽特.威尔逊她们交际颇深。   那样一群有父兄收拾烂摊子的纨绔子弟。有的所顶名誉头衔,意味着来自一个多么显赫的家族。   除此之外,还有多少人在其中推波助澜。   萨雷男爵拼命地挤进了这个圈子。他是为了维护和这些人关系,会将自己的妻子轻易献出去的那种人。   当他发现伦敦上流社会的规则后,仰望着那真正权势和地位的中心,他就打定了这个主意,想物色个美貌温顺的妻子,作为他攀爬的阶梯。   比如他现在就已经拿出来自己的情妇共享。   拥有共同的女人,也能加深彼此之间的利益。这是男人间默认的法则。   所以,当他知道那位小姐可能是私生女时,他看着她风头无量的模样,突然有了个最恶毒的想法。   私生女,即使是王储的私生女,又有什么地位!威尔士亲王和交际花格蕾丝的女儿乔治亚娜.西摩小姐,在乔蒙德利侯爵的庇护下才寻觅了一桩好婚事。   她没什么嫁妆,因本身够美,才交了好运。到出嫁时都26了。   从上流社会跌落到半上流社会,只需要一个契机,这个世界对女人没什么容忍度,一旦逾矩必遭唾弃。   他们随口鼓励着,当是场无伤大雅的恶作剧。不是不知道后果,只是不放在心上。   直到越玩越过火后,有的人才良心发现,不再同流合污。甚至大发善心,写信跟那位小姐求婚。   事情一发不可收拾,愈演愈烈。不太谨慎,年轻的桑德兰伯爵还因为两张多嘴的便条被缠上。   萨雷男爵以为自己稳操胜券,他忘了,他们不会庇护他。   一旦发生什么,只会脱离关系,悄无声息地摁掉。   单一个马尔伯勒家,为了收拾这件事都能强行压下来,更别说斯宾塞这个姓氏背后所有的亲友。   但以另一种形势,那就完全不同了。   新首相上台,辉格党没能成功启用,再次失势的背景下,怎会容忍这方面丑闻的传出。   各大贵族的主事人,来到了卡文迪许家族的查兹沃斯庄园,谁都没想到,这一他们漠不关心的逸闻,会牵扯到自己的身上。   有的还事关继承人!   所有消息都被默契地压了下去。十几位公侯伯爵,认领了每人的一部分。   总价三万镑,买回了所有书面的证据,堪堪维护住了家族的名誉。   布兰福德侯爵再无现款,只能在父亲的勒令下,忍痛把新得的《十日谈》放了上去,为他更不成器的儿子买单。   ————————   那么多名字,反正事关   马尔伯勒公爵(孙子)   赫特福德侯爵(长子)   里士满公爵(两个表弟)   贝德福德公爵(弟弟)   波特兰公爵(两个次子)   考文垂伯爵(长子),另外涉及到阿盖尔公爵和汉密尔顿公爵苏格兰贵族那边姻亲。   博福特公爵(长子)   还有其他……   这时候贵族一般也会为了亲友买断丑闻,每人拿一笔就三万镑了(?)   他们花这么多钱,还得感激当事人给了这个机会,还得让自己妻女办宴会邀请补救[合十]   为什么捏,德文郡公爵牵头啊,其实还有点更离谱的事。这种小圈子私下里会抖落很多政治机密的。   就是没想到萨雷男爵这么不当人,摊手   不掀桌子主要还是人太多了,都是最顶层了,扒拉一下还能扯进来摄政王。以后可能才有掀桌子机会吧。后续的报复可能是隔三差五会有他们的丑闻被登报,持续一年那种,被折磨的心力交瘁。 第225章   正好月末,这期的《爱丁堡评论》出版。   布鲁厄姆先生在杂志中发文为她辩护,连带着多位法律界的知名人士,甚至最为权威的塞缪尔.罗米利爵士都表明会在后续起诉诽谤罪时,提供援助。   莉齐娅一页页翻过去,连带着报纸上关于这件事的讨论和反思,和前几天的乱象形成鲜明对比。   她觉得这世界都有点荒诞。   如果换成别人呢,怕是早就名声全毁了,始作俑者美美躲在身后。   她只是运气很好。比常人要好一些。   外面的风评转成这样,即使她还没接到邀约,那也得出门逛逛。   其实是,这几天心烦意乱,只要一想到菲茨威廉勋爵的求婚。   路过格罗夫纳广场三十号时,忍不住停下。让人去询问了一下。   得知霍德尔伯爵不在伦敦,夫人小姐出了门,只有勋爵在家。   ……   菲茨威廉勋爵一如既往地在书房里。听到男仆进来通传,愣了神。   出去后,瞧见壁炉边站着的那个优雅身形。她披着斗篷,在观摩架子上的石膏摆件。   抬起头后,苍白的面孔上,眼眸依旧两点星子似的发亮。   “勋爵,我前来的举动很突然。可我想我必须得过来,为了我上次的拒绝。”   她略停了停,继续说道,“我的想法……没有改变,但是勋爵,我那时回绝的言辞十分无礼。为此,我想求得您的原谅。”   他的心跟着她的话语起伏,实际上,到第三天,他才意识到被拒绝后,他很难过。   他应该说更多,比如他从未介意,他才意识到旁人经常指责他的不近人情,傲慢,冷酷。   她处于那时的境地下,他还说出他斟酌后,认为很公正的评判。   菲茨威廉张了张口,   “小姐,您不必介怀,一切我都能理解,我的言行也有错处。总之,您无需致歉,该这样的是我。”   只是他不好去拜访,他上次已算逾矩。所以他写写画画,想送出一封说明的信件。   他没想到,在他之前,她来了。她与常人这样不同。   “谢谢您。”   他看到她眼睛里燃烧的光芒,飘摇着,被最后的力量支持。   他想,她是为了尊严来的。而他的错处,是惯常地那样列举着事实,忽略了更多。   他的求婚突破了理智,过于贸然,不合时宜,她对他的好感不足以答应这样,他的责任感并不能说服她。总之,他们间并不合适。   他看着她帽檐下的金发,蔚蓝眼眸,开合着玫瑰色的嘴唇。艰难地体会着内心复杂的感受。   年轻勋爵开口道,“小姐,我和家人很快要搬回温特沃思庄园。夏天会去斯卡布罗度假。”   他说明了今年的行程。   斯卡布罗是位于约克郡的海滨小镇。勋爵邀请她来温特沃思消暑做客,除了主宅外,这样的庄园不乏度假小屋。   莉齐娅想起她母亲那边祖辈在约克郡扎根的土地。心中一动,但还是拒绝了。   菲茨威廉勋爵行事一向淡漠,从来不会主动地去提出邀约。伦敦的夫人们,做梦也想女儿嫁入地位高贵,富有,还相当有政治权力的兰姆家族。   霍德尔伯爵的舅舅是罗金厄姆侯爵,他继承了一大笔财产,七个郡议员的席位。自己还有产业,收入是最顶尖的那批。   (有的公爵家资窘迫,收入也不过三万英镑。)   但她并无激动。   “能得到您的邀请,我十分荣幸,但我和我的家人已有了其他的打算。”她客套地回应着,“以后有机会我一定会去温特沃思拜访,听说那是英国最宏伟的庄园。”   他静默地颔首,“那么期待您以后的光临,小姐。”   她行了礼,很快地告辞了。   什么打算?   莉齐娅坐在马车里,下意识望向隔壁的那栋宅邸,威尔福德子爵租赁的。   过去的两个月,她在那度过了不少美好的时光。她和表姐妹俩喝茶,做刺绣,弹钢琴,夜里的宴会,白天去往广场花园的散步。   但现在,运输马车停在门口,戴白手套的仆人小心翼翼地搬着罩布的家具,和一箱箱器皿。   出租房屋不附带家具陈设,往往要租客自备。意味着,这个季度后,这一家人退租搬走了。   那她以后要给他写信写便条,要寄去哪。莉齐娅手心托着脸颊出神。   ……   回去后,她捧着从花店里买的一束三色堇,惊讶地发现约翰爵士在家等着她。   他今早明明出门了。   “莉西。”爵士抱了抱她,莉齐娅直觉发生了什么事。   她跟在后面进了书房。约翰爵士关了门,坐下,神情凝重。   一星期过去了。去往苏格兰边陲小镇探访的人寄回了消息。   “什么?”   莉齐娅接过信,上面说明,他们翻阅了教堂当年所有的结婚登记册,没有找到两人的名字。   常驻的几位铁匠牧师那表明,十六七年前,他们并未接待过这样的一对新人,更未在证婚后写下书面证明。   最好的结果,可能是他们在苏格兰境内秘密地结了婚,可见证人呢?相关的材料呢?如果他真的蒙骗了她,许诺私奔带她结婚又没成,把这当成迫使监护人赞成婚姻,谋得财产的筹码呢。   爵士来回急急地踱步。   如果要起诉报社,那么能证明她身份合法性的,只有她母亲宣称结婚的信件。那么同样,旁人也能质疑,他们真的结婚了吗?   “他把她变成了他的姘妇!”如果他没娶她。   爵士厉声斥责着。他难得这么气恼。   看到小女儿苍白的脸色,约翰爵士心知他的语气吓到了她,心中百感交集。   他拉住她的手,叹气,“莉西。”   私生女的可能,仍疑云一样笼罩着。莉齐娅出着神,“我没事的,爸爸。”   被排斥的这么多天都熬过来了。至少,报纸上的猜测消失了。   要起诉,就要拿出证据。不出面,那边会在想是不是息事宁人,不澄清,这个污点会跟随她终身。她父母的结婚证明怎么办,一封信完全比不过教堂记录和见证人。   如此进退两难的境地。   “即使这是事实。”短暂的沉默后,约翰爵士开了口,列举了最坏的可能,“莉西,你背后有伯伦特家族,你有足够的财富,你依旧会过得很好。”   只是地位。   莉齐娅想到了达茅斯子爵夫人,她很少出现在各种聚会,因为她们都不邀请她。   她父亲昆斯伯里公爵给她留了60万镑,她母亲那边是意大利的一位侯爵夫人。她是个私生女。   她的血统足够高贵,但越不过有违宗教,私生的身份。即使她带来这样的财富,未来会是赫特福德侯爵夫人,但没人接纳她,包括夫家。   莉齐娅一眼望到了未来的困境。   “是的,我会过得很好。”她默念着,回握着父亲的手,鼓舞自己,“我会让我的生活变得很好。爸爸。”   约翰爵士怎能不知她身上的重担,他自责没有对罗莎莉亚问出口,那女孩失去血色,暗淡的面孔又浮现在了眼前。   “我能不在乎别人的目光。哪怕不被接纳,这也不妨碍我比常人都要富足。”   老父亲拂了拂她额头,没有轻松多少。   “我还有另一个消息,莉西。在此之前,我想说,孩子,你给我们带来了许多欢乐,在你来到我们家庭之前,每个人都处在阴霾之中。我们会保护你一辈子,无论发生什么。”   “我知道,爸爸。”莉齐娅抱住胳膊,落下滴眼泪,轻轻抽泣着。   约翰爵士拍着她脊背。   过了一会儿,女孩主动问道,“是关于什么?”她在等更坏的消息。   “你外祖母那边的亲属,林肯郡的奥比家族,最后只剩了你母亲的表兄,威廉.奥比爵士。你还记得吗?”   莉齐娅点点头。   “他于一个月前去世。报纸上刊登了讣告。他把财产都留给了你。”爵士干脆道。   莉齐娅直起身,听着这一令人震动的新闻。   奥比家再无其他血脉,甚至连女性后代都没遗留下来。她这位未曾谋面的舅舅,作为次子去了印度,发了笔大财,父兄皆过世后,回来接手了岌岌可危的庄园。   家中几位长辈把财产给了他。威廉.奥比爵士一直未婚,去世时不过四十岁。   经过这一个月的清算,除掉积累的债务,分给家族友人的年金,他一共留下10万镑的个人财产,包括银行存款,股票债券。   以及,整整23000亩,年入25000镑的两座庄园,均位于林肯郡。   奥比家族是林肯郡最大的地主之一。   其余的,自然是所有的珠宝,家具,书籍,画作,器皿的动产。光是珠宝就价值8万镑。   (大部分是在印度获得的,其中两枚巨大稀世的黄钻,共计3万镑。)   甚至还有格罗夫纳广场的一栋大宅。   莉齐娅不可置信地听着这一连串的数字。她一下,突然多了将近100万。   加上她母亲留给她的,算上煤矿的估值,天啊,总计200万的财产。   两个家族积累的资产,全到了她一人的身上,天底下怎么会有这样的幸运儿! 37000亩的土地, 78000镑的收入,世人可望而不可即的财富。   谁能想到这属于一个小女孩。   就算是约翰爵士,在接到遗嘱时,心中也是极为震慑。   莉齐娅.伊莱斯小姐,借此跻身成了全英国最富有的女继承人。之前拥有130万镑的泽西夫人, 100万英镑的凯瑟琳.蒂尔尼-朗小姐,都望其项背。   唯一的缺憾是她现金不够多,但百万价值的地产,是另一种意义上的财富。   莉齐娅知道后世庄园修缮房屋,经营土地是怎样的重担,都为此而隐隐激动。   她眼睫忽闪。土地,土地意味着什么,财富,地位,权力。全国拥有三万多亩土地的也不过两百户。更何况还是英格兰的土地!   她心剧烈地跳动着。   成为北方的大领主,同时也意味着责任巨大。她要接过经营一郡事务的重担,就像他父亲和菲尔德先生惯常的那样。   尤其是奥比家族,全在一个郡里的23000亩土地,拥有着怎样的话语权!林肯郡其他有份量的贵族,不过一个纽卡斯尔公爵。   大部分土地都被乡绅瓜分,而她,是其中的一位!举足轻重。   “莉西,土地就是地位。不管怎么样,你都拥有土地。”   ————————   天降横财,让我们谢谢舅舅[让我康康] 第226章   唯一的缺点是,她会有不小的压力,财富和身份现于公众,也会引起极大的关注。   毕竟,现在未婚的女继承人只一个埃丝特小姐,而她的收入是前者的四倍。   管理土地也是个难题,她的地产基本都在北方,而爵士一家常住南方诸郡。   附带着还有无限的责任,肩负的两个家族血脉都要传承下来,她要结婚生子,丈夫必须有门第家族有助力,促成一桩得体的联姻。   威廉爵士留下遗嘱的附加条件就是,这部分财产以后由她的次子继承,冠上奥比的姓氏。   莉齐娅想起问过凯瑟琳.蒂尔尼-朗的那个问题,她终于意识到了对方的处境。   约翰爵士说她还有一年的时间过渡,这场官司打下来,到最后她的身世肯定要被所有人知道,奥比家族的财产也正式传到她的手里。   “莉西,你身上压着如此的重担。”这位老人都感慨着压力。他经营伯伦特家的产业,也是花了起码十年,到三十多才游刃有余。   “爸爸,我会去努力扛起责任。”   爵士忍不住提醒道,她的婚姻必须要谨慎,避免被财富猎手诱骗。   门当户对,至少要在绅士的阶层中联姻(gentry),同时嘱咐,没有必要向上跟贵族通婚,用财富换取头衔地位。   她不需要这样。也不用太过焦虑结婚,好把家族姓氏和血脉传承下去。   她成年后,可以独立接管自己的财产,即使有丈夫,他也希望她能把处置权牢牢捏在手里。   “我没法再将你仅仅视为' young lady'了,女儿。你多了另一种身份,从今以后,你就是Elles和Orby家族的主人。”   她看到了自己的未来,她会在通过皇家许可后使用Orby-Elles的姓氏,她的丈夫会沿用。这个社会的规则就是,拥有足够财富地位的人,才有话语权。   消息一个接一个传来,让她觉得头晕目眩。   第二天出现在海德公园时,莉齐娅一时都有点恍惚。   她翻阅了遗嘱文件,和财产的具体名录,目前还在消化。   约翰爵士花了整晚把他过去的经验传授给了她。尤其是提到的那句。   “奥比家在林肯郡的土地,横跨四个选区。”   有的贵族拥有的土地恰巧在选区外,即使上万亩也难以发挥影响力。   这意味着,奥比家族在林肯郡掌握着四个行政区的席位。   郡议员往往和另外两个家族共同推举。属于纽卡斯尔公爵的另一个,也有相当大的话语权。   毕竟,23000亩土地上有1000张选票,林肯郡全郡的选民不过4000位。   她还有母亲那边位于林肯郡的3000亩,林肯郡的佃农更愿意听从乡绅的指示。   至少五个席位,五个能在下议院活跃的代言人。而且她有这么多的财富,完全能作为赞助人赢得其他席位。   伊莱斯家在约克郡扎根的6000亩土地,意味400位选民(约克郡租地零散),一个行政区席位。   赫特福德郡的3000亩,一处口袋选区,200张选票。   不过这两个郡较为民主,竞争激烈。   至于德比郡,处于卡文迪许家族的完全掌控之下,乡绅施加不了什么影响力。   可惜的是,英格兰西部的乡绅对郡选区有更大的决定权,北部基本被贵族家庭垄断。   但她有的已经足够。   7个席位,她要是愿意在大选时售卖,都能有六万镑。一次性买断的话,价值60万镑。   怪不得那么多大贵族乡绅热衷于选举。 1832议会改革前的弊病,寡头政治,选举腐败,等一系列词在她脑海里具体地显现出来。   切实地掌握权力,居然是这样。   莉齐娅回想着那七位议员的姓名,威廉.奥比爵士对选区干涉不多,只是习惯性地坚守传统。   那些是典型代表乡绅利益的托利党人,和地方家族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这次大选换届,谁会想要她的支持呢。土地的所有人只要推举,不废吹灰之力,就能让候选人当选。   如果她想要通过什么对自己有利的法案,完全可以由这七人提出。   莉齐娅琢磨着。   ……   绕着蛇形湖转了一圈,她一眼瞧见角落处戴着礼帽,掩面的红发女人。   她们在伯克利广场见过。   霍特小姐?   她肩膀耸动,好像在哭泣。在湖边徘徊着。   每年在蛇形湖这边,走投无路,投湖自杀的女人有不少。   格林小姐的事,应该给她一个教训。但莉齐娅还是停住了。   布丽吉娜在得知自己怀孕后,终日陷入惶恐不安中,她满是担忧。   那位大人来的次数越来越少,虽说他是因为议会闭幕,再加上政府换了职务很忙碌。   但布丽吉娜十分焦虑。演出之余总在想着自己是否遭到了厌弃。   认识的女人建议她挑选貌美处女的女仆,把男人笼络在身边。要不然,即使生下血脉,对方变心也是迟早的事。他们可能会把孩子接纳在身边,可万万不会承认孩子的母亲,谁会把情妇当成妻子对待。   布丽吉娜一想到母子分离就觉得恐惧。就算是被世人所不容的私生子,那也是她的孩子。   她们说她的爱虚幻缥缈,一击即碎,她只是没被抛弃过,当结束这段关系后,她会习惯一次次分离,拥有许多不同父亲的儿女。   现在能做的只是保证,在生产之前能一直把男人栓在身边。   这就是她的未来吗?   她尝试去雇佣女仆,有人建议可以去妓院老鸨那寻找。可是,仅存的良心让她下不了手。   这样的煎熬中,布丽吉娜终于崩溃了。   然后,她就看到那位一头浅金发的小姐走了过来。她在伯克利广场发呆时见过她。   对方苍白透明的肤色,极美的面容,良好的举止教养,优雅风姿,无一不在表示她是位贵族小姐。   这样出身上层,天生高贵的女人,从不会用正眼看她们。   她不知道她是谁。她只看过那位大人的弟弟和她一起散步。他在追求她,布丽吉娜能感觉到。   她想到了她在舞台上唱歌时,大人站在包厢里和另一位小姐说笑。   后来她在长廊遇见她时,她掩着扇子丢来轻蔑的眼神,似乎在疑问女演员为什么会和她在一处。   眼前的小姐,她眉眼带着股傲气,神情却温和,她平常地问道,“我能坐在这里吗?”   布丽吉娜点了点头。   两个不会有交集的女人坐在了一起。   “日安,夫人。”   “日安……小姐。”   她心知她的外貌气质,很明显能看出不是淑女,她和海德公园里最常出现的“courtesan”很像。   可她那么平淡地跟她聊着天气,散步。她对她微笑,陪她坐了一会。   “我前段时间就陷入困境之中,也许将来也是。”那位小姐拿着手中的阳伞,突然说,“但是每天出来看看这个世界,就足够幸福了。”   “祝您今天好运,夫人。”   “您也是。”   女人心情从没有这么轻松过。   在她们告辞后,布丽吉娜才意识到对方在担忧什么。她低头看着沾湿变深的裙摆,眼泪一下充涌了上来。   ……   后几天平淡地过去。战争的消息还没传来英国的本土,处于一种风波前的平静。   她父母结婚证明的相关文件还在寄送的路上。德文郡公爵的葬礼落下了尾声,伦敦的贵族们开设着告别的晚会,除了常驻城里的,其他陆陆续续走了。   莉齐娅接到了里士满公爵夫人的邀请函。   这位夫人性情高傲,她只会跟有门第有血统的人说话。当她还是戈登公爵长女,夏洛特女爵时就是如此。   但凡差上一点的,都踏不进白厅那座公爵府的门槛。   之前莉齐娅在伦敦风头正盛时,这位夫人都对她不怎么热络。她至今都没想通,为什么在剧院里她会出面提醒。   真是个古怪的人物。   公爵夫人的告别晚会很盛大,虽然办宴会的钱都可能是从银行低息贷来的。   里士满公爵一家过着奢华,符合公爵身份的生活。   可没有钱。   众人皆知,伦诺克斯家的女儿很明确没有什么嫁妆,只有一个高贵的姓氏。   多亏里士满家有着相当高的政治地位和权力。这让一些男士仍跃跃欲试。   起因是,上一任里士满公爵把50万镑的动产给了私生女,又不公道地给侄子留了18万英镑的债务。   这让里士满一家陷入困境中。公爵夫妇也挥霍无度,公爵夫人是个好享乐奢华,赌博购物讲排场的女人。债务不断地累积。   深陷经济危机后,里士满公爵谋得了爱尔兰总督的职位,五年前举家搬到都柏林居住。   两万镑的政府收入没让公爵好上多少,他们一家仍然负债累累。   公爵即将离任。女儿要社交,今年才得空回了伦敦。   莉齐娅穿着端庄得体地出现在那场三百人的晚会。只戴着简单的红珊瑚配饰,看起来十分动人。   在公爵夫人的邀请下,站在了她的身旁,被介绍给一众男士跳舞。   人们再惊异,也意识到,陷入风波中的伊莱斯小姐,被全英国最挑剔,最难缠的公爵夫人接受了。那么他们也要随之表态。   每个人都迎了上来,避开前几天的事情,客套地寒暄着。莉齐娅从容应对,就像什么也没发生。   即使双方都心知肚明,私下里讨论揣测过多少次。   好像一切恢复了原样,但莉齐娅能看出哪里有了不同。   公爵夫人不再像之前那样促成她和次子的婚事。她认定她出身不高,但迫于某种理由,必须且要主动接纳——深思熟虑下的。   这要多亏她母亲,背后那位戈登公爵夫人的指点,里士满夫人才咽下了傲气低头。   比起儿子,公爵夫人更头疼的是她那七个女儿,并决心要像她的母亲戈登夫人那样为女儿寻觅到好婚事。   可她一共十四个子女,别说次子女儿了,就连长子都没什么财产。   她尽力地教养,带着参加各种社交活动。对女儿严厉,要求她们不能与低于伯爵等级的男士有浪漫关系。   但这无济于事。   里士满公爵的两个已社交的女儿,出了名的轻佻,爱玩乐,发挥着魅力和男人们调情。   三女乔治亚娜小姐,还没正式社交,昵称乔基,是到年纪女孩中最美丽的。   圆脸,肤色白皙,棕发,深栗色眼睛。像母亲,言语尖刻,天性却慷慨善良。   这三位小姐有教养,和蔼可亲,丝毫没有傲气。不过爱说话,七嘴八舌的。   里士满夫人不太赞同她女儿和这位伊莱斯小姐交往,轻皱着眉。   可不妨碍她们三个拉着她说话。乔基更是一开始就昂着头看她。   里士满一家因经济原因只办过一次舞会。莉齐娅和她们交际不深。   现在却熟了起来,尤其是乔基。   乔基十足挑剔,她不会轻易地说什么人好话。但她实在地喜爱上了,眼前这位美丽,谈吐聪明的小姐。   她懊恼之前没怎么跟她打交道,仅仅因为她不大喜欢利兹.萨克维尔——她过于玲珑圆滑,十足无聊。   她童年的玩伴到现在的好友,一直都有摄政王的女儿,夏洛特公主。   这位王储被父亲严加管控,住在布莱顿。   乔基兴致勃勃地写信给公主,说她见到了那位盛名的伊莱斯小姐,她要收回对她之前的评价。她简直是世界上最完美,最可爱的人。   她最羡慕的是她的穿着,昂贵,时髦,精致。她可以自由地购买衣服和奢饰品。   这对一位公爵贫穷的小女儿来说有点难。就连公主都因为父亲不给足够津贴,苦恼没有衣服穿。   “她像最一水的钻石那样闪闪发亮,王后说得真没错。”   她还要帮姐姐们改舞裙,做头发,预见了她的未来也是这样。   两个姐姐玛丽和莎拉关系更好。形单影只的乔基有她最喜欢的哥哥马奇伯爵。   不过他去了半岛战场,在她崇拜的另一位家族朋友,威灵顿子爵身边出任副官。   乔基就越发无聊了。   虽然晚会结束了,里士满夫人的评价是,“这女孩太轻率,不够谨慎。十七岁就出来社交。她没有母亲,显然无人给予她足够的教导。她之前过于高调,才惹祸上身。”   乔基补充道,“不得不承认,她和你很像。”夏洛特公主也是很轻率的性格。   公主也许要更冲动一点,ES小姐略显矛盾。就像她冷淡的神情和骄矜的笑容。   乔基在日记中写道。   她没想到,她就是自此开始仰慕起那位伊莱斯小姐,并成了忠实的记录者,写下了她一生的传记。   ————————   乔基1795年生,一直活到了1891年。   里士满公爵居然是出任加拿大总督时候,被狐狸咬了得狂犬病死的,看传记很震惊。   里士满家族十九世纪末有着相当的政治权力。 第227章   里士满公爵夫人的晚会打破了僵局。不知情的人也好奇是什么改变了这件事的走向。   一封封邀约被呈上。但其中大部分还是抱有探究的目光,她要去了估计会被围绕着观瞻。   有人暗地里打听过,一无所获。里士满夫人在和妹妹贝德福德夫人的信中承认道,亲属损害了那位小姐的名誉,他们家族有责任弥补。   莉齐娅多了一位小朋友,里士满夫人的三女儿乔治亚娜。跟她同龄的小姐。   她给她写信,性格更活泼一点。另外一个乔治亚娜是兰姆家的。   莉齐娅以小吉和乔基区分她俩。   小吉和哥哥菲茨威廉来跟她告别。莉齐娅和她握着手,贴了贴脸颊。   瑞文小姐达成愿望,请她做客,紧紧抱住她。聊起乔治亚娜.伦诺克斯,塞西莉娅承认道,她不喜欢她的两个姐姐,觉得有点呆板和装模作样。   但这位本人还不错。   在她出门应对着别人的盘问和意有所指时,一辆驿车停在了伯伦特府门口。   信使带来了最新的消息。   十二天过去了。六月底。   先是拿破仑突袭俄国,再是美英战争,距交战时已过去了十二天。一前一后传来。   结束的议会急急召开。所有的报纸,大街小巷,都在讨论这两起战争。   交易所的国债价格降到了最低点。焦急的人们纷纷涌去抛售,试图挽回损失。   拿破仑又在欧洲掀起战火了!白厅里的贵族老爷没好上多少,只提前一晚知道了战报。   内政大臣的职务尚在交接,国内要预防任何可能的动乱。财政部的官员们,忙着和英格兰银行协商,试图稳住公债信誉和价格,不至于崩盘。   同时要筹集另一笔军费。应付和美国的敌对,派兵支援。他们决不能失去北美的殖民地。   俄国那边还在请求英国的物资援助。   莉齐娅跑去了伦敦金融城,紧盯着公债价格的变化。在经纪人的帮助下,以每100面值50镑的金额买下,花费5万镑,整整买入10万镑面值的债券。其中有4万面值的短期国债,利率高达5% ,一年后即可赎回。   这是项极具风险的投资,当不知道战争前景如何。尤其拿破仑这一突袭下,几乎胜券在握。   她心猛烈地跳着。莉齐娅自己都想不到,她会做出这样投机的行为。   战争胜利后,面值涨回90镑,她能从中净赚4万镑。   而就在这一天,伴随着远渡重洋的急信,穿着深色礼服的高挑身形,倚靠在马车边。   他看过来,“莉莉娅。”   她脸上带着笑容,请他进来。   “你又离开一周了。”莉齐娅轻声抱怨着。她边走边系着帽带。发生了好多事。   她只在别人口中听到过他的名字。她说着回过头,他停在那。   他们离的那样近。她的眼里满是他灰蓝的双眸。 “我……”   耳边萦绕着他的气息声。莉齐娅察觉着自己的心跳。她垂下眼睫。   “事情都结束了。”她把出门的斗篷帽子放在一边,牵了牵衣摆,“爸爸姑妈都不在。”   她轻松地说。   正要往里走,他的掌心出现,滚烫着,握住了她的手。即将抽离的指尖停住,她屏着呼吸,长睫抖动,颤抖地回握着。   他们很熟悉彼此,现在却这么紧张。   那抹温度,让她平静的内心,一击即碎。莉齐娅想起蛇形湖边流泪的女人,她恍然对方陷入了怎样的苦恼。   是爱。   爱总是让人心觉苦涩,又忍不住靠近。两人脉搏的跳动,随着掌心贴合在一起,此起彼伏的心跳重合。   “我能跟您单独谈话吗?”他郑重其事地问道。   他和她没少私会过。她脑中一片空白。   在清退仆人,关上小厅门的那一刻起,莉齐娅才意识到他想要做什么。   “我来的太晚,我总是在迟到。我没少让您失望,小姐,我从不是个完美的人,性格软弱,逃脱责任,如此等等……但是您爱我,您居然爱我。在遇到您之前,我从来没想到人能这么幸福过。”   他裹住她的手,她仰头望着他,透过丝缎帘子的阳光,细碎地落到脸上。   她胸口起伏着,年轻的一对男女,轮廓映着柔软的金色绒毛。   “是的……不——”她下意识说好,答应,无论他提出什么,他在跟她求婚。结果他在剖析自己的缺点,匹配不上她的地方。   她怪他,她的“是”没有和他的请求对上。   “我有点语无伦次,小姐,我敢发誓,我一开始想的求婚词不是这样。”莱克笑着,他和她一样紧张。他在这并不游刃有余。   “我有千言万语要说,如果说起来,可能要从天亮到天黑。离开您的这些天里,我无时无刻不在想您。现在我见到了您。那么仅用一句概括,您愿意继续给予我这份幸福,或者说——”   “您愿意嫁给我吗?”   (Would you marry me?)   他轻轻地说。即使对求婚词这句有所准备,但她听到这里,心里还是一下放了许多烟花,此起彼伏。   他跪了下来,变出手里的一枚石榴石的老式戒指。颤抖着,把她的手,贴上了他的嘴唇。抬起的那双眼眸,在等着她的答案。   她手指抚上他的脸庞,忘记了自己该说什么。他跪在那里,仰头,目光始终追随着。   短暂心灵共振的失语后,她开口道,“我愿意。”他们同时笑着,她一只手捂住脸颊。他把那枚戒指,戴在了她左手无名指上。尺寸刚刚符合,一点点推到末端。   这处,人们相信和心脏相连,标志着爱。   “我对您的爱,永远不会改变。”他说。   她示意着,拉他起身,他站起来后,她就踮起脚紧紧地抱住他。   “除了你,我还能答应谁呢!”她笑道。   他碰了碰她额头,她好笑地望着他。他看着她鲜妍翘起的嘴唇。   他们拥吻在了一起。   ……   “去跟我父亲说吧。”   一切顺利得不可思议。这对情人絮语了一阵子。 “那是我母亲的订婚戒指。”   莉齐娅低头抚摸着无名指的那处,脸颊微烫。所以,他求婚了,她答应了他。   他们在未来的某个时间就要结婚了?   “你是改了尺寸吗?”她张开手看了看,“怎么能这么合适。”   “当然。”莱克承认道。他在估量她手指尺寸后,一月前就做了改动。   她停住,揽住脖子,认真热情地吻着他。他合着眼回吻着。   “我们正式订婚后,就不用顾忌什么,直接交往了。”比现在还要自在。   他耳畔微红,被她说得害羞了。   莉齐娅鼓励着他,如今就差最后一步。求婚后的绅士,向淑女的父亲说明,得到祝福。   订婚的消息送去报纸上刊登三周。   求婚后,比之前来得反而矜持。他俩每次亲吻都很羞涩,为个要被接受的,未婚夫妻的新身份紧张。   两人挽着手出去,耳语着。   家人那边被递了消息,一个个赶了回来。亨利.莱克先生被约翰爵士喊进了书房。   埃德蒙看着紧闭的大门。他没想到,他妹妹竟然答应了求婚。他会有个准妹夫。   “你真的喜欢他吗?”   莉齐娅大方承认着,“是的,我很喜欢他。埃德蒙,姑妈,除了他我大概不会再爱上其他人了。”   玛丽姑妈翘首望着,也同意,“确实,没有比他更可爱的年轻人了。”   以前还有经济上的忧愁。现在不用担心什么。他们的前景一望就能知道,永远都会很幸福。   “你们今年就要结婚吗?”姑妈活了这么多年,见过不少大风大浪,她对此并不惊讶。   莉齐娅脸腾地一下红了。   “或许再过上几年?”她倒是不太着急,但想想结婚的对象又很期待。   三个人在门外焦急地等待着。终于,门开了。约翰爵士极力想做出严肃的神情,但扬起的眼梢显示出,他心情不错。   爵士在对亨利.莱克先生的考察后,很满意,这个青年哪哪都挑不出错处,前途远大,对土地事务都很精通,是个才华横溢却也踏实的人物。   他只提出了一个要求。   这场婚事要得到双方家人的认可。亨利.莱克先生的父亲,那位子爵要出面求亲,和爵士洽谈,或者诚心诚意地赞许。   总之,要给个像样的祝福。哪怕书面的都行。男方财产那边,按照法律婚后父亲该给予的部分,爵士都没有任何规定。   这是爵士的原则,他脾气温和,这方面却是坚定不移。得不到父母祝福的婚姻,往往不会很幸福。   更何况这是多么简单的一项要求。他女儿光是对外说要带去的五万英镑,都给不了人拒绝的理由。   莱克表示同意,这显然合情合理。他脸上带着笑容,面面俱到。但偶尔眼神,流露出一种思索。   莉齐娅悄悄捏了捏他的手,安慰着他。他很紧张。一对夫妇相爱后,得到双方肯定往往很难。哪怕门当户对,外在条件上没什么可以挑剔的,但可能因为两边家长不合就被阻止。   “无论发生什么,告诉我,一切都是可以被解决的。你之前那么说过。”   求婚后,无形中多了种责任的维系。他们真的站在了同一战线上。   等到告别时,两人一起出去,看着日落时的暮色。   “我们马上就要在一起了。啊,不能这么说,应该是我们在一起很久了,以后还会更久。”   她微笑时,掀起的唇映着贝齿。   莉齐娅低低地说,“爸爸姑妈不知道你做了什么。虽然你也没告诉我,亨利,但我想你出了很大的力。”   “我爱你。”她把他送上马车。   跟当初那样,拥着披肩招起了手。不由得跟着走了几步,直到车辆拐入街头,再也遥望不到。 第228章   莉齐娅可算知道了约翰爵士为何这么高兴。   用晚饭时,讨论起这两起战争。姑妈感慨,又要打起仗了。大大小小的冲突,真是没完没了,什么时候才能有真的和平。   爵士找她去书房说话。他神情难得的轻松,拿过一份文件。   莉齐娅接过去。   “我今天收到了这个,女儿。”约翰爵士露出笑容。   女孩打开,看到了上面的两个姓名。   詹姆斯.伯恩,罗莎莉亚.安妮.伊莱斯。   这是一份由牧师签署的结婚证明。   “他们结婚了。不过不是在苏格兰,而是英格兰境内。”   跟许多私奔去苏格兰的男女一样,两人担心中途被亲属追上阻挠,选了另一种方式——   在异地教区定居,连续三周宣读公告,进而结婚。   “你母亲说的是事实。”爵士如释重负,“她和他结了婚,你是合法的。”   他张开手。莉齐娅激动地给了父亲一个拥抱。   ……   一切阴霾烟消云散。还有比她更幸运的吗?她不再是私生女。她的母亲和舅舅给她留了一大笔财产。她还有现在的一群家人。   以及,她要订婚了。   莉齐娅发现她没那么害怕结婚了。被求婚并答应后,她到目前还是满怀期待。   她写日记,对未来产生期许,对着埃德蒙发笑,整个人容光焕发。   “我有预感我以后的生活,会变得更有挑战性,毕竟承担了那么一份责任。但我很高兴,我不是一个人,有人陪伴左右。我很确信,他会支持我的一切决定。”   爵士在餐桌上宣布了这一消息,家人们都为她高兴。   “天啊,天啊!”玛丽姑妈听到她那位远房舅舅,留的财产倒吸了几口凉气。   在这个长子继承制的英国,谁能想到一个女孩能得到这些!   “莉西!”姑妈揉着她脸,“怎么能有这么多钱!”   约翰爵士三万多镑收入,都完全够一大家子过得舒舒服服,更别说她这将近八万镑了。   其实,她还有商业上的六万镑呢。煤矿运营后还能多个一万多镑。   十五万镑。   莉齐娅眨眨眼,两辈子的她都想不到,她会拥有这么多。   查尔斯想留给她的1200万美元,换算回来,也就是250万镑,差不多是这个数了。   虽说这是一门远亲,但有服丧的必要。莉齐娅置办了些素色衣服,灰白颜色,袖子帽檐系上黑纱。   相应地拒掉了一些邀约。   伦敦的新闻更新换代,再也无人记得一周前的ES小姐。   几位有名望的夫人率先接纳,艾玛克斯俱乐部的女赞助人们,保持着一贯的傲慢态度,还在观望。   不过因为传来的两起战争的新闻,女主人们的客厅成了政客和各国大使交际的据点,列文夫人在尽力为俄国斡旋。一下再无暇关心此事。   她的出生证明和父母的结婚证明被整理好,副本送去伦敦公报,后续会在上面做出正式的澄清。   爵士手头上也有急事,美英战争那边一定会对海路的航线有影响,他约莫等女儿订完婚后,再去往布里斯托尔处理货物。   这起求婚,目前只有家人知道。就连菲尔德先生那,事情没确定的前提下,都没告知。   姑妈已经讨论起给她置办多少嫁妆,新娘成婚时由女方准备的成箱衣裙,配饰。   参考年初的凯瑟琳.蒂尔尼-朗小姐,她光是这些就花费了几万英镑。   爵士翻出了伯伦特夫人结婚时的一块头纱。   这种手工编织的蕾丝材质很珍贵,通常会作为传家宝,富有纪念意义。   莉齐娅收下了这份祝福。姑妈给了她一条珍珠项链。埃德蒙神神秘秘的,逼问下他才承认,是给她预订了一套梳妆的用具。   正是她之前翻杂志,说喜欢的样式。   “你多么好啊!埃德蒙。”   至于家具,瓷器银器,书籍艺术品之类,一部分定做,一部分用亲属的赠礼。   安排的妥妥当当。   ……   “我不同意。”   在一番言辞恳切的说明后,他得到了这样的回复。   “为什么?”   眼前的男人伏案,头都没抬一下。威尔福德子爵正式成了内政大臣,搬入了白厅附近的办公场所,正值战争特殊时期,议会重新召开。   他连夜赶到了伦敦。从早到晚接见官员访客,开内阁会议,来面见的都要提前预约。   即使是亲子也只能分到一刻钟。   “一个私生女……”   “她不是私生女。”   他们对峙着。   “我就像您鼓励的那样,追求那位小姐,您之前告诉我最合适的对象。我不能违背承诺。”   “您反对的是什么?”   “一个不名誉的女孩,一个父母双方或是一方出身卑劣的女人,你居然妄想我接纳她?”   他慢条斯理的,说的话却格外残酷。   “我知道你想说她是合法的。但是,一个血统微贱的爱尔兰士兵的女儿?”子爵似乎对一切了然,他咬着字眼,“即使是婚生,不是私生,这两者又有什么区别?”   一个爱尔兰人!一个爱尔兰盗贼,流浪汉,最为下流之人的女儿!   父亲的那方,往往更能决定子女的地位。所以常见贵族为了钱娶商人女儿的,可很少有贵族女子下嫁到更低阶层。   除非像这样,被爱冲昏了头脑。   一位政客最看重的是名声,这方面决计不能受损。他不想他的儿子与个前些天惹上非议的女孩结亲。   “我不会允许这成为政敌攻讦我的理由。”   银行家和女仆的岳父岳母,如今再多个爱尔兰士兵的亲家?何其耻辱。   “到时间了。出去吧。”   他守在门口,不断地找着机会。他试图用他父亲最相信的利益说服。   “您之前说过,她有个即将出任南方大臣的教父。”   “很不幸,亨利。新政府里他没法得到这个职务,顶多一个爱尔兰总督。”   他知道了。最后的用处都没了。   “您不需要出面协商,哪怕是书面上的赞同。”   “我会像您说的那样,参选议员,进政府任职。达成所有您想让我做的。”   他一次次地低头,拿出所有的价值交换,结果发现一文不值。   他第一次意识到自己的苍白无力。   ……   社交季的末尾,恢复了宁静平和。莉齐娅对着镜子,有一搭没一搭地梳理着长发。   金色的秀发对着银镜闪闪发亮。突然,她听到了窗户的敲击声。   以为是幻觉,结果又一下,小石子砸在上面的声音。   莉齐娅起来,趿着丝绸拖鞋,狐疑地走过去。想了想,胆大地把窗帘揭了开来。   她看到了骑在马背上的身形,一眼就认出了他。   他想见她,一路骑马到了这里。已经是深夜,他在屋后望着那栋宅邸。然后,他做了一个最奇怪的举动,捡起石子叩响窗户。   她出现在那,露出半张脸,蜡烛朦胧的光影里,冲他微笑。   他头回这么放浪,无所畏惧,轻浮。他想做些什么。   于是就在莉齐娅疑惑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时,瞧见青年下了马,冲她招手,往后退了几步。   他矫健地过来,昂着头,顺着宅邸上的石柱浮雕,和能借力的点,轻松地攀岩。   “你会摔断脖子的!”   莉齐娅低声惊呼,她开了窗,连忙到了阳台。他像罗密欧一样爬了上来。   他面孔漂亮年轻,扬着唇露出尖牙,最后脚点住,踩在大理石的圆雕上。   她内心波涛汹涌,面色泛起红晕,被这一浪漫的举动震动了。   他仰望着她,身后是漫天闪烁的繁星。   “我想见你。只想见你。”他声音微哑。   他伸出手,竭力地够着。她俯下身,把她的手递给他。   “是啊,我三天没见到你了。”   她想他很忙,跟她一样。   他们拉了拉手。   那一下柔软后是平静,晚风吹着,她抱住膝盖,秀发拂到他的脸上。   两人注视着彼此,眼里只有对方,两对蓝眸交织着,放大,模糊。   “一切都是可以解决的。”他重复着。   “是的。”她不懂他为什么要说这个。   拉着的手,最后摸索着分开。她的指尖划过他的掌面。   她突然想再抓住他。但是他望着她,从二楼沿着柱子下去。她担心他摔下去。又在想他为什么不顺便翻入她的阳台。   他正如他说的那样,只想见她。   “亨利,亨利。”她裹紧披肩,小声地呼唤着。她给了他一个飞吻,笑起来眉梢格外生动。   他看着她落了地。跟她一样真心实意笑着。   她想再说什么,又怕夜晚惊扰了别人。只得用动作表示,她爱他,望着他远去。   他很不寻常。   亨利.莱克跃了上去,骑上了马,回头看她,消失在了夜色里。   ……   他的恳求,似乎得到了一部分让步。   但对方提出的条件,让他首先否决。   “放弃财产权?我绝对不会同意。”   “那么这也是我仅能接受的前提。”   “这有什么关系。”男人漠不关心,“我只是想让她签署协议,把她所有财产购置土地,全给长子继承,保证家族的延续和传承。”   但按理,女方带来的嫁妆,能由本人自由支配给次子女儿。   这一要求没有人会轻易接受。   他大概没想到眼前的男人会做的这么决绝,这意味着什么?   “婚后我会给你应得的津贴,还有女方那部分零花钱,至少千镑,我不认为她会损失什么。”   “但是如果我死了呢?我和她没有男性子嗣呢?在我死后她作为寡妇的权益没有任何保障,她拿不到任何财产,无嗣情况下只能由堂亲继承。没有人会同意!我也绝无可能。”   他知道这些,但是漠视。   他忘了他妻子当年被迫签下的。   “除此之外,我不会再给出任何回应。”   亨利.莱克冷着脸,他颔首,这场谈判再无转圜余地。 第229章   这就是子爵想要的。   或者说他一开始就想到这一步。就像他以往所坚信的那样,凡事都得双方做好交换。   只有对等的人才配谈判,弱势的人要付出一定代价。   “她会对你的前途造成影响。”他说。   “你娶了个爱尔兰血统的妻子,你以后在这一问题上该处于怎样的立场?”   “我们的联姻,不在于财富,而是对方家族能提供的地位和政治助力,更何况这会存有潜在的隐患。”   当别人随时拿这桩婚姻说事,拿你妻子的出身嘲讽,你的名誉,前途全被毁了。   以爱为名的婚姻并不靠谱,基于利益的联盟才最为牢固。   他看似后退了一点,实际步步紧逼。   子爵把决定权丢给了他。   如果你想娶那个女孩,你必须要说服她放弃财产权。   你是要,还是不要。   在这个过程中,你会意识到,你的想法有多异想天开,荒诞,天真。   ……   那次在阳台的会面,莉齐娅第二天醒来时,就像做了场梦。   翻着报纸上,《伦敦公报》正式的一份声明,经本报查证, ES小姐深陷的争议纯粹子虚乌有,她的出身完全合法。   她父亲是一名爱尔兰军官,军衔中尉,当年立了军功,不幸重伤死在战场上,把晋升换成抚恤留给了妻女。   她母亲是英格兰乡绅的女儿,出身于名门望族的淑女,因难产过世。两人相爱结婚,最后却成了一场命运多舛的爱情悲剧。   她在父母双亡后被远亲伯伦特家收养。   她的名声无损,诋毁这样一位可怜孤女和她高尚亲友的人,才最应该被唾弃,居心叵测。   顺带着声称,伯伦特家将替养女起诉参与的几家报社,详细的信息会在后续的诉讼中披露。   如此郑重的公告,为这次事件画上了圆满句号。   连带着一系列的评论文章。这些称赞没有断过。说她多么美好,皇家美术学院有幸目睹的两张画像,展现不出她十分之一的风姿。   有人还探明她以个人名义对马里波恩教区有了怎样不菲的一笔捐赠。上千英镑,最近的高达500镑。从舞会省下的全捐了过去。她热衷于慈善活动,看望穷人,心肠比谁都好。   这样的小姐却籍籍无名,从不拿她做的说事。换是贵族老爷们该为了名声大肆宣扬。   市井里流行起一种讨论,有的女人刚从纽盖特监狱出来,说前些日子有那样一位金发天使一样的小姐,常去看望她们,送来了衣物毯子。   正好和报纸上流行起的“金发的约安娜”相吻合。他们怜悯她的身世,因她父母的悲剧流泪,为她引人震动的美和崇高的品质动容,称赞她是一切美德的化身。在所有误解前始终如圣徒那般虔诚,宽容,善良。   “温柔的人有福了!因为他们必承受地土。”   虽然那两幅画作早从五月画廊中撤出,但凭借记忆,人们自发地去委托工匠,刻了版画,印刷出来供人瞻仰。真别说,眉眼间还有几分相似。   女人们把她当作圣母,也许是她在版画中柔和的面容,低垂的眼睑,确实有股这样的气质。就连中等阶级的太太也会买入几张小尺寸的印刷画,用布袋和硬纸包好放在孩子的怀里。   这样一下,激起所有大众的热情!   时代变革的19世纪初,她成了一个带有特殊符号的公众人物,类似于后世才出现的明星。   美好的面容,除了在版画上,还能在哪见到。尤其是这样一位,本和他们没有交集,却因其天真温柔,能被当作孩子和母亲一样真心关怀和爱戴的女性。   学徒们憧憬地给印好的版画上色,诗人和剧作家们,显然多了个缪斯女神。大街小巷流传起她父母身世的歌谣,意大利歌手拨着的班卓琴,用异国腔调哼唱。   一部和这次相关的讽刺戏剧正在写作,审批演出,直至爆火的路上。   民众的风向总是这么容易受影响。等到几周后,她的侧容,正脸简化的线条,又被印刷在了大大小小商品的宣传纸页,包装上。   (现在对肖像权的使用没有规定)   这时莉齐娅已然离开伦敦,并不知晓。等知道了,也只能随便这样,顺便在缪斯商店上加上了她亲手画的回眸,占个热度。   如此的风潮中,战争更让人们要有排遣的出口,她就这么成了一道难得的文化现象。   虽然最老派的贵族会觉得,这有辱斯文。   出身上层的女性,基本不会把面容公之于众。画的肖像,甫一完成,都是要挂在家族大宅里的,彰显地位财力,以示纪念意义,很少会有人同意展出。   愿意把容貌对外宣传,扩大名气的,基本都是些女演员,交际花,名妓之类。   这位“金发的约安娜”,如今这般受人追捧,畅销,又让人尊崇,不觉得下流。   上一个这样干的,还是过于招摇的德文郡公爵夫人。   可那张让人宁静的垂眸笑容面前,谁会反对呢?   至于现在,莉齐娅闷闷不乐地合上报纸。差在哪?她的清白要这样被洗净,她不觉得高兴。她全身都被裹满了,最符合这个时代女性的符号。   ……   牛津街上展示新印刷版画的玻璃橱窗擦得洁净,挤满了观瞻的人群。比起此前满是故事意义的讽刺版面,凑近了一看,却是合着眼帘,嘴角带着微笑,像是祈祷,又像是祝福的金发女人。   她既像是该挂在神龛里的,又栩栩如生像要从画里走了出来。   等着看笑话的人群渐渐安静了下来。   “圣母玛利亚啊!”有人惊呼道。   左下角的名字:《追随与赐福的约安娜》   那种一种不可言说的平和与宁静。   穿着长靴的男士停了下来,他的眼睫在帽檐下,平静地注视着,翕动。   一样吗?她本人要更美点,不及十分之一,她嘴唇略薄,弧度不一样,眼眸的距离,鼻子的形状,细微的不同构成了差别。但是,细腻均净的肤色,和那股柔和的气质。   令人情不自禁地露出微笑。   命运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改变的?   ……   莱克郑重地写信给她询问会面时间。应该是说明他父亲那边的回复,再和她的父亲协商。   这一步后,就是讨论财产分配的事宜。这方面,莉齐娅这三天也有了解过。   女方的财产巨大,肯定要涉及到婚前信托。最多只能给予丈夫庄园收入的使用权而非处置权。只算地产,那么是47000镑。她丈夫拥有17000镑,剩下以零花钱形式归她。   至于剩下的动产收入31000镑,就不好算了。可能要综合男方那边的财产,男方只享受收益,要在女方同意,签署合同后,才允许动用存款,变换股票债券,出售房屋。   这样下来,她的个人收入会削减到5万镑。其他用于家庭共同支出。这已算是对女继承人最有利的方案。   相应找律师拟订合同,法庭通过,信托建立也要些时候, 200万英镑,起码要花上一两年。婚前协议签订好,才能够步入婚姻殿堂。   虽然订了婚他们也不会立即结婚。但莉齐娅还是因这个时长惊讶。   甚至,还有个商业收入。不知道到时候要怎么说明威尔福德子爵接受。   这不好像土地那样,以信托形式公开清算,她个人经营的话,按照法理所得皆归丈夫。如果用公司股份的形式,或许会好一点。   几天时间,咨询律师和代理人后,大致得出了这一方案的雏形。婚姻是两家财产的交换,男方也总要得到点什么,比如对未来子嗣有利的继承方案等等,爵士也早做好了准备。   只等——   莉齐娅看着莱克给她写的书面信件。   他的这一举措,包括遣词造句都太正式了。   莉齐娅想起那天晚上,他突然来见她,攀上了阳台。那次的拉手后,她还做了个晕晕乎乎的梦。   她玩笑地写了回信,用同样尊敬的语气。   “我是否要叫你尊敬的亨利.莱克阁下(The Honorable Henry Lake),吾爱。”   停了停,“想想真的觉得奇妙,我婚后要被冠上这样的称谓,出入公共场合。”   可惜的是她外祖父和舅舅那边的准男爵爵位没法被女性继承,只能绝嗣。   她多想告诉他,他以后可能要跟她姓,鉴于男方一定想保留姓氏,所以会变成Elles-Orby-Lake,她还没想好E和O那个放在前面,省略掉的签名怕是会变成EL了。   她怕吓他一跳,又有点迫不及待。爵士那边说等到真成了准亲家再告知。他们有点担心这骤然的财富,会造就的影响。   莉齐娅封了回信。约好明天上午时分拜访,十点钟,早饭后更正式。上午比下午要来得勤勉。   同时展开信纸,认真地写着,   “亲爱的菲尔德先生,   我这里有一个好消息和另一个好消息。首先是,前段时间困扰我的事迎刃而解,感谢您对我的帮助和始终的支持。其次是,我可能要订婚了,或者说,我确切地要订婚了。只不过结婚还很遥遥无期。如果您抓紧时间,没准还能赶在我前面结婚……”   ……   第二天,莉齐娅就像那次以为自己要被求婚,满怀少女心事那样,挑挑拣拣,想着穿什么衣裙。   苦恼。然后,她看见了那条香槟色的平纹细布裙子,她上次就是穿的这个。   只是没什么好运。   她不像贵族们那么奢靡,一件衣裙只穿一次,用过即丢。   但是这件,她再没穿过。   莉齐娅在镜前比了比,鬼使神差让女仆换了上去。她心事重重地用完早餐,埃德蒙也在场。   他中途回了教区一次,赶上周日布道,又委托副牧师替了圣职,放不下她过来。   她心烦意乱,弹不了钢琴,头一次没那么气定神闲地来回走动着。   姑妈做着编织活,其实心思不在这上面,半晌才发现编错了一大截,只得拆了重来。   埃德蒙念着书,无意识地鞋跟蹬着地。   爵士在书房里也好不上多少,坐立不安,走两步,坐下来捶捶腿。   家里的仆人们,也都知道今天会有什么,茶点一概掐着时间备好。   终于,还有五分钟,门铃声响。戴手套的男仆开了门。姓伯伦特的家人们齐齐看了过去。   莉齐娅早在望到马车时,就去了大门。   她撞到了那副挺拔的身躯,她发现他那么高,她要仰着头看他。   她今天穿的很朴素,她脖颈上戴着他送她的镀银金质首饰。鬓间是他送她的鲜花,小小的几朵茉莉,散发着若有若无的甜香。   这些天,跟以前一样,他没忘记订花,成了个习惯。   她捧着心口仰头,看到了那张苍白的面孔。   她想知道他会说什么。他怎么点评她的穿着,会不会疑惑这身衣裙是去年底流行的式样料子。她怎么会穿的这样过时,那么她就告诉他错过的那起求婚的逸闻。   亨利.莱克颤抖着嘴唇。他第一次什么也没说,他只默默注视着她。一下忘了言语。   她看不懂他湖泊般的眼神。他们离得那样近,可冥冥之中也被股预感侵袭。   他立在那,最终打了招呼,“伊莱斯小姐。”   莉齐娅张了张口,来不及询问。   他就被请进了书房。   ————————   18世纪,乔治亚时代,英国对女演员名妓交际花很追捧,公众关注她们的生活,女人们也靠委托画家画像,刻成版画传播扬名,跟后世明星一样。   19世纪后期,英国有一种“ The Professional Beauties ” (专业美女),摄影技术发展,她们把自己的照片给公众展览,不仅是女演员交际花之类,上流的贵妇人都参与,成了一种风潮,比如非常美丽的亚历山德拉王妃,还有威尔士亲王的情妇们等等。   福尔摩斯里有个,就是他觉得女委托人很眼熟,最后想起跑到了某某街的橱窗,看到了众多照片中的某一贵妇人,身着长袍戴着钻石,很显然她是位社会名流。   那时候上流社会和半上流社会被无限模糊,信息发达上层社会失去垄断权,受教育水平提高,纺织业繁荣,妓女们也能穿的和贵妇人一样,公园这种公共场所一起露面。当时的道德家就特别恐惧,怎么办贵妇人和她们区分不高,带着未婚的淑女们混杂,有种旧制度沦丧一去不复返的感觉。   德文郡公爵的情妇凯瑟琳.温特沃斯,昵称“彩虹糖”,19世纪伦敦最后一位名妓,就是常在海德公园骑马,马术绝佳腰勒的很细,很美很有气质,每次出现引得万人围观。   总之,交际花和女演员很需要这些造势,样样都要走到流行前列。隔岸的法国情妇沙龙文化,则发展的更早,就比如布洛涅森林里驾马车出行招摇,被欧仁妮皇后很反感,被贵妇们模仿,第二帝国的交际花们。   不过我看了她们传记,都挺唏嘘的。就连莉莉.兰特里也是只被追捧两年,拼命维护形象,结果还是被大众抛弃。后来在王尔德鼓励下去当了女演员(第一位出身上层的女演员),才有了事业第二春。   这种偶像崇拜只是很短暂的热度,站的越高,一有瑕疵就掉的越狠。   伦敦人无论何时都非常追捧美,发现了。莉莉.兰特里(Lillie)被他们亲切地叫成“The Jersey Lily”泽西百合,现象级美人,女主大概也会有个这样的爱称。   法国那边更完善,交际花们会把她们肖像授权出去收费。 第230章   机械的时钟磨蹭地走着,嘀嗒声落了一地。   莉齐娅坐在外面,拧着手中的帕子。玛丽姑妈揽着她,埃德蒙拖了把椅子过来一起。   “会有什么事呢。”姑妈宽慰着。顺便说起爵士当年求婚的糗事。他在花园的喷泉边甫一成功,就兴奋地去找了女方父亲。   那位男爵是暂居伦敦的爱尔兰贵族,说话带着股口音,爵士费劲地听懂,表明他父亲允诺的津贴和婚后的财产规划,得到点头同意。   出来对着大厅银镜一看,头上戴的假发滑到一边,掉了一半粉,脸侧是玛姬亲他时蹭上的胭脂。那时流行模仿法国人,傅足白粉后两边面颊都涂得满满。   怪不得男爵频频地往上看,皱着的眉从进门时没舒展过。   玛丽姑妈用诙谐的语气描述,逗得莉齐娅抿嘴一笑。   按往常,约翰爵士应该一开门,听到姑侄们的讨论,笑呵呵地说揭他老底。但现在,已有半小时了。气氛随之凝滞,埃德蒙也察觉到不对,他正要继续讲着笑话,或是讨论他这一年来证婚的新人。   突然,一声雷霆般的暴怒响起,“滚出去”(Get out!)的怒斥砸向了在场的三个人。   莉齐娅没反应过来,埃德蒙刷地站起身,姑妈看过去。门边男仆的脸上都写着不知所措。   发生什么了?   爵士从未这么生气过。就连他长子当初要娶个奴隶贩子的女儿,他也只是深思着,严肃地让儿子慎重考虑。   那扇门的旋钮缓缓转动,年轻先生走了出来。   他手中捏着帽子,回头看向他们。他站得笔直,僵在了那里,失去了往常松弛舒适的姿势。   面色尤其苍白,忘记了呼吸,唇上留有齿痕。那双被衬得近乎深色,大而柔和的眼眸注视着。   莉齐娅不知何时也起了身。   那么近,几步的距离,却被拉得无限长,中间隔了条天堑一般的深远。   亨利.莱克先生沉静地,缓缓地跟他们三个人依次点了头。到她时,他一定想说什么。   紧随着“砰砰”地敲着手杖出来的约翰爵士,他重重地喘着气,摆手拒绝了男仆的靠近。   看样子怒气冲冲,被气的不轻。   “让他出去!”爵士没给半点眼色,大声地说。   他看了女儿一眼,移开,深呼了一口气。   “我们家不欢迎这样的客人!”约翰爵士气得发抖,颤颤巍巍地点着手杖,最终宣布了这一判词。   莱克也许想辩驳,但意识到言语的苍白无力,他抿着嘴唇。   在这逐客令下,他最后颔首,戴上了帽子。   莉齐娅奔了过去,只不过是朝自己摇摇欲坠的父亲。她上前搀扶住,不可思议地望向莱克。   他那张脸变得那么陌生。   她想问发生了什么,但现在一团乱象。爵士扶着心口,男仆去找医生。   埃德蒙到中间隔了开来,免得父亲看到心烦,在耳边干脆地提醒道,“先生,麻烦您先离开,谢谢。”   姑妈接过了位置,眼神示意着莱克那里。表明有在她没有问题。   “爸爸。”莉齐娅喃喃着。   她看懂了姑妈的暗示,松开手赶了过去。   “你跟我父亲说了什么?”她握上那对冰冷的手,把他拉到角落。   “小姐,我不想辩驳。但我跟您父亲承诺过,不管我的父亲回复什么,我都要如实转告。”   “所以——”后知后觉的泪水充盈着,莉齐娅发着抖。   “我父亲答应这场婚事的条件是,您签订协议,放弃财产权。”莱克言简意赅。   他知道这个意味着什么,他还是说了,没留一点余地。   什么!   莉齐娅懂了爸爸的反应,任何人听到这样侮辱人的要求都会气极。她不可思议地看向莱克,摇着头。   “至于我个人,永远不会同意,不会赞成,也不会说服您。”亨利.莱克明确地表明了他的态度。   莉齐娅舒了口气。   “真的没有什么办法了吗?”她下意识问道。他们都是聪明人,她信任他,所以她一下能猜出他为什么要说这个。   这句出来后,莱克镇静的脸上浮现出又哭又笑的神情。他拼命想微笑,也许想让自己显得恶劣,冷漠,但他还是垂了眼角,耸动着肩膀。   “我很抱歉,小姐。我——”他爆发了,他跟她一样崩溃。   埃德蒙大步走了过来。   “爸爸不想见到他。”他对她说。他在赶客。 “先生?”虽然于心不忍,但还是转向了这边。   “我们不欢迎你。”做出请的姿势。   他们的手握在一起,他的一下收紧。他想放开,又被她抓紧。   “求你了,埃德蒙。”莉齐娅的眼泪掉下,砸在手背,“给我说话的机会,就一会,求你了。”   “莉西。”埃德蒙欲言又止,他应该是知道发生了什么。这位温和的牧师,脸上是横眉冷对的神情。   “好吧。”他松了口。   莉齐娅争取到了时间。她带他去旁边的小厅,关上门。伸手摸他冰凉的脸颊。   她第一次见他流泪,她跟他一样,知道面临的命运,控制不住地掉着。   “为什么会这样?”她哑着嗓子问着。   小厅里蓝色缎面的沙发上,散着金盏花绣纹的垫子,阳光透过了玻璃窗,悉数洒落。   她过去常垂着眼眸,在这做针线活,看书,写信。他们曾经在这度过许多愉快的时光。   “我们成婚,必须要得到我父亲的首肯,事实是,除了这一前提,他不会同意。没人能说服他。”   莱克惨然地说。   放弃财产权。莉齐娅回味着这一句。   “我不想你为此妥协。”他双手扶上她的肩膀,“莉莉娅,我不想你跟我母亲当初那样。”   纵使是银行家的女儿,谁又甘愿真为爱放弃财产。女子对嫁妆的所有和支配是她们婚后的保障。   她被说服,劝导,发现无望和爱人在一起后,这样也许可以。自此再无依靠的筹码。   他的手指曲起,透过薄裙的温度滚烫。莉齐娅摇着头,她抽泣着。   “不。”   “什么样的?”她手摸索地攥住他的臂膀衣袖。   法律上,婚后妻子的财产本就属于丈夫。但可以通过婚前协议,决定日后的去向。   “就像我母亲婚前那时签下的,甚至更严苛,带来的嫁妆购置土地,留给长子,而非照惯例,能被母亲支配分给次子女儿。”他直接说明了利害,“如果我们没有合法男嗣,如果我不幸早死,这些要传给堂亲,你都拿不到所属的那份寡妇产。”   也许能通过衡平法立下遗嘱,但能被旁人轻易争夺。寡妇产,即丈夫死后,继承人有责任分十年付清女方当年带入的嫁妆金额。这是社会的常规,看实际情况有小幅度的上涨下调。   无人会这样野蛮地把女方财产,全攫取到夫家所有!   莉齐娅步步地往后退着,颓然地坐倒在那。怪不得她父亲如此震怒,这完全是男方对女方的轻视,放在了不对等的地位。   只有急于卖女儿嫁入高门的商人之家,才会答应这么苛刻的条件。伯伦特家,是历经几百年历史,当地和宫廷里都曾有头有脸的准男爵!莱克父亲这样的提议,很显然是基于前段时间她私生女的丑闻,断定她出身不高。   约翰爵士知道,她并不差,除了父亲那边压根没什么问题,更何况还是位女继承人!仅仅因此就这般轻视,也难怪爵士点着手杖,毫无风度地赶人。   他擦掉她的眼泪,努力对她微笑。   “我没法对你父亲隐瞒,莉莉娅。对不起,我真的很抱歉,我说了这样残忍的话。我本人亲口告知,总比从其他途径听说要好。”   他了解他父亲,选择把谈判的桌码亲手掀掉。他有预感,他无法看着她步入他母亲的命运。   “那是你父亲的说辞,和你有什么关系。”莉齐娅渐渐回温,蓝眸里蓄着泪水,神情复杂纠结。   莱克捧住她的脸,“但我来自这个家族,我是这个姓氏。”他用笑容缓和,眼神同样痛苦。   是啊,连男方父亲都不会同意的婚事,又能在亲友中得到多少祝福,女方成婚后会受欢迎吗?   不。谈判的破裂,标志着这场婚姻不会幸福,更得从一开始就阻拦。   英国结婚了真就没法离婚,一直到死,一切都要慎之又慎。   “如果你和家庭……”莉齐娅嘴唇翕动着,决裂呢。她望着那双灰蓝色的眼瞳,缓缓睁大自己的。她知道他一定想过。可家庭是社会上最小的单位,社会关系的重要部分,和父亲都能决裂的人,更没法被女方家长接受。   即使做父亲的有多独裁专政,他都是家庭中的权威!这是规则。他们都没法逃脱的规则!   他擦不干净她的眼泪,她指尖没入他带着温度的金褐色鬈发。密密麻麻的痛苦成丝地交织缠绕,把人紧紧地裹住。   “我想停止的。但我做不到。”他说。及时止损是最好的方式。   从商讨婚前协议时,闹得不欢而散的两方家庭不在少数。男女的接触总是点到为止,感觉合适就谈婚论嫁。而他俩,没人知道发展到了什么地步。没法轻易地结束了。   “我做不到。”莱克握紧她的手,她哭着,两人紧紧抱在了一起。她父亲不会欢迎他,他们可能不会让她再见到他。   问题的症结是她没成年,她决定不了自己的人生。他又太年轻,即使比她大四岁,平时表现的又多成熟稳重,但都改变不了他才21岁,经济社会地位都要依赖父亲的事实。   她未成年,婚姻必须要得到监护人的同意,她父亲同意,要他父亲对这门婚事认可,而这又要她答应放弃财产权。   哪怕原先的5万英镑,都是一笔巨额财产,没人会接受这样的侮辱,更别说她身上涉及了那么复杂的土地继承和两个家族的财富。   婚姻的根本是对财产的商讨,两方家族达成契约,这和爱完全不同。陷入了循环的死局。如果他们要在一起,现在就在一起,必定要一方妥协。不管谁妥协,都是为未来埋下一根尖刺和持久的隐患。   分开是最好的方式,太年轻,莽撞,全凭爱的婚姻能维持多久,全靠激情,只有迫于现实分开才能解决痛苦。但她不想,他也不想。   怎么才能结婚,她反复地想着,结婚了,结局已定就没人能在拆散他们。   “结婚许可证?”有这个能免于在教堂正午前,无视时间地点结婚。但无论是大主教签发的还是普通的,都需要出具未成年的那方父母或监护人的知情同意书。   “为什么我不能在成年时遇到你?”   情况太紧急了,真的要等待吗?四年,漫长的四年会出多少变故。   莉齐娅想到了她父母去异地教区定居三周的秘密结婚,可以对牧师隐瞒年龄,只要每周宣读结婚公告时没人提出异议。如果他们都在乡下,这时完全能逃到伦敦。马里波恩区教堂每月接待的这种新人不在少数。   但这要足足三周。   它还有另一个概括性的,极具丑闻的名字——“私奔”。   所以,大部分人都选择去了格雷特纳格林,在那里,再也没有年龄的限制。从伦敦赶到苏格兰的边陲小镇,再去铁匠铺办个几分钟的婚礼签字。她和他就是合法夫妻,双方家族为了名誉往往会接受。   连夜兼程,现在踏上北上的马车,四天,只需要四天。再也没有其他隐患。   她转了飞快,想了一切可能。一个声音告诉她,逃出去,逃出去,再也不会被社会规则约束,自由地选择人生。他和她一起逃出去,就像过去她无数次想的那样。   往北逃,坐上飞驰的马车,沿着大北路逃走。   于是那个女孩仰起头。   “我们私奔吧。”她坚定地说。   (Shall we run away?)   ————————   他无比清楚私奔的后果。他的父母就是如此。   你也有责任在身,你很快就能清醒。   然后,你们两个人在等待中渐行渐远,直至分手 第231章   “只要四天,我们就能在一起。”莉齐娅急急地说,“没有人能再阻止我们。”   她抓住他的手,只要他们结了婚。   “私奔。”她听见亨利.莱克轻声地重复着。   “我们去苏格兰,今天,现在,你一定能找到马车的吧。”莉齐娅想着她该打包的东西,她要从哪逃走,哦对,要给爸爸姑妈留一封信。她要求埃德蒙一定不要追赶他们。   就像是一场伟大的冒险!   “我们要带什么?是的,路费……”她满是焦虑,他看出来了。   因为,他温柔地摁住她的掌心,捧住她的脸。   “我们不能私奔,莉莉娅,我们不能。”   “没法这样?”莉齐娅停住,抬起头,眼泪夺眶而出,“为什么?”   她试图说服他,“私奔的案例并不少。今年就有。”她列举着听说过的。贵族圈里有传闻的两起,虽然两方监护人都否认。   年初的时候,一个是迪尔赫斯特子爵拐带了圣奥本斯公爵的独生女,另一起则是全国最富有的平民约翰.兰姆顿,19岁,带走了乔蒙德利侯爵和情妇的私生女哈丽特。   他们都是通过私奔才让家长接受婚事的!   “听我说,亲爱的。我最亲爱的。”他裹着她的手,慢慢艰涩地开着口,他一定想,她相信他有这样的念头划过。 “这是'私奔'。我不能带你走,我不能罔顾责任带着你一起。”   “我知道,私奔会是起丑闻,会被社会排斥。”那两对新人现在还被议论。女方或多或少都不在公共场合露面。因为她们父亲那边的势力才堪堪维护住了名誉。可最老派的人还是喜欢拿这说事。   莉齐娅昂着头,眼周沾着泪花,“不过谁在乎。我不在意他们。”让人们在背后说去吧!   “我无比清楚私奔的后果。你不了解,莉莉娅。”他抚平她的金发,凑近了那双灰蓝的眼眸放大,两人各自的心都碎了一地。她抬起手,冰凉的手背扶着眼畔。 “原谅我,但是实际上,私奔后男方总比女方更容易得到原谅。女方,也许得要一年两年,才能真的被人接受。甚至是一辈子,他们总要提起你是私奔结的婚,带着别样的目光。”   “没有私人聚会邀请你,你出现在剧院公园,旁边的人都侧目,掩着扇子不愿交谈。”   “我可以不跟他们交往。我说了,亨利,相信我。我不关心,一点也不害怕。”她早就厌烦了这些虚伪的交际。她试图让他相信她,站在她这一边。   “可事实是,你能主动不去社交,闭门不出,但是不能失去所有社交的机会,被旁人拒之门外。这不一样,莉莉娅,这真的不一样。”他努力地笑着,却像她一样,耸动着肩膀流泪。   “你知道我为什么这么说吗?”莱克的瞳孔一点点放大,吐露了那个秘密。 “因为我父亲和母亲,他们就是私奔结婚的!”   莉齐娅收回了要说的话,停住,眼泪一点点地在脸颊滑落。 “什么?”   她对此一无所知,他低头哭泣着,为这相似的命运。他摩挲她金发的头颅,薄茧的指腹印上脸颊。   “他们爱对方,没人能否定掉他们当初的爱。就像我们。被阻止后,那两位年轻人义无反顾地选择了私奔。”他断断续续地讲述着,“他们相爱,但在私奔后还是渐行渐远。我母亲,从来没被这个社会真正地接受过。当我父亲参与政治,从军在外征战时,她在做什么,她只有日复一日地坐在宅邸里,庄园周边的夫人不邀请她,在伦敦时的请柬也越过只发给了我父亲。两人的生活完全不一样,理解不了彼此。这是现实,私奔终成眷属只存在于小说中,甚至小说里结局也不写日后的种种,到现实中来要被反复磋磨。”   “我母亲,自始至终都很痛苦。他们轻视她,她一直想得到认可。被排斥的滋味很难过,我见证了这一切,莉莉娅。我们生活在这个社会中,没法真的失去社交,不和旁人的接触,真的不在意别人的看法。尤其当你的丈夫很快地回归正常,明明是一起私奔,他们却觉得女人的错处更大。你会讨厌那样的生活,你会失望,我们会恨彼此的。”   莉齐娅没有打断他,他把一切都倾吐而出。到最后她捂住脸。   沃伦斯基到后来真对安娜没有感情了吗?他只是厌倦了,回归了过去的生活。而她只有他,到头来发现自己被放弃了,被整个社会抛弃了。如果他们私奔,即使他不变心,她也会是困于日常琐事的另一个安娜。   “私奔就是你失去自己的生活,你只能拥有我,我不能让你这样,莉莉娅。我比你更成熟,我要更了解后果,你还这么年轻,你的路很长,要体验的那么多。所以,我不能答应你。我想跟你在一起,但我真不能答应你,我很抱歉,我真的很抱歉。”   她揽住他的脖颈,依偎在他的身上,抽噎地吸着气。   他一点点暖着她的双手。   “私奔会让你家人更不能接受我。谁会原谅一个拐带他们女儿的青年?比起这,我更想看到,你父亲挽着你,亲手把你的手交到我的手上。”不是私奔。他描绘着那样美好的图景。   “我爱你,所以我更不能这么做。听我说,还有另一层原因。”虽然他不比她好上多少,还是安抚着她。   “如果私奔,就没法拟定好婚前协议,保护你的财产权。”她的嫁妆会自动全归他所有,即使事后弥补也没法再对女方有利。这正是他父亲想达到的。即使私奔,都对他没有坏处。   甚至要为了得到男方父亲的承认,补办圣公会仪式,被迫接受后面的无限条款。她会陷入比他母亲更糟的境地。   婚前协议是对已婚女子最有利的保障。   “如果我们没有孩子。只有衡平法才保障寡妇权益,我的堂亲完全能争夺财产。”他解释着。常理是女方带入财产给男方父亲,明面上两万镑,实际可能只支付一半。再由男方父亲,拟定给这对夫妇的津贴和女方的零花钱,从他个人的收入中支出。   没有婚前协议,她得不到嫁妆应得的零用,也没法在丈夫死后分十年拿回。   莉齐娅垂着眼眸,莱克举例的只有她的五万镑,他以为她仅有这些,虽然已是相当大的一笔财产。他不知道她有什么。   如果她只有五万镑,她完全能放弃一切跟他走,不顾一切。但他说了后,她突然明白起她身上的责任来。   理智逐渐回笼,他们被各自要遵守的规则约束着,说起来是这样,可是,真的没法逃了吗?像无形的蛛丝那样,这些考量把她束缚着,一点点裹上口脸直至无法喘息。   她终于还是把她实际的财产咽了下去。她不想给他增添更多的负担。同时,以往的信任隐隐出现了隔阂。   莉齐娅想起她私奔了的母亲,如果她也这样,养父该会有多自责伤心。她断不能做出这样不理智,冲动的行为。但她仍被一种深深的难过和痛苦占据着。她握住他的手,发现无能为力,他救不了她,她好像依靠不了什么。   你是伊莱斯家族和奥比家族的继承人,你要承担责任,你绝不能把财产随随便便地交予别人。   “莉莉娅,我来自一个大家庭,我还有其他亲属。得不到我父亲的同意,我就去求我的伯父叔叔们,我的姑姑。让他们接受,同时努力求得你父亲的认可,让他相信我有足够的能力照顾好他的女儿。那时候,没有人能再阻止我们。”   莱克的话语在耳边渐渐模糊,他说,   “或许这要很久,我们不能立即在一起,但你还记得吗?我们约定好的,等你成年后再结婚,我们再多相处点时间,以及——”他故作轻松道,“让我通过你的考验。”   她牵起嘴角笑着,他们在互相安慰。   “是的。”莉齐娅伏在他的怀里,记住那股洗衣浓烈的皂味和浅淡橙花的香气,呢绒细碎的绒毛让脸庞微微发痒,他胸口随着剪裁贴身的缎质马甲起伏着。她抬眼看着他领结系出的模样,曲起手指自然地牵正。   “现在只是出了点差错,我们要再多等一会。像当初说的那样,每个季节,无论春天夏天,秋冬,我都会来找你。”她合上眼眸。他声音轻柔,看向一处的眼眸,流露出苦痛的目光。   “嗯。”她轻轻地哼着。   “我爱你。”他吻着托起的手背。再到她的发顶,眷念地一下一下。他还有更多的话语没说。   “这要四年,这太漫长了,谁能等待四年。我不能要求你等我,不改变心意,莉莉娅。但我会始终如一地对你忠贞,我发誓,以我的生命和灵魂起誓。”   “不。”莉齐娅抬起头,“就算我们订婚了,也要等四年,这有什么呢?”   他想说其实这并不相同,动了动唇,默认地嘴角印在她额头。莱克转而从怀里,拿出一份文件。莉齐娅看到上面巴林银行的标志。   “这是什么?”   “我能做的最实际的保证。”   她一下就明白了。他把他所有的财产做了抵押,凑齐了五万英镑。眼泪一下夺眶而出。   “包括兰斯顿吗?”她知道他拥有多少。   “是的,包括兰斯顿。”那个他们度过一晚的地方。   她想今天她哭的太多了。但还是哭泣着。   “这只是份简易的财产清算。”他笑着,“我购置的股票债券,银行存款,庄园土地和房屋的抵押,我的藏品和图书,版税收入,以及军衔的售价。”   “如果发生了什么,这将以信托的形式,全部赠予你。”   他捧着她的脸,他不用再担心了。   “我有的太少了。”   “五万英镑。”以往她会玩笑着说确实太少了,先生,再把您加上去就够了。但现在。他把所有积累都给了她,如果心能挖出来称称重量抵押,他也会毫不犹豫的。   她的名字被签在上面。他把汇票的副本叠好塞在她的手里。   他好像在交代什么。莉齐娅心中警钟大作。   “你有什么在瞒着我,亨利。告诉我。”   他反复地亲她,额角,鼻尖,眼尾,一个个纯洁的吻,想记住此刻的所有情感。最后跪下,伏在她的膝头。   “到底怎么了?”   “我必须说明,一种猜想,或者说预感。”他紧握住她的手。   莉齐娅的心狂跳着,为什么她和他要承担那么多。   “我父亲,会为了维护他的名声动用一切手段。他会让我熄了这份心思。”他惨然地笑着,“他一定会把我调走。”   他目前挂名在伦敦的皇家第一龙骑兵团。   “假设我不去报道,我会失去这份职位。没有父亲会把女儿嫁给一无所有的小儿子,更别说他失去了耐以谋生的体面职业。”他转而去学习法律,那也得等到满25岁被授予律师资格。   莉齐娅沉重地呼吸着,“你要离开我了?去哪?”   “我不确信,看他想做到什么程度。他会把我送去国外,就像西班牙,俄国,近一点,都柏林爱丁堡,谁知道呢。但我会争得亲友那边的支持,留在国内。”莱克手心合着她的双手,“如果不是因为我是他的儿子,他会直接把我丢去北美,非洲甚至远东印度等死。我没法违抗,只要他想,他能让我在整个英国都没立足之地。”   所以在子爵看来,他现在做的已经足够仁慈。   “莉莉娅,你不知道他有多大的能量。”他在她怀里,俯在身前,“那就是权力。”他轻轻地说。   他拥有的一切都是倚靠家族。他才意识到,或者说终于愿意承认,为什么有那么多人想坐上那个位置。每天拜访的人络绎不绝,都是有名有姓的人物,想为自己获封头衔,寻求晋升,为子侄谋得职位。随手制定的一项政策,就能让全国震动。   他应该知道权力代表着什么。   “我后悔,后悔我那么天真,我没有尽早地掌握权力。我应该早早这么做的。”他陷入一种无力的痛苦。她抱住他金褐发的头颅,“这不是你的错,你还这么年轻。”   不过21岁!才刚成年。他即使真做了,又有什么能力抗衡。   他没有资格,把这件事闹到明面上来。他没有谈判的筹码,所以,他只能拼尽全力地掀翻了他。他甚至都没法把这揭露什么,一切都合情合理。   内阁不允许丑闻。战争关头,他是在跟整个政体作对。对面轻松抹平。他拼尽全力只会毫无水花。要付出的代价却是流亡国外。那个在爱尔兰起义中铁血手腕镇压的军事人物,冷硬强权,他不会想要他的政治生涯有任何污点。   他早该知道的,为什么他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   “无论我去哪里,我都会回到你身边。正如我发誓的那样,我的身心永远跟随着你,没有人能让我改变想法。无论何时何地,我会到你身边,找到你,爱你,娶你。这就是我的诺言。”   “我的心都碎了。”她最后说。   他要离开她,她多么不想但只能这样,他能做的只有过来提醒,以及给出许诺。听到这句话,他更心碎地揽住她,他们吻在一起,抱头痛哭。   敲门的声音中断了这对恋人间的承诺和絮语。   到时间了。   埃德蒙开门请他离开。看到两个年轻人哭红的眼,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还是无情地下了指令。他担心妹妹会做什么傻事。   于是那双手分开。他戴上帽子,频频回头着,想记住。她翘首望了许久,终于在兄长的怀里痛哭。   ————————   恭喜莱克向权力异化的路更进一步[合十]   莱克获取他伯父支持,是做了交易,加入了辉格党派   但后来因为他俩分手,最后不了了之。 第232章   莉齐娅裹紧披肩,形影相吊地立在那里。   “爸爸还在书房。”埃德蒙扶着她肩膀。她点着头,敲敲门走了进去。   爵士在圈椅上坐着,手拄拐杖。 “爸爸。”莉齐娅轻声呼唤着,握住老人的手,坐在了脚边的地毯上。   “你听说了吗?莉西。”莉齐娅颔首,靠在椅背旁,“嗯。”   短暂的沉默后,爵士开口,“我没法答应这门婚事,你要知道,婚前协议,是一个女儿离开他父亲后,后者能提供的唯一保障。”   “我明白,爸爸。”莱克说的在耳边浮现。   “我母亲就是因为私奔,没有签婚前协议,被迫放弃了财产权。她一无所有,毫无依仗。……他把我们逼到了绝路,但我绝对不会答应。”   爵士在她面前一直是慈父的形象,很少有这样郑重的语气。 “谁都不能容忍关乎财产权的问题。”   他平复了心情,“你的财产,嫁妆,是你未来的依仗,女儿。有这个,你才有在结婚后的底气。没有财产一个人完全不能独立。家族契约的制定没这么苛刻。事实是,他想控制住你。他不在乎他的儿子,更不在乎你,这是一个试探。”   “我不能答应。这是底线,女儿。”约翰爵士耐心又专断地给她解释着。   “如果你们仅为了爱结婚,放弃一切保障,你会后悔的。”他看着女儿脸颊上的泪花,“年轻人的想法朝令夕改。你太年轻,你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他也太年轻,怎么能保证日后不改变。爱是最容易消失的。”   是不是他们太急切了。莉齐娅想。求婚再来得晚一点,不至于这般难堪的境地。   “结婚了没法离婚。你要清楚,莉西。如果他的家人不接受你,你遭到了冷待,你再怎样,都没法轻易地摆脱。”   是啊,就算到了20世纪初,离婚都不容易。尤其在上流社会中。不仅是法律方面,更在于社会道德。并不容世人所接受。三年前一位伯爵和爵士夫人私奔,被以通奸罪起诉,各自离婚后再婚,引起了惊天的丑闻。传到整个欧陆都在议论。   “到那时候,你只有家人作为护盾。”约翰爵士缓缓说,“可我已经56岁了,女儿。”   莉齐娅仰头看着爵士花白的头发,和松垮的皮肤,眼泪一下涌出。她已经十七岁了,过去了这么多年,爵士早从位黑发中年男人到了老年。按照现在人的标准,他上了年纪,只能跟死神争夺着时光,看运气无病无灾多活上几年。   他能庇护她的时日不多了。   莉齐娅哽咽着。她以为她会恳求父亲,求得一丝的可能。但现在很显然,她意识到,她长大了。   ……   夜晚,她穿着睡裙,光着脚,坐在平台上,靠在窗户边,隔着纱帘感受着冰冷的温度。透过淡绿的丝缎能瞧见屋外联排别墅的光亮,停在外面的马车。   一向热闹的伯伦特府却是一片漆黑,熄了灯火,没人再提的起兴致。家具被搬到闲置大厅里蒙上罩布,仆人预备解雇掉一半,宅邸看看不在伦敦的淡季能不能租出去。   他们要回乡下了。她有点讨厌伦敦,雾蒙蒙的,总是下雨,街道拥挤喧闹,大厅里挤满了人。她在想离开后会不会开心一点。   突然下雨了,开始是雨点声,后来越来越大。莉齐娅合着眼。   他不是罗密欧,他能像上次那样,爬上窗户带她走就好了。可他们只能遵守现实的规则。每个人都在说这是对的。   莉齐娅起身,踩在地毯上,秉着烛台,四处游荡,她牵了条披肩,她睡不着。或许她要往外走,去对面姑妈那睡,或者敲敲埃德蒙的门,告诉他她头很痛。   越过门边,幽灵飘荡地到了壁炉处停顿。   她想起那回。梦游似的到了另一边的长窗前,蜡烛放下,注视着,拉开了窗帘一角。   不可思议地滞住。   黑暗中,有个骑在马背上的身影,披着旅行的长斗篷,淋在雨中。   她指尖刺痛地松开。他有看到她吗?   烛光映照着影子。他浑身被淋得湿透,沉默着抬头看着这个方向。   他久久地望着。   帘后的那一团倏地消失了,转而替代的是渐起的肖邦的夜曲。   一声声的,在这雨夜里,平静下是满藏诉语与痛苦。   他听了一首又一首,想到了午后的那个吻,想到了她帽子缎带的颜色和野姜花甜美的气息。   他没能有机会告别。   离去的马蹄声响起,女孩握着手中的戒指,她想,她还是失去他了。   ……   她起得很早,或者说是一夜未眠。   莉齐娅惺忪地睁着眼。   到下楼时,黛西偷偷塞给她传来的纸条。她对她很忠诚。在爵士明确下令不再欢迎这个姓氏的客人后。   她着急到角落,偷偷地展开,上面是匆忙写就的字迹。   “亲爱的莉莉娅,   我被调去了朴茨茅斯的军营,即日报道,来不及跟你告别。我会回来找你,无论如何,回来找你……”   他的预感都成了真。莉齐娅把那枚纸条揉成一团,大颗大颗地流着眼泪。   早饭后,玛丽姑妈找她说话。   “莉西。”进了更衣室后,姑妈的呼唤让她泣不成声。   “怎么了,孩子?”这位女士把她扶到沙发上。   “一切都结束了。”莉齐娅捂着脸,“结束了。”   “发生什么了?”玛丽姑妈脸色刷地变白,惊讶地问。女孩把揉皱的纸条递过去。   姑妈看了之后,不可置信,   “他父亲把他调走了?”真是岂有此理。   调去朴茨茅斯,怕还是他争取得来的结果。要不然,他没准要回西班牙甚至去北美殖民地了。   朴茨茅斯,离伦敦65英里,时间限制到,他要连夜赶过去。   姑妈尽力想着办法。   “这样,莉西,夏天不是说好要去海边吗?你可以到朴茨茅斯度假。我有朋友在那里,我写信过去,再说服你父亲。他不知道的。”姑妈愿意帮她隐瞒,没有劝说她。   莉齐娅冷静下来后,摇摇头,“不,不去了吧,姑妈,谢谢您。”   到了那,她只会更伤心。   玛丽姑妈,把原先那句想委婉说的,“财产权这里,不能有半点退让。”给咽了下去。事实是,对方也没有结这门亲的意思,那位子爵,所谓的大人物,做的多么绝!姑妈再无一点好观感,庆幸那一家子不知道莉西实际有多少财产,五万英镑就这么算计,四十倍的总值不知道要被怎么生吞活剥了去!   她安慰着侄女,把她抱在怀里。 “莉西,唉,我的小莉西。”   “我还爱他,至少到目前为止。姑妈,为什么爱这么让人痛苦。”莉齐娅喃喃地问道。   “爱总是这样的。”   “我清楚这是场错误,我们并不匹配,不够成熟,在一起也不会很幸福。但是我结束不了,我忘不了。”莉齐娅倾诉着。   “这是你的第一场恋爱,印象深刻很正常。不是你的错,你也不用强迫自己走出。”玛丽姑妈温柔地抚平她的鬈发。   她承认道,“实际上,这不是一场普通的恋爱。”   “什么?”玛丽姑妈稳住,“你说什么?你们亲吻过吗?他抚摸了你?”   “不仅仅是这样。”   姑妈瞬间了悟,“什么时候。”   “我到汉普斯特德做客时候,下了暴雨,在他那处庄园留宿了一晚。”   可怜的女士倒吸了一口凉气,脸上满是嫌恶,“他强迫你做的?”   莉齐娅抬起头,脸红了。   “不,姑妈。我好奇,我让他跟我尝试的。”   “那他也不能答应你。”   “可我这样要求,他不能不答应。”   两个不懂事的孩子!他们干什么了。   玛丽姑妈凑到耳边悄悄问道,“你们有用海绵吗?”   莉齐娅没反应过来,“什么?”   她第一回跟女性长辈说这事,大脑还是宕机状态。   “老天,你怀孕怎么办?越年轻越容易怀孕。”姑妈干脆利落。   莉齐娅意识到指的是塞进去避孕的海绵。她脸通红。   “还没到那一步。”她说了大概。   玛丽姑妈松了口气。她们间讨论这个实在不寻常。   姑妈一瞥嘴角,“我可不是一无所知的老顽固。”   “还好,你们没做出更多的傻事。”   莉齐娅搂着姑妈的腰,不好再像过去那样随意搪塞过去。   “是啊,这确实不太寻常。”玛丽姑妈点评着。   “我给你讲个故事。”   莉齐娅睁开眼,姑妈没有骂她,也没批评她不够慎重,差点失去贞洁这件事,在这位女性长辈这里,完全可以原谅。她放下了忧虑的心。   “这其实没什么的。就像我和理查德。”   这位老小姐扬扬眉,脸上焕发着昔日的风采。   “我想想,那时候我们还挽着高发髻,在头上扑粉。头发一周才梳一次,学着法国那边的衣裙样式,涂着白粉和胭脂。美国刚独立不久。我也是你这个年纪。男人们穿着华丽的宫装,拿着手杖在花园里夸张地互相行礼。”   “理查德,他是个格外羞涩的年轻人,苏格兰人,我母亲那边的亲属。他格格不入,虔诚,头发是深棕色,肤色白皙。只比我高一点。比你叔叔还老学究,讲究十四行诗的韵律,我被他说的拉丁文希腊文惹得头痛。我就爱偷偷看萨德侯爵和《范尼·希尔》(均为情.色小说)。说实在的,没那么好看。我和他亲友介绍认识,大抵是他心肠好,不觉得我爱看的小说上不来台面,当然不是那两本。他尊重我的喜好,谈吐文雅,又爱笑。我们订了婚。”   “三十年前风气哪有现在保守,换句话说,放荡极了。”玛丽姑妈忍着笑,“我们在闺阁里没少好奇谈论,当然实践是不敢的,除非和自己的未婚夫。为了不落后女伴,我哄骗着理查德和我一起尝试。你真该看看那个小牧师吓成什么模样。他再三拒绝,只肯吻我,明明舞会上我丢个眼神,他就偷跑来花园跟我幽会。他越不这样,我就越想征服他。”   “我说我们总是要结婚的,顶多早晚的事。我知道的一个小姐婚礼定在明年,但匆匆提早办了,就是因为新娘怀了孕,这种事司空见惯。我把他拖进更衣室,隔着裙子半推半就,我终于体验了这是什么感受。跟小说里的不一样,没太多意思。我才知道男人有这么大的劲,他抱住我不愿意松开,直到听见女仆喊我的声音。”   “再后来又几次,我听人说用上了海绵。在花园里,楼梯角落的储藏室,跟偷情似的,我才觉出来趣味。他会翻进窗户来找我,我总在想我父兄发现会是什么样。他本来就爱我,在那之后更死心塌地。我也真把他当成了爱人和未来的丈夫。他拼命地吻着,满是激情,兴奋地说现在就要娶我,然后意识到没足够财产。他是个次子,祖辈的土地被没收了大半,更没什么钱(詹姆斯党)。其实也还算够了,他在跟我当时另外两个求婚者较劲。他觉得应该有个更好的生活。于是跟很多年轻人一样,去了西印度发财。”   那时她流着泪跟他道别,拉着手,描述着她会穿的婚服。他去做随军牧师,一年后赚足了钱就回来。   莉齐娅只知道玛丽姑妈有这样一位未婚夫,但从未听她这么详细说过。   后面的结局就跟常听说的那样。   “前三个月都好,但后来,他为个病死士兵做祷告,染上了黄热病。我再收到消息,他已经上了归国的船。”   玛丽姑妈说着起身,从她镀金的小梳妆台的抽屉里,拿出一枚匣子,这还是她当年父母置办的嫁妆。打开后,里面是一沓泛黄的信件。姑妈小心地给她一封封看着。   1785年3月21日   我昏昏沉沉睡了一天,总是会想到你。 Missy.   1785年3月22日   我退了些热,透过舷窗看了墨色的海。能支起身来写信,当然寄不出,更像是日记。   今天还是想你。   1785年3月23日   圣诞节时候我们亲吻。   你说想要块郁金香图案的头纱,我在种植园主那得到了一条。   1785年3月24日   我觉得好些了,见到时你尽管怪我,我不应该离开你。   1785年3月25日   我睡不着,翻着圣经为自己祈祷。   你又在上面偷偷涂画了。   1785年3月26日   我能够起身走动。   我无比想见到你。   船长说风向不错,还有两周回国。   1785年3月27日   我会回来的,我已经好了。   天上的星星。   代替我吻你——   戛然而止。   “这天的凌晨,他死了,发着高烧,立下了遗嘱。他的尸体被保存在酒桶中,送去了苏格兰,葬在家族墓地。我没去看过。听到消息后,我大病了两周,他家人把遗物和那一点财产全寄给了我。”   “天啊。姑妈。”莉齐娅听完了这个令人心碎的故事。她不知道说什么,只得依偎在怀里给予安慰。   玛丽姑妈看起来还好,她把这些收起来,把回忆又关在了抽屉里。   “我也伤心过,一直到成年边上,我父母劝我再考虑考虑别人的求婚。我没有那么忠贞,但是,我确切地爱过他。留有遗憾,这种感情实际地存在着。我后面也恋爱过几次,有回被迷的神魂颠倒,差点跟个花花公子私奔。结果发现他是为了我的财产,还跟个可怜的怀了他孩子的穷姑娘秘密订了婚。”姑妈轻松地略过,“你父亲,那时候掏出枪,跟人决斗去了。不过对方没敢来,吓得落荒而逃。”   “我们都是这么过来的,年轻冲动,做过傻事。所以,这有什么呢?”   “只是很难再忘记了。”她肯定地说。   “如果你还爱他,就去爱他。这份爱消失了,你也能在别人那找到。即使没有了爱,人生照样着过,它只是道插曲,有的浓墨重彩,有的微不足道,都是一项项体验。”   “我想你经历爱,而不是被困住,做你想做的,孩子。”   ————————   莱克要死了那真是白月光了   有个if线就是他噶了   卡文迪许当小三 第233章   莉齐娅靠在沙发上,她想她失恋了。忍不住考虑起如果没出私生女那件事会怎么样。他们从汉普斯特德回来就能订婚,不至于这么糟。   往事多说无益。   埃德蒙甚至以为两人分手了,虽说几乎真就如此。   “莉西,去乡下多散散心吧。没准一切都好了。”   女孩脚搭着软椅,沉默地支着下巴。 “埃德蒙,你不是要回布里奇的教区吗?”   “我可以再逗留一周,不着急,先送你回去。别担心。”   望着兄长大而黑的悲悯眼眸,莉齐娅突然说,“艾德,你给我讲讲布里奇吧。”   布里奇位于赫特福德郡,离伦敦将近四十英里,附近毗邻两个教区。艾拉姑妈住在隔壁的贝因斯。埃德蒙领着俸禄的另一个小教区叫阿什伯里。那一片总共包含两个主镇和若干村庄。   和萨里郡都是英格兰南部的郡,气候相似,风光景色一片绵延的绿野和林地耕田的平原。   他平时就拜访村庄的居民,偶尔去乡绅家喝茶。那边人口多,比海伯里要热闹一些。   莉齐娅出着神,平淡的乡村生活在兄长的讲述下格外悠闲,令人神往。她好久没回乡下了,没一口气散步来回走个六英里,迎风细嗅青草香气,听着树叶沙沙声,什么都不愿再想。   “埃德蒙,你能为我找间小屋吗?”   “小屋?”埃德蒙难得地看妹妹露出笑容,他没反应过来。   “你想过去度假吗?莉西。我的牧师住宅里能收拾出房间。噢,我先去看看有没有空置的宅子,你一个人会有点冷清,或许你住到姨妈那?她家还有表姐妹可以当做玩伴。你还记得她俩吗?”   埃德蒙提议着,生怕她丢了这份兴致。   “不,并非什么度假别墅,大宅,我想要个小屋。”莉齐娅构想着,用手比划,“那种乡村住宅,不要太大,两层带个阁楼,小小的客厅卧室,最好是独栋,立在小坡上,一出门就能散步俯瞰着整片地界。你明白吗?埃德蒙。”   她的眼里发出光彩,只属于她一个人,没谁打扰的小屋子。   “你要单独住在那?”莉齐娅点头。   就像《理智与情感》里姐妹们和母亲搬去的巴顿小屋。只可惜不像德文郡,没法靠海,听不到崖边海浪的拍打咆哮。   “那不安全。”埃德蒙认真思索着选项,还要单独的屋子,怕是那种空置的狩猎小屋才能满足。   “我会带个男仆,和几名女仆,再找个看门人,史密斯小姐跟着我一块。”莉齐娅一连地说道,她已经构想出那种生活了,轻松,惬意,无人知晓,不用再考虑什么。   “埃德蒙,你给我找一间,内饰丑些没关系,我可以自己布置,不要漏雨,附近有棵树就更好了。求你了,埃德蒙。你先过去,找到了给我捎封信,我收拾好就搬过去。”   “他们要问起我是谁,只说我是门远亲。我不想有人认识我,也不想人知道我有钱。说我有个三千镑,父母双亡被收养就够了。”莉齐娅一下就想了个新身份,软磨硬泡到埃德蒙终于答应。   “我多找几间,再寄图样给你,看中了哪所你就搬过去,我这边还有点闲置的家具。”   “太好了,艾德!”莉齐娅高兴地揽住脖颈。   她为这一打破常规的举动隐隐感到兴奋。保守闭塞的乡村生活,不会有谁认识她。她可以自由地交往着,而不必忍受任何财产权之类世俗的评判,这好像能让人终于喘息,游离于社会制度之外。   ……   爵士和姑妈没有反对过多,可能是看她精神好了点。   莉齐娅坚持一个人去,埃德蒙也保证照顾好她,一定找个离他牧师住宅不超过两英里的。这才让两位老人放下心来。   她要离开伦敦了,和莱克一前一后。莉齐娅上上下下把宅邸看了遍,眼见着家具陈设和一幅幅画作被蒙上白布。   姑妈准备应邀和达林普尔夫人去里士满的别墅度假,到时再顺路回克尔福德。   府里的仆人要解雇掉一半,剩下的留守宅邸。   莉齐娅翻看了管家们写的推荐信,允准,回归了日常生活。   “莉西,你要不再带个管家去?”姑妈提议着。布恩太太可以跟她一起。   她拒绝了,觉得这样有点太郑重其事。一个没什么钱的孤女,怎么能带那么多仆人呢。   黛西端上来壶茶,倒了杯。她因为相貌不错,被林格太太提了当客厅女仆,端茶倒水跑腿,到现在得心应手。   “谢谢你。”莉齐娅询问着,“你要跟我们一块回乡下吗?黛西。”   “那自然是再好不过的了,小姐。”吉斯太太本就发愁等他们走后,去哪再找这样的下家。   没想到这位女主人,正如允诺的那样一直雇佣她。   莉齐娅想想,“或许,你愿意同我到布里奇去吗?不过那里有点小,比不上克尔福德舒适。”   没有单独的一处佣人房。没准女仆们还要共住一间。   “小姐您去哪,我就去哪。”黛西毫不犹豫地说。   莉齐娅愣了愣,“那就带着卡米莉亚一起?”她笑弯了眼眸,“她正好可以当我的小女伴。”   史密斯小姐空闲时间就和卡米莉亚一起消磨,她们意外地相处的话很好。前者并没在意小女孩的身份,说她很聪明,一学就会。   她点好了随行的女仆,贝蒂管她衣裙首饰,离不开,黛西招待客人,整理床铺。再找个清扫壁炉墩地干杂务的,还有厨房女仆兼职做饭。   加上她最信任的男仆托马斯,唐维尔下辖村庄人士,菲尔德先生介绍给她的。   还有个看门人兼职车夫,她不准备养马车,但必要出行时能用上。   比起大宅里的规格,一下少了许多。   “你就带这么点人去,够吗?”姑妈担心她吃不好睡不好,她从小过着被人环绕的生活,衣来伸手饭来张口,这样连澡都不好洗,出门靠散步,怎么能适应。   “姑妈,你可别小看我。”莉齐娅不服气,跃跃欲试着,“一共六个人,怎么能照顾不好我呢。”   “好吧,亲爱的,记得给我写信。”玛丽姑妈亲亲脸颊。她可知道她的打算。说是个只有三千镑的乡绅小姐倒还合适,总比五万英镑的巨额嫁妆让人觊觎要放下心来。   爵士舍不得她,莉齐娅嘻嘻地说自己只待一个夏天,正好看看埃德蒙那两片教区怎么样。   “有埃德蒙管我,要是出了什么差错,您尽管找他。”她抱了抱老父亲。   “没什么人住的乡野小房子,那可潮湿得很啊。”   “总计跟安德鲁叔叔家的狩猎小屋差不多,爸爸,我不是小时候呆过?”   一箱箱今年新订的衣裙被打包好,搬到返乡的马车。莉齐娅这里,只带了一小箱平纹细布的裙子,适合乡下穿的,夹杂着丝绸的简单晚装,偶尔一两件新潮的伦敦样式。   四五件长短外套,几枚纱巾,两条开司米披肩。   首饰都是小巧不甚名贵的。当然,夹层里还有郑重的一套绿松石的,以备不时之需。还有一小匣子具有纪念意义,她特别喜欢,可以对外说是传家宝的珠宝。   鞋子有室内缎鞋和出门短靴,她好不容易挑了低调的几双。几顶出门的帽子,想了想,又加了仿男士的骑马礼帽和绿丝绒的骑马服。   加上手套,短款长款,只有一对是小羊皮。另外带了一整包缎带蕾丝花边,装饰用的,看能不能作为小礼物。   这么齐全,在外人看来应有尽有。但对于她来说,已经算是朴实无华了。   接着把储藏室里换下来的一架老旧的英国钢琴运了过去。莉齐娅决定在这方面,纵容自己一点。   一套画具颜料,刺绣的图样,杂志书籍,拼图象棋,娱乐的小玩意必不可少。捎了几支金笔给姨妈和表姐妹,宁芙和回声的系列,价格合适。   诸事安排妥当。莉齐娅见了尚在伦敦的朋友们。跟塞西莉娅道别,告诉了小吉她的新住所,给爱丽丝,泰勒姐妹们写了便条说她回了乡下。还有里士满公爵女儿乔基那难以招架的热情。   她在信中道,“那一定是个很可爱的小屋!”   莉齐娅留的是埃德蒙牧师住宅的地址,到时候他好捎给他。   她发现她和亨利.莱克间的恋爱和告吹的婚事,只有他们彼此和双方家人知道,其余人等再也不知了。   就好像他们没相爱过。   他送她的礼物,来往的信件,被单独用漆盒装好,最上面的是那条坠着肖像的珍珠手链。莉齐娅解开脖颈的项链,平放了上去,封存起来。   她预备带在身边。   如果她回萨里郡,他在朴次茅斯,他们之间只会隔上四十英里,骑马半个白天的时间。也许这就是他千方百计调去那里的原因。   但她到了赫特福德郡北部,这下可是离了一百多英里了。   莉齐娅跟代理人说换了住址。有什么要事随便联络,账本隔半月送来一次。   将伦敦官司的事都抛到脑后,她刻意地把这三个月的风波遗忘,回归了英国乡绅习惯的庄园生活。   ……   埃德蒙花了一周,很快找好了房子,莉齐娅接到来信,从中挑拣了位于布里奇和贝因斯教区交界的一栋乡村小屋,属于当地的另一位乡绅卢比斯先生。   他女儿女婿去年到这住过消夏,埃德蒙描述说,“屋壁用灰泥新粉刷过,墙纸有些许老旧,一楼小厅,厨房,二楼三个房间,略小,可以作为书房和会客室,有你描述的阁楼给仆人居住,外面馬廄,在一处小坡边,哦,上面跟你所想的那样,有棵常见的山楂树。往南是连绵的山丘,往北越过后,再往前走是片农田。”   赫特福德郡比起萨里郡,平原更多,少丘陵,这是那处唯一的起伏。莉齐娅想象着田园牧歌式的生活。卢比斯先生很好客,听说有新客人来,加入沉闷老旧的乡村生活,高兴之下减免租金,只愿意一季度象征地收上6镑。在知道只是一位年轻小姐,并无母亲兄弟姐妹后略有遗憾。   “你惹上麻烦了,莉西。”埃德蒙回信道,“卢比斯先生说要举办一场舞会,他或许有点过于热情,但绝对没什么坏心眼。”   “我已经找人清理了地毯,家具搬了过去,略为简陋,估计不符合你的品味。卢比斯先生说等你过来去他那挑挑,他女儿去年用的收在那里,我没法拒绝……”   不比海伯里和唐维尔,大地主仅约翰爵士和菲尔德先生两人。埃德蒙任职的那一片中,贝因斯教区最大,莉齐娅的姨父姨母算是外来户,住的贝尔顿庄园占地2000亩。卢比斯先生祖上是羊毛商置办了地产,经过两代后已是有头有脸的乡绅,拥有3000亩。   贝因斯在北边,西南部与东南部的布里奇和阿什伯里则有两个同名的镇子,聚集的居民不乏商人工匠,医生律师之类。当然,少不了驻扎的军官。   那两地的大地主姓霍伊斯,共有6000亩,在这生活了几百年的领主,也是他们捐赠了教区牧师的住宅。只可惜几代人经营不善,面临债务。   赫特福德郡的乡绅和伦敦一向联系不大,更为保守,可能一年除了办事都不怎么进城。不像萨里郡被誉为“伦敦的后花园”,一堆城里人闲时过来度假。   了解情况后,莉齐娅有了预期。等到了后,先去拜访姨妈姨父在内的当地乡绅,再去邻里看看走动,那两处镇子也不远。   约翰爵士听说那栋山楂坡农舍,离埃德蒙的牧师住所两英里,艾拉姨妈那四英里后才放了心。   “艾拉姨妈有些生气,他们家有个崭新的乡村别墅想给你,但比你预期的大很多。我没有答应。”   “莉西,你可得好好说明,她还以为我们把你'流放'到了这里呢。”埃德蒙玩笑着说。   伯伦特家行事低调,但搬走的事还是不免被邻里知道,人们前来道别。爵士也准备回去,诉讼的事已经递交到了法庭,流程再快也是秋季等开庭,反正萨里郡在伦敦周边好联络。   爵士和姑妈先把莉齐娅送上了马车。免得在路上要住旅馆休息,用了驷马马车。一小时12英里,这段路途不必换马,早点走下午就到了。   低级仆人们提前半天出发,跟着行李一起。   贝蒂则和黛西卡米莉亚母女俩在后面共乘。   莉齐娅同史密斯小姐面对面坐着,珠宝等贵重物品放在脚边。   ……   比起他们来伦敦四辆马车的阵仗寒酸许多。莉齐娅回头跟家人们挥着手,直到看不见后才转头坐好,一览熟悉的街道。   往北穿越了马里波恩路,正欲赶往圣约翰伍德,马蹄声传来,莉齐娅瞧见了一匹快马。刚出城,驷马马车还没加速,由此被追赶了上来。   她一看,马上穿着一身干练骑装的男士,黑发蓝眼,鞍背刻着纹章,除了卡文迪许还能是谁。他用口型示意着。   莉齐娅对骑马的侍从点头。两辆马车的车队放慢了速度,缓缓前行。男仆自觉地离开。   卡文迪许先生身姿矫健,轻巧地跟随着。 “日安,小姐。”   “日安,先生。”   莉齐娅轻推开车窗,吹着风打了招呼。不等她问有什么事,卡文迪许先生轻皱起眉头,那双标志性的卡文迪许蓝瞳注视着她。   “亲爱的伊莱斯小姐,你要离开伦敦了吗?”他直接开了口。   “是啊。”他怎么知道,难不成派人在街边守着,时刻打听着她家的状况。   卡文迪许难得地穿了一身黑,连带着马甲都是简单的素色。莉齐娅想起,德文郡公爵过世不久,他正在服丧。   他看出了女孩疑问,带着惯常戏谑的笑容,“小姐,我想知道什么很简单的。”   “不回萨里郡吗?”他紧接着问道。   "是去赫特福德郡。 "答非所问。   莉齐娅望着眼前这个男人,典型贵族式的人物。某种程度上,是他把她带入了伦敦最核心的社交圈,要不然她这个春季没这么精彩。   “圣奥本斯还是哈特菲尔德?”卡文迪许先生自然而然问道,隐约有些发酸。   塞西尔家族就住在那栋伊丽莎白时期,久负盛名的宅邸。索尔兹伯里侯爵夫妇和威尔福德子爵关系亲密,都到这一步了?   他也去。   “都不是,罗伊斯顿往北。”莉齐娅笑吟吟的。   “那么远,都临近贝德福德和剑桥郡了。”   他在那边也有亲友和度假的乡村别墅。以及土地。甚至是相当熟悉呢。   不过卡文迪许自诩为很有道德的人物,他不会作为第三者插足,没人能让他成为情夫。情妇在他看来都是极不正当的关系,贵族式的放荡轻佻和清教徒式的守则,在他身上达成了一种奇妙的融合。   他沉思着。   “先生,我们之间的赌约你算是赢了。”莉齐娅突然说。   “什么?”卡文迪许难掩惊讶。   莉齐娅正想调侃着,“先生,您是想收回说好的那个吻吗?”又想起奇怪已有的那两次。   瞧见眼前男士的神情。女孩停住。   看来他不知道。   他想知道什么很容易,说明他刻意地不去打听这件事。   卡文迪许回过神,低身轻轻地问道。   “你们……分手了吗?”   “不,不完全是,但也差不多了。”   两相沉默。   “不是他的错。”莉齐娅补充道。   卡文迪许动动唇,没再说什么。   他骑马跟了一路,默默陪伴着。   他们一起越过圣约翰伍德的田园,正要绕过汉普斯特德的小丘。   “小姐,如果您要去散散心的话,不妨去查茨沃斯。”卡文迪许下意识开了口,莉齐娅一怔。   “啊。”他懊恼地收回,“好吧,查茨沃斯是个阴暗陈旧的地方,很巍峨,处在一片群峰中,临着大片怪石的荒原,你了解的,北方郡跟南方郡不同。古老却也无趣。”   他随意地点评着这座全英国都知名的家堡。查茨沃斯庄园总占地35000亩,全国3万亩以上大小的土地不过十余处,都被大贵族持有。   莉齐娅想到了她母亲那边传下的位于约克郡北部的土地,霍豪斯山,处于谷地之中接邻荒原,应该也是这种风貌。   “我祖父的庄园在德比郡,查茨沃斯附近。”这想是他邀请她的原因。   莉齐娅拒绝了。他毫不意外。走了汉普斯特德绕过后的最后一段路。   “你要是我妹妹就好了。”途中卡文迪许忽然道。   那样他不会想让她爱上他。又能放心地爱她。男人移开了注视的眼眸。   ……   再往前就是出海格特,到大北路,正式离开伦敦了。   卡文迪许终于抿着嘴唇,摘下帽子道别。   “谢谢您陪了一路,先生。”莉齐娅道谢。   他只冲她颔首致意。   车轮往前驶了几步。 “小姐,您答应的,留在以后吧。”男人的声音骤然出现,随着风消散,但被她尽数听在耳中。   她愣住,回头望他。   他放肆地笑着,眨眨眼,   “你总会再见到我的。”   马车恢复了原有的速度,骑马的先生没有离开,在原地极目眺望着。   莉齐娅把这个季度遇到的人和事物通通丢在脑后,半掩着窗,听着入夏的风声呼呼作响。   到海格特山过桥的高处时,她回望了一眼伦敦。全城的景色尽收眼下。   她突然想到了蝴蝶夫人里的唱段。   她喜欢普契尼的歌剧,可一直觉得男女欢爱到了一种生死离别的程度很无聊,比起什么,她都更爱自己。   但她现在,隐隐有所感触,不知道是好是坏。   巧巧桑《晴朗的一天》的调子悠扬——   “Un bel dì,vedremo,   美好的一天,你我将会相见,   levarsi un fil di fumo sull'estremo,   一缕清烟,   confin del mare.   自大海遥远的边际升起,   ……   e aspetto,aspetto gran tempo e non mi pesa,   漫长的守候我也无怨无悔,   la lunga attesa.   无倦怠。 ”   新婚后的女子独守三年空房,期待地等候着远航的丈夫归来,这个负心汉早已再娶,她悲痛到自杀。凄迷沉重的结局前,第二幕初始却是这样对未来满怀着幻想和憧憬。   莉齐娅轻轻地哼唱着,看着沿路的风景往后而去。   ————————   好了,换地图了!我理理后面思路 第234章   黄石的庄园宅邸里,靠窗的会客室一眼就能望到屋后的树篱花园,喷泉铜塑,景观上错落有致,种满了最时兴的玫瑰品种,纠结喧嚣。   黑色鬈发梳得摩登,穿着入夏橙色绉纱衣裙的年轻太太,正低头向另一位炫耀伦敦最新的花样子。   “牛津街上的裁缝店,最流行这款刺绣了。听说舞会上的夫人小姐们,人手都有一件。”埃尔顿太太脸上是自豪的神情,“你也知道的,卢比斯太太,我姐姐常在那做衣服,得了一册寄给了我。”   那里的一条裙子可要十几二十镑。   深金发褐眸,年纪更长,四十多岁的卢比斯太太,总是一副快活的样子,爱热闹爱购物追求时髦,和这位新婚一年的牧师太太颇合得来。她上次去伦敦,还是带着大女儿走访伦敦的姐姐那去社交,觅得个好夫婿。算来已有三年多没去了。   卢比斯家年收入四千镑,中等偏上乡绅的水平,在当地已算首屈一指。只可惜不上不下,到伦敦租个每年三四百镑的中型联排别墅,不如在乡下庄园住着舒坦。   埃尔顿太太,是贝因斯教区的埃尔顿牧师去巴斯寻觅的一个好对象,拥有两万英镑的嫁妆。   这样的小姐嫁给一位牧师,是因为她来自一个商人家庭。布里斯托尔的奥古斯塔.霍金斯小姐,和姐姐两人共同继承了一笔财产,父母过世后被舅父监护。   凭借着三万镑的现金,做姐姐的高嫁给了一位富裕乡绅,虽说也就四五千镑,和两代之前还是商人的卢比斯一家不同,人家是正正经经的地主,住着几代人扩建修缮的宏伟庄园——枫林。   埃尔顿太太言语中常常提及她的姐姐姐夫,有着独属的那份骄傲,仿佛亲人的荣耀也归于她了。   至于自己,牧师也是门体面的职业,加上埃尔顿先生在大教区任职,还领着捐赠,一年足足千镑收入。但埃尔顿太太隐隐有点不甘,她人漂亮精明,再寻寻觅觅没准能找到更合适的。所幸埃尔顿先生人足够英俊,也会哄人,浪漫的言辞一套一套,这才把奥古斯塔小姐轰炸得晕头转向,成了牧师太太度完蜜月后,就带着雄心壮志来到贝因斯,试图把这变成她的主场。   埃尔顿太太凭着在城市里的见识,奉承人的口才,一下就博得了本教区的恩主卢比斯太太的喜爱。另一位刚来半年多的德尔太太,却是不咸不淡。虽说德尔家只有2000亩地,可这边人都清楚,德尔先生主要是萨福克郡的大地主,在那拥有8000亩的土地。   年收入14000的德尔先生和他们本就不是一个层级的人。德尔太太还是个爱尔兰男爵的女儿,本身嫁入了乡绅家庭,不妨碍她的亲人和贵族间有深厚联系。她作古的姑母可是位侯爵夫人。   如此看来,总是恹恹的德尔太太倒算和蔼可亲了。   埃尔顿太太一贯有消息灵通的声誉,她整日来往社交,什么异动都逃不过眼睛,俨然达成了初始的目的。两千镑的年收能让她舒舒服服过活,等夏天时再在镇上旅馆那,以女主人的形象办一场公共舞会。上次还是圣诞节呢。   这还要提及隔壁的两教区的牧师伯伦特先生。那可是个相当英俊的青年,人也温和耐心,常住布里奇,虽然管着另一处的阿什伯里,但当地人没有怨言,因是阿什伯里教区的老牧师退休,迟迟没人上任,要管的事多,薪俸微薄,一年只有四百镑,伯伦特牧师才接过了这项任务,尽职尽责。   自从两年前过来后,这里的人惯爱为伯伦特牧师说亲,早来几年的埃尔顿先生一下失去了宠爱。只可惜伯伦特先生屡屡拒绝,说他还年轻,没有结婚的打算。人们只知伯伦特牧师是萨里郡人士,他生活简朴,和颜悦色,讲道好听,常去探望当地佃户。其余一概不知。他很少提及。   直到德尔夫妇搬来,这才发现伯伦特先生竟然是德尔太太的外甥!他本人也来自个有钱的大乡绅家庭,是位次子。三个教区居民,之前被熄灭的说亲热情又重新点燃,又在想伯伦特牧师会不会娶他的表姐妹。德尔家的两位小姐,一人可有一万八千镑的嫁妆。不过半年看下来,倒没这个意思,就更放心了,恨不得把自己女儿侄女外甥女立即塞过去,看他俩步入婚姻殿堂。   还好如今伯伦特太太是见不着的。埃尔顿太太顺理成章地揽过三个教区事务。   这位太太对伯伦特牧师的态度,是面上交好,暗地里总有竞争的意思。她嫁给埃尔顿牧师,也是期望着他没准能当上主教呢。现在却有个更出色,年轻,家世不菲的伯伦特牧师,连她都觉得要是没结婚,这一定是个更好的人选。   但德尔先生在主教那都能说上话,夫妇俩要在这住上几年,直至德尔太太的神经痛痊愈,和他的外甥交好准没错。伯伦特先生总要回家乡的教区。埃尔顿太太打算着把布里奇或是阿什伯里教区的职位拿到手,又能增添几百镑收入,离她的主教夫人梦更近一步。   这里乡绅太太的喜恶她一清二楚。就比如,卢比斯太太和布克夫人不太对付,觉得她装模作样。爱德华.布克爵士的土地在阿什伯里东边,综合了更远的一处教区费尔顿,一共2000亩。虽说他是位爵士,但只是获封的骑士荣誉称号,不能传给子孙。   二十年前爱德华爵士还是个走南闯北的商人,觐见完国王后自此脱手产业,自矜身份,不再从事商业上的营生。布克夫人是商人的女儿,当久了爵士夫人,一下忘了来历,言行举止俨然跟贵妇人一样。   老霍伊斯先生曾刻薄地评论道,“布克太太( Mrs. Buke按理应称Lady )的矫揉造作,想是跟着商品名册上学会的。”   (爱德华爵士原是布料商,给西区的贵族乡绅挨家挨户推销商品发了家)   埃尔顿太太自己出身于商人家庭,却一向对商人看不起。即使她对古怪的老霍伊斯先生心生畏惧,又听闻这一家子几十年都没远离过经济危机,但还是深以为然。   本地势力更深厚,却早已败落的领主霍伊斯一家, 6000亩的土地已经不能和百年前的祖先同日而语,收入也只可怜地和卢比斯家,布克家到了同一水平,还有还不清的欠债。奈何这个名字下的高贵血统,追溯到玫瑰战争的历史和长长谱系图,不免让人神往。和那座修道院前身,早已没钱修缮的巍峨古堡,屹立在这片土地,一同将所有人拒之门外。   埃尔顿太太自然还没打进去,那家人一向深居简出,着实怪异。   眼前的牧师太太,在拿伦敦的逸事在给卢比斯太太逗乐。   “最近城里,流行起了一种复刻版画,他们管那叫'金发的约安娜'。”   卢比斯太太新奇地听着,“是哪个女演员吗?”   埃尔顿太太神秘地摇摇头,“据说是位'Lady'。”卢比斯太太满是惊讶。   她也不知道来龙去脉,生怕露了怯,“约莫是在五月大展上的画像太出众,就被人拓印了宣传。”她讲了那版画是怎么被人手一份,圣母似的,塞在孩子的襁褓里。她姐姐就是给儿子买了个,才在信中提及。   卢比斯太太一下兴致勃勃,也想托人在城里买上一份。埃尔顿太太揽过了活,做了许诺。   “那画据说是托马斯.劳伦斯先生作的。”埃尔顿太太吹嘘起,她还做小姐时,有幸去一位人家做客看过(其实是游览庄园),“画的可精细了。这样一张就要四百基尼,等身大的画像。”   卢比斯太太艳羡着,她只有新婚时才找人画了像呢。   “人们夸那位小姐是位' beauty' 。”埃尔顿太太侃侃而谈,她自己就生得漂亮,打扮时髦更增添了不少光彩,在巴斯时总围绕着一堆追求者。她心知这样的贵小姐大多只是相貌平平,因为其出身和血统才被夸的天花乱坠。   埃尔顿太太曾经是崇拜那股子气质,凑在人群中瞻仰某位子爵夫人的一员。可只论长相,她不觉得逊色多少。   “但我想,他们没见过真的美人。”   卢比斯太太就爱听这样犀利的评论。牧师太太的察言观色,就连宫廷里的女官都做得,可惜出身妨碍了她。她看吊起了对方兴趣,笑意愈深,   “巴斯那人才多呢,什么样的都能见到。我在那住时候,矿泉水厅见到个漂亮极了的小姑娘,十三四岁的年纪,跟着家庭教师散步,规矩地戴着纱帽,露出半张略尖的小脸都美不胜收,我看什么登台出名的女演员都比不过她,俨然一位桂妮维亚,不知道以后会出落成什么样。”   “她一进来时,交谈的人群都停下来,忍不住讨论是谁家的女孩。只可惜年纪还小,没出来社交。她好像住在皇家新月楼那,前后簇拥着走了进去。我敢说,她一定是位公爵小姐,没有比她更美的小人了。”   卢比斯太太听得津津有味,深以为然。她通常只待一个季度,哪有常年住在那的霍金斯小姐见识得多。对于牧师太太的猜测肯定,巴斯新月楼光是一间套房,一季度都要花上80镑,别说住一整栋的人了,非富即贵。   把卢比斯太太哄好后,到了时机,埃尔顿太太转而打听着,   “伯伦特先生,最近因为什么在找房子?”   ————————   过渡章   艾玛里的埃尔顿夫妇 第235章   这几天镇民们都看在眼里,伯伦特牧师从城里刚回来,就着急忙慌地四处找房子,镇上的还不要,只要独栋的,普通农舍又看不上,真能住的谁家会空着,三个教区全搜刮了一遍。一天几所地看,总有不满意,挑挑拣拣,同以往的行事作风完全不同。   他本就有座牧师住宅,五六间的卧室,霍伊斯家败了大半,还是有家底的,捐给牧师用的不会差,来客人也能住得。   怎么突然要另租一栋?是给谁租的?本就不大的镇子上传了个遍,替代了克拉克小姐的外甥女安.贝林厄姆小姐返回阿什伯里的消息。   肯定是亲友之类。但据说伯伦特牧师在家年纪最小,仅有成婚了的哥哥姐姐。   德尔太太那不是什么人都去得,两位德尔小姐刚从姑妈那回来,少有交际。人们只得把目光投向了消息灵通的埃尔顿太太,和能说上话的卢比斯太太。   卢比斯太太从德尔太太那套出了口风,自矜她比布克夫人知道得早。伯伦特先生最后选定也是他们家的山楂坡小屋,虽说是因布克那的离布里奇有点远,但还是自觉压了一头。   她神神秘秘道,“听说是为他家里养女找的房子。”   埃尔顿太太惊讶,“那不是和安小姐差不多!”   怪不得年轻英俊,很少玩乐交际的伯伦特牧师,这两月破天荒地常往伦敦去!   两位太太啧啧称奇,贝因斯教区这里,今年夏季突然来了两位孤女。   “那位也是父母双亡,要不然老伯伦特先生不会收养她,好像是一门远亲,最称奇的是,她父亲也是个军官,中尉军衔死在战场上。”   埃尔顿太太更惊诧了,“这岂不是一模一样!”   安小姐的姨妈是个未婚的老小姐,带着母亲用着不足百镑的微薄年金过活,在镇上租了个阁楼。这片教区的人们常接济她俩。克拉克太太的丈夫正是阿什伯里上上任的老牧师,没给妻女留下太多家资。   克拉克小姐的妹妹为爱嫁给了个贫穷的军官,军衔中尉,双双离世后留下了孤女安小姐。老牧师还在时生活几百镑仍算体面,过世后一落千丈,这一家人无力给安小姐提供教育,就把她送去了他父亲的老友坎贝尔上校家中,作为养女和女儿的玩伴。独女坎贝尔小姐今年和个爱尔兰绅士结了婚,一家子移居,安小姐只得回来。   安小姐那可是一分钱都没有,谁会娶个身无分文的小姐,为了养活自己,怕是只能去当家庭教师谋生!   “这位小姐也没钱吗?”埃尔顿太太好奇问道。   所以才来投奔自己的远房表兄?这像什么话。她想伯伦特牧师和家庭里的养女一块长大,即使再现实精明,也想出了许多罗曼式的可能。   卢比斯太太说了她的名字,“罗莎莉.鲁斯。”   这位鲁斯小姐运道要更好一点,她父母给她留了一笔钱,养父母又添了点,共有三千镑的嫁妆。   不过不上不下,还是要寻觅门婚事才能体面过活,只是不至于像安小姐那样要去当家庭教师。   不知道过来,是不是打算嫁给远房表兄伯伦特牧师。卢比斯太太揣测道。   埃尔顿太太顿时升腾起了一股危机感,新的牧师太太,还有这样可怜的身世,自然要取代她的地位。虽说人家是绅士的女儿,总比商人女说起来好听点,但她的嫁妆可是她的六七倍!   看卢比斯太太对这位可怜的孤女兴趣盎然,张口顺着说,想知道鲁斯小姐什么模样。   最后达成一致,觉得是个瘦弱的小姑娘。   因为说是身体不好,才来这休养。主家真对她很慷慨,另外租了一栋小屋,估计是为了避嫌。   埃尔顿太太松了口气,应该没她光彩照人,讷讷的不会交际。决定善心一点,促成一门好婚事。   “真可惜啊。”卢比斯太太知道她指的什么。安小姐回来的消息一传出,这两位太太就合计着撮合她和伯伦特牧师。为什么不是自己的?卢比斯太太有个小女儿待字闺中,可惜毫无火花。   埃尔顿太太早去镇上探访过了。安小姐美丽大方,知书达理,有才华有教养,弹得一手好钢琴,在那逼仄的阁楼里,一头柔顺黑发,白皙天鹅般的脖颈,谁能想到出身寒微。   善心的伯伦特牧师,没准会为了免去这位小姐当家庭教师的命运娶她。只是现在,突然多了位青梅竹马的孤女鲁斯小姐!这一下会发生什么。   两位都惯爱看这种热闹。   “只要不是娶布克小姐就好了。”卢比斯太太以此作结,约着去德尔太太家喝茶。   罗莎莉.鲁斯小姐的到来,为沉闷闭塞的乡村生活增添了不少乐趣。   一向自持清高时布克夫人为了这项新闻,都来了查伍德庄园拜访,俨然把这当成了来往交锋的战场。   ……   两日后。   布里奇镇上的居民远远瞧见,四匹纯血银灰马拉着的座驾飞驰着,到近了慢下速度。   主副马夫穿着黑色的号衣,马具和胸口上都绘着纹章,吆喝着抽起长鞭,街道上丢着马蹄铁玩乐的孩子四散了开来。车尾踏板上立着两位挺拔的跟班仆从,一行人等戴着假发。   两位前导骑手跟在旁边开道护卫。   哒哒的马蹄声中,车窗后金发的脑袋微微侧目观摩着,露出美好的半张侧影,一闪而过。   “真是气派。”听到动静,开窗探身看着过去的镇民感慨道。这一片的乡绅老爷们,出行都没这么大的派头。   后面还跟了一辆四轮马车,车队浩浩荡荡,一路上风尘仆仆。   “是搬到山楂坡农舍的那个吗?”杂货铺的老板娘出来,跟旁边的鞋匠闲聊。   半天前有运货马车带着满满的行李过来,上面还有架精致的钢琴,直接去了布里奇边缘的屋舍边。光是卸货,听说都花了三个小时。先来了两个女仆和看门人,一个人就带这么多仆人。   随从忙忙碌碌的,嘴也严实,还没人打听出来将来的女主人什么样。   对面的布料店老板,托着眼镜踮着脚望,直到再也看不见。   “乖乖,养这样一辆马车要多少钱。”他咂舌。女帽店的店主寡妇玛莎见多识广,“起码要五六百镑嘞,上面还画着图案,贵族老爷才有的,管那叫'纹章'。”   这种就连德尔先生,霍伊斯老先生都没呢。   “说是伯伦特牧师家的亲眷。”   温和可亲的伯伦特先生可是出门都不大坐马车,只骑马,更近就用脚来回。   几位镇民面面相觑。   再惊异也达成了一致,镇上可来了个大主顾!他们要赶紧多拿点时兴货出来招待。   ……   早在行李送达时,埃尔顿太太就意料到传闻中的鲁斯小姐今天就要来,奇怪竟是分批来的,人没一道,行李有一整车,应有尽有,甚至还有架钢琴,成色老旧,但模样能看出是布罗德伍德牌的方形钢琴,价值30镑。还有带的仆从,先来的有三位,一年要花费28镑,加上食宿费用开支更是翻倍,实在非比寻常。   归根结底说伯伦特家对养女很大方,不由得让人想伯伦特牧师的家底究竟有多厚。   和德尔太太的谈话中,她一口一个“我的外甥女”,对这孩子很喜欢,说明这位孤女作为养女,对他们来说与家人无异。鲁斯小姐还跟在家庭教师身边受了教育,俨然淑女一般。   不过还是跟正牌小姐有差的,伯伦特家两个出嫁女的嫁妆可是有三万英镑,鉴于他家除长子外三个孩子,这已算是豪掷千金了。   同猜想不同,德尔太太说她上次见鲁斯小姐还是去年年初,在城里时候,到这里顿了一下,忍着嘴角的笑容。   埃尔顿太太和卢比斯太太两人正奇怪着,又听眼前这位包着软帽,褐发绿眼睛,高颧骨罗马鼻深眼窝,唇形饱满,爱尔兰长相的贵妇人,毫不避讳一口轻微卷舌的口音道,“罗莎莉,可是一位相当的美人。我总想不到怎会有人生得这么漂亮。”   两位太太认为是德尔太太夸口,就像她经常夸大她的神经痛,她身为爱尔兰贵族并非英格兰淑女的那种柔和轮廓的瓷偶长相,外形有棱有角,面色红润,怎么说自己身体不行都觉得奇怪。   伯伦特牧师一看就是她外甥,因其继承自母亲爱尔兰人的显著特点。   也许鲁斯小姐,是个楚楚可怜,纤弱的女孩,有股别样的风韵?   综合两位亲属的外貌,想是深发色,浅褐或绿眼睛,瘦瘦小小的,不知道和同样纯黑秀发的安小姐比起来怎么样?想来想去,前者肯定要逊色于后者高挑身材,光洁额头的得天独厚。   再一听说鲁斯小姐是从伦敦过来的,在那住了几个月,更是新奇,要是个足够时髦可爱的姑娘,那贝因斯就有两位美人了!   埃尔顿太太在得到行李运过来的消息后,先去伯伦特牧师家做了客,旁敲侧击地打听着。看着年轻的伯伦特先生坐立不安,翘首以待着。   这位太太告辞后,就去喊着卢比斯太太一起,乘着她的马车过去。   养一辆最简单的四轮马车,要雇车夫之类,150镑打底。   埃尔顿太太钱用在装修牧师住宅上了。仅有一匹马拉的两轮轻便马车。目前只能负担起1名男仆。就这样一个家庭里,要有厨娘马夫,2名女仆和洗衣女工厨房帮佣,每年都要花费150镑。   到卢比斯太太这里,为了维持庄园运转和乡绅的体面,雇仆人就要600镑了。   两位太太坐在马车上偷看,还在打赌鲁斯小姐有多漂亮。为什么不过去看,因为显得不太尊重。   一辆简朴的四轮马车,在那栋灰色砖石的牧师住宅前停下。   埃尔顿太太停住评论的口吻,她今天装饰一新,还戴了顶鸵鸟羽毛的帽子。   眼见着走下来个蜂蜜色卷曲头发的女孩。   牧师太太松了口气,但没完全。   确实漂亮,穿着也精细。但好像没到那么出众的地步。   “鲁斯小姐原来是黄头发,皮肤洁净,可惜鼻子不够优美。”   卢比斯太太点头,“不过褐眼睛蛮亮的,也挺好看了。”   她们正要继续讨论,马车上又下来两人,其中一个是三十好几模样的棕发女人,牵着个年纪还小的栗发小姑娘,两人眉眼相似,后者倒是很出挑。   两人更疑惑了。   “鲁斯小姐不是十七岁吗?”   怎么三个挤着坐一起,其他两个又是谁?   那一行人停在那,伯伦特牧师出来,牧师宅中的仆人站成一堆迎接。   牧师先生虽打了招呼,却没亲亲热热的,说了两句后一同朝那边望着。   埃尔顿太太也看了过去。   多么气派的驷马马车!在蜿蜒的乡村小道上,一拐四匹骏马显现了出来。   和乡下能犁地的寻常挽马不同,一个赛一个威风,精挑细选出来的纯血马,战争关头可是紧俏货。   这下连同卢比斯太太都惊讶了。   “这一年起码要花上七八百镑吧!”   更别说定制马车和买马的费用了,看看,马车上的镀金装饰无一不有,车夫都是统一的制服。   甚至还有开道的侍从!   怎么送个养女这么大阵仗。埃尔顿太太都说不出话来。或许面子上还是要的?   德尔先生家子女众多,对这也节省。马车都没这么铺张,看着就坐的舒坦。   这下也意识到了,真的鲁斯小姐在那车上。她光来就用了车队,还带了三位女仆。   身边的侍女都跟小姐一样!   等近了再看,马夫侍从胸前袖口都绘着家徽。太远看不太清,直到瞥见车门上珐琅彩绘的图案。   “伯伦特牧师的父亲竟是位贵族吗?”   埃尔顿太太疑惑地看着,拼命回想她赶时髦时翻的《伯克贵族图鉴》上的样式。   她见过最高级的贵族,还是巴斯街道上停下的一位伯爵夫人的车架嘞。   “不,不过是位准男爵。”卢比斯太太对盾徽中央的阿尔斯特红色左手掌标识很熟悉。   1611年詹姆斯一世为筹集军费,设立出售准男爵头衔,那时准男爵被认为是暴发户的标志,到今天却是实打实历史悠久,有底蕴的古老家族了。   银色开放头盔装饰下,左半绿底上三捆金羊毛,右半红底交叉的金钥匙与银天平。   盾徽下端绶带上的格言,用拉丁文写就,“ Nummus Nervus Belli” 。   (“钱币乃战争之筋腱”)   伯伦特家在詹姆斯一世时靠主管财政步入了宫廷。发家自保皇开始,退出权力中心也从支持斯图亚特王朝结束。   ……   两位太太疑心是不是伯伦特先生的父亲过来了。埃尔顿太太亮了眼,伯伦特牧师是准男爵的儿子!还有个爱尔兰男爵女儿的母亲,人却过得这么低调。   马车爬了个坡,终于到了停稳。车后座戴着白手套的侍从下来,恭敬地打开了银把手的车门。   先扶下了个位年纪稍长的深发圆脸小姐。   鲁斯小姐吗?也不是。她回头看着。等候的人凑了过去。   簇拥下最后出来的那位,先是一只戴着薄纱手套的手,伸了出来。   接着是半张白皙垂眼,宝石般的侧容,指尖搭住,短靴踩上脚踏,从容地下了马车。   脸上带着一种矜漠,举止端庄。纯金秀发,一身黑衣裳,雪花石膏般的肤色被衬得越发鲜明。   并非什么爱尔兰人的长相。而是希腊直鼻,金发蓝眸,完全的一位英格兰淑女。   线条优美的下颌,增添了一份独特的冷冽。脖颈修长,雕像的古典气息,比例完美。是如今推崇的一切美好的化身。   安小姐太过忧郁,少了一点凛然的神性,心形脸完全没这位小姐脸蛋标致。   她扬起唇微笑时,更是眉梢细致,十足动人。让人移不去目光。   明亮的眼眸,新鲜地观望着,顾盼生辉。   太出众了!美不胜收。钻石珍珠似的闪闪发亮。   她看到兄长后,露出欢喜的笑容,一下鲜活起来。凑上来拥抱,亲吻脸颊。动作行云流水下依然优美至极。   两位太太在一边看完了全程,被惊艳得久久说不出话来。   ……   兴奋的卢比斯太太,回了家中,一边解开纱巾,一边往里走,“卢比斯先生,卢比斯先生,贝因斯来了个大美人!”   那真是实打实的美人。   多美?   伯伦特牧师够英俊吧。在她边上被衬得什么都不是。   ————————   大写玛丽苏   其实已经很低调了[可怜] 第236章   将近四小时的旅程,中间有短暂的停歇。织物包裹的车顶,铺着地毯,天鹅绒软垫座椅的马车,已足够舒适,仍让人觉得颠簸,昏昏欲睡。   换做是百年后的火车,这一趟只用一小时。再往更北的约克郡( 3-4小时),苏格兰边境旅行( 5-7小时),算上换马和中途驿站停歇,比她上辈子习惯的多花几天时间。莉齐娅忍不住感慨现在出门真是不便。   她新鲜地看了一阵路上的风景,又睡了过去。等再醒来时,布里奇的小镇子出现在了眼前。莉齐娅观瞻着,比较着和萨里郡不同,心里有点隐隐兴奋,这是她这辈子第一次独立长途出行。   这边的小镇留存着不少都铎式的建筑,半木结构,填充着砖石材料,坡顶陡峭开着天窗。不像萨里郡多是砖石的小楼建筑,林荫道上排得整整齐齐,赫特福德郡的房屋围绕市场广场,布局紧凑,街道狭窄曲折,具有浓厚的中世纪色彩。   这样的传统风格,后半个世纪都难见到了。   从镇中的主干道出去后,莉齐娅一眼就瞧见了开阔的田野和散布其中的村庄,大片的农地和牧场,还有谷仓、畜舍之类,典型的乡村风光,一望无垠的原野和偶有起伏的小丘。比多丘陵,遍处森林狩猎场的萨里郡要更田园一点。   她遥遥地望着,闷在城市里的不快一扫而光。   也难怪贵族乡绅们更偏爱呆在乡下,无事不回伦敦。   她跟史密斯小姐兴致勃勃地说,她一定要在小屋边有片菜地,那样才像农舍嘛。如果没有地,那就去种埃德蒙作为牧师分得的那块。   说着骑马侍从问清了本堂区牧师的住处,一路引领着来到那处灰色的宅邸前,缓缓停了下来。   只有两层,砖红的屋顶。伦敦那栋大宅的四分之一大。克尔福德的十几分之一。遮着一片小树林,屋两侧还有花圃。   好小好可爱的房子。   正想着男仆开了门,莉齐娅轻快地下了马车,对上了黑眼睛的兄长。   “埃德蒙!”她高兴地过去,给了个大大的拥抱。   他们一个星期没见,她才发现多想他。   “莉西,我亲爱的妹妹。”两人贴了贴脸颊,在这片地界,埃德蒙放松极了,一下回到了打打闹闹的小时候。   “爸爸姑妈都很好。”莉齐娅故意揶揄他,“你现在可成了我的监护人了,尊敬的伯伦特牧师。”   他哑然失笑。   女孩一眨眼,“快别说客气话了,带我进去看看吧。”   她穿了身方便出门的长袖黑裙子,金发雪肤的特征越发扎眼。双眸就像最上好成色的蓝宝石那般浓郁纯净,一眼就望到人心里去。   “这儿环境还不错。”在一处小坡上,可以眺望着景色。   旅途的疲惫后得到休整,莉齐娅惬意地吹着风,脚踩在草地上,看着不远处轻拂的树林和投下的绿荫。   埃德蒙一笑,“这边上还有小池塘呢。”   莉齐娅凑过去,闻了闻园圃里开花的薰衣草,旁边还立着薄荷,迷叠香,百里香,鼠尾草波斯菊之类,都到了花期,蓝紫粉白的摇曳着,夹杂着悠远的香气。   “你开了个香草集市,埃德蒙。”她嘲笑他。   想要什么直接来这里薅就行了。再边上还有棵苹果树,结了小小的果实。   “五月份时候更热闹。”埃德蒙一样弯下身去闻,“那时候还有郁金香,风信子,苹果花也开了。蜜蜂嗡嗡的怎么也赶不掉。”   莉齐娅观摩着开得正盛的玫瑰花架,红红白白,同样是带香味的杂交种。   “真可惜,我该五月份时候来的。”她弯着眼眸,对上满是笑意的另一双。   “所以你满意吗?莉西。”   “当然满意了。”埃德蒙过着一种很闲适的生活,她大概能想到他在窗边看着外面春光大好,翻阅布道书的模样。   他边走边跟她介绍。他的农田就在屋后,产出足够每日新鲜蔬菜的供应。肉类鸡蛋什么的,这附近的农场主能送来,偶尔还有守林人打的野味。那片林子都属于本地的领主霍斯顿老先生,不过他不大见客,等合适时候他再领着她去拜访。   莉齐娅知道,埃德蒙在布里奇的任命,就是从霍斯顿先生手上购买的,花了六千英镑。在阿什伯里的牧师退休前,伯伦特牧师义务承担了那边大部分职责,深得教区子民的喜爱,霍斯顿先生就跟主教推荐,又给了他一份圣职。某种程度上,算是埃德蒙的恩主。   她本以为是四十多岁的中年人,听兄长说后才发现,霍斯顿先生其实是老先生,已然六十好几,带着孙子孙女过活。这样就少参与社交了,偶尔坐车巡视自己的土地,举办丰收集会,得到许可后,埃德蒙会遵循古道,进行每月两次按例的会面。   “霍斯顿先生是位守旧老派的人物。”埃德蒙承认说很古怪。   “就像爸爸那样吗?”   “比起来,爸爸倒是十足开明。”他耸耸肩。   两个人亲亲热热地说着话,还好走了进去。要不然远远看着的两位太太,就要感慨这对非亲的兄妹关系实在太好了。   莉齐娅进门时,不禁心想,年轻的霍斯顿兄妹怎么都不太出门,还有他们的母亲,霍斯顿老先生的儿媳霍斯顿太太呢?   ……   “埃德蒙,你的这些家具。”莉齐娅皱着眉。   卧室在二楼,一楼有会客室,书房,餐厅,储藏室,还有厨房。卧室有五间,他把旁边的改成了更衣室。顶层的阁楼充当杂物间和仆人住的地方。屋旁有馬廄。埃德蒙有辆马车出行用,拉车的马可下地,他也会骑着出门。   他雇佣了一位厨娘,两位女仆招待客人,打扫家务,厨房帮忙,衣服送去洗衣女工那,再加个车夫,偶尔充当男仆的作用,地里的事会招农场工人,总的是很简朴的生活。   莉齐娅听他说时,想到她哥哥在家时模样,感慨十分,埃德蒙还在读公学大学时,是典型的那种养尊处优小少爷,还花过60镑买了匹好马,现在却转手卖了出去,觉得另外再养骑乘的马没必要,挽马套上马鞍就能出门。   以及,面前的陈设,实在是过于简陋了。   墙纸倒是新的,浅色印花,花卉卷草纹图案,地上简洁图案的羊毛地毯。外面没贴墙纸的公共区域,也粉刷一新,铺着松木护墙板和石膏线脚。   家具非流行的桃花心木,竟是十年前就该淘汰的笨重胡桃木,放着18世纪的雕花茶几,巴洛克风格橡木柜,甚至还有把乔治亚式高背长椅!这该放在门厅那,怎么能进会客室。   “你可别告诉我,你多了个收藏二手家具的癖好。”莉齐娅对他的品味嗤之以鼻。   两年前埃德蒙得到这项职位后,就把屋内翻新了一遍。可谁能想到他花了两年,家具只攒了这么点。   “你可是有上千镑的收入,加上爸爸补贴的,还有我给你的。”莉齐娅气鼓鼓说。   谁能想到她哥哥实际年收有三四千镑!   埃德蒙只笑,他贴心地给她留了把新式的沙发椅,拉着她坐下来喝了壶热茶。为了照顾她口味,茶叶特地买了杂货店里的压箱底的印度货。   莉齐娅抿了抿,放下后他又给她加了块方糖。   “你在学习菲尔德先生,这可不是一个好习惯。”莉齐娅一本正经地说。   “幸好这次菲尔德先生不在边上,听不到你讲他的坏话。”   直到兄长同意立刻找来伦敦家具商的名册,让她出资定做桃花心木和椴木的一套,做妹妹的脸色才好了一点。   从牧师住宅出来后,莉齐娅发现,有一群人拥挤到栅栏那围观。   “他们都知道我来了吗?”她讶异地看着这一番热情,即使在城中也是如此,来到陌生的乡下得到相同的待遇还是有些不同寻常。   “那是当然,'鲁斯小姐'大驾光临,怎么能不来看呢?”   莉齐娅想着她给自己起的化名,就忍笑。   埃德蒙介绍说这是附近的农场主佃户,莉齐娅从那顶深绿棉质的帽盔下看过去,点了点头。   史密斯小姐他们先过去了,伯伦特家高调的驷马座驾也早被打发走,再停下去怕是要引来全镇的居民了。   趁喝茶的功夫,埃德蒙的马车被车夫套好,他把人扶了上去。这位年轻牧师在乡下快快活活的,还玩笑说她可以叫“罗莎.罗斯”,就可以是双重玫瑰了。   ……   一路来到她这个夏天的住所。马车往北走,绕过起伏的小丘,走底下的大道。   “到了后,再往东边是四英里到姨妈家。卢比斯先生的查伍德庄园在北边,仅两英里。”瞧着莉齐娅看风景的模样,埃德蒙忍笑,“霍斯顿先生的庄园在小丘南边的低地,那片都是他的土地,牧场用途,往南走下去后就是大片林地,有狩猎场,林边是湖泊和沼泽,挂了警示牌。你在最高处能望到霍斯顿家的城堡,叫阿什伯恩寺,哥特式尖塔,十足壮观。”   “像唐维尔寺那样吗?”莉齐娅对传闻中的霍斯顿家族越发好奇。   “比唐维尔要小点,更老旧点,保存完整,有一面玫瑰花窗,阳光透过后变成彩色映照大厅。”   莉齐娅神往,又想到埃德蒙在信中提到霍斯顿家败落了,略感可惜。   “姨妈的贝尔顿庄园南边,位于阿什伯里接壤的土地,属于爱德华.布克爵士,名字是布克米尔。他们都想让你去做客。但恐怕我们只能先去艾拉姨妈那了。”   说着到了目的地,被叫做“山楂坡村舍”的小屋前。   浪漫的想象让它变得可爱,但改变不了这是栋小到可怜的房子。   莉齐娅跳下车,细细地看着这座两层带阁楼的石砌房子,比那种木骨泥墙的结构要结实点。这总归是她一人的小屋!   她提起裙子跑了过去,兄长随即大步跟上。   进门就是楼梯,左手边小厅,往里走通道和厨房,储藏室。   被收拾一新,松木地板擦的干净。埃德蒙赶上时,莉齐娅正站在那,看看一边墙上的挂衣架,又瞧瞧墙面贴的泛黄廉价印花纸,局部已然脱落。   “你说的居然是事实。”女孩认真研究后感慨道。   埃德蒙开了门,“你要后悔了,不想住这,阿什伯里那还有空置的牧师住宅,镇上的房子也不错,就是闲杂人等多。”   “我才不要。”莉齐娅凑过去看会客室,一眼就看到了铸铁壁炉,提前升起了火好把湿气烤干。涂成灰绿的泥墙,条纹的墙纸,脚踩上有明显缝补痕迹的地毯。莉齐娅瞧着和这环境格格不入的两把软垫的扶手椅,本就不大的地方,塞进去了摄政式沙发,桃花心木桌面的帕克桌。   还有挂着的两幅水彩的装饰画,壁炉架上的摆件,再往上悬挂的镀金框银镜,一应俱全。满满当当,连带着她的钢琴在其中,都没突兀多少。   她一下明白了。   “你把家具搬给我了!埃德蒙,你现在用的是之前换掉的吗?”怪不得像临时拼凑起的,那么古怪!   做兄长的笑得乐不可支,“你总算发现了。莉西。”   “上面的也一样吗?”莉齐娅爬上楼梯,转了一圈。卧室里是矮四柱床,但挂着新帷幔。床头柜,脚凳,床边的拼布地毯,床尾的橡木大衣箱。   书房和更衣室也一样,椴木贴面的五斗柜,桃花心木的衣橱。窗边摆的小写字桌,橡木玻璃门的书柜,装着书籍。   “你的梳妆台是哪来的?”什么都是新的,连带着还有圣经经文刺绣的挂毯。   埃德蒙承认他在牧师住宅中为她预留了一间客房。只不过床不好搬过来。   “说实在的我有些后悔。”莉齐娅连带着阁楼都看了。她之前的卧室加更衣室就有这一层大。也难为埃德蒙还像模像样地给她分了用途。 “但埃德蒙,你都布置成这样了!”   她管这叫独属于她的小屋。   “趁着天色还没黑,我们去艾拉姨妈那吧。”   马车离开后,女仆铺着床单,做着刷洗,男仆搬着行李,忙前忙后帮着运水劈柴,干着以往迎宾男仆绝对不会干的粗活。   莉齐娅,或者说化名的鲁斯小姐,在乡下的度假正式开始了。 第237章   贝尔顿庄园同记忆里的一样,乔治亚式的三层对称优雅宅邸,土褐色砂岩外墙和灰色瓦顶,从两侧橡树簇拥的林荫大道一路驶到前庭广场前。   上了二楼后,到了四周贴了东方花卉纹绸缎的会客室里,戴着软帽的褐发绿眼妇人早已听到消息,冲他们伸出手。   “我的小莉西,你越长越漂亮了。”艾拉姨妈笑着道。   莉齐娅欢快地过去亲亲脸颊,“那是,姑妈您跟之前都没什么区别,还是一样年轻。”   “就你嘴甜。”姨妈打趣着。女孩嘻嘻地坐下。   艾拉姨妈是家中最小的妹妹,和长姐伯伦特夫人的关系很好。教母丘吉尔夫人是她俩共同的密友。莉齐娅说着家人和教母的近况,男仆过来倒了茶。她捧起斯塔福德瓷器的茶杯,笑盈盈的,十足讨喜。   “你上次来小住还是四年前。我想想,是在萨福克郡的那栋宅邸。”   “我记得,姨妈,还是威廉兄长结婚的时候。”德尔夫妇的长子小德尔先生,娶了林肯主教的女儿。   “约翰和托马斯再过两周要从学校回来。埃塔和佩吉刚从她们姐姐那住完来度假,你们应该能玩到一起。”艾拉姨妈说着打发男仆去叫两位小姐过来,“她俩在鹿园那里。”   这对表姐妹一个21 ,一个17 ,她们的长姐多萝西25岁,去年出了嫁。莉齐娅在巴斯时见过这对新人。表兄弟约翰和托马斯分别23 , 19岁,还在读大学,未来准备当律师和牧师。最大的德尔先生已有28岁。   不比贵族小姐们十六七岁就要涌入婚姻市场,乡绅女儿待嫁到即将成年都算年轻,对象往往在亲友中选择,晚些时间也好多攒点嫁妆。   德尔家是个人口众多的大家庭,德尔先生拿妻子的嫁妆做了些贸易上的投资,加上继承了位叔叔的财产,才能付得起女儿们的嫁妆。出嫁的德尔小姐带去了两万镑,剩下的两姐妹各有一万八千镑,次子们约莫也是这个数,要靠有份职业谋生。   “你姨夫在书房里见客人。到时候去跟他打声招呼。他还是老样子,当然欢迎你过来,虽说面上看不出来。”   姨父是个安静内敛的人,不像约翰爵士那样乐于交际,面上显得严肃。姨妈有轻微的神经衰弱。   所以比起在外社交,两个人更愿意躲在庄园里不随意见客。   “噢亲爱的,你必须留下来吃晚饭。”艾拉姨妈让她坐过来,拉着她手,看着粉色的指甲盖。   姨妈叫她乖乖,问她手怎么保养的,夸她皮肤又嫩又细。   这位太太喜欢美丽的人儿,对她格外偏爱。   她想起来了,温柔地责怪她,邀她住贝尔顿庄园所属的乡村别墅。   “我让埃德蒙租这个,他说太大了,像什么话。”   莉齐娅笑着解释道,“只我一个人住,大了没必要啊姨妈,反而空旷怪吓人的。”   姨妈叹了口气。   “那好吧,亲爱的,你一定要常过来。”   莉齐娅又给她看摘下来的硬质底帽盔,和通常的波奈特软帽不同,半圆形的帽檐,紧紧贴着,脑后系着深绿色的蝴蝶型缎带。   城市里的中产阶级女性.爱戴它。   姨妈摸摸她袖子上的走线和剪裁,“你今天穿这一身黑色,我都没认出来。”   她皱着眉,一眼看出不过一码两个先令的料子,“机器布?你怎么穿成这样,不磨人吗?”   德尔太太越发想,伯伦特家是不是苛待了她。   “你得做点新衣裳,你最近爱穿细棉布(Cambric)而不是平纹细布(Muslin)吗,正巧,我那里还有点法国手工布,康布雷的,你姐姐们没用完。埃德蒙不懂这些,你明天和我们去镇上走走,我去挑点。”   “哎呀,姨妈,我有许多衣服,爸爸和姑妈天天让我去裁缝店。”莉齐娅把帽盔往头上比了比,   “我只是要穿得更像鲁斯小姐,最亲爱的姨妈,我看上去像吗?”   她一眨眼,俏皮地笑笑。   细棉布比平纹细布要耐用,更挺括点,上半身做成了衬衫的形状。   姨妈会意,无奈地一拍她手。 “你们年轻人就爱弄这些,什么罗莎莉.鲁斯,我听埃德蒙说时都惊到了。”   她低声问道,“你父亲给了你多少?”   莉齐娅懂得指的什么,大大方方说,“五万英镑。姨妈,加上我亲生母亲那边的嫁妆。”   “哦,天啊!”   艾拉姨妈知道小莉西是约翰爵士那边的亲属,再怎么都不会真的亏待她,还是为此吃了一惊。   “我差点真以为只有三千镑呢。”姨妈没想到眼前坐着位女继承人,啧啧称奇,“你刚从伦敦社交季回来吗?有没有遇到什么如意郎君。”   莉齐娅一顿,垂下眼,摇摇头,在旁人看来像是害羞般,“还没有。”   她笑着,“我年纪还小呢,姨妈。”   “也是,我们准备把你埃塔姐姐在身边留久点。”   姨妈又说她穿黑色模样瞩目,但是古怪,她小女儿玛格丽特和她身量相似,要不然拿几件鲜亮衣裳。   “姨妈,我母亲那边的表兄,我的一位亲属,叫舅舅的过世了。”   她这身是为了服丧。   “噢,所以你才来散心吗!”姨妈心疼地抱抱她。   她一下明白外甥女怎么隐藏身份,说自己只是为位没什么钱的孤女。想想也是,一堆人凑上来可厌烦了。一切都合情合理。   说了一番话后,艾拉姨妈不时地扶住头,强打起精神说话。莉齐娅熟悉这种反应,她在伯伦特夫人身上常看到。姨妈这是犯偏头痛了。   她贴心地递过毯子,“姨妈,我都不记得贝尔顿长什么样了。这就罚埃德蒙带我四处看看。再下楼跟姨父打声招呼。”看着姨妈脸上和过世养母相似的轮廓鼻子,莉齐娅满怀柔情。   艾拉姨妈点点头冲她笑笑,厚重的丝绸帘子被仆人拉起,兄妹俩一前一后悄悄走了出去。   莉齐娅漫步在长廊上,看着长窗外的风光。   埃德蒙欲言又止,当艾拉姨妈提起在伦敦的事后,他心悬了一瞬。   “我其实还好,姨妈什么都不知道,她只是好心。”女孩的指尖从明净的玻璃上划过。   她俯瞰着屋后三层阶梯式的意大利台式花园,间中点缀着丘比特雕像,喷泉折射着日落的余晖。往东铸铁搭建的橘园,种满了柑橘和柠檬的玻璃温室,往西修剪整齐的迷宫树篱花园。   穿过后是橡树林荫步道,林中点缀着神庙式建筑,尽头的贝尔顿湖和草坡上成群的黇鹿,不远处大片的鹿园,姨妈说的乡村别墅就在其中。满满的一幅庄园画卷,延伸着到再也望不尽。   “也难怪姨妈喜欢住在这。”莉齐娅轻轻地说。太宁静了。   紫杉树篱迷宫中,钻出了穿蓝粉裙子的姐妹俩,戴着草帽裹着印花披肩,抬头看到了他俩,愉快地招着手。   莉齐娅挥挥手,打着招呼。她们笑着提起裙子小跑了过来。   女孩回头看了兄长一眼,示意着一起下楼。   他们在楼梯口里撞个正着,“莉莉莉莉。”埃塔和佩吉早就听到漂亮的小表妹要来,这一见到拉着她的手,叫个不停。   “我们听多莉写信说在巴斯见到你了。”   姐姐亨利埃塔,妹妹玛格丽特,她俩长相随父亲,棕褐发灰眼睛,容长脸庞,模样可亲。佩吉说说可惜现在天色太晚,要不然还能去喂鹿,她们刚回来。   “明早去也是一样。”   两位表姐妹热情地欢迎她,埃德蒙陪伴在旁边。一行人下到一楼。   “爸爸还要些时候。”埃塔温柔内敛,佩吉要活泼一点。 “不管了,我们先去橘园逛逛,那里刚结了小果子,再早点花开得喷香。真想去意大利啊,爸爸说温室里的没那边自然生长的好看。”   说着开了沙龙玻璃门步入花园。   摘了几枚弹珠大小的青橘子,玩了一圈后回来换衣裙吃饭,跟德尔先生问好。莉齐娅换上了佩吉的一件蓝色绑带的晚装,用别针调了调细节的部分。   莉齐娅在饭桌上讲伦敦和家中的趣事,宾主尽欢。她答应了艾拉姨妈留宿的邀请。要住进去的村舍,可多烤一晚上火,以免潮湿。   晚餐后喝喝茶,弹琴唱歌读读书,两姐妹陪她说着这片教区的人与事。   她们明白小表妹为了以免麻烦用了化名,不过莉莉这个名字作为罗莎莉的昵称并不奇怪。   听两人说后,莉齐娅知道了这几片教区的同龄的绅士小姐,还有卢比斯太太的小女儿艾米丽, 16岁,刚从女校毕业,人健谈,略端着,像个女学究,长子卢比斯少爷26岁,是个极时髦摩登的年轻人,花孔雀一般,和可继承产业的同龄人那样无所事事。   布克夫人的儿子在军营里,女儿埃丝特小姐19岁,同样爱追求时尚,好炫耀,对什么都吹毛求疵。   她还说了布克夫人和卢比斯太太间的渊源,好像布克一家刚搬来时,卢比斯太太怠慢了她。   (她去了伦敦姐姐那看望外甥,后来想解释,发现布克夫人是极讨厌的性子,就索性不理会)   连带着子女都不对付。但卢比斯先生是个老好人,开朗到过分,和谁都处得来。爱德华爵士自矜,常谈论他当年是怎么觐见国王的。一家人都很忌讳商人的前身,过于自尊。   艾米丽小姐的嫁妆8000镑,布克小姐则有万镑,压了一头。毕竟已出嫁的卢比斯小姐带走了一万镑。   德尔姐妹则是安静的淑女形象,她们在家中自在,对外就不太爱说话。所以莉齐娅见到菲茨威廉兄妹后,第一时间就想到了姨妈一家。   至于霍斯顿兄妹,她们也不了解,毕竟才搬过来不到一年,见到的次数屈指可数。   “小霍斯顿先生刚成年,在牛津读文学,霍斯顿小姐18岁,听说过于害羞。他们的父亲在国外,母亲在家中,深居简出。主事权全在老霍斯顿先生手里。”   她俩在萨福克郡的乡间长大,对贝尔顿这边归属感不强,以往只来这消夏,仅当作度假的住所,其余是不知道的。只清楚他俩没什么钱。这两年歉收,没收上来多少租金。   老霍斯顿先生从未对外说过给霍斯顿小姐的嫁妆。卢比斯和布克两家都有和霍斯顿兄妹结亲的意思,老先生似乎看不太上,没有松口。   莉齐娅心里有了大概,霍斯顿家的窘境,原来到了众人皆知的地步。她大概能想出,霍斯顿家一定有一笔不小的债务,以至于万镑嫁妆都不够用,霍斯顿小姐的婚事,或是准备当成振兴家族的筹码,轻易不会答应别人。   德尔姐妹在乡下娇养大,有种无忧无虑的天真,和她见到的对什么都有成算,心里清楚的贵族小姐不同。莉齐娅想到她到这的目的,是来度假散心的,不禁露出笑容,送上早就备好的礼物。   印刷精美的木盒打开,姐妹俩亮了眼睛,“是金笔吗?”她们听小卢比斯先生提起过,他本人咬咬牙买了支30镑的,花了一个月生活费。   “这太贵重了。”莉齐娅宛然,说是姑妈买多了送她的,不过十镑。埃塔和佩吉高兴地收了下来,请她去逛商店,看看荷兰蕾丝,镇上还有的估计是存货,新的战争当前,很难再进口了。   不比伦敦的夜生活持续到十一二点甚至凌晨,在乡下,尤其是保守的乡绅庄园里,没什么活动,八点钟就互道晚安了。   莉齐娅好好地沐了浴,坐在木制澡盆内任由女仆擦着澡,加热水,和德尔姐妹说话,一起咯咯地笑,她上次来时候不过13岁,埃塔像大姐姐一样看顾她俩,一下两人也到了十七岁的年纪。有了发育出来的女性体征和柔和曲线,佩吉大惊小怪地摸她雪白细腻的臂膀。   收拾好了后,穿着睡裙在更衣室里围着壁炉,一块说悄悄话。她们问她伦敦的轶事和风尚。莉齐娅回忆着过去三个月。她说起万神殿和阿盖尔房间里的舞会,几所剧院,看过的音乐会,海德公园里的骑马散步,沃尔斯豪尔花园里的明灯焰火。   再上层一点的就没提过了。   德尔姐妹流露出神往。   “上次去还是两年前呢。”佩吉感慨道。跟着哥哥嫂嫂去的。   德尔夫妇不喜欢伦敦的空气,很少进城。埃塔中肯地评价道,“伦敦玩乐的确实多,就是太闷了,只有春天适合呆呆。”   佩吉不同意,“虽说如此,我还没去那边的公共礼堂跳过舞呢。”   说着说着,佩吉拿出她的宝贝收藏,莉齐娅看着满满一箱的哥特和感伤小说。一聊起来发现都看过,一下相见恨晚。德尔姐妹和她们的母亲都是小说的忠实爱好者。   这一季度的新书中,莉齐娅看到她那本《梅斯黛拉》赫然在列,佩吉说她伤心地哭了两天晚上,听得她露出神秘的笑容。   聊着转到了另一方面,关于少女心事和谈过的恋爱。   佩吉说,埃塔两年前到伦敦时被人追求过,当时天天拉着她一块散步。   “然后我们发现,那位先生同时跟三位小姐交往。”这段恋情无疾而终。   到年纪的佩吉有同样的苦恼,“小卢比斯先生追求过我,但我和埃塔一致认为他只是喜欢调情。”   “应该人人都爱你,莉莉,我都要爱上你了。”小表姐抱着她,亲昵地埋在金发上闻了闻。她们给她梳头,说绝对不能再梳今天的简单发髻,明天一定要光彩照人。   莉齐娅不否认她有许多追求者。   “没有合心意的吗?”她轻轻颔首。   “真难啊,像你这样的大美人都这样。”佩吉支着下巴,她和姐姐清楚小表妹绝对不是对外说的只有三千镑,估计跟她们嫁妆差不多,约翰姨父是十足富有的人。   现在结个婚可真不容易啊。   “不过我和埃塔打算跟大姐姐那样,晚点结婚。”   埃塔问她有没有见过什么贵族。莉齐娅一怔,说她参加过一位子爵夫人的舞会,描绘子爵夫人有多优雅,子爵本人好享乐,热情,爱喝酒。   她看向案上的烛火,这个好像是一切的开端。   到最后姐妹俩打了哈欠,拖到十一点纷纷告别去睡觉了。   “再见,莉莉。明早八点见。”德尔家早饭很规律,吃得早。女孩们互相亲亲脸颊。   莉齐娅被领着去客房,懒于写信,选择拖到明天。卸去今天旅行的疲惫,和前段时间紧绷的精神。陷入软枕和天鹅绒中,美美睡了一觉。   那场失败的恋爱被她全然抛到脑后。   ————————   这一卷偏向于乡间的琐碎生活[让我康康] 第238章   一觉醒来后,莉齐娅拉铃,让女仆进来帮忙换上早就备好的衣裙。   佩吉跟她身量相似,略丰满一点,胸围腰围都要做点变动,其他还好。送进来的这身考虑到她说的服丧,选了灰蓝色,没有多余装饰。是爱尔兰的手织布,算好的料子,一条日间的裙子3-5镑,符合乡绅女儿的水准。   姐妹俩敲着门,一声“请进”后按照约定的那样,为给她梳什么发型出谋划策。   “我就说要这样,多好看啊!”在女仆的协助下,最后梳了罗马式的发卷,披在肩侧。   她们把她当作洋娃娃打扮。   套上浅口小牛皮的晨装鞋,埃塔的,大差不差,室内吃早餐用不讲究合不合脚。   屋内外的鞋都不一样,还分庄园散步的平底鞋和长途步行的短靴,早上会趿着晨拖,参加晚宴有银绸绣金线的。以后她作为鲁斯小姐,那可顶多只有两类鞋换着穿了,或许再加上舞鞋。   下楼吃了饭,姨妈像许多已婚太太那样,习惯在床上用早餐。姨夫在翻着报纸,互道了早安,莉齐娅吃了一顿典型英式的早饭。昨晚餐桌上也有几道法国菜,作为大乡绅家里有个法国厨子是基本,但德尔家还是过着一种传统的生活。   圆桌上,德尔姐妹讨论着等下去哪,德尔先生样子不冷不热,不过开口说已让人给她们备好了马车。   这个点拜访有点早,先做了早间的活动,莉齐娅在窗边用写字板写信,表姐妹玩着她送的金笔,她把之前定制的款式收起来,只用最普通的钢笔,琢磨着其中的不足。   过后一起装饰帽子,说起伦敦最新的样式,她随手蘸墨水勾勒了几笔,栩栩如生。三人仿照着,最后做出了顶堆着蓝色花和浆果的草帽,插上翠鸟羽毛。埃塔温柔地给她戴上,说跟她太登对了。   她们又听她弹钢琴,唱了两句,佩吉惊叹道,“你怎么什么都会!”   “就像安小姐一样。”   莉齐娅好奇问了一嘴,昨晚倒没听她俩说过。得知是个才华横溢,琴弹得很好住在阁楼里的小姐。   父母双亡,家资窘迫。德尔姐妹去给克拉克母女送东西时看过一眼,她黑发蓝眸,生得很美,大方地同她们道谢。父亲是军官,得了伤寒病死,没有抚恤,母亲死于肺病,安小姐在一位上校家受了良好的教育,只是总不能呆一辈子,回来后怕是要沦落到要去当家庭教师。   “埃尔顿太太常当着大家面说要把她介绍去姐姐那里,比起好心,我觉得这倒像是种羞辱,可怜的安小姐被欺负的说不出话来。”埃塔点点头,有所同感。   莉齐娅知道埃尔顿太太是贝因斯教区牧师的妻子。佩吉尤其地不喜欢她,“过于虚荣,哪有那么多值得炫耀的。”虽这么说,面上还是很礼貌。   军官父亲,父母早死,养女经历。   莉齐娅为这相似的身世遭际感慨了一下。心里有点好奇,可总不能突然地凑过去,跟围观什么似的。以后迟早该见到的。   表姐妹们等德尔太太下来后说了会话。   埃德蒙作为有住宅的牧师,没留宿在这里,晚饭后又坐着马车回去了。   莉齐娅换了短靴,系上新草帽,和埃塔她们出去在庄园散步去了,一路到了鹿园喂了鹿,她说起海德公园里也有成群结队的这些,绕湖转了一圈,这才回来。   不等她们主动去拜访邻里的卢比斯和布克一家,对方就已过来了。   两位不对付的太太,却因对这位新来的鲁斯小姐的好奇,坐在了一起。布克夫人还带来了她的女儿布克小姐。   年轻姑娘们被迫加入了这场应酬。   莉齐娅坦率地应对着观摩的目光,她接下了一个个客气的邀约,以后肯定是要走访的。   埃丝特.布克小姐浅棕头发,蜂蜜色眼睛,蜜色皮肤,整个人浓得像蜜糖似的,配上深蓝衣裙和压人的鸵鸟羽毛软帽,暗沉沉的并不显眼。   莉齐娅觉得她要是换上印度细纱头巾和象牙色长袍,再戴串红珊瑚保准好看。   长辈们在说话,做晚辈的起来四处走动参观。布克小姐对德尔姐妹表现得更热络,她抬起下巴,操着口拖长怠懒的音调,想模仿贵族那种散漫却不伦不类。佩吉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冲小表妹扮了个鬼脸。   “布克小姐上了几年伦敦边上的女校,就成了这副样子。”在人走后她吐槽道。   莉齐娅随口说起伦敦流行的扣子,袖子什么形状,披肩怎么搭身上,巴黎那又是什么风尚,不知不觉的惹得这位小姐刮目相看。   等要走后,气氛十足融洽,还约好了明天去阿什伯里镇上的流动图书馆逛逛。   佩吉说后,莉齐娅才知道,她已然成了布克小姐和卢比斯小姐争夺的对象,看看谁能得到她的友谊,她无奈一笑。   卢比斯太太没想到布克夫人竟然直接把女儿带过来!真是可恶。艾米丽今天不愿意跟她出门,说更愿意看看书。这一招急得卢比斯太太团团乱转,尤其在看到女孩们有说有笑后,决心去找埃尔顿太太商谋。   布克夫人这边,莉齐娅无意地躲过了她挑剔的目光,布克家的礼仪教师都是斥巨资从伦敦找到的,她无论是从身姿还是谈吐,都挑不出什么毛病,比起矫揉造作更像是浑然天成,挺直的脊背下带着股随意的闲适,她女儿站一起更是被压了一头。   心想只可惜鲁斯小姐的教养和她的出身和嫁妆并不登对,要不然看着那副精美绝伦的面庞,布克夫人都想促成一桩婚事,让她成为未来的儿媳。   布克先生可被寄予了很大期望,目前在朴茨茅斯做骑兵军官,看看有没有机会觅得位富家小姐,有个当将军的岳父,完成布克家到名门望族的二代跃迁。   莉齐娅终于还是回到了自己的村舍里。德尔姐妹陪她走了两英里,挥手告别,说好明天正午的时候来找她。   她笑着摁住帽子,晃悠悠地走了剩下路程,裙摆吹出了弧度,远看是山坡上一个小小的黑影。   下午埃德蒙来看她,卢比斯先生跟着边上拜访,旁边还有一位青年,手里提着野鸡。   “这位是布里奇的农场主马丁先生。以后的蔬菜肉食都是由他这边送过来。”埃德蒙介绍道。   卢比斯先生矮胖身材,棕褐发,大鼻子,看上去和蔼可亲。他热情地请她一定要去做客,查伍德离这仅两英里,随时都能过来。   “乡下无聊比起伦敦没什么可玩的,鲁斯小姐您尽管来消磨时光,不要顾忌,我们和伯伦特先生,德尔太太都很交好。”   莉齐娅礼貌道了谢。两人没留下来喝茶,走后埃德蒙还陪她呆了一会,看收拾出的房间和铺的新床褥。   “别担心了,埃德蒙。这片有捕鸟人巡逻,我还带了看门人。晚上睡前让男仆里里外外检查一遍。”   埃德蒙弯唇,他们站在窗边远眺着连绵起伏的小丘。   “莉西,你难过吗?”兄长突然问道,转过头黑眼眸注视着她。   莉齐娅沉默不语,半晌开了口,“我本以为我不会太难过的。”   她踮脚抱了抱他,“那明天见了,埃德蒙。记得备顿晚饭,我肯定要尝尝你家的厨娘手艺怎么样。”   这位牧师摸摸她头,就像做了个祝福礼。   莉齐娅和史密斯小姐在餐桌上用餐,吃了简单的烤肉和炖汤。这回带来的已算会做饭的女仆,但手艺还是不可恭维。   在姨妈家还有事做,有天可聊。到这个村舍后,天黑了就不能出门了,窝在窄小的会客室里。她写信,给能想到的所有人,然后她发现,她并不知道亨利.莱克的地址,她也没知会有什么寄到温普尔街伯伦特府里的信件要转寄,爸爸和姑妈都不在伦敦,他们间的联系某种意义上被切断了。   女仆们做着拆洗缝纫,男仆睡外面馬廄的隔间,莉齐娅在那反反复复弹着钢琴,她喊卡米莉亚来给她唱歌,黛西也开口唱了两句,滑稽的喜剧语调逗得她发笑。她们都想让她开心。   八点钟后,热水送上来洗漱,擦了身。   壁炉烧了很久,但还是隐隐有些潮湿,褥子很软,毛毯细腻,躺着能闻到老旧木头的气味,带些腐朽。   她翻来覆去的睡不着,最后开窗看天上的星星,深色的夜空上繁星点点,晚风带来青草的气息。   “我还总是想起他。”莉齐娅在日记上写道,“或者说,我很想念他。”   ……   第二天德尔姐妹坐车来找她,她们从贝尔顿庄园直接到镇上只要三英里,到她这绕了路。   山楂坡村舍位置还算方便,离两个镇上分别不到两英里,阿什伯里镇要远点。去布里奇镇要爬坡,阿什伯里镇可以走底下的大道,总的差别不大。布克家离这起码四英里,布克小姐先去了流动图书馆,她们在那见面。   三位小姐都是流动图书馆的订阅会员,一年只用花两个基尼。莉齐娅付了这季度的,花了六先令。一行人进去贵宾室,翻看这期的新书目录,看看有没有想借阅的书籍。她想着未来要消磨的夜晚,借了几本小说。   女孩们出来时,和两个穿红色羊毛斗篷的女学生擦肩而过。莉齐娅注意到其中一个黑发绿眼睛的,鼻子略尖的秀丽姑娘,为这种熟悉的配色扬起唇角。   瑞吉说是镇上寄宿女校的,每年交10英镑。读过学费50镑伦敦女校的布克小姐对这看不上。德尔姐妹则是传统地跟着家庭教师读书。   布克小姐昨天回去听说,鲁斯小姐这一趟来,竟带了足足六个仆人同行,其他也罢,居然有个贴身女仆,此外还有家庭教师!不由得好奇是不是真的。   莉齐娅换了一种恭敬的语气,“仅是因为我的养父,约翰.伯伦特爵士十分慷慨,才恩准着一起。”她压着笑容,这么一本正经的太奇怪了。   布克小姐一下明白,路上母亲布克夫人为什么鼓励着她和伯伦特牧师交往。她的志气本来并不止于嫁给一位牧师,而是一个能常住伦敦,不用从事职业只用收租的体面人。但现在看来,确实还不错,对个养女都这么大方,别说小儿子能分到的部分。那位爵士可是只有两个儿子。   而后去逛了商店,德尔姐妹坚持送了她几码蕾丝,布克小姐眼里她只是个三千英镑的穷小姐,于是尽着主家的义务,给她付了两枚羽毛的价钱。莉齐娅没推脱,感谢后买了份糖渍橙皮分着吃。   就这样把整个镇子走了个遍。   路过邮局时,见到了寄信的安小姐,黑发中分规规矩矩梳在脑后。果真是个高挑白皙的美人,在人群中十足瞩目。象牙白匀净的肤色让布克小姐尤其羡慕。   看她捏着信焦虑的模样,她们没上前打招呼。性情上德尔姐妹跟她处不来,安小姐总是紧绷着不放松,布克小姐隐隐有些抵触,因为自安小姐来后,她母亲总是拿她做比较,觉得女儿样貌才艺上都不如别人。   莉齐娅多看了一眼,走远后注意到安小姐取信从邮局出来,打开后微蹙的眉头终于放松。   佩吉说起克拉克小姐是个嘴上没把门的,她把安小姐写的信事无巨细地全读出来,见到就要提她学会了什么。更是说过,安小姐在陪着坎贝尔小姐和其未婚夫出游时,不慎差点从船上跌到海里,被那位绅士救下,一来二去的很难不让人猜测后者是不是对她流露出好感,这成了她离开坎贝尔家,回到了阿什伯里的原因。   背后议论了一阵子,在文具店里挑拣,莉齐娅注意到店里的女士们还是买鹅毛笔多,即使有钢笔尖陈列在一侧,以及已有厂家和工匠生产的各色笔杆。布克小姐说这种钢笔略笨重,且没羽毛笔雅致。但是金笔是真好用好看,还不用削笔,她母亲有一支,一家人共用。   莉齐娅顺口跟店主闲聊,问起钢笔和笔尖卖的怎么样,发现比起伦敦,乡下识字有写字需求的不多,基本都是受过教育的中等阶级以上,且较传统,更倾向于羽毛笔,来客基本都是好奇买上一支尝试,镇上学校倒是定了一批,似乎比羽毛笔更便宜。   她道了谢,买了一打信纸。不禁想,每个郡学校都是有的,除了传统的寄宿家庭授课,就是开办的私立学校,文法学校,公学,还有牛津剑桥那两所大学,再加上伦敦林立的学院,苏格兰的教育更是发达,这方面需求不少。或许能多看看。再像慈善性质的教会、主日学校,要不要以一种半捐赠的形式售出,虽然他们多用石板石笔,但钢笔也能给老师和孩子们少量使用。   布克小姐因为鲁斯小姐对商业上的关注,忍不住皱了眉。她是商人女儿,对这很敏感,但因父母耳提面命,也知道这是淑女万万不可碰的。虽然只有一家人在时候,爱德华爵士惯性地想过这个钢笔尖的利润,厂家能赚个近万镑,薄利多销,就连中间商都有不差的收入,很快地被布克夫人止住。   随即布克小姐在这遇到了一位熟人兰利小姐,两个人在一个学校读过,热切地拉着手。再一说起,她原来是费尔顿教区霍尼姆庄园的寡妇圣克莱尔夫人的表外甥女。   “这位是布里奇的鲁斯小姐,也是新来的远客。”   莉齐娅被她给介绍着,兰利小姐那双淡褐色的杏仁眼眸看过来,接着上下打量的精明目光。转到旁边的德尔姐妹更活络,几句间就把她们的境况摸了个遍。   佩吉不耐于这样的谈话,和姐姐埃塔拉着小表妹走了,说去看看另一边店铺的丝带。   等走远了,两姐妹达成共识,兰利小姐这种人不好相处。她眼神一扫,就知道是不是在评估着对方值不值得交往。   她全身都带着目的性,圣克莱尔夫人在这片很有名,无子,继承了亡夫的财产,每年六千镑收入,惯于做慈善,镇上的女校就是她赞助的。兰利小姐作为突然冒出来的亲戚,显然就是等着圣克莱尔夫人的那份遗产的。   再或者,是来蹲守霍尼姆庄园未来的继承人,圣克莱尔夫人的表侄。突然冒出来的美貌孤女鲁斯小姐,无形中成了个竞争对手。   ……   镇上除了居民,手工匠人,农民,商人,最少不了的就是民兵。   民兵团驻扎在阿什伯里镇,因其和南边的费尔顿接壤——离这三英里的大教区。布里奇镇临着丘陵,规模稍小,平时各种集市,农业贸易多。阿什伯里镇由当地教区和费尔顿共用,位于平原,加上主干道穿过,来往旅客不少,催生出驿站广场,更为繁荣,还开设有文法学校和女校。   莉齐娅忍不住看着招摇的红制服军官出神。   佩吉注意到后,嬉笑道,“原来莉莉你喜欢军官吗?”埃塔忙把嘴上没把门的妹妹制住。   莉齐娅只摇摇头。两姐妹又问起伦敦骑兵团游行的盛况,她自然地说起军装样式和方阵排列了。   表姐们说她见多识广,什么有意思的事都能听到。   炫耀走了个来回的,其中尤为英俊的德弗罗上尉暗自得意,猿背蜂腰,在外貌上惯常进行修饰,还留了时髦的鬓发。他不知道路过的三位小姐,其中格外出挑的那位压根没注意。   但他以为自己得到了佳人的芳心。   这一趟的惊鸿一瞥后,军团里传起镇上来了个美貌的女孩。   比霍尼姆的蕾拉还美吗?那当然。一个太阳,一个会因其光辉逃走的夜莺。   这是他们起的诨名。   霍尼姆的蕾拉,那女孩十四岁,美得跟天仙一样,谁能想到她父亲是个约曼农,还有个不太体面,数不出渊源的姓氏“布朗”,她母亲甚至还是个女演员,出生在码头,连个商人医生律师的外祖都没有。   她父亲老布朗先生听说读了大学,本来能当牧师,因其婚事和资助的主家,已过世的圣克莱尔先生闹翻,落入了不太体面耕田的境地。给他女儿起了个文绉绉的名字格蕾丝,源自拉丁语gratia (恩典),神职人员的家庭爱取这个。   格蕾丝.布朗小姐随她母亲,一头鸦羽似的秀发,绿眼眸清澈动人,面容秀美,身量纤细。这样没嫁妆的女孩以后会怎么办,仅能去当家庭教师。   能嫁给个几百镑收入的小乡绅牧师或是商人都算走运。可惜的是,德弗罗上尉不想娶她,他本人剑桥郡人士,父母过世留下八百亩的庄园,加上军饷千镑收入,未来还能继承他表婶圣克莱尔夫人的地产,霍尼姆庄园。最起码得找个能带入万镑嫁妆的妻子。   布朗先生租的就是霍尼姆的地产,说是农场主无非是规模大点的佃农。笑话,他怎么会娶个佃户的女儿。   他只想诱惑她,把她变成他的情妇,过上两三年用几百镑一次付清。他觉得这是最大的恩典,天赐的美貌葬送在乡间岂不是糟蹋,他还能把她带去伦敦,如果她愿意去招揽什么人拿钱养活他俩,他也不会介意。   仔细论起来,他们勉勉强强算是很远的表亲,老布朗先生的母亲是圣克莱尔先生的表姑。德弗罗上尉的父亲则是老先生父亲,同父异母妹妹的儿子。   这门亲戚以往他决计不会答应,现在却成了拉近关系的契机。   德弗罗上尉本来盯上的是个叫伊莱扎的女孩,她被一位上校监护,对方偶尔过来,说是外甥女。但他想她一定是个私生女。伊莱扎在镇上的女校读书,同蕾拉是好友,多情的上尉很快转移了目标。   再后来多了个安小姐,也是美人,但对方很聪明,即将成年不好蒙骗,也不爱出门,见到了极有分寸不好下手。   德弗罗上尉不由得感慨,这是怎么了,又来了个美貌异常的金发女孩,穿着朴实无华,但是光彩照人。他几乎一眼就坠入了爱河,动了结婚的念头。打听了后知道,原来这就是新搬来的鲁斯小姐,了解只有三千镑的孤女后,大失所望,这可离他的万镑英镑基准差了三倍,又高兴对方没有依仗。   当然,鲁斯小姐要是愿意做他妻子,他也会接受。对方好歹是位淑女,只能用常规的方式追求。他也不能明目张胆,毕竟圣克莱尔夫人是个严肃的妇人,她才四十几,是圣克莱尔先生娶的小二十多岁的续弦,这家堂支是没了,德弗罗上尉已算最近的一支。   现在的产业是圣克莱尔先生贸易发了财置的,和祖辈关系不大,他和姑妈那边一向不亲近,从未考虑过表侄。圣克莱尔夫人能随心分配财产,决定全还回夫家,最终选定了德弗罗上尉。要不是怕她修改遗嘱,他才不会过来讨好时时联络呢。   在他琢磨如何邂逅谈话时,莉齐娅浑然不觉。   她自此正式地住在了这里。这两天除了写信外,就是忙着布置自己的小屋,看看有什么变动。再散步,顺路走去埃德蒙的牧师住宅那里,看他做什么。埃德蒙带着她走遍了布里奇的教区,莉齐娅认识全了那边的农场主。   以及避开不掉卢比斯先生的热情去挑拣家具。   查伍德庄园用的黄石材料,比贝尔顿要方正,园林上不别致讲究,直接大大方方种满了玫瑰,屋前的黄杨树篱修建的整整齐齐,中间是宽阔的步道。   莉齐娅在那见到了艾米丽小姐。礼貌地聊了几句后就闷着头读书,还好卢比斯太太话多,拉着怎么都说不完,喝喝茶一下午就过去了。因为她,莉齐娅一下对这片的人家,连同祖辈亲友都了解得干干净净。   艾米丽小姐不至于不礼貌地关在房间不见客,坐在旁边,有意无意露出弥尔顿《失乐园》封皮。她把她当成布克小姐的朋友了,抱有一种反感。知道前两天她们处得好,和散步时布克小姐对她的夸奖,打定主意认为鲁斯小姐是个只知道伦敦时尚的浅薄之辈。   艾米丽小姐刚从圣奥本斯的精修学校毕业,她是优秀毕业生,回来后看着没怎么读过书的父母,还有不学无术的哥哥更觉得讨厌。布克小姐把上过的学当作装点的门面,德尔姐妹更爱户外活动,平时只看流行小说,没法聊稍严肃点的书籍。   艾米丽处于半通不通的状态,一只脚刚踏进门里,就越发自恃清高了。   莉齐娅笑而不语,她打算仅作为鲁斯小姐,安心地度过这个夏天。不管卢比斯太太同她打听什么,旁边的埃尔顿太太怎么套话,都说自己该说的,做出副无知的模样。   至于小卢比斯先生不在家中,说起来不好听,他专程去伦敦理发了,一派花花公子作风,过两天才回来。   ……   这回来访后,卢比斯太太把耐心听她说话的鲁斯小姐夸的天花乱坠,字句形容中简直是世上仅有的人物。说她是整个布里奇,贝因斯乃至阿什伯里最漂亮的人儿,无论外貌还是行为处事。   埃尔顿太太则暂时不认为鲁斯小姐比安小姐更美,声称要做一些考察。   先是近距离看了确实是美丽,肩颈线条都细致的不得了。   跟着卢比斯太太一起喝茶,面对面谈话后,又觉得她太过冷淡,看上去不怎么美了。   相比较安小姐话也谨慎,但更温顺,在她才是全教区最美这一条上投了一票,在卢比斯太太对这对小姐的过度喜爱前,又转而说这有待商榷。   有新客来访的一周内,热情是源源不断的。   布里奇的村民好心给她送了东西。一波又一波的人拜访,布克家她也去了,和埃德蒙一起,听爱德华爵士把觐见国王的事又讲了一遍。有来有回,那两家人也回访了。卢比斯太太觉得她这太空,该加点什么,艾米丽小姐原先无精打采的,在书柜那立了一阵子,翻了本历史书,看到了上面的批注,眼睛一亮。她法语熟练,德语勉强懂,拉丁文一窍不通,读的磕磕绊绊。再一看自然地和她母亲讨论该把窗帘换成什么样子的鲁斯小姐一时脸有点红。   艾米丽小姐第一次发现,她这样就跟她讨厌的埃丝特那般,彰显不精的学识也是另一种炫耀。   等到卢比斯母女离开时,莉齐娅发现小姑娘对她格外热切了,还扭扭捏捏问能不能借一本书。   布克母女则是在村居里匆匆转了一圈,莉齐娅心知她们不想多呆,嫌弃之情溢于言表,虽然一半可能因为这是卢比斯家的小屋。她没什么不快,出去一块散散步,走到高处看了霍斯顿家那座连片巍峨的哥特式家堡,屹立在林中,心满意足地离开了。   莉齐娅对她目前的生活很喜欢,少了不比较的交际后,时间很充裕,她记录下关于笔尖灵光一现的想法,细细琢磨,思考未来的方向,给亲友的写写信,靠在沙发上看书。出门时拎着帽子从这边走到那边,感受着大自然的气息和连绵的绿意,盛夏将至。   埃德蒙家的厨娘做菜确实一般般,莉齐娅想,英国人吃饭真的是有些痛苦。他有时会过来陪她用早饭。莉齐娅和史密斯小姐散步,在埃德蒙的带领下逛了另一片教区阿什伯里。   埃德蒙雇了个副牧师帮忙协理教区事务,住在阿什伯里镇上,是当地一名事务律师的次子,姓索恩。圆脸略显笨拙的年轻人。他父亲原在伦敦有个事务所,几年前培养长子接过了衣钵,自己返回家乡执业,每年800镑收入。   他还有个妹妹索菲亚,跟着父亲从伦敦到阿什伯里的女校读书。他们一行人顺路拜访过,认识了这一家人。镇上的房子挨在一起,修的不错,一水的灰色外墙,热闹有烟火气,住在这应该别是一番趣味。   埃德蒙打算再过一年,等索恩先生熟悉教区事务,得到霍斯顿先生的首肯后把阿什伯里的教区牧师职位给他,足以这位年轻人独立,成家立业。   “埃德蒙,你还是一如既往的好心。”   莉齐娅跟着哥哥去济贫,像在海伯里那样送去吃食衣物毛毯,关照聊天,心里多了一种充实满足。就像她琢磨着不体面的工业相关,再到农业改良买卖债券投资,她觉得这比单纯的收租更有意思。   对比起来,如果要她像大多已婚夫人那样只能管理宅邸,去拜访别人等着别人拜访,每月办两场宴会,喝茶去剧院,重复乏味的生活,遵循女子在家庭中的美德,真可太糟糕了。人的精力是有限的,她要做这方面,维持家族的气派和名声,就相应地要少从事些商业活动。   也许她没能订婚,不算坏处,她能再好好想想她要不要结婚。   ————————   下一章开始正式走剧情了[可怜]   是的,谁还记得詹姆斯.布朗是赫特福德郡人 第239章   莉齐娅接到了卢比斯家晚宴的邀约。   卢比斯太太和埃尔顿太太的商讨结果是,让卢比斯先生请客吃饭,正好佃农猎了头野猪送过来,好尝尝野味做些烤肉。   埃德蒙坐着马车过来接她。莉齐娅对着那面从卢比斯家淘来的古旧穿衣镜,套上了系着黑纱腰带的细布裙。   好歹是印度的手工布,应该算庄重了吧。   她戴了根朴素的镀金短链,坠着的十字架镶嵌莱茵石。搭配仿镶钻的玻璃耳饰。   看着镜中的模样,她自己都觉得有点新奇。   卢比斯先生好客,由此他的客厅里什么人都有,不乏中等阶级的绅士。   镇上的索恩律师和一对子女,杨格医生,克拉克小姐带着外甥女安小姐。   安小姐的深蓝衣裙领口缝着白色的钩针花边,并无其他装饰,显得那张面容越发恬静。   克拉克小姐戴着软帽,鼻子略尖,托着一副圆眼镜。   正握着卢比斯太太的手表达着感谢。安小姐在旁边笑着,偶尔低垂眼眸,局促极了。   姨妈家只姨父带着两个女儿过来,姨妈向来不喜欢这种过于热闹的场合,认为会引发她的神经痛。   德尔先生有礼地说着话,只神情中带着微微的不耐烦和自矜,他应该是看不上这种场合的,勉强和地位不对等的人交往。   莉齐娅和埃德蒙过去打了招呼,又跟一屋子的人交际。她被介绍给了安小姐,这种黑发蓝眼的美人总是在默默观察别人。   她很温和,但带着股疏远和提防,对人人都是,并不热情。   索恩律师的女儿,索菲亚小姐刚满16岁,到这种场合还有点高兴。脖颈上一串淡水珍珠,光泽圆润,她家境应该不错,过得宽裕。   布克一家倒是来了,大抵是关系再不融洽,欢迎新客人的场合不到不礼貌。布克小姐的头上戴着根长长的鸵鸟羽毛,隆重到像是参加场舞会。   至于本地的大领主霍斯顿家,莉齐娅还是没瞧见人影。   艾米丽小姐过来捧着书找她说话,翻开后她看了眼给她解答这句典故的含义。旁边的布克小姐见到,忙过来夸奖她今天的穿着打扮。   说玻璃深绿的色泽真近似于宝石了,她母亲就有只乔治亚式的祖母绿胸针。   艾米丽冷着脸,她俩在争夺着她。过来的德尔姐妹看着夹在中间的小表妹满是无奈。   安小姐被撂在一边,只有埃尔顿太太找她说话,提起介绍她去当家庭教师的事,克拉克小姐把她的感谢和恭维转到了牧师太太的身上。   埃尔顿牧师倒是十足英俊,正在男人间交际,行为举止恰如他认为的那样表现得像个乡绅。   小卢比斯先生并不在,听说还在城里,卢比斯先生为这致了歉。   来人没在客厅耽搁多久,八点钟终于开饭了。   卢比斯先生热情地请鲁斯小姐挽着他入座。莉齐娅坐在卢比斯太太的右手边,开始了这顿乡间的宴席。   上来的一道道传统英式菜肴让她想起了在海伯里的时候,野猪肉烹调的确实可口。埃尔顿太太在跟安小姐讨论着该加点法式的酱汁,她姐姐家就有个法国厨子。   艾米丽小姐和布克小姐在两边一来一回地跟她说话,一边说书籍一边说时尚,莉齐娅感慨自己能一心二用,哪边都能回一句。   德尔姐妹被卢比斯先生关照着,询问着她们母亲的健康状况。索菲亚小姐和埃德蒙聊的开心,旁边的副牧师看了另一边的布克夫人,被其高傲的目光打走。   这顿饭吵吵闹闹地用完了。女人们先走。莉齐娅难得地喘息和表姐们在一起。   因布克小姐被母亲召回跟埃德蒙说话,艾米丽则让卢比斯太太喊去,作为主家多照顾安小姐,于是她去分担了火力,埃尔顿太太说她要向她姐姐那样社交,最好去伦敦,好觅一个如意郎君。   卢比斯太太若不好去,她姐姐正好在伦敦。所幸安小姐看书也多,两人聊起了看过的诗篇,并对拜伦的喜好达成一致,这才好受下来。   等男士们抽完烟,就来找茶室里的女士们喝茶了。再是晚间的娱乐活动,小姐们表演才艺。   这里不是布克家的主场,要不然布克小姐可以表演下竖琴。安小姐被请上去伴奏。   布克小姐唱了一段意大利歌剧,观众因其娴熟给予掌声,布克夫人也为这个绝妙的开场露出微笑。   艾米丽小姐朗诵了诗篇,感情充沛饱满,卢比斯先生夸她女儿是“小莎拉.西登斯”,喝了声“brava”的彩。   德尔姐妹俩来了个拿手的,可糊弄的二重唱。莉齐娅上去后,替安小姐翻过曲谱。   看了看上面名字,跟她说预备唱这支最常见的英格兰民谣。   安小姐的钢琴真的弹得很好,指法娴熟,刚才人们都忽略了她翻曲谱的不便,没人想过有这必要,但丝毫不影响她琴声的流畅。   人们这才发现,两位小姐在一起,一站一坐,真的赏心悦目。   看上去跟幅油画一样。   她弹琴,她唱歌。开嗓轻柔地找准调子,和琴声一起如泣如诉。绿袖子的旋律。   “Alas,my love,you do me wrong   唉,亲爱的,你错怪我了,   To cast me off discourteously   为何于我不管不顾,   And I have loved you well and long,   我过去,现在,将来,都深深的思念着你,   Delighting in yourpany,   有你陪伴的时光,是我生命中的最欢乐的瞬间。 ”   英王亨利八世作给安妮王后,他等待着她的爱,但最后什么爱都会变心。   这首D小调太悲伤了。她想她应该往后再翻两页。   莉齐娅没有夺什么人风头,很快把主场让给了别人。   安小姐被盛情相邀着唱了一首,贝因斯的人实在地发现了她的才华,琴声那么好,嗓子也好,整个人就跟落了难的天鹅似的。   可惜在场没多少男士,要不然现在都能拉开椅子跳几支舞了。   卢比斯先生再次致歉他儿子不在。又说两位德尔先生应该是要放夏假回来了。   再加上阿什伯里那驻扎的民兵团,圣克莱尔夫人的表侄今年到这,是个仪表堂堂的青年。   “今年教区来了这么多年轻人,一定能开个舞会。”   夫妇俩兴致勃勃地筹备着,布克夫妇都有点期待。更别说年轻小姐们。   卢比斯先生又感慨,   “不知道能不能请得动艾格尼丝小姐,还有她的哥哥小霍斯顿先生。”   闲谈不由自主地引向了霍斯顿一家。   老生常谈几句后,卢比斯先生说出了一件他确认了的,实打实的事。   “霍斯顿家又要卖地了!”   这一下人都安静了许多。就连德尔先生都皱起了眉。   怎么确认的呢?霍斯顿家请了土地测绘员,重新画出了一片土地打了标记,沿林地以后全划走了,只保留了古堡在的家族核心领地。   天啊!   莉齐娅在旁边正翻着书,顿住。众人的议论中,她也听明白了这家人的渊源。   难怪埃德蒙没有跟她说清,在背后说道恩主确实是这位兄长不会做的事。   霍斯顿家百年前就开始没落,卢比斯先生的查伍德庄园,就是他的商人祖父从霍斯顿老先生父亲那买下的。   在那之前,霍斯顿可是拥有一万多亩地的大领主,全在一片,势力相当的大。   莉齐娅姨父的父亲又从上一任家主手里购入这片地修建庄园。爱德华爵士手中两千亩的一半,之前的地契上也写了霍斯顿。   不到一定的窘境,谁会变卖祖产,陆陆续续没了六千亩,霍斯顿家的情况还是一天天变得更坏。   霍斯顿老先生的父亲是个花花公子,懒惰,惯于享乐挥霍,地就是为了偿还债务卖掉的。   做儿子的当年被迫和青梅竹马分手,转而迎娶了个酿酒商的女儿,得了五万镑的嫁妆。   老先生为了振兴家族,也做过一些事情。但苦于执拗, 18世纪后半叶许多大地主,类于莉齐娅父亲约翰爵士那样,出海找贸易机会,好拯救土地困境,他却认为不出于土地的钱都是暴发户的快钱,不有利于霍斯顿家的名声。   到后来支撑不下终去做时,又错过了那十几年的机会,没有过什么有利的投资,屡战屡败,最后再也不去尝试,勉强收着地租。   要是这样当个空有名头的乡绅也罢。   不巧的是,他长子也是个败家子。常说那位霍斯顿先生在海外,这边教区好心的邻里都在想,不负责的霍斯顿先生要是死在海外就好了。   老先生年轻时替父亲担责,中年后又给儿子还债。   霍斯顿少爷跟很多去往伦敦的青年一样,迷上了赌博,一晚上能输几万镑。   就连家底厚的贵族们都能输的倾家荡产,别说他一个家资不丰厚的乡绅了。   这位大少爷输掉了妹妹的全部嫁妆,当时的霍斯顿小姐本有一万镑,她母亲留的份额。   因为这个没法和相爱的人结婚,都到订婚的地步了,那边的亲人迟迟不同意,怎么原来说好的嫁妆一分拿不出来。   这门婚事告吹,霍斯顿小姐一气之下远嫁给了一位大她三十多岁的老头,和家里断绝了往来。   听说现在成了个富有的寡妇,没有子女,霍斯顿家或许寄希望于这位有钱姑妈帮衬一下侄子侄女,留下遗产。   但怎么可能呢?   最小的妹妹,也由于没有钱等不到求婚的人上门,最终二十几岁,给了个四十多的鳏夫做了填房,还好对她不错,这桩婚姻算是美满,生育了几名子女。可同样,再无联系。   次子没有财产,家里拿不出助力给他买个军衔,跟在军队里去了北美那边,到四十岁仍无力结婚,慢慢的杳无音信。   那位让全家人为他买单的霍斯顿先生,走了和父亲一样的路,幸运地找了个女继承人。   只是那笔钱,在婚后仍无法幸免,霍斯顿先生最终因欠债逃到国外,和情妇逍遥快活。   可怜的霍斯顿太太,财产没保住,娘家那边断了往来,生了一对子女固守在阴暗闭塞的古堡,最后皈依了天主教,整日对着神龛捻着玫瑰念珠。   这在新教的英国一向是个敏感话题,三十年的戈登暴动就是一群反天主教的伦敦市民几乎烧了整座城,反对政府把天主教徒和新教徒同等看待的倡议。   这么一来,固执守旧的祖父,没影挥霍的父亲,宗教狂热的母亲,霍斯顿兄妹被养成什么样都不奇怪了。   不过卢比斯先生和布克夫人都说,这对兄妹是心善的好孩子,只是不喜欢交际。   莉齐娅听了这一波跌宕起伏的往事,感慨这趟晚会实在是不虚此行了。   霍斯顿家又要卖地,说明是每年的收入不足以偿还欠债的利息,综合前两年欠收,收不上钱,霍斯顿老先生又守着领主的义务,不会强迫付不起的佃农交租或者收回土地。   这么一算,霍斯顿家起码欠了四万多镑。这样一来,卖地要卖个两千亩。   卖了后,他们家的地位可谓是一落千丈。   “怎么就这么糟了!”   一番讨论后卢比斯先生都不明白,又感慨起那笔四万镑的巨款。   那么卖给谁呢?在场的人按捺不住真想去打听一番,又慑于老先生那张干巴肃穆的面孔。   就连莉齐娅,都一下有点心动。 2000亩的地,花上四万镑,甚至还能压压价,到卖地这一步说明再不偿债抵押的土地就要被银行收走拍卖了。   但很快打住,地倒是没买的必要,她有的已经足够,就是好奇这事的走向如何,对霍斯顿家一半是感慨,一半是看到了困于旧时代地主的无奈。   莉齐娅知道以后土地会是什么样,像她母亲说的那样“华美的负担”。   她开始思考她拥有的,以及是否该承担那一份领主的责任。   ————————   下一章有新人物出场了[可怜]有奖竞猜 第240章   卢比斯先生的晚宴后,日子就这么平淡无波地过去。   莉齐娅在布里奇的教堂里做了场礼拜,听了埃德蒙布道,看到兄长身穿黑色白领的牧师袍,庄严地站在圣坛上,拿着讲道书面带笑容,她心里略觉得古怪,竭力忍了笑容。   等到唱圣歌时才适应下来,结束后埃德蒙殿后站在那,村民们纷纷向他问好。   “你刚才一直在偷笑。”   “我发誓我没有,埃德蒙。好吧好吧,真是太奇怪了。”   他们每天大把的时间消磨在一起,自在地散步谈话,无拘无束。   几个教区的人们不觉得有什么不妥当。看两人一起济贫,越发感慨鲁斯小姐真是人美心善。   莉齐娅去了克拉克一家,灰暗的阁楼上只有一边开了窗,尘土浮动。见到安小姐的那一刻,她一下了悟表姐们的形容。   确实是格格不入的一位美人,让人想她怎么会蜗居在这样窄小简陋的地方。   莉齐娅递上装满了豌豆芜菁和萝卜,夏初的最后一把芦笋,还有火腿培根,盖着布的篮子。   这够三个女人几天的用量。安小姐接过来,跟她道着谢,少了些不安。   克拉克小姐留她喝了茶,拿出司康饼请她佐茶吃,莉齐娅掰了一块,聊了会天。   等离开时一直被安小姐送到楼下。   要想安置她,好像真的只能介绍去当家庭教师,去个优渥的人家,比起在寄宿女校做老师要好。但说出去着实不好听,正想佩吉摇头说的那样,简直是种侮辱。   莉齐娅不由得想到,在伦敦贵族圈子里,十足窘迫的格林小姐,她的五千镑嫁妆放到乡间却是绰绰有余了。   她告诫自己不要再去多管闲事,仅当个旁观者。   她看着别人,别人也看着她。   埃尔顿太太始终打量着鲁斯小姐,她试图找出缺点。   结果发现对方不张扬不炫耀,谦虚不卖弄,明明才貌双全,却低调地坐在一边,从不占用太多时间。   最后勉强挑出了一点错处。   她确认了鲁斯小姐只穿黑白灰,样子朴素,一点也不时髦。有的场合都不够得体。   埃尔顿太太打定主意以为她过得窘迫。   也是亲人过世的孤女,3000英镑的年息满打满算不到150镑,租个房子雇个朋友,就够吃穿用度了。   原先她坐了驷马马车来,还带了六个仆人的阵仗,是虚张声势。本人没什么的。   这不,她戴的首饰全是人造的莱茵石和镶嵌玻璃,材质只是镀金甚至镀银,就连能拿出手的珊瑚玛瑙,小粒的淡水珍珠都没有。   莉齐娅不清楚埃尔顿太太对她的评议,至少面上都很和善。   由此她还好心地问,   “鲁斯小姐,你要不要定做枚金质的耳饰,我正好要去伦敦那,合在一起能省个工费。”   莉齐娅诧异地眨眨眼,比着埃尔顿太太给她长见识的成色略旧的红宝石和米粒珍珠混搭的吊坠,委婉地拒绝了。   ……   她这边对霍斯顿小姐的好奇,直至见到了霍斯顿一家满足。   到了埃德蒙例行的拜访时间。霍斯顿老先生特准了他带着养妹过来做客。   马车绕过山丘,驶入谷底,到了那一片灰黑的高塔建筑面前。   莉齐娅下车时还有瞻仰遗迹的心情,被称为“寺”的庄园前身都是修道院。   等进去后,这份心思没了。窗是小窗,除了那面巨大的玫瑰花窗透过的光线,大片角落连同扶梯都掩在阴影里,散发着陈旧的气息。   是啊,呆在这里太苦闷压抑了。比较起来菲尔德先生家中大厅穹顶的巴洛克壁画,简直就是开阔的天堂。   莉齐娅了解菲尔德先生每年都在祖宅上投入修缮哪些,所以她一眼就看出了年久失修的屋顶,松动的护墙板,拐进了右手边的会客室,壁炉带着火星,湿冷中保留着一种中世纪的传统。   霍斯顿老先生拄着拐杖坐在那里。长长毛刺样灰白眉毛下,是对犀利的眼睛。   他嘴干瘪着,捋成一条直线。   “日安,霍斯顿先生。”埃德蒙脱下帽子打了招呼,老先生一点头。   埃德蒙介绍她,“这就是家父收养的女孩,跟您提及过,前来布里奇做客的鲁斯小姐。”   莉齐娅行了个屈膝礼。霍斯顿老先生庄严地颔首,她坐了下来。   接下来是你问我答。   用的是领主对牧师关怀问候的措辞,让她怀疑是不是回到了两百年前。   “艾格尼丝在哪,让她出来见客。”老先生高声地下了命令,钟表的咚咚声中角落的男仆,悄然应了出了门。   偌大的庄园,这栋宅邸就是卢比斯家的三倍多大,却要用一样数量的仆人维持,堪堪运转。   莉齐娅望着屋后缠满藤蔓的古老花园,夹杂着倒塌的石柱,心想她真的见到了哥特小说里常见的修道院,菲尔德先生家的太过现代化。   在这里,发生什么都不会奇怪。   听不见下楼声,半刻钟后,门一开,幽似的飘出来一位尖脸大眼睛的小姐。   她在家中恭恭敬敬行着礼,“祖父。”   莉齐娅本以为是金发浅瞳,苍白面颊那种,符合哥特小说那种。实际上,霍斯顿小姐头发深色浓密。   立体五官,浓眉长睫,包裹的自然眼线,浅橄榄肤色,显示出她有葡萄牙人或是西班牙人的血统。   她后面才知道,霍斯顿先生娶的有钱女人,就是个牙买加种植园主的女儿,带入了六万英镑。   这位信了天主教的霍斯顿太太,祖母那边是葡萄牙人,母亲那边又沾了四分之一黑人的血脉。   她外祖母是个荷兰船长同位美貌女奴生的。   他们家为了让女儿嫁入英格兰古老乡绅家庭,可谓是斥了巨资。   老先生把孙女介绍给她,让两人散步,又告歉说他孙子还没回家,接他一位表兄过来做客了。   到这时,从个古板的符号成了个实实在在的老人,瘦小干巴,腿有着毛病,凹下的脸颊也许是坏了牙。   莉齐娅正好奇怎么要多个表兄,霍斯顿老先生就勒令艾格尼丝小姐尽起主人家的义务,带她去参观城堡了。   离开祖父的威压,异域相貌的霍斯顿小姐,用那口标准的英格兰淑女口音,同她细细地说话。   艾格尼丝性情安静,爱幻想,所有的思绪都被扼杀在这一方地界。   她有过家庭教师,后面哥哥教她读书。霍斯顿兄妹关系很好。   莉齐娅忍不住去想她以后要被当成筹码的婚姻,她能否像两位姑母一样逃出来,但结局也同样不够美满。   到三楼的西侧,霍斯顿小姐默默停下,没打开那道门,她说这边是她母亲的祭坛,里面供奉了耶稣基督的圣像和他受难的十字架。   她们往上走登上能敲钟的尖塔,莉齐娅或有或无地听到了霍斯顿小姐的一声叹息。   ……   艾格尼丝小姐得不到祖父的允许,不会出来交际,另外尴尬的是,她有个不出门的母亲,就更没有女性长辈能陪她社交,久而久之就这样呆在宅里。   莉齐娅在那之后没见过她,霍斯顿家的宅邸也没打开,卖地的传闻传了一阵,又渐渐淡了。   她作为鲁斯小姐,很快适应了乡村生活。   两边的小姐找她散步,她去喝茶。每周去一两次姨妈那。   大多时间自己走到镇上,和安小姐遇到时会聊两句。史密斯小姐有时会陪她走一段,她们和索恩一家有了来往。   老索恩先生总觉得从伦敦回来耽误了女儿的教育,但他妻子过世,她也不好留在单身哥哥身边。   于是琢磨着要给女儿找个家庭教师。同时能陪她四处走动,这孩子没有姐妹。   莉齐娅舍不得史密斯小姐离开她,又担心她在索恩家住宿会不会比不上克尔福德。   虽然索恩家,是个蛮不错的三层小宅子,住在镇上还方便。   史密斯小姐说先跟索菲亚小姐相处看看。莉齐娅心知她长久的打算,是在镇上女校任教。   她俩去实地看过。   这座女校规模五六十人,正缺资深教师,一年开40镑的薪资,包吃住。有圣克莱尔夫人的捐赠,运营个十几年不是问题。   加上伯伦特府的介绍信,应该能被聘用。   莉齐娅再不舍也只能放手,为这位老朋友高兴。史密斯小姐没准还能成为女校校长呢。反正埃德蒙就在边上。她以后想来还能见到她。   两个镇的镇民,店铺老板,莉齐娅都脸熟了七七八八。她认识了草场上放羊的牧民,牧羊犬在中间驱散追赶。   问清了其中门道,像模像样地赶着羊。   在乡下,一位小姐一个人出行算不上什么,只要白天出行,不走偏远小道,不遇到吉普赛人,总比在伦敦安全。   她遥望着将黄的麦田,等到八月时就丰收了。   莉齐娅越来越偷懒,一开始手中提着帽子,到后面干脆只裹个头巾,系在下巴底。   这还是她跟马丁先生妹妹学会的。打扮的跟牧羊女一样。   她还挥了根榛树枝,牧羊男孩送给她的,牧羊最好的材质,细长柔韧,她不忘回了一枚银先令。   她在往阿什伯里镇去。   买点东西,随便逛逛什么的。再看看安小姐,借给她一份曲谱,因上次偶尔提及。   绕着小丘走在大道上。   戴着软帽,十二岁的小男孩,布里奇佃户的儿子,牧着羊遇到,用乡村口音问好。   莉齐娅招了招手,笑看着那群小羊从眼前过去。   又往前走了几百米,她轻轻哼着歌谣,唱了两句。听到马车的声音,没有回头看,渐近后上了坡要躲开。   车铃声响,那辆车缓缓停下,车上有人询问着,“小姑娘,你是这里的人吗?阿什伯里的牧师宅邸怎么走。”   字正腔圆沉声,北方式的语调,说话人很年轻。莉齐娅眯着眼回了头。   原来是俩双轮轻便马车。车上的是一对男女,一般的两双发亮的眼睛,炯炯有神。   驾车的男人看到她后,明显地愣了一下。旁边的女人也是,上下打量着。   他们都是浅栗色的卷发,饱满的唇线。   男人的骨相鲜明,颧骨线条锋利,配上灰蓝色瞳孔的猎人眼,格外冷肃。女人面容更柔美些,可有着同样锐利的目光,和翘起的唇尖。   两个北方人突然出现在英格兰南郡乡间。   “阿什伯里的牧师宅邸?我知道。”莉齐娅一下明白,他们应该是把她当成牧羊女了。   她脸带笑意,在外人看来却是那只蓓蕾的唇扬起,促狭生动地引诱着。   乡村里怎么会有如此夺目的姑娘,美得跟妖精一样。   她怪模怪样地模仿着南方乡下人的方言,“我正要去那边镇上,小姐,先生,可以给你们带路。”   挥着那根榛树枝,说着方向,边走边阔气地指点着。男人不自觉地扬起唇角,女人轻皱着眉头。   “你刚才唱的是什么?”她不太愉快地问道。   莉齐娅正琢磨着来人身份,阿什伯里来了新客人,还租的空置牧师宅邸,那么是霍斯顿家邀请来的贵客。可这言行举止,不像是贵族乡绅,难不成是那位牙买加种植园的姻亲。   两人的白皙肤色怎么都和混血儿搭不上边。   来买地的人?北方的,商人或者是工厂主,煤矿主?   这一瞬的想法,被这个问题停住。   莉齐娅回忆了一下。   噢,她唱得好像是改编自叶芝《柳园下》的一首爱尔兰民谣,百年后的事了。   “是这个吗?”她轻轻地哼着。   “歌词,你自己想出来的吗?”女人问着。   太凑巧了,竟像是刻意出来的。乡间怎么会冒出个牧羊的美人。   “不是,我听人唱过,记住了。”   “Down by the salley gardens my love and I did meet,   在莎莉花园深处,吾爱与我曾经相遇。   She passed the salley gardens with little snow-white feet,   她雪花般的纤足,向着花园尽头走去。 ”   莉齐娅唱了两句,柔和圆润天籁的嗓音让那个女人放松了下来。   “she bid me take love easy,as the leaves grow on the tree,   她嘱我爱得简单,如枝上萌发的新绿。   But I,being young and foolish,with her would not agree,   但当年年少无知,不愿接受她的心语。 ”①   悠长地停下来后,还让人有点意犹未尽。   “没有了吗?”换男人问了。   “不记得了。”她无所谓道,大步地走着。   盯着那张白皙细腻的面孔,额角跳动的蓝色血管若隐若现。   “麻烦你带路了,要是不介意的话,我们可以捎你一程。”驾车的男士建议道。   莉齐娅回着头,那张印花棉布头巾,映着长长眼睫的阴影。   女人评估着她这一身的价值,机器布裙子,不到一镑,富裕佃农的女儿。   那张面孔可以归结于天生丽质,不需要保养。   莉齐娅最后答应,提起裙子,新奇地坐在脚踏上。她越发确认了他们的身份,不会从细节判断,她身上总有点乔装口音逃不过的特质,说明两人平日里很少跟乡绅阶层相处。   北方人,工厂主,来购地,很19世纪了。   她沿路唱着,随便挑了首苏格兰的船歌,自己胡乱做了改编,手掌打着节拍。   “ Sing me a song of a lass that is gone,   为我唱首歌,唱一位离去的少女,   Say,could that lass be I   说吧,那少女会否是我。 ”②   她甜甜一笑,那个冷着脸的女人最后纵容了她,不知道是不是被歌声打动。   莉齐娅晃荡着脚,看着往后的风景。目光之余皮革的半筒靴往里收了一下。   她能感受到,若有若无的目光。大概是那对灰蓝色的瞳孔,让她一时兴起,无聊地逗弄了番。   “谢谢你们载了我一程。”   马车停稳后,她轻松地跳下去。指了最后一段,“往那直行,一直瞧见红色的小房子就行了。”   再一看只留下自由自在,田园牧歌式的背影。   简单朴素的方格棉布裙,包着牧羊女的头巾。一对矢车菊似的蓝眸。   美到人心尖上的女孩。他想不出其他的形容,要不然该用一堆比喻的修辞。   栗发灰眼的男人遥遥地注视着。   “阿瑟。你别忘了我们来这的目的。”做姐姐的终于说。   ……   阿什伯里的牧师住宅被租了出去,搬进来了姐弟俩,成箱的行李送到门口。   等这边的人弄清楚后,一下掀起轩然大波。   三百多年古老历史的领主霍斯顿家,竟然要和曼彻斯特的工厂主联姻了!   ————————   单箭头,可惜那时候不吃工厂主野心家人设,爱的号码牌插不进去了。   ① Down by the salley gardens ,根据叶芝柳园下改编   ② The Skye Boat Song ,纪念美王子查理的苏格兰船歌,用的古战场传奇改编版   翻译均来自于网易云 第241章   阿什伯里的牧师住宅离镇上不远,先行的一辆载着行李车辆早已引起镇民的注意,跟上来的驾着轻便马车的男女有着高大的体格,眉眼深邃,一看就是北方人,消息人传人,到了本地乡绅耳里。   怎么又有陌生人搬了过来!继安小姐和鲁斯小姐之后。保守封闭的乡下教区,人口通常不轻易流动,突然多一个可是件新鲜事。   霍斯顿老先生竟不声不响把房子租了出去!牧师住宅虽捐献给了教区,但空着就有处置权能对外收取租金,一年120镑。新搬进来的听说是一对姐弟,直接租了一个季度。   来消夏的?镇民们不知道。结束旅途的两人没歇着,下午就坐车出去沿着划出的那片地界线看了一遍,霍斯顿府的管事陪同,消息最灵通的卢比斯先生有了猜想,就连不理事的德尔夫妇都注意着。   这怕是要来买地的大主顾了!什么来头,能一下拿出来四万镑。   那家的仆人没有隐瞒,直接说是曼彻斯特来的。什么?曼彻斯特?沾了棉花和蒸汽织布的工厂主?是商人都还熟悉,工厂主,这可太稀奇了。   可少有人去过北方的城镇,只是听说过。曼彻斯特离这足足三天路程,还要在驿站换马。   不过,工厂主买地,提升自身地位,并不让人意外。没谁比本地的两位乡绅更清楚。   好事者打听着家底收入,祖辈什么职业,怎么发家,积累了多少,霍斯顿家划出去的那片地只有栋破败的乡间别墅,他们是否要修缮常住。想当然地觉得,比起舒适的乡间,没人再想回到机器轰鸣,黑烟滚滚的城市里去。   可惜一无所获,只知道姓黑尔,显然不是名门望族的姓氏。   阿什伯里又来了个置地的新贵,对同一教区的布克家影响最大。好歹差了二十年的积累与爵士头衔,布克夫妇还没想好要不要主动交往。   卢比斯夫妇这边,正跃跃欲试着。   德尔家按兵不动,只看霍斯顿家那边的态度,说实在的不知会邻里一声突然要卖地,真是失了礼数。   不等主家做出反应,第二天,这对姐弟就客客气气四处拜访了,相关的新闻也就传了个遍。   想是霍斯顿老先生的默许,消息泄出,赫郡的居民们得知,两人来的原因不止买地那么简单。   甚至是来和霍斯顿兄妹联姻的!真是怪事。   ……   刚搭了一趟车的莉齐娅,对黑尔姐弟俩即将引起的风波一无所知。   她从镇上商店出来后,瞧见了一同散步的两人,其中一个正是兰利小姐,跟穿红制服,深褐鬈发的年轻军官说话。   有着对蜂蜜棕的甜蜜眼眸,第一眼英俊,再看一眼又觉得鼻子略长,有些发腻。   兰利小姐想是注意到她了,不知为何,她没见过的这位军官殷切地望着,眼神炙热。   莉齐娅犹豫了一下要不要打招呼。她记得兰利小姐对她不亲近。这位小姐眼睛生得动人,牙齿不齐,额前的卷曲刘海衬着圆脸,说得上是漂亮,称不上美丽。她能察觉到隐隐的敌意。   尤其现在看着身边男伴跃跃欲试,又苦于没法随意搭讪的模样,她脸上的甜美笑容有些僵硬。   最后,还是兰利小姐亲亲热热地开了口,“啊,鲁斯小姐。”她略带惊讶,“您是一个人出门的吗?”   “我看天气不错,所以出来散步,顺便买点东西。”莉齐娅自然地回答道,避开她独自一人的事实,标准严苛点一位淑女跨教区走这么远还是不太妥当。   兰利小姐没说什么,旁边的军官开口着,   “夏洛特小姐,你是认识这位可爱的女士吗?能为我们介绍的话,可就太好了。”油嘴滑舌的。   兰利小姐没有流露出不满,“那是当然,德弗罗上尉,这就是我之前跟您提过的鲁斯小姐。”   青年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眼中是不用再隐藏的惊艳。莉齐娅心想,他估计早猜了出来,只是装模作样。   这就是那位圣克莱尔夫人的表侄和继承人么?再一看兰利小姐,她琢磨着自己出现在这实在不巧。   “日安,鲁斯小姐。我是驻扎在镇上民兵团的军官。正陪这位亲属来镇上逛逛。”德弗罗上尉很快撇清了和兰利小姐的交往,好像刚才说说笑笑的不是他俩。   他转而又提起和圣克莱尔家的关联,滔滔不绝。   莉齐娅被迫聊了一会霍尼姆庄园,德弗罗上尉盛邀她来做客,没想过这还是他表婶的产业,要经过对方同意,早就把这视为囊中之物。   男人炫耀着,想从她眼里瞧到一分动容,尽情地施展魅力。他在等鲁斯小姐听说他有多么前途广大和家资丰厚后,对他展露笑颜。但这位美人完全无动于衷,眉宇间隐含厌倦。   她是不是不清楚七千镑收入的概念,德弗罗上尉忿忿地想。足以供得起伦敦的住宅和四轮马车,锦衣华服,定做的首饰,珍馐美酒。   他本能让她成为贵夫人!   但这更激发了德弗罗上尉的斗志,在认识到眼前的这位小姐并不好得到后。   鲁斯小姐可不像他表婶那边的外甥女,一下就被迷得晕头转向,真是眼皮子浅。   德弗罗上尉越发确信她果然长在名门,见识得多,气质教养不俗。描摹着那副头巾下的精致面孔,被那股可爱朴素的风情迷得晕头转向。   到聊够时间要告别时,提议送上一程。   一路出了镇子走着,兰利小姐不快地跟在身边。   莉齐娅被骚扰得烦不胜烦,她礼貌客气的语调和疏离态度,在伦敦或许有用,那些绅士们能看得懂眼色,但现在——   她再三道谢,终于劝回了德弗罗上尉,让他相信送到这已经足够。   好不容易摆脱后,呼了口气,轻蹙起眉。   要是个有财产的女继承人,过来的人都要掂量一下自己几斤几两,可换成没什么依仗的美貌孤女,人人都有信心来招惹两下了。她拿出背在身后的榛树枝,扬起马鞭的动作抽了身旁杂草两下。   想起另一个穿着军装的精瘦腰身,懒散闲适地搭着长腿,倚在门边看她微笑。他是在朴茨茅斯的军营吗?   给她留只手枪就好了。莉齐娅胡乱地想。   ……   在她慢悠悠地摘着路边的野花,决心以后出门要带上史密斯小姐她们以免任何可能的纠缠时,两位骑马的青年,勒着两匹骏马,踏上了布里奇的土地。   登上小丘的最高处,俯瞰着那片哥特式的城堡。   他俩都穿着考究,旅行斗篷盖着骑马服,锃亮的长靴蹬住马鞍。   “看,那就是阿什伯恩寺。”其中深发的青年骄傲地说道。   肤色均匀的浅橄榄,搭在额上的卷发和薄唇,忧郁发亮的眼神,单薄的身躯,无形中多了种诗人文雅的气息。   后面那个更外放点,浓眉大眼,笑容快活,一副纨绔子弟城市人的模样。   他活跃地给出了个提议,神采飞扬,   “那让我们比比谁更快到那吧,塞德里克!”   说罢夹紧马肚,一前一后地往下追逐着。   ……   三英里外,长途马车停住,坐在车顶上的旅人风尘仆仆,敏捷地跳下。   提着箱子回来的青年,黑发飘扬,飞奔进了农家的院落。青葱面容,澄净的绿眼睛焕发光芒。   “妈妈,我回来了!”他高呼着。听到动静,系围裙的黑发妇人探出了身。   “詹姆斯!”她满是惊喜。两个十岁边上的弟弟妹妹早就冲了出来。   “好久不见。阿比,萨米。”他亲吻他们的脸颊,一个个拥抱,脸上展露最开朗的笑意。   ……   埃德蒙来陪她吃晚饭,就着点的烛台,映出圆桌兄妹俩的身影。   莉齐娅才知道搬进阿什伯里牧师住宅的是曼彻斯特来的工厂主。   她眼前一亮,哈,她猜的果然正确。   她还没见过这个时代的工厂主什么样呢,想了想今天那位先生略显朴素的装扮,也不田园,硬挺的深色礼服裹得严严实实,确实跟通常的土地所有者不同。白天还穿黑色,而不是日常习惯的浅棕茶褐,也只有遍处煤灰的曼彻斯特人才会这样穿了。   莉齐娅记起那两对穿透性的锐利眼神。   姐弟俩神采奕奕,野心勃勃,奋发进取,妄图刺破隔阂,闯入更上层的阶级。   买下赫特福德郡2000亩土地,只是第一步。   ……   霍斯顿家第一次敞开了大门。地板洗洗刷刷,久封的银器拿出来擦拭,家庭农场送上新鲜的蔬果肉类,守林人猎的野味附上。   等一批无烟蜡烛被订购后,阿什伯里的人们再怎么样都能想到,老爷子要开办宴会了。   黑尔姐弟要跟霍斯顿兄妹联姻的可能一出,最不快的是布克夫人。   她关注女儿的婚事,曾经把目光放在小霍斯顿少爷上,就算败了也有要继承的家业在这。更别说那足够悠久高贵的历史。   连新来的伯伦特牧师都没瞧上。   结果老先生迟迟没有意愿,约莫是嫌嫁妆太少,布克夫人心知,可再自矜,也只能拿出这么多了。   再是德尔家,听到他们长子已婚后这位夫人心里很是遗憾。   可现在她女儿没攀上的霍斯顿家,要被个曼彻斯特粗鄙工厂主之女占去了!   布克夫人想起黑尔小姐锋芒毕露的模样,丝毫并不在乎她汉娜农女般的本名。   这里的人们想过黑尔姐弟会很有钱,蒸汽机器下棉花变成织布,换来源源不断的财富。   只没想到会到这等地步!   阿瑟.黑尔先生的祖父还在地里刨食,到父亲这一代开办工厂。   虽然比不上积累百万英镑的纺织业大亨,但短短二十年,过世后给一对儿女留下30万镑的家资。   一年15000镑的收入!德尔家也是这个数,可那都是地产,哪能变得出这么多现金。   到黑尔先生这一代改头换面,不再亲手经营工厂,而是换成股份,专心购地预备当起乡绅。   黑尔小姐足足有4万英镑的嫁妆。   布克夫人熄了火。看来霍斯顿家的年轻少爷要娶这位女继承人了。   只是,太太们的目光转向了那位谈吐有度,英俊十分的黑尔先生。听说读过剑桥,受的教养跟贵公子无异。   上层女孩很少下嫁,可那笔年收足以让大多数人心动。等购地后,黑尔家也算乡绅了吧。   黑尔先生在姐姐嫁到霍斯顿家后,有必要再娶对方妹妹吗?其他小姐不行吗?   如果是冲着家世血统去的话,那就说不准了。   布克家和卢比斯家难得地在德尔夫妇庄园里会面,商议了一番。   他们均已收到了霍斯顿老先生的请柬。这一举动应该是要正式将黑尔姐弟介绍给邻里们。   最后达成一致,去,接触这两位让众人不安的新邻。   ————————   嫁过去不仅给嫁妆,还要帮霍斯顿家偿一半债务   花费6万镑,大手笔了[让我康康]   至于为什么这么做可以猜猜   姐弟俩都是野心家   黑尔先生为了仕途,一心想找个有助力的妻子   野心家低头最好磕了[合十] 第242章   事情总是凑一起发生。   克拉克家逼仄阁楼里送进来一架精美的,从伦敦订购的钢琴。   埃尔顿太太把这当成新闻到处宣传。   镶金嵌宝的这架,可是布罗德伍德牌子,最新的样式,值上120镑。   也不知道是谁送的。   引得众人纷纷好奇一览。德尔姐妹猜测道安小姐是不是有位仰慕者。   只是遮遮掩掩的。莉齐娅散步路上跟着一起,瞧着一旁的安小姐脸上,也是不知所措。   但她应该知道是谁送的。莉齐娅想。   心中的疑惑尚未解答,等出来后和表姐们讨论起霍斯顿老先生家的晚会。   “妈妈这回也去。”佩吉和埃塔打赌着晚会上有没有机会跳舞。   “我觉得不会。”霍斯顿老先生是最古板的一人。舞会要女主人的操持,大家都知道霍斯顿太太不社交,不管这事。   阿什伯里恩可好久没开办过舞会了。   “黑尔先生是什么样的人?”   女孩们摇摇头,三人都没见过。德尔夫妇尚未邀请黑尔姐弟,还保留着土地乡绅的自矜。   姐妹俩问起莉齐娅伦敦是不是流行起跳华尔兹,她们还没跳过呢。   莉齐娅描述了一番,这种舞是怎么亲密,全靠男伴带动着旋转,当然要是跳的不好比乡村舞更容易踩脚。   说着她想起一位最好的舞伴,微微出神。   “哇。”佩吉满怀向往,埃塔戳破了妹妹对父母能办这样舞会的幻想。   “是啊,埃塔,我能说服妈妈加两支四方舞就算不错了。”   三个女孩的身影远去。   来街上散步熟悉镇子,正处于漩涡中心的黑尔姐弟,在来之前,就把这几片教区有名有姓的人家了解了遍。   两天的拜访后,更是加深了认知。   卢比斯一家,热情,友善,爱打听事情,汉娜.黑尔小姐适当地说明了家资和嫁妆。   有时候展现外在条件更能赢得尊重。   布克一家,她对他们眼底的轻蔑不满,但并不在乎。   黑尔虽然是典型北方农民的姓氏,但在30万英镑的加持下,前途一定不可限量。   同样是暴发户,置地转变为乡绅。分什么高低。布克家的那点家底,汉娜小姐还看不上。   德尔家没敞开大门,同黑尔音节相似,德尔却是个典型的诺曼姓氏,一听就知道有个跟着征服者威廉登陆法国人的祖先,长长的树系图可从这边数到那边。   黑尔小姐没有通常的敬畏,但满怀渴望。   她希望三十年后,黑尔家也能有个显赫的名声。实现这样的路,要她嫁给一位大地主的继承人,成为女主人,她弟弟阿瑟.黑尔先生得娶个出身名门的淑女,从工厂主之子,成为下议院的议员,真正地拥有话语权。   败落但历史悠久的霍斯顿家,给出了千载难逢的机会。   “德尔家的两个女孩,有接近两万镑。”黑尔小姐点评道。如果可以,德尔小姐自然比霍斯顿小姐更合适。只是有一定嫁妆的女孩怎么会和工厂主联姻。   “德尔夫妇子女众多,一共三子三女。”   意味着他们不会向女婿倾斜太多资源。   当然得看实际的情况,她必须得嫁给小霍斯顿先生,但霍斯顿小姐不一定。   一位前途广大的未来议员,要有个聪明灵活,能主持沙龙,手腕游刃有余,帮助丈夫晋升的妻子。   霍斯顿小姐太木讷的话,又没嫁妆,姻亲上的联系已经靠她巩固,在这方面投资没什么用。   如果对这都算计的不明白,黑尔家怎么能从曼彻斯特那么多工厂的竞争中幸存下来,做到前列。   “阿瑟。”见弟弟遥望着远处的三个背影,汉娜.黑尔略有不满。   她叹了口气,“你要知道,婚姻不需要爱情,只要利益结合,你想要爱情,大可去找位情妇。”   就像她和小霍斯顿先生素未谋面,不清楚对方相貌品行如何,毫无感情根基,就打定主意要嫁给他。   黑尔先生收回视线。   父母在生意中彼此支持,到他俩却是竭力地融入进上流社会,熟悉所谓的规则。   ……   “霍斯顿家好像来了位表亲。”莉齐娅听埃塔说了又一新闻。   “是霍斯顿太太的侄子。”佩吉眨眨眼,“我还以为已经断绝来往了呢。”   霍斯顿太太姓亨廷顿,有两位兄长。   这位新来的亨廷顿先生,父亲是次子,没分多少钱,最多五万英镑。他得了好运被舅舅舅妈收养,能继承一座庄园。   这样加一块,亨廷顿先生可是有万镑收入。即使有个种植园主的祖父,又有什么关系呢?   霍斯顿太太早就没和娘家来往了,现在却来了个侄子看望做客。   以前再多龃龉,老先生自然欢迎,晚会上也能遇到。   莉齐娅忍不住也感慨,多事之秋,来的人可真不少。   ……   霍斯顿老先生的晚会,尽宾主之谊,给她这位布里奇的新客递了请柬。   她和埃德蒙一起去。   男仆给来访的客人开车门。莉齐娅踩在乡村的草地,踏上台阶步入那栋被蜡烛点亮,有了人气的宅邸。   霍斯顿家的晚会符合乡绅的规格,体面大方。倒没夸张的通报。老先生庄重地带着一对孙辈迎客。   不曾露面的霍斯顿太太,都出现在那,穿了身深蓝色的丝绒衣裳。她肤色更深,眼睛和霍斯顿小姐相似。   莉齐娅看了眼小霍斯顿先生,和妹妹轮廓像,更英国式一点,有只过细的鼻子,和忧郁的眼眸。   如今那股诗人般的愁绪一扫而空,大概是眼前突然出现,如同阿芙洛狄忒的少女。   仰头时,那张面庞笼了一层光晕,令人头晕目眩,冷静后才能分清是什么颜色。   垂着长睫,再生动地掀起,让人的呼吸不由得停住。你看她一眼,就知道什么是爱情。   什么是该被歌颂的对象。   当即想到那句,   “ Tanto gentile e tanto onesta pare   la donna mia,quand'ella altrui saluta…”   “我的女神向人致意   看起来那么纯洁,那么高贵…”   (出自但丁《神曲》)   莉齐娅不可能察觉不到这样热切的目光,她习以为常,老先生把她介绍给了儿媳孙子,她行了屈膝礼,一段寒暄后脱掉斗篷走了进去。   ……   来客中,黑尔姐弟正在跟德尔夫妇交谈,德尔先生的轻视比其他人巧妙,面上和蔼。   汉娜小姐并不畏惧地看着德尔太太,那张据说爱尔兰男爵之女的高贵面容。   比起另外两位多少表现得热切的女士,这对夫妇对黑尔先生并不上心,不愁怎么把女儿嫁出去。   德尔姐妹俩难得热闹地跟黑尔先生交谈。   无他,他实在太英俊了,身材高大挺拔,脸有棱有角,眼眸锐利洞察,笑起来散漫迷人。   一看就是聪明人,还富有吸引力,十足有男子气概。跟小说男主角一样。   说话嗓音低沉,言行举止间有种不拘泥于绅士的潇洒不羁,随意。   结束了这场社交,身材高挑,梳着阿波罗高髻的黑尔小姐,丢来枚眼神。   她们被你迷住了。她无声地说。   阿瑟.黑尔扬起嘴唇,略感乏味。   “姐妹俩天真活泼。”只要他想,她们没准真会答应求婚。黑尔小姐搭上手,凑过来低声说,“但是记得,霍斯顿。”   败落的这一大乡绅家,除了土地姓氏,还有什么。   还有在这片地界几百年的影响力。这点莉齐娅想过。   有了钱的商人和工厂主在忧虑什么。   新钱和旧贵的联姻不是新事,百年后也一样。哪怕是罗斯柴尔德家族都愿意用上200万英镑,叩开位伯爵的大门。   因为,贵族没有钱后,他们还有头衔,所谓的血脉,经营了十几代的好名声。新钱们一旦破产,那可是什么都没了。后者谁不想往上爬,再多一层保障呢。   这是种源自社会制度,久而久之融入习俗传统天然的阶级与傲慢。   莉齐娅步入这座陈旧的大厅,燃烧的明烛下,挽住兄长的手臂。   停在门口时,在众人看过来的目光中,瞧见了那对高大,格格不入的姐弟。   灰眼的先生转过身。   他们对视着,她一眼就望到了对方眸中,毫不掩饰的野心。   ……   霍斯顿家手上掌握着行政区的议员席位,在过去一直被家族亲友出任,后来才慢慢移交给了外人。   以至于很多人遗忘了拥有的这一权柄。   有什么比落魄,急需现金的霍斯顿家更好攀附的呢?只需要付出一笔金钱,就能得到一处地域的控制权,黑尔家的血脉将成为这一土地的继承人。   黑尔家的人作为这片土地的世袭议员,步入下议院。她的嫁妆,她弟弟的财富,能够振兴这一古老的领主之家,牢牢绑定。   所带来的前途,足以抵消黑尔家微末的过去。   多么顺当的一道上升的阶梯!霍斯顿兄妹的身无分文,反成了最大的优点。   来客们交际完后,黑尔姐弟就等着老先生把孙子孙女放到身边。   两人很轻松就能将对方俘获吧。   在场的小姐们眼神离不开黑尔先生,忍不住想这世上怎会有这样英俊的男士。   黑尔小姐,诚然没有希腊式的古典身材,但细腰丰胸,栗发雪肤,更具备一股迷倒男人的魅力。   太太们目光再挑剔,也不得不承认,曼彻斯特那个在刻板印象中轰隆隆满是黑烟的地方,工厂主居然能生出这样一对出众的儿女。   姐弟俩胜券在握,游走去了另一片战场。这时,厅堂的门口来了新客。   “啊!莉莉。”佩吉小姐高兴道。黑尔小姐循声看过去。   烛火下映出个长身玉立,轻盈似云朵般的粉裙美人。进来的那一刻,所有人黯然失色。   黑尔小姐正跟埃尔顿太太说话,打量着安小姐,对她身上的优雅气质很欣赏。   知道没有家世背景后略感可惜。她和弟弟对于未来的弟媳看法一致,得是个能助力黑尔家发展的聪明人物。   如今同大厅里的众人一样,动容地望着步入的女子。   牧师太太迫不及待地介绍道,“那是鲁斯小姐。”   过于美丽的形象,全然压倒黑尔小姐这位外来客的风姿,让她倍感争气。   “跟可怜的安很像,是位孤女,父亲死在战场上。”埃尔顿太太滔滔不绝,一下揭了老底,“幸运的是多了三千镑。”   接着介绍伯伦特牧师和两者的关系,姐弟俩没听进去。   那一瞬的惊艳失语后,黑尔小姐恍然,认出来那张面庞。   居然是他们来那天遇到的女孩!   这哪是乡村里的牧羊女。   当时她像个冒出来的妖精,乡野村姑的举止,现在却是全然的淑女模样。   戴着小羊皮手套,有教养地站在那。她跟德尔夫妇问好,他们从傲然变得多么亲热。   “鲁斯小姐算是德尔太太的外甥女哩。伯伦特牧师的父亲是准男爵,家资丰厚,对养女十足慷慨。”   莉齐娅瞧见姐弟俩惊愕又很快恢复的神情,远远地点头致意。   和兄长说了句话,相携着款款走来。   黑尔先生始终注视着,直到那张精致的面孔越来越近。   她脖颈上系了根粉色丝带。发髻插着一朵红色玫瑰,若有若无的茶香气,渐渐袭来。脸颊的绒毛细微可见,柔软,鲜嫩甜美。   唱的那支纠缠了他几天的低柔歌谣,围绕着浮现了出来。   那双蔚蓝色的眸中藏着笑意,他的眼神从那支蝴蝶结打法,歪着的细缎带上挪不开。   柔软的细颈,滑腻的皮肤,光影下流动的肌理。   他无意地屏息,毛孔舒展的一阵阵战栗。终于,她站定在眼前。   男人视线上移,落到了花开似的微张的唇,吐出了一口气。   黑尔小姐心中警铃大作,再一看一向从容,却绷紧在那的弟弟。   不等她开口,埃尔顿太太率先引荐着,到她时,   “这位是罗莎莉.鲁斯小姐。”   罗斯,多少适合她的名字。他想。   ————————   怎么像莱克替身,好怪异的走向 第243章   黑尔先生的心情跟过山车一样起伏。   他又见到了她。她是位淑女。他可以娶她。但她没有家世背景。   她显然不是位新娘的合意人选。   阿瑟.黑尔的生活很有目的,在他心中,一切都是可以被衡量,明码交换的。   在他选择从政后,就打定主意要娶个有助力的妻子。鉴于工厂主之子的身份很尴尬,黑尔家正处于转型的第一代。   市长,议员的女儿,东印度公司的官员遗孀之类,是最合适的人选。   可他并不满足。大可等三十岁功成名就后,娶个出身名门,嫁妆不菲的妻子。   霍斯顿小姐,只是在购地过程中,意外发现的一个恰好对象。   黑尔先生保持着平日里对贸易关税精密嗅觉的洞察,率先寻觅到了这一机遇。   霍斯顿家,阿什伯里镇的议员选举。 9月的大选。还有比这更合适的吗?   只差最后的评估,艾格尼丝.霍斯顿小姐会不会是个恰当的妻子。   他给钱,霍斯顿给出地位和名声。对等的利益交换。黑尔先生从不认为自己低人一等,他只是缺少时间,假以时日,他会让所有人低头。   就像他肆无忌惮地打击对手的工厂,购入折价原料和机器,漠然地看着债主围着那一家子。几个月前他们还有所往来,那位小姐对他示好。   向上攀爬的黑尔家,怎么能和同等的工厂主联姻呢。   他的字典里没有感情,没有爱,但现在,昏头昏脑地出现了。   ……   “我没想到黑尔先生竟如此英俊,举止有风度,又不乏味。”   佩吉感慨地说,她还以为是个粗俗的北方人呢。   她提起追求过埃塔的那位,脸长的好看,可现在一比起来,简直油头粉面。   做姐姐的也表示赞同。   “黑尔先生起码有六英尺三英寸。”(191cm)   佩吉捂着胸口,“太高大了。”   “他眼神多锐利啊,又亮又有神采。”莉齐娅在德尔姐妹的赞颂中,笑着侧头看了一眼。   黑尔先生肩膀宽阔,有着会被人诟病的劳工身材,但撑起来了深色的剪裁,整个人饱满挺拔。   他嘴角带着股讥讽的笑。   莉齐娅想他对人样子亲近,暗地里估计谁也瞧不上。她观察着他,她很少见到这样蓬勃,毫不掩饰的人。   还有个黑发绿眼的青年,更清亮理想一点。她总是被这种满怀热情的人吸引。   黑尔姐妹,是这座房间里最亮眼的风景。黑尔小姐更是有符合后半个世纪的高挑丰满身材。   他们会改变世界的,她想。   余光瞥见后,那只薄唇扯直,抿了起来。莉齐娅早已回过头,继续跟表姐们讨论。   短短的几分钟内,黑尔先生说服自己,把这一多余突兀的感情抹去。   可他随即看到了她特地望来的动作,眼眸闪亮,玫瑰一般鲜妍明媚。   她浑身散发着吸引力,以至于那副笑容,他都不确定是不是专门为了诱惑他的。   男人抚摸着小指的戒指,目光有意无意地掠过,喉结滚动。他才21岁,没有过女人,他不允许自己把有限的精力放到这里。   曼彻斯特的工厂主之子有情人,挥洒金钱,在伦敦享乐的不在少数,过着往上等人靠拢的生活。   他第一次察觉到了一种暗流涌动的情欲,欲望,比起掌握运河路线,获取专属煤矿供应和廉价原料,更让他向往渴求。   被祖父领过来羞涩,橄榄肤色的艾格尼丝小姐,成了虚化的背景。   那张秾丽的侧影,深深地映在了他的脑海里。   当即,黑尔先生做出了决定。   一位工厂主,彻头彻尾的商人,怎么能无所求地成为完全的绅士呢?   权衡利弊的天平倾斜,他属于年轻人的心脏跳动,最终走了过去。   ……   亨廷顿先生,早就跃跃欲试,不时地看向这边。他把布克小姐逗得开朗笑,说起伦敦事来一套一套,是个常去那的花花公子。   名为“鲁斯小姐”的美人走进来时,那股美貌的冲击力,榨干了室内的空气,令人屏息晕眩,所有人频频侧目。   乡下怎么会有这么美丽的姑娘,呆在这里,简直明珠蒙尘。   这位高鼻子,浓眉大眼的公子哥,找到同类人般地凑过来说话。   第一句就是,“我想您一定来自伦敦,鲁斯小姐。”背着手笑眯眯地弯下腰。   他没等介绍,私人晚会没太多这样的顾忌。德尔表姐们的提示下,莉齐娅意识到这个深褐头发,棕绿眼眸的男人,是霍斯顿家的表侄亨廷顿先生。   他自来熟地跟她说话,对别人指指点点,尤其是,说了两句后绕到安小姐。   两人看过去那个黑头发,双手交叠在身前的安静姑娘,穿了身半旧的蓝裙子。   “贝林厄姆小姐真是端着,你要是突然过去,不知道把她吓成什么样。”   亨廷顿先生嘲笑着。   莉齐娅听着这突兀的一句,贝因斯的人们习惯叫“安小姐”,这句强调姓氏的贝林厄姆一出来,刻意避嫌似的,生硬又怪异。   亨廷顿先生嘴上这么说,却频频看过去。莉齐娅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嘴角轻扬。   似乎瞧出了端倪。   埃尔顿太太拉着安小姐,插入了黑尔小姐同霍斯顿少爷的谈话。   清新脱俗的美人站在那里,又没有依仗,让人萌生出一种保护欲。   鲁斯小姐跟女神一样,只能敬仰,安小姐确是实在可怜惜的。   几句交谈后,霍斯顿少爷更是为她不俗的学识和谦卑的态度倾倒。   什么比孤女更能激发诗人的浪漫联想。   他一下热情到忽略了旁边的黑尔小姐。这位高挑美人的不满,除了眉梢偶有流露,并未表现出来。   莉齐娅把房间里的景象尽收眼底,饶有兴味地观察着,并未注意到她始终被一缕视线萦绕。   菲利普.亨廷顿先生还在滔滔不绝,抱怨着,试图引起共鸣,“这也太没意思了吧。”   霍斯顿老先生的晚宴郑重,但不时髦,没有乐队,没有香槟,没有铺张满厅的鲜花。   那一根根无烟蜡烛是最后的敬意。   亨廷顿先生能觉出鲁斯小姐那股不属于乡间的气质,对什么都司空见惯,他们是同一种人。   跟她亲近调情,出于一种习惯的暧昧,当不了真。但若真是个小姑娘,没准真被他这样的甜言蜜语逗得心花怒放。   莉齐娅不动声色地后退了一步。   都说亨廷顿先生过来,没准是来娶他表妹的。贝因斯的人们俨然把他看成了和黑尔先生的竞争对手。   但她直觉不是。   正想着,那位黑尔先生真走了过来。   高大的身影将交谈的两人笼罩,女孩望过去,对上那双灰色淬蓝的冷眸。   亨廷顿先生显然为此插足不快,果然是工厂主的儿子,不懂规矩。当着另一个人的面,他开朗的话说不下了。凑巧埃尔顿夫人领着安小姐亲热地招呼他,男人连忙告了别,去那献着殷勤。   只剩他们二人。   黑尔先生眼神直白,冷静地把她抬起的面庞,四处描摹了个遍。   莉齐娅想刚迷上他的表姐们,说起黑尔先生说话是有多妙趣横生,他是来把她也收入囊中的吗?   人们都猜测黑尔先生会娶霍斯顿小姐。但也知道,他只是来相看,有这个意愿,并非板上钉钉。   莉齐娅在等他开口说话,他会怎么做,像亨廷顿先生那样随意地调情吗?   她漫不经心地露出个甜美的笑容。   没想到,黑尔先生的掌心捏着枚平底的玻璃杯,递来杯柠檬水,关怀地说道,“我看你有些累了,罗莎莉小姐。”   直呼其名,而非姓氏,把那个玫瑰的名字反复咀嚼着。   莉齐娅略带惊讶,接过去,道了谢。她确实被亨廷顿先生纠缠得恹恹的。   阿瑟.黑尔也不懂,他为什么会拿这个当开场白,太蠢了。   女孩的笑容变得更肆无忌惮,一眨眼,开门见山,   “我喜欢每天早上散步,从这走到那。”她抿了一口,润喉后轻松地放下,“我没说过我是谁,所以,黑尔先生,就当我们才认识吧。”   她说话唱歌似的,嗓音动人,轻柔上扬的尾音。黑尔先生跟随着她手指修长,隔了羊皮手套的掌,看那枚玻璃盏被放在小案上。   映在杯壁的那一汪水渍。再一转是她开合的红唇,花蕾一样扬了起来。   ……   卢比斯一家姗姗来迟。去伦敦理发的卢比斯少爷总算回来了,随母亲那样深金发,亮褐眸,打扮摩登,身材细长,像个花孔雀。   衬着妹妹个子娇小。   卢比斯夫妇领着儿女过来说话,黑尔小姐走过来站在弟弟身边,带着莉齐娅一起跟这一家子攀谈。   卢比斯少爷的眼神放在莉齐娅身上,两眼放光,怎么都挪不开。原来这就是鲁斯小姐!   他庆幸今天自己挑挑拣拣,在衣服上多耽误了一阵子,还用了最时兴的柑橘味古龙水。   莉齐娅一偏头,看黑尔先生说完句话,顺手拿过杯盏,拇指捏住,当着她面,就着刚才喝过的地方。   薄唇覆上饮了一口。似是无意扫了过来。   他怎么能这么自然,轻率又正经,好像就是随意喝的,不因为什么,目光羽毛似的,发痒地挠得。   她看着他指腹轻轻摩挲着那一处。就像一点点地揉开花苞。   最后放了回去。她才想起咽下口水。   莉齐娅的脸颊升腾起热意,她本以为黑尔先生会是股自得,胜券在握的神情,轻微地有些恼怒。   她觉得自己被冒犯了。   再一抬头,年轻先生偏过头,似乎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他的灰眸看她,又收了回来。领结遮住的脖颈,升腾起泛着的焦灼温度。   他一定是疯了。他到一半才发现,却没停住。镇定自若着,也没转过一圈,而是恰好印在了那里。   他踏过了最不该的一步。只是心脏狂跳,如同踏上钢丝的杂技演员。   阿瑟.黑尔先生习以为常的精密算计,齿轮一般的环环相扣,到如今,不知从哪出了差错,连锁地崩塌,让他溃不成军。   两人之间的动作,视线接触,只被黑尔小姐看在眼里。   阿瑟完了,这不应该。她想。   ————————   像莱克和卡文迪许的糅合体(愿意低头版)   还有点布朗感觉,真的于连,权力动物野心家。   是那种会前一秒还在正常说话,下一秒就紧紧抱住,呼吸急促,恳求,   “请准许我成为你的情人吧,小姐。”   那种阴湿重欲男   尤其在知道真实身份后,权力是最好的春药   百感交集,复杂,崇拜,爱恋,仰望,倾慕向往,渴求与自卑交织   好嗑   这辈子被吃定了[让我康康] 第244章   如果她没出现,他会忘掉她。像一个美梦。他很少做梦。   可她偏偏站在了那里。   性情活泼的牧羊女,高高在上的优雅淑女。   两种不同的形象糅合,本质却是一样,随心所欲的笑容,自由不可捉摸,一颦一笑,不会轻易地被什么打动。   黑尔先生体会不了这种情感,但它像块薄纱,雾蒙蒙地在眼前轻柔地呼唤着。   在场的男士不够多,到开饭时,步入餐厅的顺序搭配,随意到了一种奇怪的地步。   霍斯顿老先生领着黑尔小姐,塞德里克少爷陪伴着安小姐,艾格尼丝有她的表兄亨廷顿先生。他俩的母亲隐形人似的在左右。   黑尔先生并无顾忌地邀请了她,伸出手,“小姐。”   莉齐娅看了眼他灰色的瞳孔,一低头就映出蓝色,眼神闪烁。   她最终同意了。他笑得很少,两人除了眸色没一点相同,但她总是想起他。   剩下的年轻人中,埃德蒙邀请了艾米丽小姐,卢比斯少爷捏着鼻子,让布克小姐挽上他的手。这两个时髦男女,对彼此都看不上。   德尔姐妹习惯了两人一起,活跃地在背后看着她们的小表妹和英俊的黑尔先生。   被迷倒了也不影响悄悄讨论这两人登不登对。   鲁斯小姐总在看他。   黑尔先生能感觉到。他后来背过身,将那一杯柠檬水一饮而尽,勉强解了喉中的干渴。   太奇怪了。   他每回打定主意,又因鲁斯小姐隐含愁绪的眼眸,心弦颤动。   她在看什么,她为什么那么看他。他被她眼中的蓝色裹挟着,没入了冲动的漩涡。   客人们进餐厅后依次坐下。莉齐娅另一边是埃塔表姐。她妥帖地依次跟两边说着话。   黑尔先生的视野里皆是那枚金发侧过的优雅头颅,这种发色让一切都显得轻盈生动,笼住了团光彩。   以至于忽略了左边的艾格尼丝小姐。   坐在霍斯顿太太右手边作为贵客的黑尔小姐,对此略显不满。   今晚的主家,霍斯顿老先生起来祝酒,欢迎了新来阿什伯里的这两位客人。   黑尔先生终于如梦初醒,掌起酒杯致意。众人欢笑着用完了一顿饭,上了两道菜,宾主尽欢。   莉齐娅多喝了点酒,脸颊泛起红晕,她沉思着,抬眼,温柔地望向他。   眸中有着能诉语的情愫。   阿瑟.黑尔张了张唇,什么都说不出来了。他心里翻涌着。他们见过吗?她在鼓励他吗?   如果是这样就好了。他昏头到是个预谋已久的骗局,都会甘之如饴地跃下去。   “先生。”她呼唤他,杯盏上的润意与她晕开的面庞交叠。左手指尖在桌上轻轻敲击着。   Do-Mi-Sol(强)→ Mi-Sol-Do(弱)   反反复复。   在他回过神前,最终停住,她转而用银匙吃着奶油冻,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了。   甜点尝完,女人们先起身去了茶室,黑尔先生看着那枚浅粉色的裙摆,牵平褶皱后,轻滑地溜走了。   ……   男人们出来后,就是晚宴后惯常的喝茶娱乐。   几位淑女展示后,鲁斯小姐被盛邀着上去。她想弹支简单欢快的小调,或是亨德尔的清唱剧选段。   手指摁上钢琴,却是不自觉地弹了贝多芬的月光。霍斯顿小姐常练习的有这本曲谱。   莉齐娅翻开,找到,装模作样地放了上去。   “是升C小调啊,第一乐章。”霍斯顿少爷听了出来。为鲁斯小姐在钢琴上把握的技艺惊叹。   黑尔先生站在那里。琴键上摘掉手套,悦动的指尖,修长,指甲修剪整齐有力的双手,游走抚触着。   耳边习惯的机器轰鸣声转成了轻柔的诉语,他一下理解了桌上那敲击的含义。   左手的和弦重复,舒展着旋律。像是一声叹息。   跟在她边上,沉默地帮着翻曲谱,莉齐娅礼貌地抬眼表示感激。   黑尔先生对艺术并不敏感,他没有一颗善感纤细的内心。这些,都不能存在于曼彻斯特那片地界。   文学艺术方面的修养,是霍斯顿家这样不愁吃喝的旧贵,才能追求的起的。   在场的男士,也只有霍斯顿少爷愿意谈论诗歌,表露情感,卢比斯少爷和亨廷顿先生则是常见的浮华享乐,对这方面漠不关心。   黑尔先生却想,他该多了解这方面的。他去剑桥只是闲下来为了拓宽圈子,父亲五年前过世时,黑尔先生不过17岁,十岁后就跟着管理工厂,忙碌到只能请家庭教师过来上课。   他从豺狼般的亲友手中接过家业,手段雷厉风行,并未像通常的贵族乡绅子弟那样寄宿在公学,四处游学。两年前才上了大学,选择的文学,也只是闲暇时候学习,有个系统的了解,好在向上社交时听得懂典故,并不是学者的人物。   现在只觉他和鲁斯小姐隔了座图书室,他一无所知,同样也捉摸不透。   莉齐娅对这位工厂主有些好奇,好奇现在工厂是什么样,曼彻斯特的地界她能否插足,这个流露到明面上成了一种显然的兴趣。   两个人和谐,一站一坐,出挑的容貌格外登对。   老先生的脸色与其说不好看,不如说是庆幸,不至于把一对孙辈全赔进去。   纵使他也觉得,和工厂主结亲属实辱没。   台下的音乐鉴赏者,只有霍斯顿少爷和安小姐,前者感慨在音乐厅里才能听到,后者的深蓝眼眸中满是神往,注意着那娴熟对节拍的掌握。   其他人大多亮着眼睛,好听,曲声美人更美。可惜听久了有些昏昏欲睡。   莉齐娅只弹了一半,第一乐章在这种情形下都太长了。克制地仅抒发了两分钟的情感。   换成了经典的The Ash Grove(梣树林),曲调悠扬,唱腔动人婉转。   “The ash grove,how graceful,how plainly it is speaking,   梣树林多优美,谈吐多么直白。 ”   她显示的那一面很快淡去,像是又成了原野上无忧无虑的少女。   “I first met my dear one,the joy of my heart.   初见我心爱人,我心花怒放。 ”   她轻轻吟唱着,终于唱出了那句,   “ Ah! then little thought I how soon we should part.   我呀突然想起,是分手时光。 ”   她停了一下,不知道看向那里。近距离的,他望到了她眼中的悲伤。   这是首哀叹失去恋人,借景伤情的威尔士民谣。小姐们常做练习的小曲。   “With sorrow,deep sorrow,my bosom is laden,   悲伤,我的胸膛溢满了深深的悲伤。 ”   结尾后被热烈的掌声掩盖。她歌声多么美啊,所有的情感都被敛去。   ……   等她下来后,男人们纷纷围了上去。只有霍斯顿少爷忙着给安小姐念自己写的诗,沉浸在二人的小圈子里。亨廷顿先生跟莉齐娅说着话,时不时地看过来。   她一下了悟,聪明地把自己摘了出去。不去当一个刻意吸引旁人注意的对象。   夜晚就这么消遣过去。   ……   乡村的聚会,再晚到十一点也要散场了。   跟霍斯顿一家道别着,年轻的霍斯顿少爷,盛赞她是个绝妙的演奏家,遗憾没听到那首奏鸣曲的完整版。   埃德蒙给她拿着披风系上,黑尔先生立在一旁,手里捏着礼帽。   他听不出来她开始敲击的那几下,事实上,真正弹出来后,他也说不清是哪首曲子,只依稀中记起听哪位小姐弹过。   他在想,要是他知道这些,会不会有所不同。那首梣树林在他脑海中反复回响。   她唱的时候在望着他,脸上没有笑容。专心地歌唱着,让他明白了她不在吸引任何人。   什么能打动她呢?说的出曲名和评价的小霍斯顿先生也没有。   黑尔先生跟着出来,伸手把鲁斯小姐送上了马车。她坐定后,侧脸在窗后看了他一眼,半张洁白的面孔消失在阴影中。   ……   鲁斯小姐的受欢迎程度并不让人意外,在场男士都围着她转,献着殷勤。   有谁能拒绝一位美人呢,她正如头上那朵浸了蜡的红玫瑰一般娇艳欲滴。   难得的是鲁斯小姐并未因为炫耀自得。   豪富的黑尔先生对她满是关注,贝因斯的人,某位牧师太太不禁感慨,孤女鲁斯小姐真是走了好运道啊。   对方虽说是个工厂主,但她没有钱,这样的结合不算辱没。   “我倒觉得安小姐今晚也美丽动人,她要穿得鲜亮点,保准差不上多少。我就该借她件亮蓝衣服,改小尺码。”   埃尔顿太太絮絮道,下次她一定得出手打扮安小姐,让她看起来没那么朴素。   至于黑尔小姐,牧师太太对这种精明,充满野心的人心怀警惕,一想到今晚霍斯顿少爷的心全放在了她带来的安小姐身上,浑身散发魅力的汉娜.黑尔被忽略了遍,就隐隐高兴。   男士这边,新来了黑尔和亨廷顿先生,两位过万收入的继承人。   比起来,黑尔先生的可观财富和日后的增长规模更胜一筹,但卢比斯太太和布克夫人两位,还是更愿意鼓励一位地主的外甥。   后者总要体面一些。   ……   “你被冲昏头脑了。”回去的马车上黑尔小姐不快道。   做弟弟的端正地坐在对面,看向窗外。   是啊,霍斯顿家没有待客的香槟,只有餐酒。那刻还没到用餐的时候,他没喝醉,找不到理由。   但他确实是沉醉了。他向来实用主义,不觉得学希腊文拉丁语,除了让他步入上流阶层有什么必要。   他想到了十四岁时,家庭教师督促下抄写的那句。   φανεταμοικνοσοθοισιν   μμεν'νηρ ,ττινντιτοι   σδνεικαπλσιονδυφωνε -   σαπακοει ...   “在我眼中,那人宛若神明,   他坐在你身旁,聆听你甜美的声音   和诱人的笑声——我的心   在胸腔中狂跳,近乎窒息。 ”   (萨福残篇31)   ————————   只有最纯粹的感情能打动她。   莱克估计还有两三章吧   希腊文乱码没办法,凑合着看   萨福是古希腊第一位女诗人噢   Down yonder green valley,where streamlets meander,   绿谷那边,溪流蜿蜒,   When twilight is fading I pensively rove,   当暮色消逝时,我或若有所思地漫游,   Or at the bright noontide in solitude wander,   亦或在明亮的正午孤独徘徊,   Amid the dark shades of the lonely ash grove.   在灰树林孤独的暗影中。   'Twas there,while the blackbird was cheerfully singing,   就在那里,当乌鸫欢快地歌唱时,   I first met my dear one,the joy of my heart!   我与爱人初见,心花怒放!   Around us for gladness the bluebells were ringing,   风铃草环绕着我们欢腾发出叮铃铃的悦耳声响,   Ah! then little thought I how soon we should part.   A !让我一时遗忘即将到来的离别。   Still glows the bright sunshine o'er valley and mountain,   明媚阳光依旧照耀着山谷和山峦的明媚阳光,   Still warbles the blackbird its note from the tree;   乌鸫仍旧在树梢吟唱;   Still trembles the moonbeam on streamlet and fountain,   月光轻笼着潺潺溪流和泉水,   But what are the beauties of nature to me   然而这美景于我何加焉?   With sorrow,deep sorrow,my bosom is laden,   悲伤,我的胸膛溢满了深深的悲伤,   All day I go mourning in search of my love;   我整日恸哭着寻找爱人;   Ye echoes,oh,tell me,where is the sweet maiden   你们回答我,告知我,甜美的少女身在何处?   "She sleeps,'neath the green turf down by the ash grove.",   “她沉睡于灰树林旁的青草皮下。”。 第245章   “你为什么这样被吸引呢。”   姐弟俩在牧师住宅的小厅里坐了一会,翻阅账本,回着他们寡居母亲寄来的信件。   曼彻斯特的排屋会客室一般设在二楼,避开一楼的脏污和黑烟。两人对住在这很习惯,不觉得逼仄。   因为她跟我们十足不一样。阿瑟.黑尔先生想。   “往坏处想,阿瑟,她有可能是刻意接近你的。众所周知,她没有钱,是个孤女,来乡下投奔她养兄,大抵是为了解决婚姻上的紧迫。”   黑尔小姐随口分析着,“如今遇到你了,她会不把握住这个机会吗?”   “她看起来没有任何目的。”除了今晚的真情流露。那一瞬间的悲伤,注视。   他不确定了。   “这不更显示她很聪明吗?表露的明显,你会反感,越不在乎什么,你就越想凑过去。”   黑尔先生手下一顿。她是真的不太在乎。为什么会有人对一大笔财产与收入无动于衷呢。   那些有土地的乡绅夫妇,都会流露出艳羡的眼神。这样的他见过不少。黑尔家的财富在整个曼彻斯特都是前列,才积累了二十年——以后还会更多。   他完全能判断人性中的贪婪,哪怕是故作纯真的忽视。但她真就如此——   有什么能打动她呢?   ……   晨雾中,驾着马车的两人爬上小坡,牵引的马匹最终停在小小的村舍前。   走访这一片的佃农,研究土地产物和耕作方式,顺便过来。   比起工厂,土地的收益简直微乎其微。黑尔姐弟适应着这一新身份。   拉响门铃,开门的是个褐发色的女仆,长相标致。屋内的仆人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姐弟俩对人力成本很敏感。工厂主们保留着朴素的生活方式,有的仆人也不过这个数。   鲁斯小姐的财产和她的生活质量并不登对,两人想起埃尔顿太太口中的准男爵。   三万多镑收入。黑尔家加上工厂股份,年收入也有两万多镑。但社会地位天差地别。   黑尔小姐忍不住想,他们家最终也能拥有个头衔,受人尊敬吗?   这女仆解释家里的男仆去镇上取信了,说着请他们进来。   “小姐在弹琴。”她轻声地说,随着门打开那激荡的琴声涌现在耳边。   黑尔先生侧耳听着。   “小姐每天要做至少一小时练习。这一曲还没结束,她不喜欢被中断。”   姐弟俩能理解,黑尔小姐为这样的刻苦惊叹。年轻先生致意着走了进去,构想着她弹琴的模样。   “你们先坐,我去沏茶。”女仆举止娴熟地待客,样样妥帖。   黑尔小姐不爱弹钢琴,更爱管家看账本,学的勉强能应对社交场合。听说英格兰南部的淑女大多以一手竖琴自豪,钢琴已算基础。   想想,手指轻柔地抚弄着,可比敲击琴键优雅。   曼彻斯特哪有伦敦那么多的剧院音乐厅,仅有来巡演的剧团。   黑尔先生常去伦敦办事,黑尔小姐除了在伦敦女校上学的那六年,毕业回家后到父亲过世,没再去过了。   如今却跟听音乐会一样,多正式的奏鸣曲。   说着茶送上来了。   以及,熟稔的琴声,翻来覆去,一遍遍地敲击在心上,满怀感情。重音,流畅轻松,没有一点卡顿。   “是贝多芬,小姐最近很喜欢。”黛西倒着茶,对她的女主人心怀崇敬。   黑尔小姐挑挑眉,一个仆人都懂音乐吗?那个穿着整洁的女仆退了下去。   她端起素瓷杯抿了一口,环顾着这简陋的住所,那乐曲声该出现在殿堂一般。   舌尖的茶香味让汉娜怔了怔,这是最好的印度茶,和这朴素的杯子不大登对。   鲁斯小姐弹的真好,其他夸不出了。现在这首只能说是听过,分不清具体哪个。   D小调第17号钢琴奏鸣曲,也叫暴风雨。   夏日的炎热充斥着,沉闷,压抑,一触即发,内心独白似的思索纠结。   黑尔先生看到桌上放着的书本,好像是屋主人今早随意地展开丢在一旁。   女孩手捧读着,踮脚转了个圈,无聊地做着虚幻的梦,困在这片乌托邦的地界。   莎士比亚的《暴风雨》   ……   琴声停了。   鲁斯小姐只穿了宽松的晨衣,披了件深色的外袍,白皙透明的手提着一边,款款地走了出来。   她立在门边道了扰,说她模样有些随意,请他们进来。   面色苍白,昨晚像是没睡好,茕茕孑立的格外单薄。一位淑女。   仿佛刚才隔门狂躁的琴声不是出自她手。   有礼地招待了他们。   说话轻声细语的,腔调柔和。黑尔小姐忍不住想,南方人都这样吗?   鲁斯小姐来的萨里郡要更南点,带着伦敦的口音。   等临走时,两人对视了一眼,得出了一致的结论。   鲁斯小姐是个古怪的人。   脆弱易感,情绪多变,有时候过于冷静,有时候又格外兴奋。   她的温柔外表,脸上的平和笑容更像是习惯性的。放松地坐在那,懒散,偶尔流露出一种无聊的倦怠。   在那下面是颗反复跳动,剧烈挣扎的心脏。   聊到感兴趣的事时,扬起的笑容,明亮的目,与自然浮现的一抹红晕。   她不装腔作势,一切都那么生动。   “她很难不让人喜欢。不得不承认,我都快爱上她了。”黑尔小姐评价道。   黑尔先生回头望了一眼。   她不属于北方。他想。   ……   莉齐娅只喝了杯茶,她胃口不好。送走客人后,边转悠边绑了个简洁的垂在胸前的发辫。   套好外袍,扣齐纽扣,转到外面呼吸青草味的湿润空气。   绕了一圈后,瞧见窗台上,放了沾了露水的一束玫瑰。   乡下常见的品种,半重瓣的法国蔷薇,浓香,花期夏季一次,胡乱地开放着。   她凑过去闻了闻,伸手抱了回去。   ……   当天莉齐娅出去走动了下,找埃德蒙散步,看着农人怎么挖蔬菜,回去吃饭写信。   姑妈说她从里士满回了萨里郡的乡下,她父亲约翰爵士则已启程去往布里斯托尔。   莉齐娅回信说她一切都好,描述了新来的黑尔姐弟的逸事,小到她这几天都在吃什么,唯一没提起姑妈在末尾询问的Mr. HL先生。   她想了想,胡乱地在纸上画着圈。   第二天亲身去镇上的邮局寄信。出来后,余光好像瞧见个街头身材修长,黑发的熟人背影。   再一看,什么都没有。   莉齐娅摇了摇头,她这几天又在胡思乱想。   随即逛了逛集市,挑拣买了一大篮子紫罗兰。乡间野生的,只花了三个便士,最后一批了。   自然下的紫罗兰春季才开,一直到初夏,田野树林里遍地都是。   “鲁斯小姐,是你吗?”红军服的军官出现在橱窗那,莉齐娅闻声一看,略感厌烦。   “鲜花配美人。”德弗罗上尉过来纠缠着,他嫌弃地看了看凌乱的紫色花朵,即使浓香,又怎么能比得过温室里的玫瑰呢。   “霍尼姆庄园里种满了杂交种玫瑰,约瑟芬皇后花园里才有的那一种。小姐,你应该值得这些。”   莉齐娅只笑笑。   她绕过,他大步地跟上。   “罗莎莉小姐,我能有幸让你去霍尼姆吗?我表婶会欢迎你的。”   莉齐娅在想该怎么婉拒,她要不要干脆去索恩律师下,跟刚分别的史密斯小姐会和。   “小姐。”低沉的一声,她回过头,高大的黑尔先生走过来,衬得自诩身材很好的上尉矫揉造作。   “我姐姐想邀请你过来喝茶,我正要顺路去趟布里奇,却巧在这里遇见了。”   黑尔先生神态自若,胡乱编着谎话。   “啊,是啊,日安,黑尔先生。真巧啊。”   莉齐娅笑吟吟的,伸出手。 “那我一定要去,什么时候。”   他从没见过她笑得这么美过,怔了怔。   德弗罗上尉自觉站在一起的逊色,他对这位来买地的工厂主有所听闻,再怎么不屑出身,又能对那笔财产说什么。   勉强互相认识了一番,看鲁斯小姐的兴趣全在黑尔先生上,不快地返回了部队中。   原来不是不知道金钱的概念!而是嫌他有的太少啊。   “谢谢您的解围,先生。”   见人走后,莉齐娅拉开了距离,收走刚才挽上的手,继续提着紫罗兰的花篮。   她今天换了一顶可爱的便帽,脑后系着绑带。那双眼睛很亮,浓色,纯净。   她没戴手套,手心隔着衣料透出温度,他晕眩地,心纷乱地跳着。   “那位军官对你造成困扰了吗?”黑尔先生斟酌地开口。   面前的女孩点头。她眼梢轻扬。   他想引出私心,提出以后可以陪她一块,但没说出口。   伸手示意着,她没有拒绝,递给他,他帮她拎着花篮。   一路上身上沾染了那股香甜的气息,闲聊着。   来这度假的气候,昨夜下了场小雨。   他们不聊额外的事,不聊私事。   他本能轻易地套出口,借着伦敦的地界引出眼前小姐的过往,但就这么安静地走着。   “鲁斯小姐,你喜欢花吗?”   莉齐娅挑了挑眉,都这样了。还需要回答吗。   他轻笑,“有时候我是不是有点傻。”   她肯定地笑出了声。   他们放松地聊天。他哑着语调,说她的琴声很美。   “那是我养母的钢琴。”莉齐娅说起她和姑妈怎么弹琴给她听,“她们对我很好。”   “那位夫人过世了?”   “是。”   “我很抱歉。”   两人默了一阵。   听到她的询问,“家母还在世。”   “你喜欢贝多芬?”他想探知她,鼓起勇气继续问道。   “是的。”   她以为他会点评几句,但他没说,总比一知半解,故作高深地开口要好。   “我只懂一点乐理,知道别人在说什么的那种。”   他倒是很坦然。   “你曲谱翻的刚刚好。”她夸奖着。   他前天晚上,做出的突兀举止,就是坚持地站在那翻着琴谱,听她唱歌。   那两次的歌声始终在他梦里萦绕着。   “我听得出旋律,更何况小姐你点头示意了一下。”   她怕他反应不过来丢脸,预先提醒着。   莉齐娅笑着。   他低头望着她,一同扬唇笑着。   他自然地陪她走了一程。把那一大篮子纷乱的紫罗兰交还给她。   她还喜欢什么,他忍不住想。   “德弗罗上尉说我不应该买紫罗兰。”莉齐娅提到刚才。   “为什么?难道就连花也要分高低贵贱吗?”他说话放松,一时讥讽地反驳着,顿住,掩住了腔调里的愤世嫉俗。   “小姐。”   “某一方面这话没错。”   她突然说。抬头看他,这种蓝淬着灰,更像是钢铁,而不是湖泊。   黑尔先生眨着眼瞳。他等她继续,她没再说了,礼貌地告别。   ……   奥菲利亚兄长对她的警告。   莉齐娅趴在桌上,这一丛被她带回去的春天的最后一篮花,芬芳醉人。   她不该买紫罗兰的,她想到了哈姆雷特里的那句。   “对于哈姆雷特和他的调情献媚,你必须把它当作一时的感情冲动,一朵初春的紫罗兰早熟而易凋,馥郁而不能持久,一分钟的芬芳和喜悦,如此而已。”   ————————   别在树下徘徊,别在雨中沉思,别在黑暗中落泪。向前看,不要回头,只要你勇于面对,抬起头来,就会发现,此刻的阴霾不过是短暂的雨季。向前看,还有一片明亮的天,不会使人感到彷徨。   ——莎士比亚《暴风雨》 第246章   德弗罗上尉这边,由于黑尔先生对鲁斯小姐寸步不离,有预谋地总能遇到,找不到机会。   苦恼下,干脆又想到了霍尼姆的蕾拉。只可惜那女孩的兄长从伦敦回来,每天接她上下学。   上尉想不出这一个农场主的儿子居然能一路剑桥读过来,再进格雷律师学院深造,以后出人头地成为“大律师”。   鉴于他表婶最近对女校关注的多,不好出手,只好按捺了下去。   ……   霍斯顿少爷,不像贝因斯人们预计的那样,和黑尔小姐谈情说爱,反倒对安小姐充满怜惜。   这可不太理智,霍斯顿家本就面临窘境,怎能娶一分钱没有的孤女。   可是这位小少爷的热情被激发,时不时地去克拉克家拜访,带去曲谱书籍。   有表兄亨廷顿先生陪伴左右,倒没人说闲话。   这一继承人原先跟莉齐娅调情,但她没接受。   目标很快转向了其他小姐,最后竟和黑尔小姐走的很近。   他陪她在古堡里参观散步,又在镇上闲逛。   两个人性格外放,很谈得来。达成了一种奇怪的和谐。   这片教区的人们都捉摸不透了,该谁跟谁凑一对啊。   ……   莉齐娅去喝茶时,被表姐们调侃。   “黑尔先生是在追求你吗?”   埃塔和佩吉对黑尔先生的爱慕,是种小说男主的罗曼式幻想。   小表妹引起的关注,与其说会嫉妒,不如说更好奇后续。   要不是她俩知道表妹是位女继承人,这位先生真就是个最合适的人选了。   姐妹俩餐桌上听过父母的讨论,德尔夫妇都不太赞同,莉齐娅是约翰爵士那边亲属,约翰爵士又是他们的姻亲,怎么辱没到和工厂主联姻呢。   商量好要是有一点不对的苗头,就写信去萨里郡,让外甥女回去,免得受到纠缠。   “瞧黑尔小姐警惕的模样。”佩吉私下里抱怨过,“莉莉可是有五万英镑,她父亲是绅士,母亲是淑女,配不上的是他们。”   两人迫不及待地想看人吃瘪了,又惋惜黑尔先生要是位绅士就好了,他明明那么有风度,举止潇洒。她们父母亲可是明确说了不要跟工厂主之子走的太近。   这种阶级的差异和隔阂啊。   德尔夫妇觉得略棘手,对方也有点钱,又想想这位连襟同意的长子长女婚事都不太体面,如果养女和黑尔先生两情相悦,没准真会松口答应。   德尔先生介意这会让他在贝因斯成为笑柄。又心想黑尔先生的反常,是不是探听到了什么风头,一心想借用伯伦特家的势力。   德尔太太宽容点,在莉齐娅表明对黑尔先生没什么感受,日常会注意相处的度后放下心。   ……   莉齐娅从一开始,就能看出黑尔一家来这的目地。黑尔先生不会满足于置地成为乡绅。   当她和埃德蒙闲聊,得知阿什伯里有个议员席位后,一下了然。   当地的治安法官由卢比斯先生和爱德华爵士出任,霍斯顿老先生举荐的。   霍斯顿家窘迫,可话语权一点没少。还能推举两名议员,虽说一个席位早就永久卖了出去。   另一个上次大选,售给了隔壁费尔顿教区的退役上校,没连任的意思。   这是托利党的席位,工厂主之子的改革意愿按理来说归于辉格党,说明他是位投机分子。   黑尔先生欲望太足,目的明确,正如表现出的澎湃精力那样,一位完全的野心家。   她深知婚事对这种想往上爬年轻人的重要性。至少鲁斯小姐对他没什么用处。   他为什么会接近她?   她没跟他聊过什么。平日里的寒暄只到吃饭,天气。   他在她面前不巧言令色,总是沉默,顺从到像没了脾气。他知道伯伦特家的影响力吗?   事实上,黑尔先生少了以往的精明,都没想过了解伯伦特牧师来源的那个家族。   他固定时间来跟她散步,觉得乡下好像有种魔力,什么都不用考虑了。   每每送到时,看着她稍纵即逝的笑容。   你会爱上什么人呢?他想。   这个问题没困扰他多久。   ……   布克一家操办了一场聚会回请。尽地主之谊,也邀请了索恩律师,杨格医生等。   正好展示一番让布克家骄傲的长餐桌,能坐下足足40人。这里还曾招待过一位侯爵呢。   黑尔姐弟这几天早和这片区的人混熟了。霍斯顿家仅兄妹俩来了。要不是前者,老先生也不会松口让两人出来交际。   卢比斯先生美滋滋想着他的舞会,就等德尔家的两兄弟放夏假回来。今年来了这么多客人,查伍德得好好热闹热闹。   霍斯顿少爷心知他要联姻的责任,当然抵触,但由于他那份总对女性的柔情,不好对黑尔小姐横眉冷对,两人还相处得来。   莉齐娅进来时,看到亨廷顿先生在和安小姐说悄悄话话,角落处不引人注意。   “亨廷顿先生十足轻率,他和每位小姐调情,又调侃安小姐,唯独冷待她,我觉得他俩一定认识,有什么联系,只是面子上的故作隐瞒。他还想把我牵扯进去吸引注意……”   她在写给姑妈的信中议论过,深信自己直觉没错。如果他们真是情侣,不面上承认,估计是亨廷顿先生怕被舅舅舅妈剥夺继承权。   她想再批评几句,又想到她和莱克间的秘密订婚,不也是不被家人认可吗?   莉齐娅瞧见那两人很快分了开来,爱笑的亨廷顿先生板着脸,看样子不太高兴,转而逗弄起自己的表妹艾格尼丝小姐,十足热情。   她不再看,花孔雀的卢比斯少爷束着高领子,一下围了过来,夸她今天这身薄纱的蓝裙子真漂亮。   她照旧束了根丝带,在这方面打扮很懒散。   黑尔先生注视着,指宽的白色绉纱,系了个蝴蝶结型,长长地垂在身后。   大胆,漂亮,像蝴蝶一样。   卢比斯少爷殷勤地推过椅子,她坐到了他俩中间。埃德蒙无奈地看着,莉齐娅示意他不要担心。   一脸俏皮的模样。黑尔先生不由得勾起唇角。   比起正式的晚宴,这更是场时髦往伦敦风尚靠拢的聚会。   听布克小姐展示才艺的诗朗诵。卢比斯小姐撇嘴,对这般的矫揉造作满是不屑。   莉齐娅侧耳倾听卢比斯少爷,怎么吹嘘他在伦敦参加过的惠斯特牌会。   她眨眨眼,想到了游刃有余,令人眼花缭乱的一双手。她不用说话,他都知道她想要什么。   一偏头,看到带茧子的手指搭在膝上,忽地僵硬在那微微绷紧。   她移开眼神。   ……   布克小姐声情并茂的一声终了,众人鼓着掌,讨论下面是抽签表演戏剧,还是念通俗小说。   黑尔姐弟因为这种消遣面面相觑。   “抱歉,爵士,我来晚了。”随着清朗的道歉声,一位青年进了小厅。   这个点还好,不过七点钟,布克家不是寻常的晚宴,沙龙式的聚会,开始的活动有点早。   进来的那个,面容姣好,眼神清亮,修长的身材文雅地立在那。   黑头发,年轻,美好,有神采的绿眼睛,他跟布克夫妇致意,友好地环顾四周。   詹姆斯!   他不住镇上,有些距离。走路来的,脱掉木屐到门廊下打理完毕,才进来跟主家问好。   依旧英姿勃发着,美丽和英气在他身上得到了奇妙的糅合。   闪闪发亮,站在那多么夺目。   莉齐娅掩饰着惊讶。   爱德华爵士正介绍着他邀请了一位客人,是他土地租户老布朗的儿子,刚从伦敦回来。   虽说地位略尴尬,出身约曼农,但在未来能成为大律师,很快就是绅士阶层的一员。   年轻的布朗先生小时候常来看他家藏书。   四舍五入,看了他家的书,才能有现今这样的成就。   布朗显然看到了她,停住,惊喜下,没有避嫌,直截了当地笑着。   她被感染着一起,毫无顾忌。   这些都被身旁的男人尽收眼下。黑尔先生轻轻皱起了眉。   “你们是见过吗?”   肯定不止他一人注意到,埃尔顿太太有意地发问。   “是的。”布朗自然地回答道,“在伦敦的公共礼堂里。”   莉齐娅默契地接住,“我们经司仪介绍跳过舞。”   “罗莎莉.鲁斯小姐。您还记得我吧,先生。”她脸上带着神秘的笑容。   詹姆斯.布朗亮了眼,“当然。”   爵士领着布朗落座,莉齐娅应付着埃尔顿太太,“布朗先生正在我姐夫手下见习,约翰.菲尔德先生,伦敦有名的大律师。”   “啊。”牧师太太的轻视转为思索。   每个人的目光都移不开这位出彩的青年,他长得多美啊,大天使一样,自带光芒,笑容有感染力。   他父亲只是农场主,他是怎么能走到这步的。   他们早在伦敦就认识,比说的认识得要深。黑尔先生笃定道。   布朗先生不讲究,不刻板,轻松随意,让人身心舒畅。   他对言语中夹杂的些许嫉妒与恶意满不在乎,即使布克夫妇在以一种施恩的态度,问他怎么从剑桥毕了业,又是谁推荐去律师学院。   大大方方地答道,“我是得了一位赞助人的恩典,他提供给我学费生活费。”   没提对方的名字,就此略过。   这下让在场的人松了口气。看吧,他不是仅靠自己成功的。   卢比斯先生提议大家为阿什伯里这位有成就的年轻人喝一杯。   布克家的聚会上有香槟,女士则喝时髦的气泡矿泉水。   詹姆斯.布朗先生不是很有绅士风度,但言行举止样样就是很舒适,并不沉闷。   更别说脸很好看。   他脸上带着笑容,落座后,却时不时地看过来。还处在一种不可思议中,或者更多的,困惑,担忧。   黑尔先生从不把神情表现在脸上。他做不到那么直接,坦然。   他俩认识到了什么程度?   ……   詹姆斯.布朗不是为了炫耀回乡的,他要做的明明那么多,他为什么突然回来了。   他和她一样是个失败者吗?   莉齐娅抿下汽水时候想。   ————————   是的,下一个就是詹姆斯.布朗   如果只有黑尔先生的对比,女主深感她更爱莱克,他是独一无二的,没人能替代他。   但是很不幸,布朗来了。   她会更愿意选择不是像她的,而是她向往的,想成为的人。   其实没有高低之分,只是一个太痛苦了,一个太快乐了,当下很容易更偏向于快乐的那个。   现在的两段说是爱,更像是自恋的投射。   审视现有自我很痛苦,所有缺陷一览无余,追求理想自我又逃不过现实碰壁,鲜血淋漓。   就像那句:   人会爱上三种人:   像曾经的自己的人   自己想成为的人   像自己的人   所以女主兜兜转转和莱克再在一起,就是和解,接受所有的缺陷和人性弱点,先自爱,再爱人,爱独立的人,而不是自身的投影。   我想过他俩这个阶段he的可能,结果可能是少年夫妻,开始很幸福,但不真正了解对方,最后还是慢慢走向破裂,大概会写一下。 第247章   晚上的消遣就这些,比平常的宴会喝茶要有意思。   先是表演戏剧。   家庭戏剧虽然饱受诟病,堂堂少爷小姐们怎么能去当演员,但念几句莎士比亚的台词还是没问题的。   显然是布克小姐的主意。   场子预热着,一群男女喝着香槟汽水,随心地抛着台词。   一会是麦克白夫人,一会是哈姆雷特,此起彼伏,一个传一个,记不起来的就罚杯酒。   黑尔小姐望了眼弟弟,打心底觉得真无聊啊。   年轻先生则看向十足登对的两人。他俩都不被世俗沾染,身上保留着种格格不入的干净澄澈。   听着霍斯顿少爷不知道对着哪位朱丽叶,声情并茂地念着罗密欧在阳台下的独白。   莉齐娅忍不住想起她和莱克,没事总是对《罗密欧与朱丽叶》中的台词。   结果就跟这里面一样,他抛弃不了姓氏,他们被两边家人拆散。   罗密欧,罗密欧,抛弃你的姓氏吧。   到她时,该挑拣出些经典片段,可等看到布朗那双绿眼睛时,莉齐娅心中一怔,入了戏,略带哀伤地垂下眸子,“你还不相信我吗?”   在场的人拼命地回忆着这是哪一段。又为鲁斯小姐的演技惊叹,这个女人是谁?是出悲剧吧。   她没指望他能立即想到,但眼前青年一下了然,笑得像朵花一样。   起身故作严肃,“对于哈姆雷特和他的调情献媚,你必须把它当作一时的感情冲动……”   他一本正经,她心跳了两下。   黑尔先生看着两人的互动,青年亲切,富有戏剧性的台词声回荡在房间。   那次她抱着紫罗兰突然的一句忽地涌现在面前。   “一朵初春的紫罗兰早熟而易凋,馥郁而不能持久,一分钟的芬芳和喜悦,如此而已。”   是这个啊,黑尔先生后知后觉。   他和她少了这样的默契,他一时都不懂她在说什么。男人望着女孩在听到那句后惊喜的笑,抿紧了唇。   台词扮演一轮结束后,长辈们鼓掌叫着好。   尽兴了一番,再各干各的。   年长的打着牌,卢比斯先生嚷嚷着说惠斯特牌太难了,换了轻松的牌戏。   剩下的绅士小姐们谈天说地,自由自在。   亨廷顿先生坐在黑尔小姐的脚下。霍斯顿少爷举着拜伦的诗集,说繁星该为他的才华加冕。   他们聊着书,读小说,散文,念诗,讨论戏剧,哲学辩论。   轻松气氛下,莉齐娅适度参与了进来。布朗无疑是在场男士最出色的。   霍斯顿少爷都心服口服。   卢比斯小姐亮亮的眼神,崇拜地望着这位布朗先生。无他,真才实学,不炫耀,对答如流。   黑尔先生默默观察。   鲁斯小姐在这位布朗面前似乎更愿意表露内心。他听到她的一句,   “布朗先生,您居然从伦敦回来了。”   柔声渐渐飘远。两人挨在一起说话。   卢比斯少爷提议他们玩猜字谜。他俩搭配的极为熟稔,默契,一猜一个准,力压全场。   鲁斯小姐的笑容比以往都多。黑尔先生心烦意乱。   他才花时间,弄清楚了鲁斯小姐喜好的口味,颜色。   却来了个是旧识的不速之客。   兴致上来了,亨廷顿先生提议拉开椅子跳着舞,请安小姐弹琴伴奏。   少男少女闹腾起来,他加上卢比斯少爷,把在场的小姐逗得咯咯笑。   安小姐默默弹着苏格兰舞曲,看着男男女女趁兴地翩翩起舞。家庭聚会不讲究,女孩间也可以互相做舞伴。埃德蒙都被拉着一起。   霍斯顿少爷没去跳舞,坚持着给安小姐翻曲谱。亨廷顿先生这边跳的更厉害了,特地邀请了黑尔小姐。   莉齐娅婉拒了没参与,和布朗躲在一边靠着书架说话,兴致勃勃,又忽地停住。   他一定知道她经历了什么。她摇了摇头,问起他,他突然也沉默了。   两人处在单独的小世界里,没人能插足进去。   黑尔先生观望着。   ……   闹腾地跳了两支舞后,莉齐娅被拉过去一起玩牌。年轻人爱打惠斯特。   她一连赢了几把,布朗不太熟悉,但很快跟上规则。   面前堆着的银先令越来越多。   眼花缭乱的玩牌方式,让周围人也有点惊讶,这着实不太淑女。   莉齐娅收敛了点。   等退下时,抵不过埃尔顿太太跟人感慨,   “鲁斯小姐,一位小姐!竟然是打牌的一把好手。”   黑尔先生笑看她小得意的模样。从哪学到的?   又想起这位小姐刚才对古希腊哲人的引经据典。她超越了淑女的范畴,感情澎湃,敢言热烈,身上一团谜底。   一众人玩累了,进了晚餐室用了夜宵。   坐下时,莉齐娅看出了黑尔先生对刚才的疑惑。   自然而然低声道,“伦敦这样的消遣很多。您知道的,俱乐部上,晚会上,每个人都在玩。”   “赌博的恶习吗?”黑尔先生脸上一瞬的轻视,又很快地掩饰。   这被她尽收眼底。   黑尔先生想成为上层阶级中的一员,可打心眼里对贵族阶级的不事生产,挥霍无度看不上。   这位野心家矛盾地往上攀爬,当登到顶时发现一切都被权贵牢牢把控,他会变得虚无吗?   最好的结局,也只是成为其中的一员。   莉齐娅观摩着这个矛盾的男人。   布朗先生用餐很有礼节教养,不是很规矩,不过赏心悦目。   农场主的儿子?每年最多几百镑收入。即使以后是大律师,能有大几千镑就已是凤毛麟角。   他一无所有,他凭借什么。   黑尔先生总因这中途出现,却夺走了鲁斯小姐所有关注的年轻人感到不悦。   长桌的夜宵不比晚餐郑重,可以随心所欲地谈话。总离不开战争的局势。一众绅士侃侃而谈。   在北方,讨论起棉价煤价关税更实际点,政局是为经营服务的。   到南方乡绅之类,不免地涉及到粮价地租,当然也有战争对出口的影响,混着一堆文雅的隐喻,没那么直白。   眼前的情况下,不由得提起拿破仑。   爱德华爵士,轻蔑地称呼其为“波比”。   英国保守乡绅能对拿破仑有什么好感,加上爱国的情怀。   卢比斯先生热烈地赞同,这个科西嘉的小矮子,一天到晚宣战,真是贪得无厌。   霍斯顿少爷则像很多年轻人一样,是拿破仑的崇拜者,彻头彻尾的波拿巴分子,恨不得法国能赶紧攻进这个保守的国度,一统欧洲。   言辞激动地反驳道,   “那是把革命的战火挥洒整个欧洲!”他站起身指点说,“我敢说拿破仑比所有人都要伟大,后世会永远记住他的名字。法兰西将因他而成就,想想吧,光靠那一部拿破仑法典就能证明!”   台下的人噤了声,饭时的闲谈,却被霍斯顿少爷郑重其事地抬成了辩论。   没人响应,布克夫人试图介绍她家厨子新研制的肉冻换个话题。   霍斯顿少爷转而向他新赞许的布朗先生寻求认同,咄咄逼人,“你的见解如何?布朗先生。”   黑发绿眼的年轻人,没停住刀叉的动作,冷静开口,“有功有过。我不支持一个专制掀起战争的暴君。历史也从不会因为一人而伟大。”   “客观而言,他有卓越的军事才能,一名战略家,合格的统治者。可他无意成为共和国的奠基者,只想当上第二个君主。他背叛了革命。”   詹姆斯.布朗自然地回道,“一个独裁者,怎么能寄希望于他带来自由呢。法典背后掩饰不住压迫的本质……”   他抬眼,意识到旁边人对这种言辞的愕然,顿了顿,收回了那句,“所谓革命转向了侵略扩张,践踏共和的君主内斗。”   他的伟大,建立在数百万士兵的尸骨与平民的苦难之上。   莉齐娅眼见着布朗不再说什么,并不符合往常的作风。   置身于一群永远不会听进观点的人之中,又有什么说明的必要。   黑尔先生靠在椅背上,对这位年轻人产生了点兴趣。   不在意别人看法,只说自己想说的。听说有个赞助人时,还以为他会奉承人呢。   莉齐娅和布朗两人都注意到爱德华爵士对拿破仑大肆贬低时,黑尔先生面有不虞,但没表露。   反而略含讥讽地说了个冷笑话。   “你们知道,法国海军比起陆军的优势是什么吗?”   在场的人们面面相觑,布朗皱起眉,莉齐娅恍然,不可置信。   “他们沉得更快。”黑尔先生淡淡道。亨廷顿先生笑出了声。   特拉法加海战中法军损失22艘战舰,伤亡1.4万人,英国0艘,1700人。   当时海面漂浮满了法国人的残舰和尸体。黑尔先生对这样的屠杀毫无芥蒂,残忍地把它变成了玩笑。   回味过来后,众人哄堂大笑。除了他们几个。   “这就是身高和野心不对等的代价。”亨廷顿先生加入了俏皮话。   霍斯顿少爷气红了脸,坐了回去。   话题一下略过。   莉齐娅和布朗对望着。   心中明了,至少黑尔先生推崇拿破仑,同样被精英阶层看不起的暴发户,怎么能不引起共鸣呢?但他没选择反驳。   他投靠了食利阶级。   黑尔先生有自己的处世态度,妥协又自嘲。极度的冷血,漠然,利己。没有真正追求的,只有想让自己拥有的。   刀叉切割着牛肉,分食着发出声响,灰眼的男人看了看交换眼神的两人。   讨论起宗教问题时,霍斯顿少爷拿无神论给拿破仑辩护,说着他同学雪莱,去年写的那本《无神论的必要性》,大肆鞭笞宗教对人的压迫。   雪莱?莉齐娅好奇地听着。   在场的谈不上虔诚,但好歹都是国教徒,每周做礼拜,还有两位牧师!   霍斯顿少爷自顾自说着。仅有可能同意的布朗先生没有应声。   一时尴尬到没人说话了。   布克夫人赶紧领小姐们出去,免得听多这种影响女子的美德。   莉齐娅起来时,无奈地冲布朗眨了下眼。   黑尔小姐对她未来的丈夫不甚满意,不慎重,浪漫主义,一堆奇思妙想,不够实用。说话直接,丝毫不考虑别人。   她出门时哼了一口气。   慢悠悠喝完茶后,男士们也出来了。黑尔先生和布朗先生走在一起,一个英俊冷冽,一个姣好秀气,格外出挑的两张面孔。   布朗弯眼朝她笑了笑,黑尔先生别扭地转过头。   活动还在继续。到音乐会的阶段,兴致高处,莉齐娅起来唱了段意大利歌剧。   美妙到不可思议的歌声流出,令在场的人如痴如醉。   “Lascia ch'io pianga mia cruda sorte,   让我痛哭吧!残酷的命运,   E che sospiri la liberta,”   多么盼望着那自由来临!   布朗正巧看到黑尔先生的目光,友好地做了解释,“里纳尔多,Lascia ch'io pianga,意思是让我痛哭吧。”   他会说意大利语,他懂得一切。他就是合适的那个对象吗?他莫名的厌烦。   “E che sospiri la liberta,   多么盼望着那自由来临!   E che sospiri,”   多么地盼望。   黑发绿眼的青年望着她,他本以为再也见不到她了,两者的人生却突然又有了交集。   他们对视一眼。   黑尔先生确定了。他也爱她。   ————————   那时候崇拜拿破仑的英国人好多   他滑铁卢战败后,有两个议员还崩溃自杀,信仰没了[可怜]   英奸,墨尔本等一众后面搞改革的辉格党, 1800年前都是许愿拿破仑赶紧打过来,解放英国[狗头] 第248章   聚会结束后,没等莉齐娅去打听布朗一家住在哪。   第二天,陪着史密斯小姐去索恩律师家中,他们就正巧遇到了。   进门的黑发绿眼青年旁边跟着个小姑娘,模样秀气,看到后打了个招呼,“鲁斯小姐!”   莉齐娅惊讶于这都能碰上。他介绍了自己的妹妹,“格蕾丝.布朗。”   她想起书店里擦肩而过的红斗篷女孩,一切就像是冥冥注定的。   布朗小姐就跟她哥哥那样美丽。她是索恩小姐在学校认识的新朋友。   两个小姑娘凑一块聊小说。莉齐娅跟在边上看了一阵,望着坐过来的年轻先生。   他们自然地谈天说地,避开不必要的烦恼。   布朗小姐在偷偷看她。她性格文静,没有索恩小姐外放。穿了身半旧却装饰巧妙的裙子,想必出于她母亲的手笔,样样都显示出对女儿的关爱。   莉齐娅夸她的长相,鉴于她和他哥哥七分相似,旁边青年不自觉地忽闪眼眸,少语起来。   鲁斯小姐生得很美,很难不引起小女孩的崇敬崇拜,她教她们怎么编织,绣玫瑰花,在两人的环绕中,笑弯了眼。   詹姆斯.布朗静静地看着。   莉齐娅告别后,布朗陪她走了一程。格蕾丝还留在索恩家做客。   他轻皱起眉,妹妹说总是有人跟她搭讪。他正巧在家就每天接送。   “我之前就是给索恩律师当学徒,在伦敦谋得了一份职务。”   布朗和索恩律师长子在同一文法学校读过书,还算熟识。   他回来不过一周,律师学院这期的考核结束,正逢休假。   莉齐娅意识到,那次镇上看到的身影,原来真的是他!   没什么,比在陌生的地方,遇到个老熟人更快乐的了。   只是,她记得他说过要留在伦敦,突然回来是……   他没说,她没问,他不知道她住在哪,没有约定。两人默默回避了伦敦发生的事。   莉齐娅不愿意提及她遭遇的丑闻,她想詹姆斯估计一样,真遇到了什么。   ……   分手后,住在相邻教区,遇到再经常不过。就是没想到这么频繁。   莉齐娅上回给安小姐送曲谱时,借了本书,有来有回,不至于让她有负担。   如今去还她,不同以往刻苦的练琴声——安小姐在弹琴上确实有天赋。   那架至今没人猜出是谁送的精美钢琴,一下填补了生活的空缺。   她学识越多,莉齐娅越能觉出她要跌落割裂的无能为力。   这时却是清朗的男声,克拉克小姐的感激,安小姐的答谢。   女仆开了门,莉齐娅瞧见了那处阁楼内,修长的身形,熠熠生辉的绿眸。   他望着她,停了停,“鲁斯小姐。”   布朗来给克拉克母女送家里农场种的蔬菜,还有腌鱼。莉齐娅放上一篮子乳酪。   两人聊了一阵。莉齐娅注意到安小姐还没练完后,又借了一本泛黄的书。   等走后,披着头巾的克拉克小姐看着邻里塞来的吃食,收去了以往的喋喋不休,擦擦眼角。安小姐垂头站在身旁。   莉齐娅在卢比斯太太家喝茶时,听埃尔顿太太说过,布朗先生前途不可限量。   就是没有根基,和安小姐是良配。要是他能拯救她,保管跟神仙眷侣一样。   她听布朗说,“克拉克牧师还在时,我在他办的寄宿学校读过书。”   小时候他和安小姐还算认识,克拉克牧师过世后,她6岁时被送走了。   阿什伯里这片地界,和布朗先生息息相关。他心怀感恩,会去看望索恩一家,克拉克母女。偶尔跟向他父亲租用土地的两家地主往来。   他不再是圣人,而是站在身边,实实在在地活着。除了过于出色的外貌,看上去和普通人无异。   他们的心更贴近。从以往一个个话题转向自身。   一起从狭窄的楼梯下来,跟一楼的房东女裁缝打了声招呼。   沿着蜿蜒的中世纪小镇街道,走到镇外的原野,值得高兴的聊完了。   最后发现彼此的不开心,显露到了脸上。   莉齐娅直觉布朗有了变化,他少了些锋芒。虽然样子看上去仍意气风发,可有时会显出沉默。   詹姆斯.布朗心中有所感似的,站定在那,主动说他为什么回来。   以一种轻松的语气,揭露了最骇人的想法。   上次他们分别,还是韦尔斯利侯爵上台,组建联合政府,后来一切瞬息万变。   她和莱克逃离了伦敦,再是滔天丑闻,被迫分离,她躲避地来到乡下。   莉齐娅想起时都觉得茫然,短短半月怎会发生这么多。   那场声势浩大的集会,万人签署的请愿书,随着又一托利党政府的组建,被完全无视了。   所有的努力,一行行血字宛如废纸,弃之如敝。   他想做什么。徘徊在画廊里,辨认着利物浦伯爵的画像。   组装了一把手枪,包裹着布练习。一发又一发的子弹装填。   命运交响曲的第四乐章的激昂在耳边回响。他试图用理性建构新秩序,最后陷入了非理性的漩涡。   他要去刺杀首相利物浦。一场筹划已久的起义。   贝林厄姆是精神错乱,他却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多么天真而狂妄的想法,深思熟虑出来的。   他决心掀起一场动乱。   两月内,两个首相的先后遇刺足够证明什么,强权都是可以被推翻的,民众的震怒不得被无视。   这是最好的时机。   他想到了后果,不顾一切。他是天生的政客,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冷静而又狂热。   直到——   那位男爵洞察的目光,“当我年轻的时候,也总有些不切实际的想法。”   “我大概能猜出你想做什么。”他轻松地摁下,“所以游戏结束了,孩子。回你的乡下去吧。”   他被赶回来了。   布朗平静地坦白。他信任她。   她震慑地听着。   “我总在想如果我真做了,结果如何,又在思考这和我批评的暴君有什么区别。”   “我那时就像个疯子,可我不为此后悔。唯一遗憾的是,以后的我只会更理智。”   再也不会这样无知纯粹了。   他会一步步向现实妥协吗?深思熟虑,走上背道而驰的路。   他怀疑他追寻的,是否真是不切实际的妄想。   她望着他纯黑的发,锐利的眼眸,那一点狂热被冷静替代,逐渐熄灭。   原来他们二人都是失败者。她该说什么呢,他的自我怀疑没有人能给个准确答案。   于是她说了私生女的事情。   “先生,您应该猜出了是我,要不然不会有那篇辩护。”   “换作旁人我也会这样,以及'真相被谣言淹没时,沉默者即帮凶。'”布朗没有犹豫。   在这些事上还保有以往的态度。他只是对于暴力和革命,还是温和与改革间动摇了。   “事实的结果不是,澄清之路困难重重,我总在想我要真是私生女会怎么样。”   “自然赋予的生命权,怎么要被宗教道德所约束呢?子女没法选择父母的行为。”他说。   他用理性扼杀了他天生的感性,后者蠢蠢欲动,那次预谋的刺杀就是这两者矛盾冲突的结果。   她终于有人可以吐露感受,就像他也找到了一个。所有的压抑一扫而空。   莉齐娅说明自己是来散心,避开任何关于身世财产不必要的困扰,化名成了“罗莎莉.鲁斯小姐”。   她本来要回萨里郡,却来到了赫特福德。在这遇到了他。   像是规定好的重逢,谈话中所有阴霾一点点褪去。   美好的青年站在那,望向远方的绿眸中,存着尚在思索的迷茫。   “先生。”临分别时,莉齐娅突然开口。   詹姆斯.布朗看过来。庄严地像座大理石雕像。他更想成为圣人还是普通人呢?   “你如果想走下去,不管走到什么地步,都不要怀疑自己是错的。只管走下去吧。”   她冲他颔首,他微笑。   ……   黑尔先生注意到,鲁斯小姐和布朗先生他俩说什么都兴致勃勃,比谁都相熟。   谈天说地,在一边毫不在意地聊着男人才能涉及的领域。   讨论报纸版面上的新闻,偶尔为不同的观点争论不休。她翻开书,随便说一句他就能接上。   黑尔先生懂了。   原来他只把她当成女人。詹姆斯.布朗先生完全是站在对等的地位上,丝毫没有轻视。   他怎么能做到这样。   他发现,鲁斯小姐敏锐的头脑和从容的处事态度,讥讽,不顺从,活跃,她就是他在寻找的妻子。   他一天比一天沉迷。   ……   他们越来越熟悉,同频的笑声。保留的那两个交换的秘密,增添了一份亲密。   乡间一切的差距隔阂被抹平。不用在乎什么自由交往,畅所欲言。   日子这么消磨着过去。   黑尔小姐注意到鲁斯小姐经常做慈善。路上遇到时,她和弟弟对视一眼,好奇地一起,黑尔先生接过篮子,只剩两位小姐抱着毛毯布匹。   走进那座窄小,没有开窗,闭塞的小屋。她跟这一家子问好,自然地放下。   拿起陶碗倒水,扶起咳嗽不止的老妇人给她拍背。动作熟稔,没有嫌弃,笑吟吟的。   自然地聊天,从不高高在上。她没少做过这些。好像是真的关心。   黑尔姐弟站在旁边看着。   这些乡绅阶级有着过头的怜悯心,说好似的共同照料教区的穷人。   他们指责工厂主对工人的压榨,却忽视祖辈积累下羊吃人圈地的惨剧。   但鲁斯小姐,是实实在在的善良。   这种善良只有不用谋生,挣扎,奋斗,为温饱考虑,天生优越的阶级才有。   霍斯顿少爷的口无遮拦,不正是他地位的体现吗?哪用像他们一样字句斟酌。   “她的生活就是这样。她过得太顺利,遇不到太坏的人,不知道什么叫尔虞我诈。   黑尔小姐指出,“她不适合我们,如果都像小羊羔,我们家早就被吞吃了干净。黑尔家需要个精明算计有手腕的女主人。”   黑尔先生自己拥有这些,这种养尊处优下的天真热忱,反而是他最向往的。   她像是一计光辉的符号,他一会爱她本人,一会又爱她象征的东西。   一边考虑起她家世背景的尴尬,一边又庆幸她有的不够多,让他能靠近她。   黑尔先生也说不清自己情感的真诚与否了。 第249章   鲁斯小姐不随她愿,并没有为了金钱什么的,想方设法地接近。   平平淡淡。   反倒是旧识的,一无所有的布朗先生获得了友情。   黑尔小姐不高兴,“你怎么能竞争不过一个农场主的儿子呢?”   黑尔先生装着友善,想和布朗先生交好,试图打听点鲁斯小姐在伦敦时的消息,可惜一无所获。   他不了解她。顿时多了种不受掌控的心烦意乱。这对一个每天物价上浮都要了解的清清楚楚的工厂主来说,太折磨了。   布朗先生态度一般,黑尔想是不是因为那次谈论拿破仑时他的玩笑。   他不在乎。他只在乎詹姆斯.布朗和鲁斯小姐走的很近。到了一种亲昵的地步。   这位年轻人口才很好,锋芒毕露。黑尔先生被他的才华笼罩出阴影。   隐隐对此不甘。自傲与自卑交杂。他是个出挑的商人,手腕果断的工厂主,但不是位学者,没有颗理想主义,热情莽撞的心。   照往日他一定会说,空谈有用吗?不如多赚几个金镑。   这种无用恰恰是鲁斯小姐最喜欢的特质。她生长在温室里,偏好同样无害的角色。   同时,也是黑尔先生最渴望的。明明财富超过了大半,他却做不出乡绅阶层的闲适散漫。   一种焦虑始终裹挟着他。   黑尔先生抽鼻烟,换成了紫罗兰的一款,他总是想到鲁斯小姐抱着一篮子紫罗兰的模样。   她牧羊女的形象出现在梦里,每场梦总在他要吻上唇时止住。   鼻烟提神文雅,是常见的社交方式,用完后带着淡淡的香气,在场的绅士中只有布朗拒绝。   噢,他算不上绅士。但黑尔先生拷问着,他自己不也不是吗?   这个年轻人不酗酒,没有恶习。   黑尔试图拿什么古典学制造出隔阂,又想起,詹姆斯.布朗恰恰就是剑桥毕业的高材生,真才实学。   他没炫耀,但在诘问中,黑尔发现,他的数学加试会考都是高分通过。   对方聪明好学,谦虚有礼,热忱进取,没有他最讨厌的贵族毛病。   他的心灵那么高尚,以至于挑不出一点利己的错误。哪怕一点点自私自利,都足以让黑尔先生得到安慰。   怎么能有人这样?他明明一无所有,什么都没满足的情况下,怎会不渴望什么?   他得到了鲁斯小姐的亲近,这个都不足够他炫耀的吗?   黑尔先生开始敌视他,用习以为常的手段。布朗似乎看不出这样的孤立。   用餐后的饭桌上,他轻蔑地谈起卢德分子,   “这群暴动者,都该被活活吊死。”黑尔抱怨着,“怎么不废除人身保护令,缩短逮捕流程,好给他们点震慑。”   工厂主利益损害后的冷酷,在此刻表露无疑。   有产的乡绅深以为然,只是想把土地和工厂,佃农和工人的性质区分开没有直接应和。   在场的只有卢比斯先生,是有点同情的。   詹姆斯.布朗停下动作,他神情严肃,环顾了众人。   紧皱着眉不可思议,难得地反驳道,一字一句,   “如果人权得不到保障,下一个遭殃的就是普通民众,甚至你们。没人能够幸免。没有公平正义而言……”   没人应声,布朗渐渐停住,垂下头颅。   黑尔先生默然。   他用了一种戏谑的态度。对方却一本正经,当了真,出声辩驳。   更何况他不觉得自己有什么不对。   詹姆斯.布朗有格外坚守的信念,正直到古怪。黑尔越发觉得有趣,他和鲁斯小姐,是他来阿什伯里后,唯二放在眼里的人。   黑尔拿起酒杯,试图抛出和解的橄榄枝。也许他们能同仇敌忾。这时他才想起,某种程度上两人都是中等阶级的一员。   没有地位,没有政治权力,又渴望如此。   詹姆斯.布朗没有回应,一下划清了界限。只远远望着,点头不语。   ……   男士们进茶室时,不如用饭时轻松活跃。   莉齐娅瞧见两位先生没走在一处。詹姆斯.布朗身上带了冷肃的气质。   黑尔先生坐在另一边。他看着鲁斯小姐眼中的疑问,她今天一身白裙子,系着亮蓝腰带。   布朗走到面前,似乎低头说了什么。鲁斯小姐看了过来,睁大了眼。   黑尔偏过头。   他自私卑劣,冷血下流,他怎么能渴望真情呢。   真的是自作多情。   ……   黑尔先生清醒了,终于想起来他来这的义务,转而拜访霍斯顿家,跟艾格尼丝小姐散步。   鲁斯小姐不知是没察觉到他的疏远,还是满不在乎。   她好像不在意身边是谁,只要有人陪着她。   黑尔渐渐恍然不是布朗的原因,她仅是需要个谈得过来的对象。   布朗来之前,他就是这个角色。   偶尔散步遇见的交谈,聚会上的接触。鲁斯小姐再也没有流露出那股温柔悲伤的眼神。她之前在透过他看他吗?   黑尔先生找不出他和詹姆斯.布朗相像的地方。他满怀嫉妒,想远离,重拾理智。   可那颗心还算年轻,没有被太多利益勾连,困惑于自己的想法,又隐隐跳动。   村舍的窗台上放了一束束鲜花。他站在二层的住宅眺望着她必经的路线。   想靠近又畏缩。   有种好胜心,可不愿意在布朗和鲁斯小姐交谈时,强行插入。   ……   莉齐娅有感触吗?   她抱有一种游离世外的观察。   黑尔先生的欲望显而易见,把她当成战利品。   之前接触的,都太绅士了。从来没有这么直白露骨的。   完全奉行弱肉强食,一个马基雅维利和社达主义的精致利己者。   莉齐娅困惑他这一分真情的来源。   虚伪者的真心,哪怕一点点,看上去都好像比满满一捧的真情要多。   黑尔先生却又克制地不断压抑,挣扎。按理说为达成目的,他该张扬地表露出来。   莉齐娅没再想,她大多数的注意力,被詹姆斯.布朗转移走了。   他们在镇上漫步,谈天说地。这样的亲密,即使是表姐们都没拿这开玩笑。   打心眼觉得这两人凑不到一起。阶级上可是天差地别。布朗先生想往上跨一步,顶多娶个商人的女儿。   两位年轻的小姐都对此心知肚明。   他俩也没想到爱,保留着挚友的情谊。   在夏天的温床里,粘腻流动的热度中,如同埋下被催熟的种子那样,就这么慢慢地发酵了。   ……   布朗接送妹妹上下学,莉齐娅遇到时会和兄妹俩散步走一段。   蕾拉很爱读书,镇上那座流动图书馆的书被她看了个遍。和哥哥一样聪明好学。   她没有顾忌,说出了自己的苦恼。镇上的男子总千方百计地跟她搭话,驻扎兵团的军官路过时对她吹口哨,她看一眼他们就哄笑。   布朗认真地听着,平等地对话提供建议,而非全然保护者的姿态。   “是他们本身,还是这种行为给你造成了困扰。”   “我想都有,主要还是不尊敬的态度。”蕾拉轻皱着眉,她不习惯调情,是个爱思考的女孩。   “所以下次遇到后,你可以尽管说出来。”   “像这样,'先生,你的言行对我造成了很大冒犯,请注意您作为绅士的品格'吗?”   布朗小姐惟妙惟俏地模仿着。   “或者更简单的,'不,请离开,我不喜欢。'”   他告诉她遇到些纠缠,向旁人寻求帮助,镇民,去人多的地方,以及告诉家人。   无论是表面还是隐秘的侵害都要喝止。   “不要质疑自己,真正有过错的那一方显而易见,如果指责你,多半是心虚或恐吓。”   他微微弯下腰,温柔地说,“你可以先寄宿,我记得你在那有几个朋友,每周让爸爸接你。等我假期结束,埃德罗比他们该回来了。”   “兵团那边,我会找他们长官说明。有什么事,随时写信给我。”   他们拉了下钩。   “保护自己,勇于拒绝。”小女孩总结着,绿眼睛从未蒙上阴霾。   莉齐娅柔软地在旁边看着。   “还有一个方法,比较冒险。”她突然说。兄妹俩看过来,一样的唇红齿白,蕾拉满是好奇。   她握紧了拳,做出挥舞的架势,“你可以打倒他,就像这样。”干净利落。   “趁其不备,狠狠一击,再逃跑。”她狡黠一笑,“保准让对方吃吃苦头。”   布朗小姐学了一遍,眼睛闪亮。男人的嘴角一直扬起,没停止过微笑。   ……   莉齐娅自然地去了布朗家拜访。   相邻教区这样的来往不过分。   褐色砖石的小屋在农场中心,毗邻农田,旁边是鸡舍牛棚,再远一点仓库羊圈,果园菜园、池塘等一应俱全。   系着围裙的妇人正喂完鸡,麻利地出来。热情地招待她,不忘关爱地搂着女儿亲了亲,“亲爱的”叫个不停。   布朗太太很美,莉齐娅见到第一眼就在想,怪不得布朗兄妹能生得那么美丽。   同样的纯黑发,绿眸,直鼻修目,年龄和劳作只是晒深了肤色,眼尾留有细纹。   她说话很好听,有着非常柔顺的嗓音。   莉齐娅注意到她不是英国式的长相,过深的眼窝,浅淡的瞳,纯黑的卷发,立体轮廓,丰唇。   布朗没刻意提起过他母亲身份的区别,在他出生前,他们就已是赫特福德郡的约曼农夫妇,简单平凡。   后来送她回去的时候,他自然地告诉她,   “我母亲曾是考文特花园歌剧院的女演员,她父母是西西里人,从小来了英国。”   女仆端上了茶点,莉齐娅留下来用了一顿,看着玩游戏的一对小儿女,这两人想是随父亲,眨巴着英国式的棕褐眼眸。   这是栋典型的中等阶级住宅,布置的精心舒适,钩花的桌布,拼接的地毯,样样可见女主人的巧思。   茶具是凑齐的一套各色花样的瓷器。布朗小姐画的水彩画挂在餐桌旁。   客厅角落摆着老旧的羽管键琴,放着曲谱。布朗太太离开了舞台,但没终结她唱歌的才艺与爱好。   到下午时,老布朗先生和雇工从田地里回来,休息一会用点餐食,下午要去剪羊毛。   他是个高大的深褐发男人,模样温和,带着点和农场主气质不符的文雅。   同布朗太太说话,亲昵地跟在后面去厨房拿烤的馅饼,有礼地出来陪客。   莉齐娅说了跟布朗的交情,老布朗先生把小女儿抱在膝上,给她塞了块糖果,和妻子坐得很近。   稍拘谨,不善于交际。布朗太太则雀跃地交谈,能听出悦耳的卷舌音。她欢快地像百灵鸟,没有任何苦恼。   詹姆斯.布朗在旁边悄然抿着唇,指腹摩挲着玻璃杯壁,第一次沉默寡言起来。   莉齐娅想起了养父母,比起上层社会规矩的繁琐,这对夫妻要更舒适亲近,随意些。   她看到那么幸福一家。被布朗夫妇的和睦,对子女溢出的爱意关照感染着。   她从未对家庭有过这样的向往。   ……   轻松平淡外,还有像个幽灵一样,总是喝酒在远处静观着的黑尔先生,灰眸淬冷。   莉齐娅发现他精明冷血的外表下,情感这么脆弱。   如果她很无聊,她会好奇地驯化他。   但现在有布朗在,她不需要玩这种填补空虚的狩猎游戏了。   她的生活已然足够充实。   黑发绿眼的年轻人冲她招着手。   两人时常这么漫着步,走在田野上,眺望着农场。   没城市里那么多规矩,在自家田地帮忙时,布朗先生只穿着衬衫,背带裤,挽起袖子,象牙色的小臂沐浴在日色之下。   她临时起意去找他,白裙的身影裹着风,勾勒出古典的体态,远远地出现在绿色的原野上。   领着牧羊犬的青年看到后,不可置信地小跑着过来,生动肆意。   他停住,把摘的野花胡乱地送到她怀里。   “从布里奇到这来要三英里,还好我走的快。”莉齐娅接过去,一眨眼。   她在乡间举止随意,洁净的皮肤晒出了一种匀称的蜜色,涂了釉似的。   他露出笑容。她和他大步地继续走着,拐到坡顶时停住。   女孩背着手,拎着软帽,笑着朝美丽的青年望过去,一眼瞧到那张恰好转过的面庞。   他们停住。   阳光下,眨着的长睫,眉骨鼻梁投下阴影,清透的眼眸一汪池塘般,轻盈的绿意。   对视中,他低下头,抬起。她也是。   匆匆忙忙,反复交错的目光。最后终于达成一致。   风吹拂着,她的秀发散乱,裙摆飞舞。不知何时加快的心跳,风声。   就这样注视着彼此。   偌大的原野上两个人的身形,渺小到像两粒黑点,再无一物。   留有余地,脚底下拖着的一团黑影,却仿佛融在了一起,不断靠近。   ————————   搭配Young and Beautiful食用   莉莉和黑尔他俩要是互相驯化,真是十分不健康扭曲的恋爱,虽然想想很带感,但正文中太ooc了。   驯化本质就是享受权力快感。   后期和卡文迪许大概也是这种状态,掌握情欲的主导权,不过没想好两个人是真当情人还是放在if线。   这就不是   “我给你从未有过信仰人的忠诚。”吗   才反应过来   奇妙地写成了对照,黑尔像是莱克的影子,莱克后面的感情就是这么炽热而绝望。   (好怪)   特别符合《我用什么才能留住你》   布朗家年收入换算也有30w-90w了,中等阶级水平,就是子女多,布朗小姐的学校不寄宿走读都要10英镑,3w最少。   感恩国民教育的普及,以前教育真是奢侈品[吃瓜]   黑尔暂且退下,让女主谈一段健康的恋爱。   日常感慨家庭和睦足够有爱的小孩,情绪真稳定啊[可怜]   他们真在一起会很幸福,可惜两人的路不止步于家庭。 第250章   她偶尔会流露出点难过,而这些被他看在眼里。   他们坐在草地上谈天说地,他手指在阳光下比出影子,她看了发笑。   布朗想方设法地让她高兴,虽说不清楚她是因为失了恋。   大抵困于社会制度的迷思和反问,他和她能感同身受。   莉齐娅把布朗家的农场逛了个遍,约翰爵士手下也有不少佃农和农场主,但她没有深入接触过,如今近距离观察很有意思。   老布朗先生除了常见的大麦小麦,还引进了部分经济作物维持家庭的收入。   兼养羊放牧。   自有土地100亩,向布克家租用了100亩,还有100亩属于霍尼姆庄园的圣克莱尔夫人。   原本有200亩,几年前退了租。   年收交完租金,剩下300多镑的结余,投回土地修缮农场,买种子肥料工具,堪堪支持全家开支。   布朗父亲当年由已过世的圣克莱尔先生资助了学业,允诺圣职。   因为坚持和女演员结了婚,惹得主家不快,不欢而散。   直至老先生续娶了圣克莱尔夫人后,在劝说下两家才恢复了往来。   莉齐娅惊讶其中还有这样的缘由,因爱结合自毁前途,生活困苦,可太常见了。   区别是布朗一家很幸福,再拮据也没为经济发过愁。   布朗的母亲,父母在剧院工作,早早过世,她像很多孩子那样,出演些小角色,学舞蹈,当芭蕾舞群演,后来因为声音出色成了女演员,表演戏剧,周薪5镑,一年100镑,普通水平。   再想往上晋升成为出色的歌剧演员,就要支付昂贵的课程费用,找一位富有的保护人。   她就在这样的抉择中,遇到了布朗的父亲,一位年轻羞涩,英俊真诚的文雅青年。   两人很难不爱上彼此。他尊重她,爱她,没让她成为情妇,直接求了婚。   “他们的选择是双向的。我父亲不是绅士,他当时贫穷,一无所有,她本来能找到更好的对象,但是她爱他。我母亲也很成功,她有一份不错的收入,受社会局限被认为地位不高,但实际上,对于女孩来说没有更合适的职业选择了。”   布朗说明着,“我母亲在婚后离开了舞台,前期的生活全靠她的积蓄。和我父亲一起经营农场,照看邻里孩子补贴家用。不是一人对另一人的拯救,而是共同做出了牺牲。”   “或许不够理智,冲动,但至少没辜负初心。”   她和他一前一后穿梭在果园里。   “我母亲,她有个意大利的本名。”布朗清浅地回头,“罗萨莉亚.格雷科。”   莉齐娅亮了眼。   “艺名是露西亚.马里诺。”他说的是西西里语的卷舌发音。   但写出来都是Rosalia,Lucia。   “太巧了。”她赶上去。   其实她名字在英国真少见,因为都是意大利词源的名字,罗莎莉亚,露西亚。   “我母亲也叫罗莎莉亚,非英国式的,我也很好奇为什么不是罗莎琳德这种。”   他的眼神是一样的惊讶,富有神采。   “我的中间名就是罗莎莉,纪念她的,别奇怪,要不然我怎么会凭空用这个化名。”   露西亚,西西里的圣女圣露西亚,她不意外他母亲取了这一艺名。   她好想告诉他,她是露西娅啊,她母亲去意大利旅行时想的名字,而不是英国单音节的Lucy 。   还因为《拉美莫尔的露琪亚》这部歌剧。   她雀跃着,他停下来。苹果树下差点撞了上去,莉齐娅弯着眼,瞧着那张罗马式的面容。   一半西西里人的血统,怪不得这么美丽。   他安静地看着她,她仰头,垂下长睫,这一刻停留下去。   ……   有300亩的土地要耕种,布朗家养了四匹挽马,平日里用于农活出行,没有专用的代步马。   不比养一匹纯血赛马年百镑的花销,这种一匹只花个8-12镑。   他俩在馬廄里逛了圈,里面留有一匹马没带出去,莉齐娅伸手摸摸,看布朗搂起一摞干草,洒在食槽里,配上燕麦大麦。   文雅白皙的一双手,做这个真不可思议。   她手里拿了把新割的青草,好奇地喂着,周围充盈了一股浓郁的青草香气。   女孩眼睛亮亮的,问他平时干什么活。   试着给马刷毛,马打了个响鼻后被震住,哈哈地笑着。   两人在一边看着马吃草。她支着下巴,坐在长凳上,看的津津有味,从来没笑得这么多过。   “是该牵出去遛遛。”套上笼头缰绳后,莉齐娅自告奋勇地牵住。   “它好温顺啊。”比那种骑乘马要粗壮结实些。   布朗介绍道这是匹能骑行的改良挽马,女孩,脾气一向很好。   他接过去,她背过手,沿着乡村小路往上。   “我记得你很喜欢骑马。”他突然说。   他们一开始见面时,她就是骑在那匹小银马上。   莱克送她的,被带回萨里的乡下去了。莉齐娅怔怔地想。   “我在想,你能骑马的话会不会开心一点。”   她是个好骑手,在马上笑得很多,无拘无束。他居然把这话说出了口。   莉齐娅望着那张面孔,浓密的黑睫衬托出浅亮的绿眸。   她懂了他为什么要带她去看马。   “我还真带了女士的侧骑鞍。”她一眨眼,握上缰绳,他的手悄然往下,留出位置。   ……   她花时间跟这匹小马拉近了距离,叫它“波丽娜”,没什么含义,突然想起来的。   “一个俄语式的名字。”   “是的!”就像驰骋在荒原上那样无拘无束,她多想说她去俄国的那次旅行,坐的雪橇,滑的冰,雪原,芭蕾舞剧,冬宫舞会。   她的话变得很多。   拿破仑正在进行对俄国的长征,《战争与和平》笔下的场景再现,形成了奇妙的闭环。   回忆着冬季的景色,两人却漫步在夏日的原野上,牛羊遍地,眺望着农人弯腰的图景。   再远处,是蜿蜒的河流,星点的湖泊,橡树林与山毛榉林成片绵延。   他们静静地望着。   第二日,按照约定的,他带出了马,她拿着侧骑马鞍装上。   一边这样一边抱怨着,“侧骑真是最讨厌的东西,为什么女人不能像男人一样跨骑呢。”   “我敢说,要是跨骑,没人能赢得过我。”她抬起头自豪道。   踩上去,看着瞬间高处的景色,莉齐娅觉得神清气爽。   布朗先生牵着,直到她熟悉了说放手,先是慢走,再是快走,跑起来。   他笑着跟在后面,小跑地追逐着。   布朗身边领了只牧羊犬,他今天出来顺便放羊,草场上出现了这样奇异的场面。   她一袭长裙,随心地驰骋着,停下,在前面回头等候。   他们对视,一块放声大笑。   ……   她骑马骑了三英里,布朗跟了三英里,莉齐娅一路到了牧师住宅,乐滋滋地跟埃德蒙炫耀。   伯伦特牧师知道詹姆斯.布朗这个人,跟在姐夫身边见习,没想到能和妹妹这么亲近。   他狐疑地看着。   莉齐娅嘻嘻哈哈地请人进去,喝了杯茶。临走时让哥哥今晚过来吃饭。   再走时上了马,玩乐一天,他陪她从这边到这边,怎么走路都不厌倦。   一起俯瞰了阿什伯恩寺,约定着下次去低地树林逛逛。   直到山楂坡屋舍,她停住,远远地指示道,“那就是我在乡下租的小屋。”   她笑盈盈的,蓝瞳映着落日的余晖。他总是这样注视着,什么都不再想。   他知道了她的住处,青年修长的身形站在那。   黄昏的画布中渲染着暮色,天边的红云燃烧着,尽情挥洒,壮阔艳丽。   她下来,两枚黑影相依,面面相觑。女孩把缰绳交还到他的手里,   “谢谢你,布朗先生。”她收回指尖,轻轻地说。   埃德蒙来用饭时提起了这事,虽然不知道妹妹怎么跟这位布朗先生相熟的,但他建议把他的骑乘马给她用,一来熟悉,二来不必麻烦别人。   “我该想到的,骑马总比步行方便。”   莉齐娅乐滋滋地揽住脖子,脸边印了两下,“我真开心啊,埃德蒙!”   她好久没这么高兴了。   ……   这几片教区的人看到,本来就美得光彩照人的鲁斯小姐,常见骑着马漫步,就跟女武神一样。   上下坡马骑得那样稳,沿着小道不紧不慢,有时候平地还跳过障碍物,看得人心惊胆战。   她常常到镇上,小礼帽插着尾羽,配着军服式样,最时兴的骑马服,活脱脱一位小骑兵。   把镇上民兵团的军官们迷得晕头转向。   “鲁斯小姐,马骑得如此好!”   纵使挑剔的黑尔小姐,也说不了什么,看那骑在马上的身影,谁还能比她更身姿优雅吗?   坐姿标准,脊背挺直从容不迫,英姿飒爽,骑马就跟走路一样随意。   要想是马术的一把好手,离不开经年的练习。显示出深厚的家世底蕴。   黑尔小姐都忍不住想,对位养女实在太好了吧。别说她了,其他几位乡绅小姐都没这样会骑马的。   绿色天鹅绒的骑马服,橙色皮手套,拿着小皮鞭。纤细腰身,飘逸裙摆。   黑尔先生屏息观望着。   太漂亮了,怎么能这么漂亮。   她这时的伦敦气息展露无疑。完全不属于乡村,差距就此显现了。   她少了平日里的低调内敛,正如初见那次样,活泼,轻浮,迷人。   美貌的冲击力放大了无数倍,太阳似的闪耀,悦动。   黑尔先生候在必经之道上,看她潇洒地勒停打了招呼,喉结滚动。   她将那股令人窒息的美肆意挥洒着。   男人目光灼热,口干舌燥,一种叫做爱情的东西,在他的鼻息,眩晕的头脑中裹挟,反复叠加着。   “日安,黑尔先生。”   礼帽下昂起的头颅,长睫,似有若无的嘲讽微笑。高傲蔑视,目空一切,放纵舒展。   她正是他渴望的。抽出的马鞭,她乘着风过来让他的心狂跳着,每一下都共鸣的战栗。   他从不了解她。如此自由,无拘无束。   ————————   拉美莫尔的露琪亚,1835年首演,多尼采蒂作品   一出悲剧,发生在17世纪苏格兰地区,露琪亚爱上了家族的仇人埃德加,两人定情,被哥哥阻止,伪造了信件说埃德加已有新欢。   露琪亚心死和联姻对象举办了婚礼,埃德加回国后闯入婚礼大骂背叛,露琪亚受刺激发疯,夜里杀死了新郎后自杀,埃德尔听闻悔恨,拔剑自刎。   很歌剧了。   露琪亚与阿瑟·巴克洛结婚之夜,露琪亚精神崩溃,用剑杀死了她的丈夫巴克洛。众人进门一看,面孔象死人一样苍白的露琪亚身穿白色睡衣,披头散发,手握利刃微笑着问:“我的丈夫在哪里”,   她唱道:   埃德加,   ——这就是著名的咏叹调《香烛已燃起》。 [1]   黑尔犯了跟卡文迪许一样的毛病   想被女主抽[狗头] 第251章   鲁斯小姐在这片掀起了一股骑马的狂热。   霍斯顿家的两位少爷,卢比斯先生都跟着一起。前前后后拥簇着,满心的爱慕恭维。   比较起来,黑尔先生还不错了,至少很安静,不会翻来覆去地找话题说话。   莉齐娅没被影响,遇到了同行一阵子,骑去镇上,逛到姨妈家,拜访卢比斯太太和埃尔顿太太。   还有和布朗说话。   看他帮忙照顾牲畜,走在田间除草,牧羊,在果园驱鸟,走访邻里。   她跃下马牵着,两个人漫步在树影斑驳的绿荫中。   “鲁斯小姐可和布朗先生走得太近了。”埃尔顿太太跟卢比斯太太嘀咕道,“她还骑马,没一点淑女样,我真担心她从马上摔下来。”   找不到机会的德弗罗上尉抓耳挠腮,他想不通鲁斯小姐怎么和蕾拉凑在了一起。   后者哥哥更是一表人才,美到出众的长相,就连黑尔先生在边上都有点逊色。   鲁斯小姐骑马过去时,完全无视了他。真是难以驯服的小母马。   长官还找他谈了话,让他想想军人的操守。德弗罗上尉对他的失败耿耿于怀。   民兵团至少有七成军官都为鲁斯小姐倾倒,他前段时间还信誓旦旦一定能得到芳心,谁让他最英俊倜傥,又家资不菲。   不知道今年阿什伯里怎么了,来了好几位两名男士。他的优势荡然无存。   德弗罗上尉转而跟合意的亲属兰利小姐交往,宣称是自己转移了兴趣,内在美比外在美更重要。   ……   前庭水池边倒映着新古典主义式的宅邸。   穿着紫衣的妇人拄着拐杖散步,挽起的高髻上习惯性地扑了发粉。   印花裙,裹着披帛的小姐可心地扶着她。   “查莉,我说了你可以跟布朗先生多走动。那个年轻人以后前途不会差。”久负盛名的圣克莱尔夫人上了年纪,面容严肃。   她高个子,长鼻鹅蛋脸,目光有神。   “德弗罗自视甚高,不是很有责任心。”老夫人委婉提醒道。   他算计的很清,不会娶个没嫁妆的女子。   兰利小姐流露出一瞬的不屑,她来投奔表姨母,不是为嫁个穷男人的。   圣克莱尔夫人出嫁前姓富勒,经历有些传奇,在音乐世家长大,当了歌手,本来中规中矩地会跟姐姐那样嫁个演员同事,最后居然成了个大庄园的女主人,当初她和个老男人结婚时可被人嘲笑呢。   兰利小姐母亲则没那么幸运,和个没钱军官结了婚。过世后留下孤儿寡母,领着每年300镑的微博年金。   兰利小姐由表姨母资助了学业,但嫁妆是一分没有,还有一个哥哥两个妹妹,最多只能带走50镑。她绝不想当家庭教师,正好圣克莱尔夫人想找个女伴,就赶过来,寄希望于表姨母会给她留一笔遗产。   没想到遇到了霍尼姆庄园未来的小主人过来消夏。兰利小姐一下就有了个打算。   她对表姨母撮合她和那个农场主儿子很不满,再有前途以后也不过年入几百镑,还有那么一大家子,哪能和大庄园的继承人相比。   再好看能当饭吃,她是过够了穷日子,在学校里看到那些嫁妆不菲的富家小姐更是艳羡。   她姨母能嫁个乡绅,她就不能吗?   兰利小姐甜蜜地解释道,   “布朗先生最近和鲁斯小姐走得很近,肯定是顾不上我了。”   又是鲁斯小姐。圣克莱尔夫人轻皱起眉,她常听她表侄提起,要邀请对方过来做客。   兰利小姐夸赞起鲁斯小姐,有多美貌,多才多艺,教养不错。   “她最近常跟绅士们骑马呢。”   圣克莱尔夫人疑惑,这叫有教养吗?   孤女,没什么钱,有目的地来养兄这里。听起来还有点轻浮,好调情。   圣克莱尔夫人渐渐凝重。   “德弗罗上尉只是看在您的面上,常陪我去镇上逛逛。霍尼姆这里离阿什伯里可有段路。”   “他对鲁斯小姐满是倾慕,是啊,那样的美人,谁能不喜欢她呢。只是她好像对德弗罗先生都有点看不上。”   兰利小姐如旧的活泼模样。   圣克莱尔夫人要归还亡夫那么一大笔家业,对未来的表侄媳自然要多留意。   她不再劝说表外甥女和布朗先生。   兰利小姐把人送了回去,看了眼这栋巴洛克风改建的豪宅,金碧堂皇,前面偌大的镜池,后面的喷泉花园,连绵的树林田地。   她迟早要成为这里的女主人的。   鲁斯小姐,她真的不太理解。要是她有那样得天独厚的外貌,才不会蜗居在乡间。   她一开始怕她,后面发现对方不是欲擒故纵,真对她想把握的德弗罗上尉一点意思都没有。   另外几位绅士也看不上。说她嫌弃吧,又和位穷小子走得很近。德弗罗上尉老在她这抱怨。   听说她是好运,有个很慷慨的养父,大抵是这样,真以为自己和正牌小姐一样。   兰利小姐感慨着她的无知,就和她母亲那样图人英俊嘴甜和个没钱军官结了婚,结果对方酗酒好赌。   她倒宁愿她给个有钱男人当情妇。   ……   莉齐娅接到了这位圣克莱尔夫人的邀请。   霍尼姆庄园离这有五英里,加上那边教区的和布里奇这边的联系不是很紧密,她没想过去拜访。   “这位夫人处事古板,但总体正直,对内对外都要求严苛,不算坏。”   布朗评价道,提醒她老夫人很爱盘问别人,或许会让人觉得冒犯。   德弗罗上尉乘着马车来接她,得意洋洋地描述着霍尼姆庄园的壮丽,兰利小姐亲热地拉着她手说话。   莉齐娅后悔,她该麻烦埃德蒙一起的。   德弗罗上尉就等着看鲁斯小姐惊艳的神情,霍尼姆大厦当年可是花了十万镑扩建的,其建制在这片无出其右。   马车穿梭进层层密林,直至屋前开阔的方形池,豁然开朗,人工的浅池映着金色大宅的倒影。   鲁斯小姐却只是单纯欣赏了一下,毫无向往。   他大失所望。   兰利小姐试探地问,“鲁斯小姐,您那位养父的宅邸比之霍尼姆怎么样?”   “差不多吧。”   鲁斯小姐淡然地等男仆开门,并不留恋地下了马车。   原来她就是在这样的地方长大的!兰利小姐不禁责怪,要是表姨母收养她多好,他们明明没有子女。   庄园看多了,莉齐娅对这方面很平静,最多观瞻特色的布局,石柱装饰和藏品。   这么说吧,她上辈子的家宅海克利尔城堡,建筑园林占地1000英亩, 300多个房间。   克尔福德已算出众,可也只有三分之一大。霍尼姆大概还要小些。贝尔顿胜在景致特别。   而卡纳文家,仅是彭布罗克伯爵的幼支,后者传了快十几代,典型的诺曼征服时的古老贵族。   海克利尔城堡由一代伯爵从过世叔叔那继承的。   其他公爵侯爵的祖宅,一代代不断修缮扩建,就更宏伟壮阔了。   一想到百年间,这些宅邸年久失修,基本都要被拆除,莉齐娅就有点感慨。   她突然好奇她母亲那边传下来的庄园模样。   莉齐娅在这里居然遇到了布朗。   黑发青年绿眼睛看着她笑。   他后来找机会说,“我也没想到圣克莱尔夫人会突然邀请我。”   她坐下来,聊天,用了茶。问什么都对答如流,从容不迫。   时不时的对视,同样的默契,以及,掩饰不住的好感。   圣克莱尔夫人观察了两人,真是一般出色,登对极了。   鲁斯小姐是天真烂漫,真诚直率的性子。没有一点讨好。不虚荣,头脑灵敏,应该只是太年轻活跃,谈不上轻浮。   莉齐娅不知道她通过了考验。圣克莱尔夫人请德弗罗上尉和兰利小姐领着客人参观。   逛了一圈后,适度的恭维,和布朗不时的讨论。最后到法式花园里散步,透了口气。   再往前走,是古老的橡树林中恰好的野趣。德弗罗上尉吹嘘前面的山毛榉步道,是特地移栽来的,长了有三十年了。   倒地的枯树拦了路。两位先生跃过去。小姐们提着裙子踩上去。   德弗罗上尉,夸张地要对鲁斯小姐献殷勤,“让我有这个荣幸吧。”   挽了个花地鞠躬伸手。   兰利小姐抢先搭住,调侃道,“您可太绅士啦。”说着瞥了看了布朗一眼。看,这就是上层人和下等人的区别。   绿眼的青年奇怪地望着。女孩掩唇笑,促狭地歪头示意。   他微笑了然,递上手,隔了层薄纱手套的自然相触。莉齐娅一愣,布朗怔忪地眨了眼。   手心的相贴相握间,骤然的心跳,兰利小姐和德弗罗上尉调情的笑声朗朗。   莉齐娅垂下头来,她往下一迈,不留神要跌倒似的,布朗眼疾手快地接住。   揽上,扶稳,烫手地松开。   “谢谢你,先生。”   莉齐娅匆忙地道谢,站定一看,前面的男女停在那,德弗罗上尉似乎后悔莫及,兰利小姐在想还能这样。   这一插曲揭过。   一行人继续往前走着。他回想着手心的相碰,她记着腰畔那一下的温度,脸颊微热。   布朗在前面等着她,兰利小姐拿这事打趣,德弗罗上尉稍带妒意。   黑发青年低眼看着,她抬头,对视间飞速移开。他们刚才挨得很近,她几乎跌到了他的怀里。   或者说,他抱住了她。   最俗套的情节,接触间的心跳,摁上托起的掌面,细柔的线条,他吞吐的鼻息。   两人后知后觉有什么,变了质。   他们年轻懵懂,指尖相碰间迸发的情感,比什么都要纯粹。   ……   圣克莱尔夫人对鲁斯小姐改观后了然。除了嫁妆不多外,样样无可挑剔。   只是看着窗外沿着水池散步的少男少女。心想,两个没有钱的年轻人,怎么能在一起呢。   ————————   莱克出场三章倒计时[合十]   是的他输在两个人都有感情了才过来   我封你为“迟到的亨利”,你早是没走100章内都求完婚结婚了。   才发现这么久了,还没抱过   莱克可是一开始就直接抱上了[狗头]   太纯爱了,我吃吃吃 第252章   卢比斯先生如愿办了场舞会。   为了热闹,邀请了一众男男女女,连带着驻扎的民兵团军官,几个教区人家能来的都来了。   乐队奏着欢快的乐曲,小厅开了门充作舞厅,熙熙攘攘,围满了人说话。   噪杂极了,声音一出就淹没其中,只能看到口型的开合。   她轻盈地经过拐角,莹白的面孔转过,唇角扬起落下,波光流转,笑容一展,往前轻松地走着。   这一幅画面在他脑中无限地放慢拉长。听不到言语,只有悠远弦乐的舞曲声。   一点点地在耳边模糊,落入静谧。   布朗垂眸,看着掠过的薄纱裙摆,丝质柔软,不自觉地伸出手,抚过,轻轻捏住,从指尖滑走。   他终于能听到她的声调。   “布朗先生,你确定不去跳舞吗?”悦耳轻柔,成旋律地起伏着。   他笑着,两人继续说话。   ……   莉齐娅的舞会卡片上写满了名字。都是乡村舞,但她跳得很开心。   “黑尔先生不常跳舞?”女孩活跃地说着话,他们牵着手从队首到队尾。   “差不多吧。”栗发灰眼的先生承认得很爽快,说着拉手换了位。   他描摹她脸上古怪的笑容,忍不住也笑,“怎么,跳的很差吗?”   出于实用主义和社交必要,他在伦敦找过专业的舞蹈教师上过几节课。   平时很少像纨绔子弟那样,去俱乐部酒店里跟女伴跳舞狂欢。   本以为这样已经足够,他学什么都很快,不求专精,和旁人对比也不差。   但现在,他才发现,鲁斯小姐的舞姿非常好,优雅又灵动,精灵般的不可捉摸。   每一位淑女都这样吗?   “不不。”她转完圈后回来,促狭地说,“一般跳舞时,绅士们会找各种话题。黑尔先生您就很安静,不怎么讨厌。”   她一眨眼,不知是嘲笑还是夸他。   他跟着一起笑,首次学会了调情。   离近在耳边时才问道,鼻息萦绕,“那小姐,你是在责怪我不说话吗?”   说着扣紧了那只手。她一下想抽出,他握得更紧。   女孩不可思议地望着他。   他想把她拉进怀里,突然的冲动。可现在是交换舞伴,拇指一侧缓缓抚过掌心。   不经意地放走,连带着指尖揉动。   她逃了跑,又不得不回来。他没在她脸上看到害羞的神情。   倒像是尴尬或是愠怒。脖颈脸颊蔓延的红晕,好像更证明了。   那双淬灰的眼眸从鼻尖划过,往下注视着一处。   她颈上,郑重地戴了枚卡梅奥浮雕项链,黑底贝质,纹样精细。   题材是阿波罗追逐落逃的达芙妮。黑尔自嘲他至少认得追逐逃避的身影,和手上那一捧月桂枝。   他在想要不要致歉,又觉得自讨烦扰。   女孩垂着金色的长睫,欢快的舞曲好像也随之滞涩。换她不说话了。   这没持续多久。   莉齐娅主动开了口,“伦敦这季度流行起了跳华尔兹,欧陆来的舞蹈。”   掌心碰上他的又溜走。   “黑尔先生会跳吗?”   她恼怒自己落了下风,甜蜜地挑衅着他。   ……   这支舞结束了,她很快地消失搭上了下一位舞伴的手。红制服的军官们围着她献殷勤。   每个男人碰到她都不由得停下颔首。   黑尔站在原地,他捧起金色的香槟酒,望着舞池里浅蓝色的身影。   接触间腰肢蓬勃的体温,发间的香气,消失了又出现。隔着小羊皮手套柔软的一双手。   伦敦的绅士们,真能这么心平气和地说话吗?   ……   她舞会流露出片刻的浮华享乐,在第二天的日间聚会时消失殆尽。   布克家宅中,一行男女聚过来喝下午茶。   安小姐弹琴唱歌,亨廷顿先生跟着一起,他有一副好嗓子。   在场的小姐们都看向那张翻曲谱的侧脸。只有鲁斯小姐和布朗先生两人躲在旁边。   他们相处轻松,互相借书看。   布朗的手搭在鲁斯小姐的椅背上,绿眸认真地低垂着。   黑尔先生注视着,阴暗地想。   如果布朗没出现,鲁斯小姐会不会在无聊中爱上他。   他看到了她易变动的心,毫不介意,并希望自己能成为其中的一员。   “你们在读什么?”黑尔走过去问道。   莉齐娅笑着抬起头,给他看了眼扉页。   Faust。 《浮士德》,还是德文版。   结尾的那句——   Das Ewig-Weibliche,   Zieht uns hinan   永恒之女性,引我之飞升   她轻轻地念出,和布朗对视着,两个人只有彼此,把旁人忘在脑后。   黑尔只能听清安小姐恰好唱出的那句,   “should auld acquaintance be ot,   旧日朋友岂能相忘。 ”   亨廷顿笑着结束,   “for auld lang syne,   为友谊地久天长。 ”   ……   布朗去还书时,一角的黑尔想了想,跟了上去。   布克家积累了不少书籍,摆满了三个书架,经典书目无一不有,这让爱德华爵士一向很自豪。   “你爱她吗?”   黑发青年正跟着索引,身后的人开口道。太突兀,太无礼,太令人惊讶了。   他轻蹙起眉。   黑尔先生靠在架子旁,比起装作绅士,他更喜欢这样,眸色盛满深究。   绿眼的年轻人回过头,坦荡,毫无被揭穿的羞恼,自如地看向他。   他听清了内心的声音。爱。不如说是向往。布朗想。   青年点头,抬眼,露出微笑,脸上头回多了些忧愁,深陷爱情中的模样。   没有否认。   黑尔困惑,你对这样的爱没有惶恐吗,毫无不配得感吗?   “你和她认识多久了?”男人心浮气躁,没给对方开口回答的机会,咄咄逼人地问道。   “不到两个月,其实。”布朗回答。   这一句击碎了他。   黑尔掀起眼皮,不可置信。怎么可能……他们熟的就跟认识了好几年一样。   他顿时有了深深的嫉妒,猜想成了真。如果他先遇到鲁斯小姐,会不会?   詹姆斯.布朗没选择跟他过多掰扯,把书放回去。   他懂了他来这的目的,似乎看透了他的本质——一个阶级异化,生存在夹缝中的产物。   于是决定告诉他,“真诚。真诚和一些同理心。黑尔先生。”   意思是鲁斯小姐喜欢这样,所以两人才能相熟。黑尔盯着他,他了解她,凭什么。   尤其看他怜悯的眼神,让黑尔一手扶着头。他被一个一无所有的穷小子给可怜了。   诚然,他有才华,外貌,可这样的人被埋没的不是少数。   布朗等着他继续说话,只看那位先生背靠,仰头望着装饰精美的书脊出神。   他紧皱眉头,思索着,眉眼冷肃。   “上次,关于卢德分子,你告诉她了吗?”黑尔问道。就是那次后他被折磨了,他觉得鲁斯小姐轻视他,头回认识到自己的低劣。   布朗了然,眨眨那对清澈的眼眸。   “事实上,先生,我仅是说明,我们在这方面有了些分歧。”   他没说原话,如果是他绝不会如此。黑尔看过去,抿唇,他一下理解了。   他和他是多么不相似的人啊。他会收回对他最严厉的指控,从不在背后诋毁别人,甚至说怎么能和她相处。真是高尚啊。   鲁斯小姐不就是这样吗?她和布朗才是一路人。   他无法控制地爱上了一个和自己不一样,处世态度完全不同的人。   “谢谢。”黑尔收回了他的自傲,颔首后离开。   布朗望着男人的背影,动了动唇。他想提醒黑尔先生,鲁斯小姐不仅是鲁斯小姐,她还有另一个名字,另一种身份。   又想,那他呢?   莉齐娅对此插曲一无所知。   男人则看着这对好友,一起读柏拉图的《会饮篇》,《少年维特之烦恼》。   黑尔先生自觉,他很快就要亲眼看到他俩是怎么爱上彼此的。   不理智的选择,会穷的一无所有的。   ……   德尔家的两兄弟终于回来了!约翰23岁,林肯律师学院在读,托马斯19岁,牛津学的神学。两个人都是极开朗的性格。   看到小表妹满是惊艳,托马斯夸张地比量道,“上回见你才这么点高呢。”   兄弟俩围着她转,哪也不去。莉齐娅嘻嘻哈哈地跟表哥们一起骑马。   在德尔家吃完饭走后,托马斯才跟德尔太太抗议道,“莉莉和那什么布朗走的也太近了吧!”   两人听说了小表妹化名的事,清楚她是位女继承人。即使是他俩,作为次子,心里都明白是追求不上的。   德尔先生沉声,“这位年轻人但凡头脑清醒一点,都不会有任何僭越的念头。”   “他又不清楚莉莉有多少钱。”   “要是知道这个,那才可怕呢。”约翰答道。   德尔家光赫郡的2000亩地,都租给了起码10位农场主,对于大乡绅来说,谁会把这一阶层放在眼里呢。   “说是格雷律师学院就读,是真是假?”托马斯更刺头一点,约翰温和友善。   “应该是真的,我见过他,在他们那里很有名,是个好辩手。”   “这种人最爱攀高枝了。”托马斯点评道。   “叫黑尔的那个暴发户,我更讨厌,心思昭然若揭。”   “行了,汤米。”佩吉过来打断,“你讨厌这个,讨厌那个的,以后怎么去当牧师。”   “约翰,伦敦今年有什么趣事吗?”   托马斯在一边扮了个鬼脸。   ……   德尔家回邀了人吃饭,着重于今年来的新客。特别观察了餐桌上两位先生的反应。   约翰很快跟布朗相熟了。黑尔觉得逮着他说话的托马斯就是个天真的小屁孩。   举例他们家的那位姻亲约翰爵士,产业有多少,祖辈有多显赫,旁支的亲属在爱尔兰苏格兰都有头有脸。   话里话外都是,工厂主之子是万万配不上的。   黑尔先生扬着唇,倒因为首次听到鲁斯小姐家人的事,有了兴趣。   他一句句诱导着。   “鲁斯小姐是约翰爵士那边的亲人吗?”   “噢,萨里,海伯里。伦敦在温普尔街有宅子?”   “鲁斯小姐的父母,你也不了解吗?”黑尔先生同情地笑,看托马斯吃了瘪。   约翰并不打听布朗私人的事,两个人就律师学院上有许多话题。聊起今年上半年有名的诉讼。   约翰.德尔资质平庸,很刻苦,和布朗同龄,可还在进修阶段,拿到见习机会还要再等两年。   他对这位青年的法律素养很钦佩,天资聪颖,好学,还谦逊。   只是为他的出身隐隐可惜。   聊着聊着,就到了近来最热门的E小姐名誉权案。法律界几位知名人士争着打官司,就连报社那边也紧急请多名律师试图挽回脸面。   报酬丰厚,一旦胜诉还能扬名。比起拿高额的代理费,大律师们更想借此提升名气。   没准还能促进关于名誉权和报纸审查制度的相关改革呢。   莉齐娅坐在前面的沙发上,全都听在耳里。她侧头,布朗下意识往这看了一眼。   报纸惯常打擦边球,为了规避都用的化名,不了解内情的一般猜不出来。   只有最小众排外的那个圈子,才知道这位小姐姓甚名谁,具体家世。   当初深陷丑闻中,漫长的像一辈子,实际上不过被炒作了一周。很快被战争消息掩盖。   可恰巧是这一周完全改变了她人生的轨迹。   莉齐娅蹙着眉。   埃塔给她讲着这个新闻,“说是有个男爵求婚不成,诋毁一位小姐是私生女。”   佩吉补充道,“那位小姐跟花蝴蝶一样,在大贵族间都吃得开呢。住在乡下就是不好,我都没看到过报纸。”   “你了解吗?莉莉。”   这一事没有传到伦敦外,相关的报纸小册子更是在后面被紧急回收。伴随着一堆混淆视听的假消息散布。她的名誉被极力地找补着。   不全程跟踪的人,仅能拼凑出个大概,再一传,都说不出真相何如了。   “是闹得很大。我知道的也只有这些了。”   那一刻匆忙的相望,被黑尔先生看在眼里。他这段日子,最大的乐趣是观察两人。   这一不寻常的动作,没让他错过。   E小姐名誉权案?黑尔思索着,直觉一定有什么关系。   ————————   捏裙子参考傲慢与偏见电影版,宾利跟简聊天,边走边忍不住摸了摸裙子,好可爱。   那时候阶级观念真的很严重,德尔兄弟的视角还算温和了,常态吧,大部分人都这么想。   其实黑尔相当于莱克的映照,不再遮掩的欲望暗面(?) 第253章   贝因斯来了这么多男女,难得地热闹一回。   卢比斯先生撺掇了几家,尽着东道主的职责,办了场露天聚会。   女士们打着阳伞喝茶,聊东聊西。就连圣克莱尔夫人都来了,还有费尔顿的居民。   草地上男人们在那打板球,凑齐了两支队伍。莉齐娅作为击球手加入其中。   她打回了一个漂亮的弧线,跃过了层层防守。   “快跑!”和另一边的搭档交叉跑动,触碰三柱门。球被传回后抵达原处。   “2分!”她和埃德蒙快活地击了个掌。   黑尔掂着皮革包裹的木质球,笑着露出白牙。   投过去后又是一击,这次直接飞出了边界。   “ 6分球!”攻方欢呼着。   防守方的几位外野手满怀沮丧。   亨廷顿先生评价道,“鲁斯小姐真是板球的一把好手。”   “那是当然。”托马斯炫耀着,“她十三岁时候就把威廉,约翰和我打趴下去啦。”   女孩叉着腰笑着,那对眼睛亮的不可思议。   埃尔顿太太撑着那把蕾丝的精致小伞,对卢比斯太太道,“真是太粗野了,不像话。”   “3分!”又是一阵笑声。   说着满意地看向安小姐。结果这位淑女也捏着裙子十足紧张,看得分后高兴地鼓着掌。   牧师太太摇摇头,这风气越来越差了。   她兴致勃勃,精力充沛,无论是击球还是投球,这片绿地是她最肆意的赛场。   一次次战术的默契配合,虚晃反攻。黑尔心里一连的惊叹,鲁斯小姐,罗莎莉.鲁斯。   她发丝纷乱,额角流汗,挽起袖子不在意地一抹脸。就跟有魔力似的,笑着,奔跑着,每一个动作都落入心里。   没有人能驯服得了她。   这一天下来鲁斯小姐的个人击球得分达到了100分,她没出局过。   锋芒毕露,一点都不收敛。   无回合限制的对抗赛下,两方队长握手言和,宣布结束。莉齐娅几乎要被他们这边的队友抛起来。   她被表兄弟俩抱起,游行地转了一圈,管她叫“赫郡板球第一人”,埃德蒙苦笑不得地让两人停下。   黑尔和布朗默默对视了一眼,发现对方也有不了解的东西,不过并不意外。   鲁斯小姐还有多少奇妙的地方。   ……   玩累了的年轻人,或坐或躺,在草地上晒太阳。   夏日的热气和青草芬芳氤氲着,和阳光一同投到身畔,一切都变得慢下来。   托马斯跃起身,提议,“来吧!我们去池塘游泳!”   他的呼声引来响应,只穿了衬衫马甲的青年们一个个推搡着跑进林子去。   正在兴致也打了板球的德尔姐妹们,兰利小姐,鲁斯小姐她们只听到前半句,以为是什么新游戏,好奇地拉着手跟上。   踩着石子树枝,惊动了飞鸟,银铃的笑声到灌木丛时止住。   “噢。”兰利小姐惊呼了一声,捂住脸一退。莉齐娅跟上,看到了远处脱衣的一个个白花花的身影,往池塘跳进去。   她弯着眼,哈哈地笑着。抱住她的佩吉叫着,赶紧遮住了小表妹的眼睛,   “真该死啊,汤米!”   女孩们肩上裹住披帛,挽手红着脸出来。   “怎么不去玩了?”德尔太太难得地问时,只摇摇头,坐下来一同喝茶。   卢比斯先生倡议着大家明天去郊游野餐。贝因斯往北走景色可不错,那里有个小坡上结了野草莓。   等男孩们游完泳后,女孩看着哥哥擦着湿透的头发忍笑,“你好久没这样了,埃德蒙。”   “胡闹?”他坐下来,眯着眼,躺倒在地。   莉齐娅回想起她上辈子和塞比游野泳的经历,跳板,绿色的池塘和绵延的密林。   太美好了。她手搭着草地,一转头看到了走在一起的两位先生。   黑尔先生才21岁。她想。   如今他正符合了年龄,半湿的衬衫,扣起的马甲,领结胡乱地缠在喉咙上。   他长睫纠缠,眯眼看向她,半晌垂下头。   布朗在身后,手里拿着外套,绿眼睛注视着,伴随一抹笑容。她回了一个。   他们跟她说话,聊天,身上有种烘烤过后的气息,年轻,青涩。   ……   第二日的远足,她穿了波点的短袖裙,系着蕾丝发带,同色宽缎带的波奈特帽。   臂间裹着柔软的细长薄纱,随着风飘扬。   那片林子下的草坡上,真有卢比斯先生说的草莓。少男少女们兴致勃勃地摘着。   莉齐娅端庄地坐在那,边摘边跟安小姐说话。亨廷顿先生戴了顶农人的草帽,过来逗乐。   再往上走,到有阳光处,懒懒地晒着太阳,铺开毯子用冷餐。   “萨里那边有座山可以爬,叫博克斯山。”她第一回提起家乡的事。   “听说萨里有很多猎场。”黑尔先生躺在她的身畔,仰着头。   “是的。”她咬了口被泉水洗过的野草莓,清甜微酸,微微蹙起眉。   “九月份常有城里人过来打猎。”   黑尔看着那张被濡湿的唇,沾着草莓汁的,鲜甜润泽。他偏过头,摩挲手背出神。   “黑尔先生想去过狩猎季吗?”莉齐娅看了眼他修理整齐的直发。   抬头望向站在那的黑发青年,“布朗先生。”她弯着眼,递过那一篮子草莓。   黑尔终于看着两人交接,他坐到她身边,自在地望着远处风景说话。   另一处亨廷顿先生在和黑尔小姐窃窃私语着。安小姐低头在一旁。   黑尔先生遮住了眼睛,他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甜香,若有若无,一丝丝的钻入鼻中。   ……   回去后,卢比斯先生盛邀客人们去樱桃园,摘第一季的甜樱桃。   这种只有乡绅家才养得起。正值成熟的季节,时刻有人守着怕有鸟来啄果实。   莉齐娅自由地穿梭在那。她挑拣地摘着,仔细撇下,放入篮中。   她踮起脚,看中了最顶端,大而嫣红的一枚。另一只手替她摘下。   黑尔的灰眼眸,弯起,阳光下更多的蓝色,熟悉又陌生。她往前走着,隔着樱桃树枝的投影。   手帕擦净,拎着枝子,抬头咬了一口。咀嚼,在口腔中弥漫,夏季的味道。   他怔忪地看着。   她背手旋转,忽隐忽现,手指印上嘴唇。染红的指尖,唇畔,和笑。   出现的黑发青年把手上的一捧放到她的篮中,她仰头,他低头,他们说话。   模糊的侧影,枝叶遮挡下就像个吻。   这在他的梦中不断浮现,一会是旁观者,一会主角成了他。他不断地回想起摘下青梗樱桃,她在他手中咬了一口的模样,轻轻地踮起脚。   开合的红唇,亮极的眼眸,镀了层柔光的脸庞。吻啊,他想要一个吻。   就像平日里的相聚,她和他,他注视着盛夏池塘,一片浓绿中浮动的涟漪。   坐下,站起,躺着。谈天说地,或者什么也不说。   涌动的喜欢,三个人间朦胧的爱恋。   ……   黑尔想起布朗说的真诚。他其实一直不喜欢客客气气的寒暄,不知所谓对天气茶点的探讨。   他刻意回避来自曼彻斯特的黑烟,和南方郡,乡绅阶层格格不入的工业做派。   但他还是提起了这个。   骑马散步聚会的机会,聊工厂,聊贸易。他准备接受鲁斯小姐的评判,没想到她对这很感兴趣。   问起原料的来源,物价,运河收费,棉布出口。   “黑尔家做对北美俄国的生意吗?”她直截了当,并不意外。   “那战争关头影响可大了,股价变动怎么样?”   她这时不像个乡绅小姐,精打细算的模样倒是个老道的女商人。   漫不经心地问着,眸子注视,又显示出种不容欺骗的洞察。   黑尔压下疑问。他为自己的这一发现,心跳的更快。他本来想取悦她,结果更迷恋她。   有时候她看着他,似乎想起什么,又摇摇头。   他像查尔斯吗?   不,查尔斯有个资本家的身份,却古旧得像上世纪的绅士那样。   莉齐娅记起,她上辈子正处于艾格尼丝小姐的处境,家族落败,要嫁个暴发户。   只是现在身份颠倒过来了。   她成了应有尽有的那个。真正掌握了地位与财富。   忍不住想,黑尔先生知道她的真实身份后,还会有现在的谨慎与犹疑的纠结么?   对于这位野心家而言,他的眼神应该会更炙热渴望,只是不会再想方设法地靠近。   自卑又嫉妒地仰望。   他让她对利物浦,曼彻斯特那两处工厂有了个了解,作为回礼,莉齐娅讲了《红与黑》的故事。   黑尔的神情渐渐严肃。他明白了布朗说的,他和她站在了平等对话的位置,这样头脑的交锋,比任何俯视都要愉快。   “我猜他一定没爬上去。”他不刻意再像个绅士,话语中隐含着冷淡的讥讽,   “而是回到本该有的地位。”男人挑眉,她面容的美好在他心中一点点散去,他开始窥探那背后的心。   莉齐娅摇着头,给他讲了那个结局,是这一走向,但主角自己选择的。   黑尔沉默着,他坦言,“如果是我,不会这样。”   他会想方设法地活下去,拒绝认错,而不是一种自毁式的赴死。   他直面着欲望和野心,承认着,“我不是'于连'。”念着那个法语名字。   只是世俗中最普通,不愿觉醒的一员。   “布朗先生更符合这种吗?”黑尔问道。   “是的,我本来想给他讲这个故事的。”女孩回头看他,笑容消失在长廊的黑暗中。   “后来想想好像没了这个必要。”   为什么?因为对比才发现他不会迷失沦落吗……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听我胡言乱语,黑尔先生。”她丢下这句。   她不是玛蒂尔德,他得不到德.雷纳夫人那样纯粹的爱情。他们没可能了。   他庆幸自己说了真话。   ————————   真的像互文,女主选择了布朗而非黑尔   预示着她后面会放弃莱克[托腮] 第254章   她弹莫扎特的D小调小步舞曲,虽然总会想到某个拉小提琴主旋律的身影。   但现在就纵情享乐,活在当下。女孩提着裙子号召着跟她来跳舞。   亨廷顿先生快活地接上了钢琴曲。客厅里的男女,模仿着上世纪古旧的小步舞。   黑尔先生看她拎着裙摆,伸出脚尖,朝他行了个礼,抬头满面笑容。   每天都快快乐乐。   莉齐娅越来越放松,忘掉了让她高兴和不悦的一切。   ……   夏收的时候快近了。田间的农人更忙碌起来,等到丰收时该雇不少农场工人了。   莉齐娅蹲下身摸着黑白的牧羊犬,跟布朗说起叔叔家成群的猎狐犬。   “时间过得好快。”转眼间已是七月下旬。   她想着,“九月份就到狩猎季了,到时候我应该会去叔叔那度假。”   莉齐娅自然地说道,停住手,突觉他们过得完全不一样的生活。   她只用四处玩乐,他该回伦敦继续读书,到执业后工作。   他们对视着,他冲她微笑。默契地不再提未来如何。   草地上的少男少女,你追我赶,比赛谁跑到那边。像孩子一样,什么也不用顾忌。   一起画画,画天空绿树农田,白天的光影。布朗小姐的画就是布朗教的。他很有天赋,无师自通。   莉齐娅满意地看着两张水彩,“可太棒了。”   她凑的很近,气息吐出,他打底稿的手停住。她后知后觉地起身,耳畔微红。   累了,瘫在草地上晒太阳,女孩用草帽遮住脸。他照模照样地一起。   永远不尽的笑容。像小提琴曲那样轻快明亮。   她徜徉在果园里,望着结满青苹果的果树,到秋季时才会满满染色变红。   她摘了一枚,乡村里呆久了,摩挲了两下,清脆地咬了一口。   太酸了。莉齐娅皱起眉。她回头看着青年笑,往前走着,游览,随意地丢在地上。   他跟着她,却停住,望着那颗月牙缺口的苹果。弯腰捡起来,在掌中转了一圈。   在同样的地方含住。鲜脆多汁的一下后,唇舌生津,从口腔中弥漫开来,酸涩。   他呼吸着,黑睫遮住绿色的眼眸,缓缓垂下。合眼,贴在唇上。   ……   山坡上影子一高一低,烈日下她戴着草帽,和他静静对视着。   粘腻的夏天,两人离得那样近,再近一点,影子就有了一个吻。   她嘴唇微张,露出洁白的贝齿。他抬头仰望着。   酸苹果的味觉,持续地复现,咽下了津液到喉间。   她和他一路走了回去。原野上最常见的就是好生长的山楂树。   她要休息一会,笑着躺下,聊着天,慢慢地在草地上睡着了。   再醒来日头往下落,看样子三四点钟。身上落满了花,山楂树上粉色白色的小花。   她拂开,隔着指间捂住脸,听着自己的呼吸声。   太安静了,可又太热闹了。她向往他身上纯粹的快乐。   她的裙摆上沾了草叶,拈起。   昏昏欲睡着。他睡了吗?他醒了吗。   莉齐娅侧目看着离那么近的手,白皙修长的一双手,带着写字的薄茧,修剪整齐。   离得好近,就差一点距离。   她垂着长睫,抬了抬手指,最后没有碰上。   ……   春季最适合萌发的恋爱,夏季多了种蓬勃的情欲冲动,暗流涌动。   卢比斯太太反对女儿,艾米丽小姐很明显对布朗先生很喜欢,流露出一股好感。   一有机会就找着说话。这怎么能行呢,乡绅女儿如何嫁给农场主的儿子,阶级地位并不对等。   他再有前途也得等有前途再说。做母亲的还是希望女儿嫁个家资豪富的。   黑尔先生就不错,更鼓励亨廷顿先生。殖民地卖糖的钱总比工厂蒸汽纺纱要旧一点。   卢比斯太太平时人好说话,亲和,可到这种事情上一点不会让步,和高傲的布克夫人差不多。   少女的怀春被扼杀在摇篮里。   ……   再见到时,避不开的见面。目光交织间隐隐的悸动。他和她意识到了,怎么能猜不到。   先开始是疏远。他们规规矩矩相处着。   散步时遇到,拉开了距离,走着走着到了最高处。   “布朗先生……”   “鲁斯小姐。”   不知道说什么。两人沉默着,背靠着树,从高处往下看。   一览无余的景色,绿意。她放松地伸出手,不小心触碰的指尖,迅速地收回。   莉齐娅忍不住想。她真的是一无所有,三千嫁妆的鲁斯小姐会怎么样。   她钱不够多,要嫁个富有的男人。他要靠有钱的妻子,为前途提供助力。   女孩抱着膝,坐了下来。青年靠在那看着远处,缓缓落下,屈起长腿。   背对背地坐着,看不到对方在做什么。风吹过,叶子发出簌簌的响声。   这一次同时伸出。她的手和他的,在树遮掩的那一处。   她要缩回,他坚定地覆上,她停留,紧紧回握着。十指相扣,没有松开。   只听着原野上呼啸而过的风声。他们靠在树上。   ……   觉到了过界后,她逃也似的躲避着。两人道别,她收回了那只手,他嘴唇翕动,想要说什么。   刚才风中裙摆烈烈的那一下,好像是场幻梦。他掌心有着恒定的温度,两人战栗地摩挲着,但到看到彼此时只能分开。   “晚上见,布朗先生。”莉齐娅勉强说了这一句,摁住帽子跑走了。   今晚是圣克莱尔夫人的舞会,霍尼姆大厦的宅邸难得地对外开放。   她一身香槟色笼着网纱的长裙,戴了条钻石和珍珠混镶的细链。   这样正式不像鲁斯小姐的作风,旁人一看第一眼会以为脖子上的是莱茵石,怎会如此闪亮。   她挽着兄长的手,出现在大厅中,罗马式的长卷发,纤长脖颈,令人头晕目眩。   来的宾客不少,黑尔一眼就望到了她,像他这样的男宾不少,纷纷惊亮了眼。   盛装打扮的鲁斯小姐多美啊,不可逼近的凛然,正如女神一样。   但她一眼扫过去,眸中流露出些许失望。   莉齐娅没看到那个晨露般的身影,让人安心的绿色眼眸。他是逃跑了吗?   黑尔先生注视着,心潮澎湃。她值得这世上最美好的一切,他想。   “鲁斯小姐,您愿意给我留支舞吗?”他抢了先。引得这场舞会的主家德弗罗上尉捶胸顿足,后悔莫及。   鲁斯小姐说是贵族淑女都不为过,她挽着谁,就为谁增添光彩!   莉齐娅答应了他。两人步入舞池。   开场舞是Hole in the Wall,端庄略显沉闷的巴洛克风英格兰曲子。   莉齐娅听着鞋跟敲击木地板声。拉着手转圈,心不在焉的。   她不开心。黑尔先生想。这支舞里有揽腰的动作。他试图让她笑起来,说着话。   她的眼睛真的亮了起来,不过不是为了他。   闲聊转身的一瞬间,她在等的人突然出现在背后。   交换舞伴时带过她,贴着那么近的一个旋转。   他勾起唇角,露出笑容。一如既往的热情灿烂,那双绿眸直直地望向她。   整个人燃烧着,感染着,只一眼就觉出充沛溢出的情感。   “鲁斯小姐。”他口型开合。   她惊讶地笑着,不可思议地弯了眼。目光黏着,拉手,托着腰的行走,离得那么近。   侧头,移开。心里跃动着,反复起跳。   结束的一个鞠躬,抬眸,眼神交织。   完了。她爱上他了。黑尔心想。   ……   他们跳了又一曲,小提琴欢快的声响中。   他找她说话,又停住。他说他来的有点晚,她看着他那身郑重的绿色天鹅绒礼服。   他笑,接着看着她。他和她溜去了花园。聊天,什么都没提,又什么都提了。   停在青铜雕像的喷泉边,汩汩的水声。   对视着,树丛间的剪影,两枚鼻尖,一高一低,额头唇角。   他有一双浓绿而明亮的眼眸。   她望着那只嘴唇,红润饱满,她第一次见他是什么时候。她会想到和他有这样的联系吗?   她的眼眸像矢车菊花海,夜色下掺了浓重的墨,暴风雨咆哮的海面。   他的心里就这么不平静地翻涌着。擂鼓的声音,重叠,她捏着手套。   情不自禁地,不断靠近。她屏息,合上了眼。   男女调笑声中,好像来了外人。迅疾分开,逃离。   差一点的吻。那个吻会是什么样。   他们回了大厅,人群中的一个个对视。她和他的目光怎么都移不开,穿梭着。   舞会结束了,一场盛大的梦到了苏醒的时候,可还有人沉浸着。   莉齐娅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心烦意乱。她赤着脚,打开窗户吹风,坐上去看着漫天的繁星。   一股眩晕感袭来。她失眠了,描绘不清感受。她好像又恋爱了。   跟之前完全不一样的感受。怎能如此兴奋,欢欣鼓舞,片刻酸涩纠结后,丝毫没有不快。   她怎么能又恋爱了!一场夏日,满是柑橘,苦橙和柠檬气息,热闹的恋爱。   它该存在于那不勒斯露台的浪漫奇遇,月光下情人的诉语。可真真实实地发生在乡间。不过半月。   短暂又热烈的夏日啊,暴烈不计后果的爱。他出现在她身后,那张美丽的面孔一下夺去了所有光彩。   那一刻,她就知道了,她爱他。   莉齐娅一遍遍看着他临上马车前塞给她的纸条:   “如果你愿意见我,如果我们的心如一,来那棵甜栗树下吧。   我有些话要说,千言万语。 ”   他们约定好见面。她几乎一下就做好了决定。她把那张匆匆写好,铅笔字的便条放在心口。   ……   晨光熹微,镇上又忙碌起来。起的最早的镇民要是留意,或者时候再晚点,玩乐的孩子们就能看到那张陌生面孔,奔走相告。   说有个骑白马的英俊先生进村了!   莱克来了。   ————————   成为简奥斯汀里的舞会和喷泉约会场景   当初就是想写这些,为这碟醋包了顿饺子[墨镜]   布朗线本来是我最喜欢的,短暂夏日,暴烈无望的爱。   莱克定位就是个被拆散的初恋,没想到写了这么多……   这种狂暴的快乐将会产生狂暴的结局,正像火和火药的亲吻,就在最得意的一刹那烟消云散。最甜的蜜糖可以使味觉麻木;不太热烈的爱情才会维持久远;太快和太慢,结果都不会圆满。   ——《罗密欧与朱丽叶》 第255章   天色透了点亮,她从窗户往外看,清晨灰色的薄雾浮动,边际一道深色。   太阳还没出来,晨曦没能破晓。莉齐娅在玻璃上呵了口气,脸颊贴着这处冷意。   她没睡多久,人很困倦,打了个哈欠后,正要回床上。   突然间睁大了眼。   渐渐上移的光亮,贴着小丘的起伏,从那高处,映出个骑马的身影。   木楼梯嗒嗒的敲击声,莉齐娅披上晨衣,趿上鞋匆匆跑了下来。   这时只有女仆起了床,在厨房里烧火。   她打开门,跑出去,裙摆飞起,睡前编好的发辫凌乱地垂在身后。   男人一跃下了马,朝她奔了过来。他们抱在一起。莉齐娅感受着他温暖的怀抱与纷乱的心跳。   “我必须得说,莉齐娅。”他紧紧地揽住她,“我和我父亲决裂了。”   “他对你说什么了?”   “我还是告诉你我对他说了什么。”莱克神情激动,“我说我注定要和你在一起,因为信誉,因为爱恋,因为这么强烈的爱情。”   他表白着,“他做任何事情都没法阻止我。在我继续之前,我要说,他很可能剥夺我的继承权,我会一无所有。”   莉齐娅胸口起伏,“请,请继续。”   “你还愿意嫁给我吗?莉齐娅。”他看着她。   “是的!是的,我愿意!”郑重其事的又一求婚面前,除了这个她还能说什么。 [1]   他吻她的嘴唇。舌尖交缠着,她被近乎窒息的抱在怀里。   罗密欧抛弃了他的名字。   消失的情感瞬间迸发。她不顾一切地回吻着。   ……   “我收不到你的回信,到伦敦时才知道你搬走了。”莱克边说边往里走,紧握住她的手。   “我去海伯里找了你父亲,百般恳求,我向他保证,给他看我亲属对这门婚事的回复,他终于松口告知了地址。你来这了。”   莱克看着这座简陋的小房子。   她把他拉进刚生起火的会客室。 “别担心,我可不是流放到这的,是来散心。”   “我身上不太好闻。”莱克被摁住坐在沙发上时说。莉齐娅看着他眼底的红血丝。   他身上有种旅途疲惫的汗味和泥土味。   “你是连夜骑马来的。”多么危险。   “是的,除去停留的时间,花了两天一夜。我在驿站换了马。”   他在伦敦看着人去楼空的宅邸,悬着心又去探访了萨里郡。他起码花了四五天!   “一百英里!”莉齐娅揽住脖颈。谁能日夜不歇地奔波这么远。   她流着眼泪,她比以前更爱他了,一种掺杂着怜悯和愧疚的爱。   “不,亲爱的。”他指腹擦去,轻柔地吻着,   “你不知道我见到你有多开心,一切都是值当的,不是吗?”   说着变魔术似的给她左手无名指套上枚素圈金戒,莉齐娅背过手看着。   和他的尾戒款式一模一样。他叠上的手同样的位置也戴了一枚。   “现在,我们算是已经结婚了吗?”那天晚上的玩笑在耳边响起。   她捧住脸,跪在他膝上吻他。   隔着泪水,她看着那双朦胧的灰蓝眼眸,他面孔上的漂亮柔美悄然褪去。   不知不觉,他变得成熟了。   “我很抱歉来晚了,让你等了太久。”他跟她道歉。   他有给她写很多很多的信,一封连着一封,那样每天都能收到,安慰诉语表白。   所以他一连半个月收不到任何回信,心一天比一天沉重。   他把她拉进臂弯,安静地拥抱着。手心抚摸着掌背,十指相扣。   男人半靠在沙发上,两人说了会话,她趴在他的怀里,沉沉睡了过去。   ……   门被锁住了,没有人能打搅到他们。   再醒来时他也睡着了,脸靠在她颈侧,唇上带着胡茬。莉齐娅描摹着那张脸庞。   眉眼中透出了更多英姿,和锋利的下颌相衬。长睫垂着,盖住了一双柔和眼眸。   他才二十一岁,她总在想,比她上辈子小两岁。她一直觉得他很年轻,青涩,故作老成。   她唇角轻轻地抚着他的,又合上了眼。   他和她都睡了个好觉。睁眼后,莱克正安静地望着她,噙了抹微笑。   他吻了下她额头。   一起用送来的早饭,而后靠在一起,他慢慢说未来的打算。   “我存了些钱,有军饷和年金,到明年就去攻读法律。”   他到25岁应该能当律师自力更生吧。   “在伦敦我可以时不时去萨里。”莱克笑着,描绘着他们的未来。   “如果你不想呆在英格兰本土,我们能去爱尔兰,都柏林,你会喜欢旅行吗?我哥哥愿意给我提供个职位,大约600镑收入。你正好也有亲属在那,莉莉娅。或许苏格兰,我们把国内走个遍。”   他考虑到了这记丑闻对她的影响,想带她去散散心。   “我叔叔同意了这门婚事。”   他在朴茨茅斯花了太久,就是去了布莱顿的叔叔家。   还有和陆军部的交涉,他父亲做的干脆,下一道军令就是把他调去西班牙,担任威灵顿子爵的副官。风向不对耽误了两周没启航,他才有了争取的机会。   他没有说他做的,告知了一切好消息,“我伯父也愿意提供支持。”   条件是他作为辉格党议员。   “我们也能留在英格兰,在你父亲身边,还是住在伦敦?我总能谋到职位的。”莱克轻松地眨眼。   “或者现在,最简单的。再有半个月,我就能调到你这边镇上的民兵团。”   卖掉他的军衔委任状。   “我们不用着急着结婚。都看你的意愿。”他合住她的手,“你在哪里,我就去哪里。”轻声道。   他安排好了一切,看上去多么高兴啊,那张年轻面孔上焕发神采,所有问题迎刃而解。他有东西可以交换,再有几年他就能立足。   莉齐娅却越来越沉默。太完美了,但是,她睁着眼。这是她想要的吗?   莱克的笑容渐渐收起,他看出了不对。   他掩饰着对前景不确定性的担忧,也能感受到她的。还有好多年,他没有足够的经济能力,拥有的都那么脆弱,无法保障。   以及她,好像有什么变了。   他抱住她,金褐色鬈发拢住脸畔。   “让我们什么先别想了。”她手指轻柔地插进头发,抚慰着他。   他们无所事事地待了一天,接吻,絮语,他坐住地毯,靠在她膝上。   ……   小坡上,淡黄色的栗花落了一地。夏风轻扬,一个修长的身影,从日出呆到了黄昏。   静静地在树边,弓起腿坐下,看了一轮红色的日落。他想到了很多,黑发和领结飞舞,绿色的眼眸遥遥望着。   一直到夜里,月光下成了道孤独的影子。他很固执,或许坚信,一整天在那。   最后一无所获。   布朗看了看手中那捧精心搭配,蔫了的鲜花,终是藏进了怀里。   ……   仆人有意地避嫌,默契地不来打扰。没有客房,莱克原先想睡在楼下会客室。   “离我更近一点吧。”她抱住他的腰。   他答应了在她的起居室休息,那里有一张软榻。   他们在楼梯口告别。等她再敲响内里的侧门时,过了好一会,莱克才擦着脖颈开了门。   他想是刚做完清洁,听到动静匆忙穿好衣物,衬衫浸湿后能看到肤色。   莉齐娅闻着他身上浓烈的肥皂气息,透出股冷冽。他去朴茨茅斯后肤色更晒黑了点,诱人发亮的浅棕,他的胸膛饱满,还有流畅的腰线,宽肩长腿。   他开始像个男人了。他带着股性吸引力,他不再是个男孩了。   莱克本来闲适地倚着门,跟她自如地说话,意识到目光后,轻抿住唇,缓缓站直了身。   “我想跟你说晚安。”莉齐娅轻轻道。他把她揽入怀里,低头吻着。她踮起脚。   她被一种焦灼折磨着,说不清感受,恐惧又冷静,她在思考对他的爱,又在担心何时会消失,忽上忽下,忽冷忽热,一会浸入冰水一会又身处岩浆。   他望着她。她的发辫在晚餐前重新梳理了一遍,搭住白皙的脖颈。   上面轻微的跳动,他的心就跟这一样被拧紧共振,紧绷着。   他们这时的感受应该一致,一种说不出口的,潮水般涌来阵阵的痛苦,一种自胃里蔓延到泪腺堵住的悲伤。   “晚安。”他的薄唇开合道。她和他今天亲吻的很多,但怎么样都是填不满的空虚,疲惫。   “晚安。”他纵容着她的手伸进衬衫,温热的年轻身躯,她环抱住他。   莉齐娅觉得自己要窒息了,她深呼吸着,神经微微刺痛。他的眼里流露出一种迷茫。   他和她一样。他俩道别了一遍又一遍。她让他给她一个晚安吻。   冰凉的唇印在头顶。她的心起跳回落,莉齐娅忍不住想,爱总是这么痛苦吗?   他们分开,她握住门把手。   一转身,他踏前一步,将她一把揽了过来,用力地搂在怀里,下巴搭住肩头,   哑着声音,“莉莉娅。”   交叠贴住的掌心,箍住了胃。滚烫的怀抱,剧烈跳动的心脏,共振的脉搏,唤醒了所有潜在的感受。   她哽咽一声,再也忍受不住,回头揽着脖子,深深吻住。步步后退,摸索,抵住门板,他们知道彼此想要什么。   莉齐娅闭眼靠入滚热的胸膛。   他的唇颤抖地贴上,掌心抚下了衣袖。吻着肩膀,脖颈,轻舔耳廓的声响。   女孩发着抖,他托起她的下巴吻她,炙热滚烫的唇齿相贴。   她被打横抱起,手勾住脖颈,听着一下下的心跳。再陷入柔软的床中,相拥,隔着衣物的质感。他在用身体挽留她。   她轻轻哭泣着,却把他拥得更紧,想再贴近一点。   ……   没有比这更亲近的了,他主动献身,她得到了他。他一直怕她厌倦拒绝这样。她给了他渴望的回应。   刹那间所有情感达到了顶峰。是爱吗?最癫狂的一瞬想法是,要是她和他一起死了就好了。那样什么都不会改变了。   他吻住她。无声的,默契地保持安静,只有压抑的喘息,没入一片黑暗之中。   伸着的手交叠在一起,他寸寸抚过她的手背,无名指上的戒指碰撞,又反过来压上,摁住,摩挲着,和掌心紧紧相扣。   起伏着,浪潮一样。微光下只有两个洁净的身影。她睁着眼,指尖揪住微湿的鬈发。   他把她紧紧抱在怀里,鼻尖抵住脖颈。   上次外面是暴风骤雨,只剩屋内一小圈的安宁。这次风平浪静,月光莹莹,却只能翻涌着,波涛怒吼,小舟般漫无目的地飘荡,裹挟。   他们想用这个证明什么,想和之前一样。最后空余苦涩。   ————————   就当你俩结婚了吧[比心]   除了身体没什么能再给她的了(?)好怪   [1]诺桑觉寺电影里男主最后跟女主表白的话,是嘟为了这顿醋包了饺子。   别锁我了!前后对比是写感情变化啊,不是为了开车啊,删掉推不动剧情啊。   审核我求求你了仔细看看吧   上次内心平静快乐,这次痛苦对不对,真的不是搞h给你磕头了 第256章   冲动,不畏惧世俗,挑战一切制度。他流着汗,把他的贞洁给了她,她也交出了童贞。   肌肤相亲的温度,想用此确认感情,却陷入了深深的怀疑。   最后沉默地枕在身上,合上眼,她把他的头颅抱在怀里,嘴唇印着秀发。   他俩依偎了很久,他始终抱住她。莉齐娅牵住他的手,摸着指间的茧子,骑马握刀玩枪,长年累月积攒下的。   他是个标准的贵族子弟,从小被教导要担负起责任,获得荣誉。但他抛弃了所有,为了爱。   罗密欧被驱逐前潜入了朱丽叶的卧室,完成了新婚仪式。之后就是假死殉情的悲剧。   他们一样同了房,他一下下吻着发顶,将她视为了他的妻子。   两人躺在一起,她掌心抵住他的胸膛,对他的身体产生了股依恋。她没想过她的首次是这样,不好受,疼痛,从心里涌出的煎熬,可又是实在的愉悦。   如同他们的爱。   他明天就要走了。他告知她。莉齐娅抽泣着,“你对我太残忍了。”   “只要两周。”他安慰她,“两周我就能处理好一切过来。”   战时军官不能擅离职守,否则会上军事法庭,他得了批准才有了这五天,必须得回去报道。   他擦干净她的眼泪,紧紧地抱住。   无望的等待,一眼看不到头。   莉齐娅突然说,“如果我们那次私奔了会怎么样?”   应该早就结婚了,在度蜜月,她宁愿出国,住到里斯本去。   “你像罗密欧那样翻过窗……”就不会再失望了。   她想继续说,他覆上来,用吻堵住了她的口。炙热的一个个吻贴上,所过之处让她整个人燃烧着。   情欲充斥了整座房间,他弓着腰,他们的手紧握在床柱上,支撑着。   他不是圣人,却始终用圣徒的标准要求自己,他有着心底最隐秘的渴望。   她想他后悔了,理性战胜了情感后是无比的空虚。他想做着弥补,但意识到,有的事过了,就再也回不去了。   他们拥抱着,却有一种蔓延开来充盈的悲伤。   莉齐娅睁着眼,望着床顶浸了抹月光的幽蓝。他扶过她的脸吻她,舌尖裹住。   她汲取着他滚烫的体温。充满着爱意的吻,她回应着,慢慢找回了情感。   他们对彼此笑着,扣紧手指。   到最后,她还是出了声,他闭眼忍耐着,额角流着汗。   “留在里面吧。”她突然说。   他停住,看向了她。她正咬着唇,挽留着。那双眸子在黑暗里发沉,一股浓黑,看不出情绪。他们应该点盏灯。   莱克终于低头吻住,她攥紧了身下的床单,咬破了他的舌尖,口腔里蔓延开来的血腥味。   起起伏伏,骤然拥抱在了一起。   她指尖抵着胸口,脑中空白,什么都不用在想。   他的头搁在她的颈侧。   他们有个孩子会是什么样?他捏住她的细指,吻着,他肯定也想到了。   “爱你。”她疲惫地想立即沉睡下去,想被羊水包裹着重新回到子宫里去。   他突然说。   “什么?”他带着鼻音,长睫刮下眼泪,落到她的发间,蒸发掉,没留下痕迹。   “爱你,露西。”短暂的沉默。   她可能以为他在叫她通常的名字,靠过来,安慰地吻了下额头。   他们或许可以明天结婚,找埃德蒙证婚。不对,要登三周的结婚公告。   太漫长了。为什么总这样呢?   她把他当成了她的孩子,温柔地抚摸着发丝,喃喃说话。   他们在黑暗中笑着。隔了很久后,才知道,实际在哭。   到绝境了才会想用这种方式表达爱意。   却发现,那是一种暴风雨,毁灭式,能将人撕碎,沉沦,无望,该被舍弃的爱。   ……   夜里的亲昵后,再不舍只得分别。   烈烈的风掀起女人的裙摆,她拥住手站在那。他抱她,戴上帽子,穿着那身灰色的长斗篷。   他跨上了马,勒紧,一步几回头地望她。她挥着手。   他看到象牙色的薄纱被吹起,裹在她的脸上,显勒出五官的廓形,伴着飞舞的碎发。他想到了她讲过的那幅油画。   身影映着一抹黎明的曙光,成了金黑色的剪影。她站在那,越来越远。   到最高处时,他又回头望了一眼,她还静静地立在那。午后的那个吻,野姜花的气息,她浅蓝色的裙角,纷飞的缎带。所有的记忆混杂。   分别前她没有吻他,他的唇停在半空。冥冥之中的预感,他突然觉得,他可能要失去她了。   莱克扭身往前奔驰着,朝着破晓的方向,想抓住时间,争分夺秒,徒劳地追赶着。   ……   离别时平常地说话,叮嘱,直到再也看不到。   莉齐娅低头回去,关上了门的那一瞬间,靠在门板上捂脸低泣。   太痛苦了,不能呼吸的痛苦。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沉思着,听着一步步走着的时钟。   回过神后,眼光下移到手背那枚没摘下的戒指,严丝合缝,她抬手对着窗外的阳光。   打量着,最后缓缓摘下,捏在了手心。她不能戴着,至少要等两周后,他过来。   她要说他们是未婚夫妻吗?对了,还有爸爸那边意思,他只是准许他来找她,但还没答应婚事,她要写信恳求。   但是,她好累。莉齐娅躺在软榻上,合着眼脑中涌入一堆纷乱的想法。   这是她想要的吗?戒指,该收进梳妆匣,和他送她的项链,相片盒的珍珠手链,石榴石的订婚戒指放在一起。   她握紧的手放在心口。听着心底的声音。   她想起了什么。是啊,突然出现的另一份爱。她把另一个人遗忘了一天。她把自己交了出来,却发现怎样都是一片虚无。   莉齐娅一直知道一个道理。   她四岁,在两个娃娃中犹豫不决时,她母亲告诉过她。   “露西,当你开始纠结选哪个,选后来的,前面的不够好,才会让你这样。”   说着全拿了下来,裙摆都是金线宝石,陶瓷象牙材质,她记得一个约莫200镑。   “当然,这种情况下,你完全可以都买下来。”那张黑发绿眼,鹅蛋脸直鼻的秀美面容浮现在面前。   莉齐娅侧躺着,正要起身把戒指收起来,在手中转了圈,蹙起眉。   她看到了戒指内圈的一行字,这是枚铭文戒指。他没有提及,他一直都戴着没有注意。   女人起身,到窗边细细地读着。   拉丁语。   “ MON COEUR EST TOUT TOI. GARDE LE BIEN POUR MOI.”   她沉默着。当即做好了决定。   “我的心属于你。好好照顾我。”   ……   男人拿起一对浓郁紫水晶的耳饰,在灯光下端详着。金质镶嵌,做工精致的累丝工艺。   典型的乔治亚式珠宝,300镑。   刚发家的工厂主们通常不会有什么整套的贵重珠宝,没有佩戴的场合。   不实用,而且需要几代人的积累。同理还有油画雕塑书籍等藏品。   艺术是最昂贵的东西。   黑尔自我剖析了对鲁斯小姐的感情,他向往她身上那股上流的气质,好像又能拥有她。   但为什么不是别人呢?破产的贵族乡绅不少吗?   这个他本来是订购后,打算送给未婚妻的。他寡母有他父亲送的几副撑场面的首饰,约莫几千镑。   他姐姐订婚后,他会花万镑定做全套的作为嫁妆。黑尔家将从他这一辈开始,摆脱暴发户的名声。   他从小就清楚,想要的可以尽力去得到,如果出生没能有那就去奋斗。   但那晚舞会后,黑尔明了,他得不到她。他情不自禁去闻她走时留下来的香气,原来人和物不一样。   她不是她脖颈上的那串项链,他确认那是钻石,商人的精明就在于此,你要分清棉花的好坏,是西印度棉还是拿来糊弄的美国棉。花点时间也能研究清宝石,免得被珠宝商诓骗。   只有贵族们才会为溢价买单,他们不需要工作就能有钱,怎么会珍惜呢。   那条起码值个600镑。精湛的做工,毫无瑕疵的珍珠。在场的未婚小姐谁有这样一条呢。   她有更多没被他知道。   这对耳坠他本想送给她,想象过这两枚繁美造物戴在她耳上的模样。   但黑尔最后,还是把这收了起来。他想把一切都给她,第一次理解了挥霍的冲动,他想挥金如土,把上万镑的珠宝抛洒,又疑惑他有的足不足够。   她从他身边离开了。他悄然跟上去,看到了那对情侣在池子边的私会。   他们一定互相坦诚了爱意。与其说出局,不如说他从来没被考虑过。   黑尔靠在床上。他醒的很早,天色蒙蒙亮时就做了个决定。他骑上了马。   他得去找她,表白,罕见的真情流露,至少显得没那么可笑,能掩饰住他不太纯粹的欲望。   然后,他远远看到鲁斯小姐,和个男人抱在一起。詹姆斯.布朗?他没想到这人看上去一本正经,私下里这么热情。   他们相携着进了屋。黑尔皱着眉。他识趣地转身,没有打搅两人的幽会。   当天他没在镇上看到詹姆斯.布朗,往常他们总会来散步。鲁斯小姐也不在。   他更确定了。黑尔沉着脸,心情不快,想象不出鲁斯小姐对人投怀送抱。可热恋中的年轻人做出什么都情有可原。   如果是他,可能更下流。   第二天,鲁斯小姐照常出现在茶会,和淑女们在草坪上散步。   他本以为会看到两人亲密,布朗在那,似乎想找她说话,她很客气,嘴角矜漠的微笑。   怎么了?或许只是有了矛盾。他窃喜着,有点恶劣但很正常。   直到,晚上系着蓝腰带的女孩,直接略过黑发的青年,和他自如地调情。   ……   她疏远了他,社交场上的礼貌点头,不冷不热,没跟他解释那天为什么没来。   唯一答案,男方视角就是,她不爱他,他递上的纸条冒犯了她。   也许这样就足够了。   她分不清她对莱克的感情,是出于爱还是责任,亦或是肌肤触碰后的依恋。那一刻她让他留在体内的爱意渐渐冷却,消散。   她好像爱上了别人,她要保持忠贞,他们承诺过了,他爱她,她可能也爱他。   但她看到布朗时,就涌出了自然的亲近,想张口说话,又咽下,做出冷漠的姿态。   更强烈的情感在内心翻滚着。她很难过。   她思念着莱克,又疑惑心里别样的情感。这种沮丧和对未来的悲观笼罩着,乌云一样不肯散去。   反复地看着那枚戒指。两周后他过来能好吗?她对他的爱会重现吗?   她的快乐一下消失了。尤其看着那双绿眸中迷茫的眼神。他也在被折磨着。   青年在一边遥遥望着,注意到她看过来,对她露出笑容。莉齐娅垂下眼,掩饰住情绪。   如果他责怪她,她都不至于此。   她一定遭遇了什么。布朗想。她在逃避他。   ————————   像那种橙光游戏   如果莱克留下可能另一种结局了。 [比心]   maybe会写一点很狗血的if线,会在标题预警,放在番外里   “爱你,露西。”ww 第257章   莉齐娅任由着男人献殷勤,放纵不阻止。她在布朗过来时轻飘飘地远去。   人群里冷淡地对望着,看着那双清浅的眸子。她移开,想让自己显得放荡,轻佻,俗不可耐。   她在两个间摇摆不定。选了一个,又不能完全说服自己。   侧头望向,注视着她的男人,那双灰色眼眸充满探究。看到她后悄然移开。   莉齐娅转身走了过去。   黑尔先生有所准备。他知道,她在故意和他调情,出于无聊,和不让布朗接近她。   他们吵架了,她在生气。他为此甘之如饴。   看鲁斯小姐轻点着唇角,展开扇子的俏皮模样。   他屏气,随即笑着跟她说话,约定了明天的拜访。他胸口起伏,掠过她雪腻的脖颈。   她想卖弄风情来着,可很快就厌倦了,眼光出神地望向一处。想起昨晚的怀抱欢愉。   她在干什么?莉齐娅拷问着自己。她为什么要回避内心的感受。   这一系列表情,被黑尔先生看在眼里。他直觉,鲁斯小姐变了很多。   气质上有种说不清的变化。   很快他意识到,她开始像个女人了。花苞一夜之间绽放,充满着馥郁的香气。   不自知的吸引力。他沉沦着。她搭上他的手,他们去跳舞。   镇上公共礼堂的舞会,每个人欢快地跳着。他和她离得很近。   她不可能察觉不到他的感情。她只观望着他,从不涉事其中。因为他的精神世界空无一物。   她在思考。   “您很像一个人,先生。”鲁斯小姐突然道。   “布朗先生?”黑尔很讨厌这时听到这个名字。他猜测两人吵架的原因,并想借此趁虚而入。   她给了他接近的机会。   “不,当然不是他,你们截然不同。”说完后,她才意识到说了什么,抿上唇。   “那是谁呢?”黑尔沉着眼眸。鲁斯小姐摇头,一曲之后就离开了。   ……   他们像一枚硬币的两面,一个属于旧贵族,一个属于新世界。   她突然变得恶劣了。她撩拨着他,评估着他的反应,背后的欲望渴求。   黑尔察觉到了,他想远离,又为自己身上那股忍不住接近的动物性发笑。   她羞辱他,嘴角轻蔑,而他又想被她羞辱。   她透过他在看自己,她和他一样空洞。她想。莉齐娅捧起脸,爱与欲究竟是什么。   外头下了大雨,散会的人撑着伞,混乱中她上了他的马车。   “我送您回去吧。鲁斯小姐。”他邀请着。   温热间接触的怀抱,柔软身躯。他想到喝的那口柠檬水。他很少这么失控过,做出匪夷所思的举动。   他们在车上,她不像刚才那样言笑晏晏,支着头,沉默着,看向黑乎乎的窗外。   车顶雨点敲打的声音。夏季的雨,湿润,泥土气息。他听她幽幽叹了口气。   那一缕气息弥漫着,和她身上香味充盈了整座车厢,橙花柑橘,微苦的。   脑中的弦瞬间崩断。   “小姐。”他一呼气,俯身,抓住她的手。隔着小羊皮手套,将指尖紧紧拢在手中。   她一动抽不出来。可脸上没露出任何惊骇的神情。   鲁斯小姐审视着,那双蓝眸从他的手,上移到激动的神色。   他想说话,呼吸的眩晕间,舌头僵直。他低头,一枚枚,颤抖地解开手套腕间的纽扣。   她默许着。   她看透了他,他在想。她在可怜他。和布朗的眼神别无二致。可怜他,才这样。   同时也是可怜她自己。他身上有一种温度。密闭的车厢,粘腻的情感涌出。   手指碰上细嫩的手腕。他原想吻的,亲吻那处裸露的肌肤,表白。   “鲁斯小姐。”男人哑着声。   黑尔先生,你不是爱我,只不过是自我投射的执念。莉齐娅想说,没开了口。   他的掌心滚烫,攥住,抚摸着,蔓延过的一阵阵麻意。她垂下眼。   他的灰眸始终望着,几乎想跪倒在地。   她了解男人。如果想征服他,只需摸上那张脸。出于良知没有这样。   一刻的冲动,随即的静默。他松开。脱离滚烫的掌中,终于收回手。   黑尔清醒了,“抱歉。”滞住的空气流动,又能呼吸了。   他逃离地下了马车,他淋在雨中,跟随着。她想他这时又后悔了。   ……   黑尔看着手里蔫了的紫花,从她衣襟掉下来的,他在身后捡起,收在了怀里。   “你可以先在阿什伯恩寺暂住。”他对姐姐说。   他要去趟伦敦,离开阿什伯里。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他想给她一笔钱,两万镑或许,足够她无忧生活。他应该是疯了。   但是那一刻,车厢里涌动的情欲下。他在想什么。他想占有她,又在想还是别做好。   正如那个没印上腕间的吻。   准备好行李,临走前,去问布朗他们为什么吵了架,解决好所有问题。   黑尔第一回发现,他原来也能成为个高尚的人。到此为止吧。之后他要走上定好的路,做他自私精明冷血的商人,坚信一切都能买到用利益衡量。   镇外的小坡上遇到,对方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黑尔看着眼前一片乡间的景色。他要是乡村人多好,可惜他是城市人,在曼彻斯特的黑烟和机器轰鸣中长大。   “你去找了她吗?”黑尔单刀直入地问。   “什么?”黑发青年看向他,眉眼出众,清亮。令人妒忌的一张美丽的天使面容。   “我没在镇上看到你。”黑尔总不能说他恰好撞见了。他觉得自己有点虚伪。   布朗承认了,“我那天在南丘的山上,呆了一天。但只有我一个人。”解释着,怕他有了误会。   什么?一瞬间的震颤。后面说的黑尔再也听不进去。   那个男人是谁?鲁斯小姐和他单独呆了一天,甚至爽了和布朗的约。   他撞见了一个秘密。   这也许就是鲁斯小姐对他态度改观的缘由。所有的线索一一对上。   他一定是她的情人,他们或许在伦敦认识。鲁斯小姐来这边的乡下,躲开家人以便私会。   原来他像是那个他。黑尔释然地笑。胸口更发闷了。原来如此,种种迹象都有了解释。   他不是一般的自作多情。   “怎么?”   他没有说出看到的,出于一贯的谨慎。他发现了,他成了一名窥伺者。   他不可置信地决定继续观察,延缓了逃离的日期。黑尔可怜地看了布朗一眼。   原来他们一样,都不是被爱的那一个。他嫉妒那个突然出现的人。得是什么样她才能爱他。   黑尔走开后,黑发青年仍站在原野上看着那个方向。他在等待着。   他顺风顺水,终于也陷入和他一样挣扎的痛苦。黑尔想。   她为了别人放弃了你。你会恨她吗?   ……   布朗找到个机会跟她说话,一如的纯粹热情,关怀着她内心的感受。   “你怎么了?”他的绿眸冷静,叫她的真名,“莉齐娅。”   那一下她停在原地,不可思议地听着。她看他抿着鲜润的唇,坚定的模样。   他不为她的疏远,气恼退缩。   “先生,我们之前走的太近了。得保持距离。”莉齐娅平复了他叫她名字的心跳。   一点头,迅速地逃开了。   ……   莱克,亨利.莱克。   他的爱对她来说像张网一样,把她困住了。   她喜欢他,得到了他,那一刻后就厌倦了。她对他的不是爱,而是自恋的投影。   他对她,是一种救赎的情结,少年的爱情与依恋。他们相互依偎着,填补着空缺,本来已经足够。   直到她遇到了另一种爱,滚烫的,真挚热烈的,能肩并肩同行,平等对视,并非顾影自怜,发自内心互相欣赏的爱。   快乐满足,彼此不相似,大不相同,但能产生向往的爱。   那一晚肉.体上的亲近没能说服她,反倒是让她自由了。她现在还有什么可以在乎的呢?   是责任。责任是她的理由。她流着泪。   ……   德尔家办了场舞会,大厅对一众来宾开放。   莉齐娅盛装出席,穿了带薄纱的象牙绸裙,两点淬蓝的宝石坠子。   她跟每个人跳舞说话,笑容灿然。   注意到黑尔先生看她的眼神古怪,没有在意。   莉齐娅很快就厌倦了,休息地抿了口香槟酒,放下。决定去透透气。   步入屋后的花园。停顿,因为有人也跟了出来。   她一手提起裙子,往前走着,知道他在身后。任由着。   她对那处树篱花园无比熟悉,穿入后,转来转去。他恰好跟上。   她在等他说话,想甩开,又情愿他这样。   两个身影一前一后地跟随着,穿梭了迷宫花园,出去再往回走,到点了灯的玻璃橘园。   她进去,他推开了门。   层层绿树的遮掩下,橙花刚开过,柑橘结了小小的果实,柠檬树叶散发着股清香。   再往里走,大片的玫瑰绽放,一种芬芳浓烈的香味。   丝丝钻入鼻中的甜腻,晕染开,在温室的烘烤下弥散,轻柔到像是场美梦。   “布朗先生。”她转过身,站在那,手往后支在桌上。系在腕上的薄纱流光溢彩。   “您有什么想说的就说吧。”   “你在故意远离我。”他直截了当,“你不肯面对最真实的情感。”   “你怎么能确信呢?布朗先生。”莉齐娅躲开他的眼神。低头玩着手镯。   她尖刻指出,“情感?是否是您太过自信。”   语言讥讽,她本来想说是误会了什么,咽下。谁能否认在圣克莱尔夫人宅中那突然迸发的爱呢。   “为什么我这么说?”他深呼吸着向她靠近,她心猛烈地跳着。   “因为,如果你是真的毫无感情。”布朗诉说着,“你应该轻松,而不是像现在这样。”   “我能体会到一种浓浓的悲伤。小姐,我能觉到,你就像只要触礁的小船,漫无目的,飘摇着,对未来充满悲观。”   他表达着。还有更多没有说出的情感。   他绿眼睛动容。她嘴唇翕动,一种被理解的轻松,钻入绷紧的身躯。   “发生了什么?”布朗张开了怀抱。一个想给她支持的动作。   她后退着。他的脸上真情流露,一种同样的痛苦,爱的焦灼。   “先生,我们的阶级并不对等。”她艰涩地开了口。   他停住。   “我们之间隔了条天堑。”莉齐娅转向一旁,冷酷道,“您不明白我过着怎样的生活。”   “如果要具象化地解释。”她带着股高傲的语气,“布朗先生。我们不需要工作,春天来伦敦社交,租一栋大宅,夏天到海边度假,秋天回乡下过狩猎季,要有座乡村别墅,冬天庄园度过,去巴斯疗养。如果不是战争时期,基本都在国外,南法意大利,瑞士,无所事事,消遣。”   她飞速地说着,不给他任何质疑的机会。摆出最矜漠的神情,看回来,“这种生活起码要万镑的年收入才能维持。”   “你能理解吗?”她轻蔑地扬唇。   “你给不了我想要的。”她在羞辱他,用了最刻薄的话。她知道怎么伤害别人,“我们大不相同——”   “可你不喜欢这种生活。”布朗没有犹豫。   她没想到他会这么说,扭头看向。   她以为他的自尊会被她打压,重新挺直背,傲然地点头走开。就跟公园那次一样。   他似乎,在同情她,为她的处境。爱让他共鸣,察觉到,一样的悲伤。   莉齐娅睁大了眼。   是啊。她听到莱克的描述,心里的第一感受是什么。居然不是喜悦,而是恐惧。   她害怕回到那样一成不变的生活,就像上辈子越临近越恐惧结婚,每一次的往来都让她窒息到几乎呕吐。   所以她怀疑了对他的爱。   她落下滴眼泪,自己都没意识到。   “我讨厌这样的生活,但不能没有。”她一字一顿。   他的手停在半空。   这话一出口,跟落了颗石头般轻松。她自嘲着,最后笑着,“请别再找我了,先生。”   “谢谢。”客气的口吻。布朗站定在那,转头看着。   她把他们的关系毁了。她走出去后,捂住脸,轻轻抽泣着。   就这样吧。   ————————   下次再也不写阶段性1v1了[爆哭]伤害谁都难过   不如没有心乱玩   你们三个一起生活吧[心碎][合十]   摘手套是纯真年代里的一段   当时看时候好震惊好会拍   蹲蹲cp投票[狗头] 第258章   橘园里的男女走后,柠檬树丛后钻出个卷曲刘海的圆脸小姐,把刚才的话听了个干净。   他俩竟到了这种地步!兰利小姐心想。鲁斯小姐有这样大的野望,足足万镑收入,整郡的大地主了。   听她语气,却刚刚好够过这日子似的,她咂舌,心下了然,所有男士中,除了亨廷顿和黑尔先生,没她瞧得上的。真是野心勃勃。   兰利小姐理理鬈发,笑容甜美,在这等到了溜出来的德弗罗上尉,娇羞地探头,又退了回去。   ……   莉齐娅自觉她那番有闲阶层的言论很可笑。詹姆斯.布朗离开了,至少他不再试图接近她。   她心里没有得到安慰,反倒不断涌出一股失落和郁愤。怅然若失。   回到舞厅后,拒绝了旁人的邀请,到侍者边上拿起杯香槟,抿着。   她优雅地从这边到那边,和人说话,一杯又一杯喝着酒,全被黑尔看在眼里。   鲁斯小姐笑得开朗,脸颊一抹红晕,她喝得太多了,几乎到了种失态的地步。   她转了个圈,偏起头对人笑着,头上的那根白鹭羽毛跟着颤动。   再一看,身姿一移,轻巧地往门厅去了。   马车上的事后他开始保持距离。但黑尔见此,皱起眉,还是抬脚跟了过去。   鲁斯小姐看上去很不对劲。   她醉酒了。长手套扶住头,推开后门。夏夜的晚风钻了进来。   他犹疑地随后。   花园里的寂静,青铜雕像喷泉的汩汩水声,和热闹的舞厅茶室仿佛两个世界。   一身白裙的少女,步到台阶上,翘着脚,忽地旋转,做出个流畅的动作。   像是要拥抱月光一般,尽情享受着。   她在舞蹈,仰头清朗的笑声,半张皎洁的面孔在夜色中露出,一位宁芙仙女。   他痴痴地望着,裙摆怎么能飞舞成这样,像绽开的花朵一般。   她止步,看到了他,直直盯着。半晌,没有理会,自顾自地往前走着。   她像是他的引路人,男人亦步亦趋,直到最高处黄杨柏树后的凉亭。   他们到了意大利花园里观景的露台。   黑暗中,仅有衣裙笼着的薄纱泛出微光。她停了下来,手搭住栏杆,支着下巴,在那眺望着风景。   黑尔走了过去,站在一旁。她没看他,在夜色朦胧中出神。   晚风吹拂,鲁斯小姐轻柔地哼着调调,悠扬,她在唱什么呢。   她停住,伸出手,头趴在臂间,看着展开的指尖,发着呆。   她现在应该整个人晕乎乎的,喝多了酒并不好受。   “鲁斯小姐?”黑尔关切地问道。   女孩转过头,睨了他一眼。男人正要再说,她垂下眼眸,忽地叹了口气,   “你为什么要来找我呢?”她轻声抱怨着。   酒精的眩晕下,她捂住脸,混乱了,“为什么每次都这样不合时宜呢?”   他听她这么说,疑惑,是他吗?   黑尔敏锐地察觉到,不是。   “抱歉。”鲁斯小姐随即说道,“黑尔先生。”她清醒了,站起身。   黑尔艰涩地开了口,“你指的是我像的那个人吗?”   她顿住,缓缓地看向他,没有否认,“是。”   “你们其实完全不一样。”她直接明了,“他看似应有尽有,实际空无一物。”   “但是你,黑尔先生,世界是属于你们的。”   “那相同点是什么?”他讨厌被说成是另外一个人的影子。   “困于现状。”她说。他沉默了。   “你喝醉了。”   “是啊。”她轻轻笑着,漫不经心的笑容。   “黑尔先生?”鲁斯小姐话锋一转,“让我想想。”她的话突然变得尖锐,   “您来自工厂主这个阶层,却想作为托利党议员当选。应该是——”   谈论政治,这话一点不像是会出自个年轻小姐之口。   “您想爬上一定的位置,您的野心比该有的要大。”   “是。”黑尔承认着,“鲁斯小姐?”   她不理会他,继续说道,   “真奇怪,不是吗?辉格们提倡改革,可核心人物,无一不是大贵族。反倒是保守主义的托利,向平民敞开了大门。”   “谁让辉格党是光荣革命后崛起的门阀呢?只不过在和乔治三世的争斗中落败,意图通过改革拉拢人心,重回权力巅峰。”   她好像在对他坦白,从这一刻起,他没法再将她视为普通的乡绅养女。   “你清楚已有的势力吗?我指,除了报纸杂志上能看到的。”   “不。”黑尔抿唇,“我还没能进入那两个俱乐部。”   “格伦维尔,历史悠久,墨守成规,老派的传统分子。霍兰德,党魁查尔斯.格雷,温和改革派。伯德特,布鲁厄姆的那一批,近乎于'radicals'(激进分子),可实际上他们是两头倒,只不过观点激进更能表达立场。辉格党一团散沙,不成气候,一直在野让人毫不意外。”   她寥寥几句,就说清楚了现在的局势。   “托利党确实是更适合你的路,黑尔先生。但我敢说,你不会加入自由派。你的目标一定是势力最大的那一方,利物浦的政府?只可惜你会拿什么投诚,而不是仅仅作为边缘人物。”   他被戳到了痛处。   “是啊,钱。你有钱,不必依靠赞助人,这恰恰是大多议员缺少的。你还得到了阿什伯里选区的机会,一门姻亲,完全足够你掌握这处席位。”   “等当选后,你会顺势进入怀特俱乐部。再结个有利的婚事,可保仕途畅通无阻。”   她戳破了他所有赤裸裸的野心,一览无余。   “你知道辉格党口音吗?出现在霍兰德夫人沙龙的,'gold'成了'goold','Rome'成了'Room'。”她笑吟吟的,“卡文迪许家则惯用拖长含糊,轻柔散漫的语调。”   “鲁斯小姐”看向他,“你迷恋的不是我,而是这种阶级的符号。”   “你是谁?”黑尔脱口而出。哪怕是位贵族小姐,都不会这么堂而皇之地讨论。   她略过了这个问题,“黑尔先生,你听说过韦尔镇吗?”   “是的。”他有了解过,“赫郡的口袋选区。”   “我在那有一个席位,你想要吗?”她托着脸,轻松到就像问人要不要来杯茶。   “什么?”   “是的。那是我的。”她的面容一点点虚化,他难以形容这一刻的震动。   “不用像霍斯顿家的被人共享。只属于我的。大概200张选票,不好不坏。”   所有的儿女情长在此刻散去,换成了利益谈妥的公事公办。   “我该做什么?”他们这样近,她却一下离他那么远,几乎遥不可及。   “我还没想好,但总有能用到的地方。当我想提出什么法案,为什么投票。”莉齐娅也是第一次谈这种事,酒精作用下隐隐的兴奋。   她好像能掌握什么。   “那个席位的售价是8000英镑,一次大选。黑尔先生,让我来做你的赞助人吧。”   她挥金如土,这还是所谓3000镑嫁妆的孤女鲁斯小姐吗?来回的几场谈话,黑尔觉得一阵阵的眩晕。   “我拥有的太多了。多到有一种自我怀疑。”但,承担的责任,考虑的也更多。她没法自由选择。   “您是谁?我能了解吗?”他换了种尊敬的语气,向往,所有的爱慕烟消云散,但转成更沉重的渴求。   他嘲弄着自己,为那股瞬间的绝望,他们间隔了深深的天堑。他注定要追逐一辈子,反复无望。   她摇摇头,没有立刻说明。   “你总会再见到我的。”莉齐娅突然明白,卡文迪许对她说的那句。   “他知道吗?”黑尔还没消化好这一切,“我指,布朗先生。”   “一部分吧。”   “他为什么呢?”能那么心安理得地追逐。   也许是在他心里,人人都是生而自由平等的。   “为什么不做他的赞助人。”怎么选择了他。   因为他有自己的路。   ……   他和她正式疏远了。   布朗可能以为他正是让她痛苦的来源,在阶级的差距上,她做了更理智的选择。   他不知道是另一个男人。这多出来的一份爱困扰着她。   他们对视,他的绿眸闪烁,应是同样的感受。她凝望着出神,轻轻移开。   麦田渐渐由绿变黄,绵延着一望无垠。田埂旁坐着的青年,拿着根烧焦木炭,在画农庄的风景。   巴赫序曲下的平静,直到一道身影的出现,让万物成了田园诗般的合奏。   她轻曳着裙摆走着。   等走远后,回头看着他。他的黑发被吹起,不时地看向描绘着面前的绿林。   她继续前行。   这时他才看了过来,遥遥地望着。 G弦上的咏叹调, D小调柔板钢琴曲,流动着。   布朗低头,掀开前页,翻着底下素描的小像,一张张,侧影,全身,笑容。   他倚住,抱在膝上。   ……   卢比斯先生家中,艾米丽正弹着钢琴,巴赫的柔板。布朗先生坐在另一边。   “树林子那边,有一整片的矢车菊花海。”卢比斯先生闲聊时说道。   “我记得我看过一本小说,里面主人公在森林里走了一整夜。”每个人各说各的。   “他一定是跟着北极星的方向。”   “大熊座,往那移四倍距离,就是北极星。”她说。   “森林在微光下低垂——”他接道。   “原文吗?”艾米丽找出了那一本,“理查德走得很快,苍白的光示意黎明的到来……”   耳边的声音渐渐飘渺,他们望着彼此。   ……   她醒的很早,在楼下弹着悲怆,反反复复的一段。   最后裹了披肩出去。   “我出门散散步。”   走上小丘,漫步在原野上,吹着冷冽的晨风。   莉齐娅抬头看着北极星的方向,一路跟随着。   她忘记了时间,不知不觉从这边走到了那边。钻入密林中,到处都是荆豆灌木丛。   往前开阔后,踩上开败的紫罗兰,腐烂枝叶的细响,乌鸫的清脆,夜莺的婉转悠扬,此起彼伏。   她一路步过蓝铃花海,露水沾湿了裙畔,满眼令人陶醉的色彩。   从漆黑的夜里,走到灰蒙蒙的亮起,一直到树林的边缘处。   直到遍地幽蓝的花丛,夜间闭合的蓝色矢车菊,在刚好的季节绽放着。   她一深一浅地趟着。   再一抬头,清晨的薄雾中,不远处修长的身影,正拄着根树枝做手杖,朝同样的方向走来。   放慢的镜头,两个迷途的旅人不期而遇。   停住后,看向了彼此。   “我睡不着。”莉齐娅扯住披肩,她诉说着。   “我也是。”他回应着,“跟着北极星走,到了这里。”   欲言又止,复杂纠结,唇是焦灼的红。   他们对视着。她背对着拂晓的天光。   恰巧日出的那一刻,晨光初露,微风拂过,她的白裙飘扬,身后蓝色矢车菊徐徐展开,漫天飞舞。   尽情延伸的一片蓝紫的花海,升起的半轮旭日,映在了她的脸上。   她的嘴唇轻张,发丝掠起,镀了层金色的光晕。蔚蓝的眸子看来。   凝成了一幅宁静美好的画卷。   他久久望着,被这种美震动,几乎有种流泪的冲动。朝她快步地走过去。   将她揽住,提起腰,低头吻她。   唇齿相接,多么甜蜜,不可置信的一个吻。莉齐娅踮起脚,睁了大眼。   她的手悬在半空,随即搂住脖颈,回吻着。   她被托在他的怀里,唇舌交缠间共振的心跳,情感迸发,波涛汹涌。   那一个吻结束后,他捧住她的脸,绿眸闪亮,掉下了眼泪,   “用爱这个词来形容我的感受太苍白了,但是我爱你,小姐。我爱你。”   他激动地说,这几天的感受吐露而出。   她注视着他,胸口起伏,摸上脸庞,主动又一个吻,紧紧抱在一起。   蓝色的矢车菊轻摇着,这对恋人站在花丛中相拥,表白,拉出了长长的影子。   薄雾浮动,晨曦落下,在这边无尽的蓝海中,什么都不用考虑,真情流露。   一切都像个美梦。   ……   夜里,莉齐娅看着桌案上新取的信,烛火照耀着脸庞。   她意识到了感情。   人只会爱上承载他欲望的对象。   你为什么爱我?因为我是你最向往的那一部分。我因为你爱我爱你。   为什么我会爱他?因为他是我最渴望的那个模样。   她明白了,她做了一个决定,我不能迷失自己。   他们自从秘密订婚后,她就感到痛苦,趁能取消的时候取消吧。   事实是,她确实不爱他了,在分离的那段时间内她全然忘了他。然后他又再次出现跟她求婚,好像太突兀,太晚了。   莉齐娅写了一封又一封,揉成一团。措辞的最终一封是——   “尊敬的亨利.莱克先生……”   那封未打开的信中写的什么,表白和誓言,再无从知晓。   “我已经递交了辞呈,不日后就可以来到你身边。我一直在想你,我们能生活在英格兰的乡间,自由自在。其实比起这个,我更想说,我们逃吧,去国外,不顾一切地逃跑,途经葡萄牙,逃到西西里去,在那不勒斯有个露台,往佛罗伦萨俯瞰着阿诺河的风景……   整日游荡,漫游。   没人能找到我们,阻止我们。我们在一起,直到世界毁灭,时光倒涌。不管如何,我们永远在一起。只有死亡才能将我们分离。   我爱你。 ”   ————————   除非女主想跟他分(?   我同意你们组成个三口之家   谁支持谁赞同   你们三个一起把日子过好比什么都强[爆哭]   想到了莱克没收到信就跑过来撞到的if,有点香[狗头]   是的,结合看得见风景的房间和霍华德庄园   搭配巴赫G弦上的咏叹调和第二乐章bwv974柔板食用   还有Chi Il Bel Sogno Di Doretta   普契尼燕子里的咏叹调多蕾塔做了什么美梦   谁能猜出多蕾塔   做了什么美梦?   她的梦有何秘密,   是什么结局?   某天那个学生吻了她的芳唇,   这一亲吻,   激发起她热烈的爱情。   热烈的陶醉,疯狂的爱情,   这温柔的抚爱,   这甜蜜的吻,   有谁能说得清?   啊我的美梦,   啊我的生命,   这金银财宝我不爱,   只要幸福的花儿开!   我金色的梦,   是得到这样的爱!   看得见风景的房间里男女主第一次亲吻背景乐 第259章   朴茨茅斯的科尔沃军营里。   伦敦海德公园军营调来的四支骑兵部队,驻扎着以便防卫本土,其中的一部分,等风向好转后即刻奔赴半岛战场。   日常的训练外,就是连夜的舞会晚宴,缓解军官们战前紧张的情绪。   他当了个逃兵。没有参加礼堂里的舞会,跟女孩们跳舞。   西班牙行军的记忆浮现在眼前,炮火硝烟的气息犹在鼻间,骑兵冲锋的喊声,马刀出鞘的习惯动作。辛辣烈酒,随手卷的粗劣烟草,枕着刀,靠这些保持清醒。每场战役胜利后的醉酒狂欢。   他本以为他一辈子会这么过去了,为荣誉而死,像许多骠骑兵那样活不过三十岁。   直到——   他靠在营地外,仰头看着满眼的月色。轻声哼唱起这首英格兰版本的军乐,在骑兵间很为流行。   自从与莉莉分别,悲伤就填满了我的心,   “Such heavy thoughts my heart do fill,since parting from my Lilly.”   他把Sally的名字改成了她的。   ……   我与那个留在我身后的女孩共度的时光,多么短暂   “How swiftly passed the hours away,with the girl I left behind me.”   ……   众神在上!求你们听我的祷告,让我与我的那位窈窕淑女永不分离   “Ye gods above! o hear my prayer,to my beauteous fair to bind me,”   让我安全回到她身边,   “ And send me safely back again to the girl I left behind me.”   ……   他拿出始终放在胸口的那枚相片盒,“啪嗒”一声打开后,指尖摩挲着金发蓝眸的女孩笑靥,虔诚地,到唇边轻轻吻了一下。   “你真准备离职了吗?真遗憾。”昔日的同僚喝醉了酒,出来笑嘻嘻拍拍他肩膀,“再过两场战役你起码能晋升成少校,可别告诉我你是怕死了,莱克上尉。以往你可都冲在最前面。”   他们是第十骠骑兵团活下来的那84人之一。四月份跟着调令回去的前两批,已经战死伤残31名。   “我递交了辞呈,会去地方郡的义勇骑兵团服役,算是另一种尽忠。”   他临阵脱逃了,却从没这么轻松过。   “去哪?”   “赫特福德郡。”   ……   他与她互相写信,他空下来总在写,怎么都写不完,一封接着一封寄出。   他的信很多,营里专职的邮递员已熟悉了这张脸,每天早早过来取信。   莱克刚从早操下值,接过信件和包裹。看着上面的签名。   他弯起唇角,一路大步快走,直至小跑,回去简陋的住所。铺好纸张就要写回信,半倚在桌边,裁纸刀打开后,扫了一眼,怔了神。   他详读了一遍,又从头逐字逐句。但怎样,都改变不了信上冷冰冰的字句——   “亲爱的亨利.莱克先生:   经过慎重考虑后,我决定取消我们之间的婚约,您的信件和物品已随信附上。请将我的一并寄还。   你永远的朋友   莉齐娅.R.伊莱斯小姐”   矜漠平淡的口吻,好像他们从未熟悉过。莱克看了一遍又一遍,满是不可思议。   确认了笔迹,他甚至飞快在脑中做了次编码,没找到任何密码的暗示。   稍后,他看向那件包裹,放下信,静默地拆开油纸,一只精致的木盒显露出来。   这是他送她的。   莱克伸手抚上,想微笑,转成了一种痛苦的神情,受刑一般地缓缓割掉固定绳索,拨开搭扣。   清脆的那一下,他掀起木盒。   里面最上面的,是那条银包金的精致项链,乌桕树的种子蒙了层绿意。   旁边天然珍珠的手链,串着微型画像,那张秀美的年轻面孔落在阴影里。   一整沓洁白信件,用细绳打了个结。那对绣花的粉蓝色袜带。   叠起来的长手套,蕾丝纱巾。镶钻十字架,银丝发带,象牙发梳,贝母扇子。   蜡制玫瑰,两本手抄的诗集,香水瓶,他捏的丘比特石膏像。   树叶的书签,压花标本,羽毛笔,军帽徽章,勋章,炮弹碎片。   来往的所有信物。短暂的三个月,所有的爱全在这里了。   伴随着淡淡的香气,他大概能想到她怎么一一打包好,事无巨细,全部退还。   莱克反复看着,睁着湖色的灰蓝眼眸,久久没能回过神。他吻着那封信,叠好,坐下,静默着。   接着起身,拿起桌上的木匣,和她的是一对,两人互相赠送,约定好保存物件。   她送他的绣花手帕,素描小像,发辫编的怀表链,头上的玫瑰花,袖扣,藏书票,一起译的小诗手稿。   各色的领结,她给他做的衬衫。还有,怀中的相片盒。   莱克颤抖地摸上小指缠着秀发的尾戒,和订婚的铭文戒叠戴在一起。   她的信被他仔细地用一条蓝色缎带扎好,她领口的那条。他总会反复地读它们,亲吻。她之前也是这样。他们间有着说不尽的爱意。   所有的爱还仿佛在昨天,从什么时候开始消失了?   他望向那沓信件,最上面的都没拆封,被原样退回。不自觉地,他无声地哽咽着,流着眼泪。   “莱克上尉!明天有一场军事演习。”无故缺席会被警告,关禁闭甚至降职处理。   “长官?”   一身蓝衬里红色军装都没换下,系上军旅的黑斗篷,莱克跨上了战马。   他不相信,他要去找她。   ……   他们和好了。   黑尔不相信,她居然选择了他。这中间发生了什么。   他撞到两人在藏书室里,她将他抵在书架角落,笑吟吟地踮起脚,黑发青年低着头。   她飞速地在他唇上啄了一下,听到动静后分开,鲁斯小姐看过来,她的眼睛异常地亮,脸飞红。   她原来也会那样主动,爱着什么人。   黑尔嫉妒着。那一晚上的事后,他还是有着最深层次的渴望。他都快分不清到底是因为什么。   他很快梦到了她,以她主动吻他的视角。女孩垂下头羞红了脸,他很快地抓住了那个吻。   他亲吻她,他想象是他。   男人惊醒了,喘着气,手指捂上脸庞。   鲁斯小姐没有回避那晚她说的。一次简单的晨访,他带着她参观这栋租来的牧师宅邸。   在书房里她扫了眼他们带来的藏书。   “黑尔先生,选区的事请联系我的监护人吧。”她看向他,公事公办的态度,“我还未成年。”   说着鲁斯小姐俯身在便签上留了伦敦的地址。   “这方面会有人中转寄给我父亲,他是我财产和权益的代管人,我想您能在信中做到,怎么说服他你能成为议员的。这算是第一道考验吗?”   她轻轻笑着。男人的眸色深沉。   对方微微抬起矜傲的下巴,不再掩饰,“我知道您在想什么。我是位女继承人,就这么简单。”   “我母亲给我留了一些土地,现在,是时候履行责任了。”   正如他想的一样。他了解,有的乡绅的土地不受继承法约束,独生女情况下只能由女儿传承下去,好比一些工厂主的独生女有20万巨资的嫁妆,但前者的价值要远远大于后者。   “good family”的出身,阶层的优先性。   但是,他还是想得到她。他在窒息之下,被激起了一种野望。   她的手指摩挲过书脊,浏览着,他跟着她的脚步,捏着指节,蓄势待发着。   “你一定在评估我有多少。工厂主总是这样的吗?”女孩侧过头,半开玩笑道。   “我能意识到,我身上的价值比你想要的更多。”黑尔沉声,逐渐明白了他们现在的规则。   莉齐娅承认着,“是的,确实如此。也许有一天我会到曼彻斯特和利物浦去。”   “黑尔先生,你提前预判了战争的局势,在利物浦囤积了大量棉花。”她从和他平时的谈话里抽丝剥茧出来的。   “足以证明你是个精明老道的商人。”她毫不避讳,“应该能为我提供一部分助力。作为交换,我能告诉你,先生,你最想知道的答案——”   鲁斯小姐转过身。 “大概是您的五倍吧。或许更多。”   她的财产。他被震动到僵立在地。她眨了下眼。   谁能想到一个女人能有这么多财富。黑尔脑中一下过了这几年出了名的女继承人。   150万镑,她是谁。她一下站在了和他对等,不,完全能俯视的位置。   他意识到了。她这么从容,是因为确信她能掌握他。   她是对的。离开房间走后那股香气始终萦绕着,他目视着她消失在小路尽头。   缓缓转身,跪下来,合眼闻着,脸平贴在地毯上,不知过了多久,仰面躺倒在地。   ……   这是一场暴烈的爱。太快了,烟花般转瞬即逝。   他不知奔波了多久,怀里护着木匣,他会把她的东西亲手交给她。   然后,然后会怎么样呢——   莱克骑马立在原野上。夏日的阳光扑洒而下,刺得他睁不开眼。   那处熟悉的小屋,那个隐隐有预感的夜晚。爱是从这里消融的。   他不安地攀上最高处,正要往下驰骋。却看到,绿地上追赶着的一对男女。   他们笑闹,低头散步,靠近地牵着手。她跑掉,他追上她,抱住腰,她哈哈大笑,又突然垂下头。   两个人相拥在一起。   她多么快乐啊!自由地奔跑着。笑起来,就跟往日和他在一起一样。   莱克想起来,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汉普斯特德的那次度假,伦敦的丑闻。   她就再也没有过这样的笑容了。他们的爱太过苦痛,悲伤。一点点被消磨掉了。   他怔怔地望着。他该做什么。下去拦住,质问,气势汹汹,捍卫这场被取消的婚约。   莱克低头看着胸前的包裹,他没回过神。他只是在想——   她确切地爱过他,这种爱有的人一辈子都不会得到。她却毫不保留地给了他。   他们约定好要对彼此坦诚。他不应该让她难堪。正如猜想的那样,她只是不爱他了。   莱克定定地在骑在马上,他理不清内心纷乱的感受,遵循着理性分析后的结果。   勒马转身,默默离开了。   打闹的欢愉下,莉齐娅冥冥之中,回头看了一眼。她望着那个芳草摇曳,空落落的小坡。   她在想什么呢?或许是心里刺痛了一下。布朗过来抱她,他们偷偷亲吻。   躺倒在夏季里,芬芳气息的草地上,懒懒地晒着太阳。   ……   他的梦碎了,一切都是虚妄。直到马不停蹄地原路返回,莱克才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   他流着眼泪,漠然地擦掉。一层层地风干在脸颊上。   汉普斯特德的绿地终于出现在眼前,离伦敦近了,要进城了。   接下来去哪?回朴茨茅斯吗?他到路口的那一刻,终于从马上摔了下来。   他大概两天一夜没合眼了,疲于奔波,最后只远远地看了一眼。   茫然地回来后,才后知后觉到痛苦,心如刀割。   他选择滞留在了伦敦,旅馆里合眼睡了一天一夜,再出去过放荡的生活。他喝很多很多的酒,一瓶接着一瓶,白天昼夜,喝得烂醉如泥。   他酒量一向很好,喝成这样真是少见。   他不在意地笑着,出去俱乐部后转头在街角呕吐。瘫倒在人行道上,仰头看着旋转的星空。   怎么辨认北极星来着,哦对,先是大熊座。然后……再一瞬转成了一双带笑的明眸。   他疲惫地合眼,靠在黄石的墙壁上,像个流浪汉,鬈发纠结,胡子拉碴,身上泛着一股酸臭难闻的气息。   旁人一看,谁能想到是那位穿着精致,柔软爱笑,社交一流,十足体面的亨利.莱克先生。   “莱克。你怎么变成这样了。”艾瑞克勋爵叹了口气,弯下身扛起他,“他们都在议论你。”   他想恨她,如果他恨她,就没这么痛苦,但是他爱她,他更恨自己。   他决定像条狗一样死去。他准备以一种极不体面,让他家人蒙羞的方式。   他走进了怀特俱乐部的赌场。   彻底的失控,他是个赌博的好手,但一向很谨慎。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他母亲,为了融入上流的圈层,和那时候许多贵妇人一样,迷上了赌博。   她们接近她,诓骗她手上的钱财。她欠了一笔笔债务,花光了每年千镑的零花钱。只得写信问朋友和父母拿钱。   他向外祖父母要津贴,说是自己用,补贴母亲。他学会了玩一类类纸牌,算计精准,一击致命。他在旁边提醒。他努力地让她摆脱这一不良的嗜好。   但无济于事。她生活太苦闷,开始玩轮盘赌,赛马。她的债务积累到了上万镑,被丈夫发现,争吵,哭泣。他抿着唇,低着头。   他讨厌很多人,记住了一张张面孔,他讨厌虚以委蛇的社交。   直到后来他也成了这样的人。他从来没有为自己而活。他大概只能任性这一次。   他厌恶赌博,他只玩惠斯特在内的牌戏。他父亲最痛恨赌博,他为了让他生气。可能还为了纪念他的母亲。   但现在,他选择玩仅靠运气的法罗,澳门。一晚上输赢几万镑甚至几十万镑。   他要搭上一切,作为一个赌徒声名狼藉地死去。他会在欠下巨额债务后,在泰晤士河边吞枪自杀。   没有什么比为爱而死更光荣的了。而且只有他一个人知道。   赌博负债自尽的人太多了。不会引起多余的波澜。他会成为家族的丑闻。   他将冠上最卑劣的罪名,无人能猜到。他看着周围一张张豪赌扭曲的面孔,笑着胡乱下着注。   整整一晚上,从天黑到天明。   莱克平静地走了出来。   狂欢了整夜的人们,有的赌红了眼,输光了家产,有的哈哈大笑,一夜巨富。   那他呢?   他看了眼手上的一沓欠条,塞在了怀里。他赢了十万镑。   过去苦恼的所有问题一下迎刃而解,他躲开人群的欢呼艳羡,怀特俱乐部的传奇又多了一位。   命运给他开了个巨大的玩笑。   他一路往南走,再抬头时早就过了圣詹姆斯街和蓓尔美尔街,到了河岸街。   将出未出的半轮金日浮在水面上。莱克走近后,注视着船只漂浮的泰晤士河。   他记起了之前关于日出的那一番话。他和她还没看过这里的日出。他离开的太多,总有事情,他们间充满了插曲,他又记上了一笔。   莱克迈着长腿,跨过了河畔的栏杆,站在那吹着风,脚下就是湍急的河流。   他拿出了事先预备好的手枪,擦干净,熟练地装填好弹药,跟预计的那样,开枪再坠河自杀,确保万无一失。   他目视前方,看着金色包裹浮起的那轮红日。他在想什么?他打开火镰夹,把冰凉的枪管塞进了喉咙里。   他看着日出,看了无数遍,知道它该升起的时候,计算着秒数,三,二,一,流着泪,扣动扳机。   没有弹药声的巨响,没有一下的解脱,无事发生。他又扣了两下,拿出,对自己开了一枪又一枪。   一声闷响,枪托砸上了铸铁栏杆。   他又哭又笑,悲恸无声地哭着。   低头检查,原来是火药湿了。哈。   炫目的旭光映着河面,照在了他的脸上,泛滥的金红一片。   莱克眯着眼,站在那,看完了整个日出。他平静地从栏杆翻了回去。   他回西班牙了。   ……   莉齐娅收到了包裹,木匣里东西码的整整齐齐。   样样俱全,还有一本纪念册,保留了他们每次看剧音乐会的票根,舞会的卡片,便条。   比她收到的预计要快。她没想到,因为这是从伦敦寄来的。   除了,她检查了一下,她的那缕金发和相片盒。心里像是空落落缺失了一块。   “亲爱的莉齐娅.伊莱斯小姐:   来信已知悉。您的信件和物品均已归还。订婚的事我会对此保密,当做没有发生。您不必有太多负担。   您最忠诚的”   HSL   他们默契地没提那一晚。   他没来找她。实际上,他如果这样,她反而不知道说什么。   他送她的石榴石戒指和铭文戒指,怕丢没有和包裹一起,她准备当面交还给他。   他们总能再见面吧。这两枚贵重的物件,她会还给他的。   ————————   没有什么比为爱而死更光荣的了   《霍乱时期的爱情》 第260章   莉齐娅不再去看,也不再去思考自己的选择。那两枚戒指被她收起来,放在珠宝匣的最深处。她怕看了就会怀疑,动摇。   某种程度上,她是个很冷漠无情的人,只在乎自己的感受。   黑尔小姐发现了弟弟的沮丧,他似乎重新重归理智,专注于家庭事务,处理来往的书信文件。   但总会沉默。尤其当他说道,   “我已经找到了个能介绍我进俱乐部的人选。”   他不再提鲁斯小姐,提起来嘴角是轻扯起的一股讥讽的微笑。   “她选择了布朗先生。”黑尔小姐看出来了。某种程度上,她倒是钦佩于鲁斯小姐不在乎经济,从心的选择。当然这种一心为了感情,不做其他考虑,在她看来还是失去了理智。   “不。”黑尔先生看着笔尖,他从来没有在被选择之列。   真进入其中,被抛弃的人,应该比他受到的伤害更深。他好奇对方是个怎样的人物。但根据他旁敲侧击得来的结论,布朗先生并不知晓。   ……   莉齐娅会去布朗一家用饭。餐桌上的菜肴带有一点西西里的特色,鱼做得好,调味丰富,慢烤腌制的羊肉鲜嫩多汁。   她想不到有限的物质条件下,怎么能把日子过得这样充实。她没有过真正困苦的生活。   结论是,心灵足够丰富多彩。她抬头间和布朗对视了一眼。   他手上刀叉动作不停,他一直在看她,总是看她,发呆,微笑。他第一次爱上什么人。   她好像也笨拙地跟着一起,为心里涌动的奇特感受触动。他们毫不犹豫,敞亮地爱着彼此。   屋前的树下扎了秋千,阳光透过绿叶的缝隙洒下。蕾拉坐在秋千上晃荡。   两个孩子在屋外玩闹。他们倚着树说话,聊日常,他低下头,绿眸望着她,突然忘记要说什么。   “圣克莱尔夫人想让我去当她的女伴。”蕾拉提起。她还有一年就要从学校毕业了。   找个出路是个紧要。对她这样的女孩,要么留在家里帮忙等着嫁人,同等阶层的农场主间嫁娶还算容易。要么有个工作,家庭教师之类。   给富有的老妇人当陪伴,不仅包吃住,还有一笔钱,每年约莫20镑。   “那你的想法呢?”布朗问妹妹。   格蕾丝歪头想了想,“我本来想当助手,留在学校教书的。”   “也还不错,你可以都试试。”莉齐娅接上来,“女陪伴要看雇主脾气怎样,圣克莱尔夫人人还不错。你能体验到不同的生活。”   夏日的暖阳照的人昏昏欲睡,小女孩被鼓励着说出对未来的愿景。   “我不太想结婚,太早了。留在家里挺好,教书当陪护之类。”蕾拉的脸一点点染上红晕,“其实,我还想去城里。”   “可以啊。明年春天我们就去伦敦。”布朗许诺着。   接着他看出来了,“你是指,你想住在那吗?”   “有推荐信的话,你能去伦敦当家庭教师或者陪护。”   莉齐娅建议着,只是有点担心这个漂亮女孩,在主家会受到的苛待和侵害。   “嗯!我准备在伦敦工作住在那。甚至,靠自己赚了钱后,去国外旅行。”   “法国,意大利?”   “是的,就像游记里那样。”没受到嘲笑后,她越来越胆大。   “只要你想,总能做到的。”莉齐娅算了算,等通火车了,小姑娘也到了正好的年纪。   “我想写小说。”她小声地说出了梦想,“听说一本版税能有300镑呢。出版一本的钱,够花十年了。流通图书馆里的书全被我看完了……”   见两人认真倾听,格蕾丝高兴地描绘。   莉齐娅一下恍然,布朗听完后笑着,“你完全可以试试,蕾拉,真的。”   小女孩高兴地起来,得到许可后,去拿她写的习作。   莉齐娅和布朗跟在后面。没人时偷偷拉上手。她看向他轻笑。   相爱,平淡,满足。不需要多少激情来巩固的,平和又不失热烈的爱。   他们花大把的时间散步,聊天,互相递信,沉默时的拥抱,亲吻。好像就该如此相熟。   莉齐娅突然希望日子这么一直过下去。停滞,不再流动。   她明白了莱克对她的爱,就像她对布朗的。向往憧憬的爱。   ……   七月一晃地过去。黑尔家在律师和公证人见证下,和霍斯顿家签好了购地的协议。   听说黑尔姐弟直接付清了四万镑的款项,令人感慨。被划走的2000亩地上的破败乡村别墅,预备找建筑师重建。   黑尔小姐挑拣着图纸,先砌好砖墙,粉刷内外,装修到能住人。再在此基础上,扩充成白色大理石的帕拉迪奥式。   十二扇窗长的主楼,两边翼楼和树木园林,起码要花个十年,耗资10万镑。符合乡绅的规格。   黑尔家就此在赫特福德郡正式扎根了。   小霍斯顿先生受这的影响颇大,许是被祖父勒令,他和安小姐保持了距离,开始和黑尔小姐接触,每日的拜访,出行,人们都在讨论他何时会求婚。   看样子焦灼极了。   霍斯顿小姐好像没被黑尔先生亲近,或许是没相看上,前者过于安静内敛。   不过两家的姻亲,有一门也够了。没准艾格尼丝小姐会嫁给她的表兄,亨廷顿先生呢。   日子照样地继续,来来往往的邀请做客,夏天的阳光总比其他季节多,最适合聚会了。   直到既定的平静被打破。土地削弱大半的霍斯顿家,其历史底蕴还在。   比如有位贵客来访。埃尔顿太太一早就听说,来找卢比斯太太打听。   这次来的真不同寻常,就连德尔家的态度都有所变化。   “什么!克兰伯恩子爵。”埃尔顿太太头回觉出嫁到这的值当。作为牧师太太她肯定能打上交道。   “侯爵的独子?”埃尔顿太太捂着心口,居然是继承人!未来的侯爵。   真是位大人物,她即将能有本年度最大的谈资。她姐姐都赶不上!   “要只是个侯爵,还不至于这样。最关键是,他姓塞西尔。”   什么?塞西尔家族?全国排名前十,数一数二的英格兰古老家族。   埃尔顿太太摇着扇子,接近晕厥,几乎要闻嗅盐了。   “他是索尔兹伯里侯爵的继承人。”   赫特福德郡最大的贵族,世袭郡守,塞西尔家族?索尔兹伯里侯爵!伊丽莎白女王首席顾问,威廉.塞西尔幼子那一支爵位。   这位年轻的子爵不过21岁,未婚。   他母亲是爱尔兰唐郡侯爵的女儿,那边的姻亲又有伦斯特公爵。总之,典型的权贵之家。   这名字还有另一概念。   塞西尔家是托利党背后的赞助人,有着最大的影响力,和德比伯爵的斯坦利家族齐名。   霍斯顿老先生是上一代伯爵的教子,那位伯爵和个女理发师冲动结了婚生下了现在的侯爵。 (侯爵后来加封)   婚后不久就与妻子分居,同婚前的情人女管家,在阿什伯里附近的克罗索尔教区隐居了三十年,也是个稀奇人物。   伯爵和老先生父亲认识。   老先生本人和现在侯爵读了一个学校,去了下议院,为不靠谱的父亲同病相怜。交情延续到现在,每年秋季都会去哈特菲尔德参加狩猎。   阿什伯里这边的席位,一个就是给了侯爵的亲友。   埃尔顿太太一下知道,常住在这片的人们,对霍斯顿老先生的尊敬从哪来了。   爱德华爵士常吹嘘的接待过侯爵,就是这位索尔兹伯里侯爵。   侯爵现已64岁,拜访就让管家代行了。克兰伯恩子爵是第一回来这。   为着侯爵夫人要为今年的两起战争,办一场临时的面向全郡的义卖会,筹集军资捐赠。   子爵送来了请柬,并建议这几片教区的人都去。没用饭也没留宿,直接回去了。   贝因斯的人们谈论了好几天,遗憾没见到这位年轻的继承人。   ……   “索尔兹伯里侯爵?”   莉齐娅停住,去义卖会肯定要付钱买东西,能去一位侯爵家中的得是绅士阶层。   她今年社交季倒是没见到索尔兹伯里侯爵一家,侯爵的两个女儿都结了婚。   她决定去看看,应该不会这么巧碰到认识的,遇到了也就遇到了。   索尔兹伯里侯爵虽然拥有最富有底蕴的哈特菲尔德庄园,但据她所知,这一家作为塞西尔家族的幼支,仅有万亩多土地。   上一代伯爵搬空了家具和珠宝给情人和私生子女,还遗赠了10万镑,继位的侯爵打了漫长的诉讼,最后一气之下拆毁了他父亲留下给情妇的豪宅。   而后汲汲经营,才又在政治上找回了影响力。家资不丰,胜在历史悠久,名声好听。   这趟旅行有17英里,要花上四小时,半天时间。莉齐娅坐了埃德蒙的马车。   说实在的,没家里的舒适。同行的还有黑尔姐弟,想是霍斯顿老先生得了子爵的首肯。   布朗则被爱德华爵士夫妇邀请着一起。一行人直接到了当地的旅馆,住进了订好的房间。   霍斯顿老先生则有幸住在哈特菲尔德的客房。   这次义卖会很热闹,人山人海,卖的无非是常见的手工闲置,刺绣手帕、编织品、水彩画作,书籍、瓷器银器。   还有猎枪猎装,狐皮,鹿角狼牙。   她听卡文迪许说过,侯爵夫人是位怪人,衣服自己设计,打猎上的好手,枪法一流,哈特菲尔德的狩猎盛会自婚后都是她一手操办。   侯爵夫妇感情很好,这场婚事在政治联姻外,更多还是双方看对了眼。侯爵由于他父亲,没有过任何情人。两人子嗣不丰,只有两女一子。   莉齐娅原先准备等大多来客一样,进去签到后向主家致意,跟着察看有无可买的,逛上两天告辞。   直到,她听到通报声,看到了拄着手杖进来的……斯塔福德侯爵?   ……   伦敦社交季和狩猎季以外的时间,把贵族们聚起来可难。   由此这样略显无聊的义卖会,除了本地贵族,来捧场的乡绅,就只有来拜访恰好路过的亲友。   主宅位于赫特福德郡的贵族,索尔兹伯里侯爵外,还有墨尔本子爵,后者一家在海边度假。   其次则是卡佩尔,莱顿等古老有名望的家族。霍斯顿家曾经也位列其中。   只能庆幸至少还在,不像有的都消亡了。   八月中,伦敦因战时召开的临时议会早早结束,到了休假的时候。   由此,哈特菲尔德不再像春季那样,集中了托利党的政要。她不会遇到有些熟面孔。   望到斯塔福德侯爵的那一刻,莉齐娅想到了卡文迪许的那一句——   “斯塔福德侯爵和索尔兹伯里侯爵夫妇一向交好。”   “什么?”埃尔顿太太惊呼了一声,爱德华爵士正在讲这位侯爵的底细。   他是目前英国最富有的那四人之一。公爵舅舅馈赠的运河,自家土地租金,煤矿产出。以及来自妻子的百万英亩土地,让他足以受封公爵。   埃尔顿太太连连咂舌,一行人观望,在思索那不敢想的二十多万镑的年收入是什么概念。   黑尔姐弟面面相觑,他们可熟悉的很,斯塔福德侯爵是利物浦和曼彻斯特最大的地主。   黑尔家的工厂就建在上面,签了十年的租约。原料煤和布匹的运输都要经过斯塔福德侯爵手中的布里奇沃特运河,交通行费用。   这位侯爵可谓是掌控了那一片所有工业新贵的命脉。只是,他们从来没见过这位恩主。   正想着,处事精明干练的克兰伯恩子爵却走了过来,笑盈盈的,“鲁斯小姐吗?”   他带着股贵族们惯常的矜慢,打量了女孩一眼,短暂流露的惊艳后,是礼貌的邀约,   “斯塔福德勋爵在伦敦见过你,有这个荣幸请你过去一叙吗?”   一时众人还没消化掉这句话的含义,黑尔先生眼中都震动了一下,莉齐娅望过去。   外表严肃,被三位太太一致认为是高贵典范盛赞,不苟言笑的索尔兹伯里侯爵夫妇,正看过来,对她好像很感兴趣。   “当然了,阁下。”莉齐娅行了个礼,搭上子爵伸来的手。   把同行人恍过神来不可思议的议论声,抛在身后。   ————————   注意英国的阶级差,一直到一战前,英国贵族再穷得叮当响,都蛮骄傲的,新贵的资产阶级也很舔他们(?   黑尔姐弟大概是侯爵夫妇不会用正眼看的   震惊我了,投资运河好赚钱,包括铁路,19世纪末伯林顿伯爵的铁路股份增值到600万镑?我都快不认识数字了omg   很神奇,侯爵夫人哥哥唐郡侯爵,好像为了爱尔兰合并的问题,一气之下自杀了。   伦斯特公爵次子参加了爱尔兰起义被绞死。   侯爵出任了不少政府职位,年收入估计三万多镑,但是搞政治应该会欠债,我看他女儿结婚都很晚。他还有两个妹妹未婚,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爹不肯给嫁妆。   翻了下族谱,惊讶地发现珀西瓦尔,是侯爵祖母妹妹的孙子,真的是互相勾连啊。   这一家子的瓜吃的我好想笑。   老伯爵人癫癫的,被称为邪恶伯爵,同时代人也觉得他脑子不清楚   就他和女管家好了,生了两孩子,每天写一堆情书,突然有天消失了,还给情人写忏悔信说我多爱多爱你,结果是和个理发师闪婚(?生了三孩子后又离开妻子回到了情人身边,两人隐居,除了医生和情妇不见客。   他们家主支埃克塞特伯爵也很怪,第一任妻子和他坦白想和情人同居,他不同意,妻子就私奔了。他估计被打击到,在乡下隐姓埋名种地,爱上了个16岁农夫的女儿,闪婚,因为结时候和第一任妻子还没离被指控重婚罪,离了后又结了一次。看画像蛮好看的。可惜结婚六年女方过世了。   老伯爵把动产全给情人私生子女了, 10万镑现金和哈特菲尔德拿走的珠宝家具,还有房产,继承人官司没打赢,只能气愤地把他爹留的豪宅拆掉。   侯爵夫妇的大女儿嫁给了威灵顿弟弟,就是那个三年前妻子和佩吉特私奔离婚的,两方都已婚有子女,打官司离婚再婚,丑闻传遍了整个欧陆。   1810年和他们大女儿再婚。   独子克兰伯恩子爵估计蛮精明,他后来,娶了个兰开夏郡小他十几岁的女继承人,给他带去了两万多亩土地,地在利物浦,年收入四万多镑,吃软饭成功。   所以他逼迫儿子一定也要娶个女继承人,他儿子没听,和没钱没家世真爱结婚了,被爹断绝父子关系后,在报社写稿养家。后来三次出任首相。 第261章   眼见着过去被引荐给侯爵夫妇,消失在人堆里的鲁斯小姐。   剩下的人,求助地看向伯伦特牧师和德尔夫妇。   做姨父姨母的都有点意外,可能是在伦敦私人聚会上见过吧。   他们想到一个可能,鳏夫了这么多年的斯塔福德侯爵。难不成想续娶他们外甥女,这也太——   埃德蒙担忧出什么乱子,他了解过有段日子妹妹因为去伯林顿府拜访,见过斯塔福德侯爵,再就是她和侯爵的独生女,卡洛琳夫人有过交情。   旁人问起来他只含糊过去了。黑尔先生看在眼里,他猜测伯伦特牧师一定知情。   再看布朗,虽蹙着眉,但不意外。他也知道?   黑尔吐了口气,原来他们早相熟了。他怎么接触到鲁斯小姐的,他不觉得单凭个律师见习就能熟到这样。   前些日子,埃尔顿太太还和卢比斯太太讨论过,鲁斯小姐还是有些好东西的。   例如那顶白鹭冠,嵌着那么大一颗珍珠,装饰着精巧碎钻。   流光溢彩的网纱裙子,手工编织的一层,裙摆的刺绣,克米什尔披肩。   她前些日子,常穿的这般浮夸。埃尔顿太太还怪罪她有失稳重。   如今这么一看,好像一切都合情合理了。伦敦的鲁斯小姐,竟然是这样!也难怪,她生得跟朵花一样。靠美貌觅得个好夫婿也能增添光彩。   再有点嫁妆根本不愁嫁不出去。   黑尔先生冷眼旁观着这副场景,他居然开始嫉妒。斯塔福德侯爵?她是谁。   他漠然地想,鲁斯小姐当然不只是鲁斯小姐,你们都被她欺骗了。   结伴来的人们又散开,到处看能买下做纪念的物件,留个名。布克小姐翘首满是艳羡。   埃尔顿太太和卢比斯太太相携着看刺绣样式。这才想起来,鲁斯小姐的脸上刚才没有一点惶恐,好像对此轻车熟路。   等鲁斯小姐被放出来后,贝因斯的人们又聚到了一起。   “那位大人对你说了什么?”卢比斯太太问道。其他目光炯炯地看过来。   “斯塔福德勋爵问候了我的家人……”   莉齐娅意外侯爵并没揭穿她,想是在霍斯顿老先生口中听说了她乔装的名姓。   侯爵和鲁斯小姐的养父认识吗?这么一想倒是合理了。接下来的一句却惊的人说不出话。   莉齐娅想干脆先对外说了。 “侯爵说他正要回斯塔福德郡的祖宅,邀请我顺路去特伦瑟姆庄园做客。”   天啊。别说贝因斯的人们了,莉齐娅也没想明白。   一直到白天的义卖会结束,留下来吃了顿露天晚宴,众人都在讨论。   最后总结为,没有孙辈的孤寡老人,只是单纯想请位有眼缘的年轻小姐游玩。   这一趟的话单程100英里,来回四五天是要的。起码花费一周多时间。   “侯爵让我找位监护人一起。”为了她的名誉着想。莉齐娅看向了埃德蒙。   特伦瑟姆庄园在去往曼彻斯特的中途上,黑尔想说他完全可以,又咽了下去。他和鲁斯小姐并无关系。   埃尔顿太太慨叹,要是她能去就好了。但总要亲属陪伴更为规矩。   莉齐娅于哈特菲尔德的客房留宿了一夜,第二天在其他人的送行和惊叹下,踏上了斯塔福德侯爵驷马拉行的长途马车,车门一关,上面绘有着高调的纹章。   ……   深夜,哈特菲尔德的主人套房里。   侯爵夫妇的卧室相邻,侯爵常用的物品多放在侯爵夫人的房间。   两人关系很好,偶尔睡在一起。   “你什么时候看过高尔对人这么上心过,哪怕是他的外甥女。”侯爵坐上床议论着。   老夫人放下书,“我也有点怀疑。你说,那女孩,别不是格兰维尔的女儿吧。”   “哪个?哦哦年轻的那个。”侯爵想了想,“真可惜啊,24岁就过世了。没了唯一的继承人,那几年他父亲还在,莱文森-高尔家闹成一团,他又不肯再婚。”   老侯爵才听明白妻子的意思,“什么?”他嘟囔着,“怎么可能。那男孩和蒂恩家的女孩订了婚。”   “私生女?”他起了身,吓了一跳,“不说是个准男爵的养女吗!”   他再一想,“这么看倒合理。是啊,天啊……”老侯爵惊奇道,“他要是死后,安妮.蒂恩才发现自己,不对,那他们为什么不结婚。”   “格兰维尔死于急病。”倒真不排除,是和他未婚妻,巴斯侯爵女儿未婚先孕的产物。安妮小姐长什么样来着?   “她鼻子下巴,和格兰维尔一模一样,多像伊莱扎,完全萨瑟兰家的长相。”   侯爵质疑,“你怎么不说是卡洛琳的女儿?他们兄妹俩长得多像。”   “卡洛琳的丈夫,死在93年,93年啊,10月份的事了,最起码。她2月份回的国,对不上。那姑娘不是95年生人?”   侯爵夫人细算着,阖眼。大概是想起了她那位老友,过世的萨瑟兰女伯爵。   “她哥哥4月份过的世,要这么说也对不上。”侯爵反对。   这些恩怨往事只有他们这些老古董才记得了。   “虚报了年月?她可能比实际年龄要大。但不会是,嘶,要大上一岁也合理。”   “卡洛琳刚回来后也没来见你。”   “先是她丈夫上了断头台,再是她哥哥过世,她伤心死了。她父亲又恨极了她。谁还能比她更心碎呢?我那时真怕她想不开,想请她到哈特菲尔德小住。”   侯爵夫人喃喃道,“我们和她姑母,卡莱尔夫人,博福特夫人都在想怎么让她重回伦敦的社交界。她两年后才愿意露面,之后又去了爱尔兰……”   “是啊,那时候裙子也看不出怀没怀孕。”   “不,不可能是高尔的私生女,他能三十年不结婚,没理由不把私生子女养在身边,哪怕是他儿子的。或许为了名声才给了别人养。他死了后蒂恩家的女孩哭的死去活来,过了七八年才愿意结婚。”   “卡洛琳,可怜的卡洛琳,她倒是没结过婚了。她要是没那么昏了头,早就成了公爵夫人。……她完全能回来后再结婚。贝德福德过世前都是单身。要是结了有个男丁,现在的幼支哪能承爵。她就是不肯再婚。莱文森-高尔家的人多倔。几代都娶女继承人,偏偏到这两代绝嗣。”   “要不是她舅公,布里奇沃特公爵,那个古怪老头,把财产全指定给了她和她的后代,她祖父过世前怎么能松口,巴不得把财产留给小儿子。”   “那个把她拐走的侯爵,法国最古老富有的家族呢,还有公爵亲王头衔。可那是大革命前,现在外国亲王,法国的亲王还有什么用处。要真说,她有一堆封号,能被称为萨伏涅王妃,埃尔罗公爵夫人,可什么都不用……只隔两年,谁能想到这种不再是好婚事了呢。”   “她初婚对象地位也算足够高,好像不再结婚也没什么。当初重回伦敦的社交界,不就是凭着亲王妃的名号吗?要是她女儿,婚内合法的,还是遗腹子,不可能不养在身边,领地和收入虽没了,好歹能被称为公主,总比普普通通呆在乡间强。她祖父总不会拒绝有个公主头衔的后裔。”   “可能是一半法国血统的后裔太过敏感?真要复辟成功,她肯定要随父亲那边是法国贵族,他们那有个侯爵的爵位和领地能被女人承袭呢。她母亲不再婚就只有她一个女儿,再继承国内的财产谁能答应。算了,都是猜想了。”   侯爵夫人打了个哈欠,“那个女孩,罗莎莉,她长得像法国人吗?真古怪啊,瞧她那长相,长得那样美的,她母亲会是谁呢。”   ……   长途旅行中,不仅可以住在旅店,还能借宿在沿路贵族乡绅的宅邸。   斯塔福德侯爵一行人预备在北安普顿郡留宿一晚。莉齐娅听到这个郡名时一惊。   上车后侯爵和蔼地和他俩聊着天,可聊的无外乎她过去的生活。   她在伦敦时的丑闻侯爵肯定有所了解。莉齐娅就没隐瞒,坦言她父母是私奔结了婚,她母亲在柴郡生下来她,她养父把她抱回抚养。   老侯爵若有所思。   柴郡就在斯塔福德郡相邻北面,再往北是利物浦与曼彻斯特,两地位于和兰开夏郡交界处。   聊累了后,她睡了一路,再醒来时,听到庄园的名号,杜恩福德时骤然清醒。   她记得莱克跟她说过的一切,比如他父亲的封号威尔福德,来自林肯郡的家传庄园。但他们,常住在北安普顿郡的杜恩福德。   她心突然跳的很快,一下凝滞起来。侯爵不清楚其中关键,马车队伍直接驶了进去。   莉齐娅和埃德蒙对视一眼。后者完全能懂。   她和莱克间的恋爱,除了他们彼此,只有家人知道。其余再也没人能猜出。   亨利.莱克他在哪?莉齐娅第一次认真想过这个问题,他没给她写信说明,事实上她也无权知道。   假如她在这里遇到了他。还有艾丽莎,和她哥哥的事后,她没法坦然地再和她通信。   结果是,管家通禀主人家不在。   莱克小姐去了约克郡的姑母家消夏做客。莱克应该也在那吧?希望他能在那里开心一点。她还记得他描述过的同表兄妹在米尔顿庄园的美好时光。   她不由得地把这座保留着哥特尖塔的杜恩福德庄园和莱克形容过的联系起来。   现在四周的景致,也从平原旷野的南方,转成了起伏山林的北方风格,从暖色落入了冷调。   层层的冷杉遮掩着,她想起他说过他母亲常散步的那条古老幽深的林道。   现在,她踏上了它,看着虬结的树干,脚下是柔软堆积的腐叶,吸了一口潮湿的空气。   她第一次觉得他真实起来。她想象他在这里长大的模样,虽说他常住林肯城堡,祖父母过世后秋季才会来这度假。   她一向看不清他本人是什么样,他好像不会生气,不会发作,没有最基本的七情六欲,永远微笑着,那么平静。她一直看不透他,这也是她拒绝的原因。   她和他之前好像永远隔了层什么。就像现在林中漂浮的薄雾。   她参观了整座宅邸,望着大厅蒙着细纱的画像发呆。他是什么样?他们都那么亲近了,她还是不了解他。   停歇的一晚上过后,莉齐娅把这段破碎的恋爱收回,关进了正如这座庄园一样冷清寂寥的境地。   ……   到斯塔福德郡后,原来忧郁的心情烟消云散。她突然想往北走,把过去熟悉的风景重温个遍。再想想,下次吧。   她想回去,盛夏短暂,她身后还有要牵挂着的人。用了晚饭,先去了客房,舟车劳顿后好好先休息一晚。   侯爵让她不要客气,莉齐娅就做出一副放松的模样,完全把这当成随心突然的旅行。   她睡得很好,尤其一睡醒,到窗边看着盎然的景色。对于南方人来说,区别于平坦原野,北方的荒原山岭真别有一番趣味。   她支着下巴。   侯爵颇有兴致地亲身领着客人四处参观。特伦瑟姆庄园的标志性建筑是一座几十米的钟塔。   意大利式的拱廊,花园,大到能容纳百人办聚会的橘园。再到精心设计的蛇形花园,蜿蜒的小径延伸着开阔的草坪,到湖泊树林。   这处庄园占地12000英亩,是斯塔福德侯爵名下庞大的地产之一。他在英格兰的总地产,继承了舅舅的那部分后,约莫有15万英亩,集中在西北各郡。苏格兰的120万英亩,则是几乎整个萨瑟兰郡的土地。   莉齐娅之前和卡文迪许去过克利夫兰宫,瞻仰过斯塔福德侯爵的奥尔良收藏。那时她同老侯爵说过话,现在相处还算自在。   散了一圈步回来后,侯爵同他们用了些茶点,突然提议要带她去看家族的画像。   大宅里的管家和仆人十足惊异,无它,这处常年锁着的大厅居然打开了。   蒙着的细纱被揭下,那一张张曾让侯爵不忍观看,被遮掩起来哀悼的亡妻长子的画像呈现在眼前。   等身大的画像,一幅幅挂在每面墙上,陈列着。   莉齐娅兴致勃勃地一路看过去,一眼就辨认出了每幅画作的作者。   她惊艳地望着眼前的这幅,上面古典风格的女人身材高挑,梳着高髻,下巴微仰,目光锐利。   她生得可真美啊。而且,威风凛凛。   “乔舒亚.雷诺兹爵士的。”   “是的,我妻子萨瑟兰女伯爵,70年时候,她17岁,我们刚结婚没多久。”   他拄着手杖看着,似在回忆。 “她比画像要美丽的多,或者说,没有画像能描绘出她的面容。她马骑得很好,喜欢打猎,一个苏格兰人,一位女领主,萨瑟兰氏族的女酋长。”   侯爵笑着,指腹擦拭过眼角,“我竟然能得到她的爱。没有比我更幸运的了。”   莉齐娅回过神,“我很抱歉, Lord.”她试图安慰。 “不,不要伤心,孩子,你还这么年轻,就应该快乐着。”   他们继续看,新婚夫妻同框的,后来有了孩子,一个,两个。幸福,没有变过的笑容。   她看着浅金发色女孩的肖像,约莫七八岁。 “这是卡洛琳夫人吗?”   “对。我的女儿。”   旁边大上几岁的男孩,发色略深,一样的浅绿眼睛,他们长的很像,随母亲,鼻子和有线条的下颌,嘴唇眼睛随父亲,薄嘴唇,深眼窝。   “我的儿子,格兰维尔,和我同名。”   他们一点点长大,关系很好。萨瑟兰女伯爵也从英姿勃发的少女成了妇人,面容变得柔和,坐着浅笑。   “勒布伦?”莉齐娅看着那位法国王后御用女画家的风格。女伯爵被画出了露齿的笑容。   “嗯。我出任了驻法大使,和伊莱扎在凡尔赛住了两年。”   然后,戛然而止。   “ 1786年。”侯爵抿着唇,“她流产后发了烧,过世了, 33岁。”   一片阴霾笼罩下来。   “那时候我儿子15,我女儿才12,我任期未到,又在法国呆了两年,88年时候,我让人把……卡洛琳送回了国。一位单身父亲总不好照顾女儿,还是在凡尔赛,她该在女性亲属那边生活。”   侯爵似乎是叹了口气。莉齐娅看着卡洛琳夫人随着年纪加深的头发,扑着发粉,显出了亚麻的发色。   14岁的女孩脸上没有笑容,一家三口默哀地立在一起。再往后,她一下长大。   91年那幅初入社交界,由托马斯.劳伦斯所作,令整个伦敦轰动倾倒的《诞生的维纳斯》,立在那,俨然一位新生动人的阿芙洛狄忒。   少女的美貌肆意燃烧着,和那副宛若她母亲的笑容,凛然不可侵犯。   莉齐娅久久地望着,忍不住为那种美沉醉。真是太美了。   再旁边是她和哥哥的双人画像, 90年初的装扮,男人还戴着假发,女人烫着长发卷。   一站一坐,英俊的男人文雅地执着笔,女孩低头微笑。她好像很爱她的家人。   莉齐娅听着侯爵说他儿子病死的日期, 1794年4月,她丈夫死于1793年10月,一个个日期在脑中串联起来。   她感触地睁着眼,她该多痛苦啊。至亲至爱接连丧生时不过20岁。真正意义上的20岁。   画像中男女的长相特征,和画外站着的金发女孩遥遥呼应,线条美丽的下颌,与那一列的,早已死亡的女人的脸庞重合。   对比下,斯塔福德侯爵沉默地观望着。   ————————   卡洛琳夫人的升官发财死老公,好像还是有一点好处的   法国的贵族爵位是真乱。   大概可以这么总结,一个亲王家族,主支除了主封号外,还可能有个主爵位某某公爵和一堆附属头衔,其他的都可以被称为prince , princess ,有单独的封号,翻译过来亲王郡主之类,但就当成公主了。   一个家族可能有多个爵位,侯爵多是外省的佩剑贵族,公爵亲王一般是后封的。想想那个雅各宾派作风,就连侯爵爵位姓氏都没要,更别说封给他爹的公爵亲王爵位了。他可是直接闯进了他爹的家宅分地,把后者气自杀了(? 第262章   这次游览之旅花了三天。侯爵带着他们巡视了土地。现在正是夏收的时节。   莉齐娅望着金黄的麦田,在眼前一览无余,领主的责任感一下油然而生。   她立在那,抱手对埃德蒙一笑。   斯塔福德侯爵注意着这对养兄妹举止的亲密,轻轻皱起眉。   告辞后,莉齐娅突然想顺路去自己庄园看看。韦希尔庄园,坐落于赫特福德郡西北部。   她对产业很了解,这是在詹姆斯一世时期购入的。巴洛克的建筑风格上,做了乔治亚时期的改建。   大抵这项工程从她外祖父过世时戛然而止。主宅前后树种的密集,错落有致,修剪整齐的草坪,停水的喷泉。   宅邸本身,只用最低的费用堪堪维护。基础的家具都还在,到秋季时会租一季度,给来乡下打猎的人。   留守的管家,在得知意图后,领着两人参观了整座大宅。   莉齐娅记得北约克的霍豪斯山,是从要塞城堡扩充来的,她看了版画,哥特式建筑群庞大,林立着在悬崖边,十足宏伟。   虽是主宅,本身应该不好住人。她外祖父母在世时,多住在赫郡的韦希尔。   一代代传承下,作为这代领主的宅邸,和姨夫姨母家的贝尔顿相似。   老管家是本地人士,年轻时就在府里任职,从男仆做到现在。   “老爷在马车事故中丧生,夫人又生了病。这座庄园传给了小主人。”他感慨着,“只是没见人来过,处在另一位绅士的照管下,每年有代理人来收租。”   莉齐娅沉默地望着大厅挂着的画像。   十四五岁穿着当时新流行修米兹裙的金发姑娘拢着手,她笑盈盈的,长了双绿色的大眼睛,脸庞圆润。   她难产过世的母亲。   再旁边是一家三口,夫妇俩坐在一起,抱着襁褓里的孩子,他们也没想到会离世的那么早,只留下孤女。   她外祖母,安妮.埃塞克斯有张单独的半身像,同样的深金发绿眼睛。   两代人的一生,一眼就看完了。   租主宅的少见,有这财力的基本有祖传庄园,伦敦人想来乡下度假通常会选择乡村别墅。   这里前几年租给了法国来的流亡贵族,保养的还好。约莫千镑的租金。   出来,再往后走,是一整面湖泊,湖上还有延伸进的半岛,上面建着度假别墅。   这座湖中别墅年租金400镑,景色不错,一向紧俏。目前被一位银行家和妻女租赁。   兄妹俩一路过去,看着小女孩在草地上撒着欢,奔跑着,做父亲的笑呵呵一把抱在怀里。   面容柔美的妇人笑盈盈地看着。其乐融融的三口之家。   埃德蒙怕妹妹看了伤心。她从进来时就很安静。她亲生父母过世的那么早,她都不知道她父亲长什么样。   莉齐娅看着,那一家见到领头的管事和参观者,打了招呼。他俩进去喝了杯茶。   切实地看到这片土地后,莉齐娅意识到了,责任。 2000亩土地租给了10位农场主,百余名佃户。   这是她要承担的,不容拒绝的责任。   ……   一周多后,引得贝因斯讨论了许久的鲁斯小姐,这才姗姗来迟回来。   她竟然被邀请去了一位侯爵的祖宅参观!等回来后,莉齐娅受到几家盛邀讲述她这次北上之旅。   侯爵的宅邸确实有那么壮观,侯爵的土地一处足足就有12000亩,如果不是时间不够,她还会北上看看那条传闻中的布里奇沃特运河。   布里奇沃特公爵被称为“内河航运之父”,当年举债投资挖掘了国内的第一条运河,三十年后才给他带来了巨大的收益。   但这些跟她没太多关系。她对韦希尔印象很深,她总要再去利物浦和曼彻斯特看看的。   黑尔先生,来跟她告别。他要离开了。地已买好,再无呆在这里的必要。工厂主总要讲究效率。   他对她是全然的尊敬,鞠了个躬,大概是收到了回信。他得了机会与其他选区的议员候选人交往。   同一赞助人手下的议员,或许立场性格各不同,但好歹算个联盟。   黑尔回首。他仍有来自一个最卑劣者的爱意。他想爬上去。再像她说的,他终会见到她的。   ……   对于布朗,莉齐娅很想念他。在他身边就有种安心的感觉。   他们谈天说地。她能感觉到他毫无保留地爱着她,一种坚定,理想的爱。   她从未想过的爱。他和她做了次远足,走了一天,她玩笑着要是走个两天两夜能到贝德福德郡去。   “詹姆斯。”她叫他的名字,抬头看。   他的黑发飘扬,绿眸敛下,一股炽热,掌心相握,始终牵着手。   在这种情形下,怎么能不相爱呢。不相爱好像都成了罪过。但除了爱,还有什么呢。   她和他到了要去看的那一处荒原,立在高崖上,脚下就是万丈深渊,眺望着连绵不尽的景色。   他抱着她,她的褐裙在风中飞舞,兜着风,烈烈作响。她握住他的手臂,他的下巴搁在她的肩头。   没有言语,迎着扑面的热风,摇摇欲坠。她突然想,他们要死在一起。她只会和他死在一起。   夏日的烈阳下,烘烤着,她透过指间看刺目的阳光。   浓绿的草地上两人仰面躺在一起。有时不用多说话,微风吹拂,只用感觉着单纯的爱意。   莉齐娅侧过身,支起头,看他。她的白裙子曳在地上。   他冲她微笑,晨露似的眼,饱满鲜润的红唇。她注视着,他的笑容停留在脸上,认真地望向她。   她伸手,要触上那头纯黑的秀发。他胸口起伏着,直到匀称的指节绕上。   头发如丝一样,细滑,微卷。莉齐娅细细地描摹着他的脸庞。   洁白的雕像上了彩色,从画作里走出,每一下都浓墨重彩,分明,鲜活。   青年过来追着她的嘴唇,合着眼吻她。睁开,他们对视着,沉浸在彼此的色彩里,温度贴近,交织。   不敢说未来,从来没说过。凑近浓黑的长睫遮住绿眸,间或透出的绿意让她头晕目眩。   她与他一下下地亲吻,她揽他的脖颈,吻他的眼睫,鼻梁,他轻轻的气息声。   她喜欢这张美好的面孔,珍惜地吻着他。他叫她“罗莎莉亚”,很难不把“ e”的结尾发成“ a” 。她的两个名字,罗莎莉亚。   “我马上就能到25岁了。”布朗突然说,“明年。”他握上她捧住他脸的手。   明年,明年十月过后,他就能满25岁,顺利通过考核拿到大律师资格。   还有一个月他就24了,一年的时间。她知道他说这句话的含义。   她把他的头颅抱在怀里。 “詹姆斯。”她喟叹着,她喜欢这个名字。   很少能那么平静地在后面随便加句“我爱你”,这句话没法再随意,只能和情感波涌一块吐露而出。   于是她只能叫他的名字来代替,在舌尖跳跃着。他们紧紧拥抱在一起。   ……   她把野花胡乱地插在他头上,他有副少女般姣好的面容。他的黑发,坚硬又柔软的面庞。她抚上他脸时,他总会垂眼轻轻贴上。   她让他别动,把手里的一束通通插满。她欣赏着他。他看她,学着她的模样,伸手碰上她细腻的脸畔。   眼睑,她的胸口随呼吸起伏,他的手指是握笔的茧子,文雅。他们望着对方。   从鼻尖滑到唇角,抚摸,他一定在想心里的感受。她贴上他温热的掌心。   过来犹疑的一个吻,到熟悉,她手指摩挲进他的黑发,发颤地吻着。   那些野花,纷纷抖落,掉在地上。相互窒息的吻,柔和下来的停留,怀抱。   她和他,放声地笑着。   ……   她给他画画,她把他的面容留驻在纸上。落笔总有点不确定起来。   他注视着她。他那双绿眸啊,有时候浓绿得热烈,有时又清浅到像两滴露水。   如果有相机就好了。她画不下他的色彩。他的眼睛,她爱人的眼睛啊。   她以前一向不理解,把情人眼眸绘成肖像佩戴的习惯。   只凭一只眼,太单调了。而它总是看着你,凝视着你。但她现在,就想画下它。   一只眼,怎么能认出全貌呢。旁人认不出,仅有自己知道。   隐秘的爱,情人之眼。   不在身边,也一直看着你,目光追随。离开身体的一只眼睛,只能被亲密的人识别。   他和她牵着帽带,一人一边地走着。   阳光拖下长长的影子,走在那座小坡上。拉远的两个身影,落日,糊成一团的黑影。   时间缓缓拉长着过去。只愿慢下来,再慢下来。   她爱他,越爱他,就不愿意看向未来。她会一直爱他。   ……   埃德蒙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他没有出声提醒。没有打搅这一场美梦。   她的心重新被点燃了。她的感受那么多。她更愿意表达,什么比文字更能承载呢。   不是情书,她翻出了丢在一边的圣吉尔斯论文,她找回了尘封的理想。   他们在一起头抵着头写东西,讨论着。一项可被提案的法案,在这片从地理经济角度讨论了贫民窟出现成因的报告上缓缓诞生。   两颗心灵贴的那样近。不受任何的影响。   她一直不明白爱是什么。现在好像隐隐有所感,爱从不是件物品,不是谁属于谁,不是她拥有什么,占有什么。   只是它恰好存在着。   他们间是不掺杂情欲,只渴望美好的爱。理想之爱,燃烧着不计后果的爱。就像那次晨曦日出,缓缓展开的蓝色矢车菊花海,让人热泪盈眶,忍不住流泪的爱。   本来就很了解彼此,如今认识了更多,还会有什么不知道,有隔阂的呢。   ————————   如果不是旁人的干扰,可能就   布朗线-he1   两个人一直相处下去,分开后通信,什么都不影响感情,做各自的事业   水到渠成   每个节点的结局,哪天我写成番外,就像橙光游戏一样。总有一天我要把它做成游戏!等我买到合适立绘   为什么我的原大纲是那样[爆哭]我的原大纲就是他们一定没法在一起,但是分开各走各的路,各自成就啊[爆哭]太痛心了,我的cp啊   情人之眼是从乔治四世流行起来的,他把自己的右眼微型画像,送给了他秘密结婚的天主教妻子。 第263章   莉齐娅断断续续写完了圣吉尔斯的研究报告。正如她构想的那样,从地理和经济和法律角度解释贫民窟成因。   核心问题是“为什么这条街变成了贫民窟,而不是那条街?”跨学科的视角,论证严密合缝。   大多数英国和爱尔兰的移民,去伦敦都要经过三条主干道,大北方路,大西方路和牛津路。   圣吉尔斯是这三条道路的唯一交点,移民们进入城市后的第一站。伦敦的三大马车驿站,均集中在圣吉尔斯附近一英里内。   地理的偶然性,长达几个世纪的迁徙。   再到1660年,这片地产的所有人威廉.班布里奇只有三个女儿,于是将此分割成三块出租给开发商。小开发商能力不足,规划粗陋,面临经济问题,无法进行后续的维护修建。   三个家族的权属难以再统一。   鲁克里原先的房屋,由于客流量大,被所有者改建成旅馆经营,专门租给贫苦人,获得经济收益。   在周边谋生的小贩工人,也恰巧要一个这样的便宜住所。旅馆主人不会愿意在房屋修缮上投一分钱,只想榨取每一分租金。   当初签订的租赁合同里也没有严格规定维修方面。久而久之,形成现在的乱象。   班布里奇家族的继承人们受于法律约束,没法脱手土地,更无力主导开发。   詹姆斯.布朗支着手全程看完,“太惊艳了。”怎么会有人把这些联系起来的。   莉齐娅笑,“一份社会调查。”全新领域的开山之作。   她在末尾加上了对一位友人的感谢,为此提供了许多数据和助力。   “还得再改改,有的地方不够严谨。”她翻阅着,说着回头自然亲了一下。   柔软,钻入鼻中清新洁净的气息,垂下的黑色长睫。她停住看他的神情。   短暂怔住后,青年鲜润的嘴唇追过来,笑盈盈的,“爱你,爱你,莉齐娅。”   她叫他詹姆斯,表达对他的爱意。他们既是朋友也是爱人。她想不到任何放弃他的理由。   他们讨论寄去哪里,莉齐娅这个写了足足有万字二十页,修改誊抄了四遍,未来还要加上注释和配图。   “爱丁堡评论可以试试。虽说篇幅有点长,但可以分两期,它的价值足以让它被刊登。”   詹姆斯.布朗一一数着。   “还有几家出版社,牛津大学出版社,朗曼出版社。以及,英国皇家历史学会。”   命名叫《伦敦圣吉尔斯贫民窟的历史成因:1500-1812》   末尾符合现在的社会观念,用道德教化的责任呼吁人们对它进行改建,减少当地的犯罪活动。   “这会吸引一些人的目光,至少让他们注意到这个地方。”布朗和她挨在一起,下巴搭在肩头,两个人习惯地这么亲近。   “虽然在战争时候有点不合时宜。”   莉齐娅笔抵着脸颊,要是她能买下这个地区改建,整修伦敦的下水道系统就好了。   圣吉尔斯在牛津街和未来的摄政大街夹角里。也许修路法案是个刚刚好的机会。   她要看看现在摄政街的承包商吗?   报告的署名,莉齐娅玩笑地用了卢卡斯.卢克,“我在取假名上可是炉火纯青了。”   詹姆斯.布朗看着她,阳光透过窗,映着绿叶斑驳地落在他脸上。   一幅宁静悠远的画作。对视了一会,她凑过来吻他。他握着她的手。   “你吻我的时候是什么感受。”莉齐娅仰着头轻轻地问。他们的唇离得很近,垂眼时又不由得地相贴。   “脑中一片空白。”布朗承认着,“几乎要死了。”   “那就在死前多吻几次吧。”她揽住他脖子,倒在身上,他笑着把她搂在怀里。   隔着衣裙衬衫的紧密相贴,伴随着爱,一种暗流涌动的情欲在悄然滋生,存于相颤的眼睫里。   并不需要回避,它本该在那。就像他掌心贴合她的腰际。   “你当然可以抱上来。”莉齐娅确定着。事实上他早该这么做了。   他们一起探索着,青涩地萌动。   “这跟拥抱不一样。”他得出结论。   “是的,这是爱抚。”她伸手摸他的脸颊。那股滚烫的温度中,合上眼。   对着窗,眼中仍是一片光亮,还能瞧见树影摇曳的波影,像心一样起伏飘荡。   莉齐娅睁开后,“你平时怎么刮胡子。”她好奇地问。她真感激现在男人还爱刮胡子。   后半个世纪,欧洲男人全以留胡子为荣,为显得成熟稳重,突出男子气概。二十出头一把大胡子。往那一站看不出年纪,统统五六十岁模样。   查尔斯也留了文雅的两撇八字胡,青春期开始就有,老气横秋的,最后她才说服他剃掉。在那之后她眼前一亮,彻底喜欢上他了。   感谢她弟弟塞比没有这个毛病。   “你不用玫瑰水。”她闻他脸上的肥皂气息。由于他太美丽,少女一般姣好。   她都忘了他已有23岁,再过一个多月24,他是个男人。不是男孩。   “你年轻时候是什么样。”都没有画像,要是有照片就好了。她真想把他带走。   她其实打心眼里还认为自己是二十世纪初的人,做古代人总有点难。   现在拥有的就像场梦,虽然她很有钱,随心所欲,但是如果能回去,她还是想回去的。   他大抵是她唯一想带走的。他能去当律师,她去工作,在报社做记者,写写东西。她带他认识那个波西米亚人的小圈子,他们住在布鲁姆斯伯里。   现代化的公寓,有个一打开就有热水能泡进去的浴缸。也许不回到上层的阶级里,她就没法坐游艇,玩帆船赛,赛车开飞机。   但是已经够了,够了,什么能比这样更开心呢。假期就去欧洲走走,巴黎罗马柏林维也纳。   La Belle Epoque 美好时代   思想文明荟萃到极致的旧欧洲。每个人都在打破桎梏,对未来充满希望。   没有瑞士度假的城堡,法国北岸海滨灯火通明的酒店晚宴,顶尖狂欢的俱乐部沙龙。   这又怎么样呢。她只愿意和朋友们围成一团,蜷在沙发上东聊西聊,喝点小酒后醉醺醺地散会。   一时兴起去听场音乐会,她和他会弯着身,躲在廊下撑开黑伞,在伦敦突然灰蒙蒙的大雨中,笑嘻嘻地聊着往外走。   他是个现代人,詹姆斯.布朗。他在所有过去的一片灰扑扑的旧制度中闪闪发亮。但他好像就该属于这里。她多想带走他。在20世纪10年代他不会那么伟大。   她有预感他会在这里留下名字的。一个时代总要有人来引领。   到她的世界,他或许只会是个有成就的普通人。但他能和她一样,充实美好地活着。   平庸快乐,偶尔思考地真实生活着,是最幸福的事了。莉齐娅仰着头,突然有点悲伤。   你是圣徒还是普通人呢。詹姆斯.布朗。   她那时候没有特别想要的,她从17岁开始,花了四年从头脑空空到有了点东西,但仍没想出自己在泛泛的自由外需要什么。   所以遇到查尔斯后,她在想他是个好人,她接受了他,选择步入了婚姻。   就像莱克是这个时代的好人一样,她和他在一起很快乐,愿意和他在圣坛边发下誓言,愿意为他遵循现实的规则。   她现在找到了答案,可她回不去了。   莉齐娅意识到,在看到韦希尔时她就感觉到了,就像上辈子,她站在从小长大的海克利尔城堡,她想到一座座被迫拆毁的宅邸。   责任,她不愿意承认,但每个人都有自己要做的,天生的使命,或者说是既定的路线。一个人为了另一个人改变方向总是不公平的。   她不愿多想,可实在找不到怎么中和的方式。即使折中,也不太对。   莉齐娅背对着靠在布朗身上,他像朋友一样拥抱她,他怀抱总是那样温暖。   她突然在想上辈子她为什么没遇到一个詹姆斯.布朗,如果遇到他是什么样。   他一定不会像现在一样考虑从政,毕竟能完成理想的道路那么多。他或许是个有律师主业的青年,和志同道合的朋友写写东西,肯定是关注妇女选举权,支持爱尔兰独立,为矿井工人发声。   啊,他肯定是个共产主义者,和第二国际有联系。也许一开始是个费边社成员,为激进改革还是革命争论不休。   闲下来徜徉在画廊里,看剧听音乐会。讨论弗洛伊德的精神分析理论,传统道德对人性的压抑。   现代主义文学。噢,他没准会写写先锋派戏剧。   格蕾丝,格蕾丝她会在女子学院毕业,通过科目考试后去中学当老师。像很多中产阶级女性一样,能在欧洲四处旅行。   他们会在意大利遇到吗,在佛罗伦萨穿过鸽子的广场,站在圣十字教堂里辨认墓上的铭文。   再见时可能是一次画展,报社的投稿,小型的文艺沙龙。   到全国妇女选举权协会的一次游行。   她突然很高兴能遇到他。海德公园的那场一瞥前,她只想安静地,符合这个时代,度过这个不被期待的又一生。   原来她上辈子的生活那么多姿多彩,原来自由那么可贵。她怎么能轻易地抛掉一切呢。   “詹姆斯。”他俩在一块总是发呆。或者说是她发呆,他跟着一起,不打扰她。   他会关心她,但也知道有的事她会主动说的。   “怎么?”   “我走后你能给我写信吗?”莉齐娅侧过头。   她指尖摸着他的指背。他们的心跳叠在一起,贴的很近。   詹姆斯.布朗怔忪地看着,他理解这句话的含义。他们之间总不用多说什么。   “当然。”   她不确定未来,但是给了他承诺。她开始有了直面一切的勇气。   莉齐娅都忍不住想,还有什么能打倒她。   ————————   这个报告是参考了一篇文献   本来想这章结束的,想了想让他俩多谈会吧   其实让他们一起回现代也不太好,再过两年一战了,一战后又经济危机和二战,伦敦大轰炸,吓晕   我想的他俩最好磕的au线应该是1960年后,在同一个大学读书,可能法学,针锋相对到约会到kiss[狗头]好甜喜欢 第264章   他答应的那么快。虽然知道这是出于一种情感,莉齐娅还是忍不住问道,   “你不觉得奇怪吗?”英国这个社会,百年后都变化不大的严苛道德观。难怪大家都喜欢跑到欧陆,实在太压抑了,阶级分明,保守,实用主义。   就连上层社会的放荡都小心翼翼恪守规则,套进了模子里,保持了在外的光鲜亮丽。   布朗的眼中有些疑问。好像离开后的通信是他应该做的事。   “未婚男女间不能随便通信。”莉齐娅转过身,懒懒地理他的领巾。她喜欢把东西理正。如果本来规规矩矩的那就拨乱,随心所欲着。   詹姆斯.布朗的目光跟随着那枚白皙修长的手指,指尖的一抹玫瑰色。   这种颜色同样从他的脖颈处一点点地蔓延出。他很热情,但他的内心一向平静,热忱可又情绪稳定。再怎么慷慨激昂都始终保持着秩序,一道衡量的标尺,不容逾越的底线与准则。   他的心从来没有这一个月跳动的那么多。反反复复起伏,忘掉的呼吸,困惑。感情是没法用理性约束,衡量的,他想。   她在等他说话,掀起长睫看了他一眼。她眸中复杂又纯真。她每次沉默时,他就看着那双沉静,掺杂思绪的眼眸。他想了解她,他们已经很了解,足够了解,但感觉还是有无尽的深海要探索。   她的思想言语一看就通透,毫无隐瞒,可是心里有时又深不见底。   没等到布朗说话,莉齐娅又补充了一句,她天真无邪地笑,似乎是在促狭他,   “非亲非故,只有订婚后的未婚夫妻才能互相通信哦。”他或许是不懂他们的规则。   就像他永远不像个绅士一样扶女士上马,舞会上伸出手,不越界的谈话,倒酒,彬彬有礼。但他明明那么聪明,什么都一学都会。   她眼见着那抹红到了脸上。   她环抱着他的腰,手心贴上流畅的脊背,他有点瘦,文雅,能摸到肩胛骨。他的胸口起伏着。   他没晒到的地方,比如他的手腕,脖子底下,肌肤是一片苍白。美丽,洁净。   她其实不太喜欢身体接触,讨厌拥抱,过度的亲密。但对于亲近的人,爱的人不是。她只会想离他们更近。   她枕在他身上,合着眼,“你为什么不向我要求婚姻呢?”   人们往往想到的流程是,求婚,确定关系,通信。她知道一定不是由于阶级。他并不在乎,好像这种深入人心,延续了千年的观念不存在于他心中,他另有一套坚信的道义。   如果他真的想,他会不顾一切地求婚。他说出来,她会答应他的。那次清晨的相遇和表白后,她一下想好了一切,无非是秘密订婚,等成年后她自然会嫁给他,她想不出嫁给另一个人。她会让她的家人最终接受他。她有钱,能自由选择。   她的标准很宽限,遇到真的爱的人婚姻也可以。只不过她之前没遇到过,才那么恐惧。   可他没有,没有提过什么。他那次说25岁时就能当上大律师,她以为他要开口了,还是没有。   他也不是不想。而是——   似乎在他心里没有爱需要婚姻的前提。太超前了。百年后人们才开始质疑宗教信仰下,潜移默化的道德观。   他一定思考过,或者说是在他信念里,不需要深思,自然而然的答案。   莉齐娅睁眼看他搂上的手臂,露出笑容。 “我知道,我知道,你一定又要说理由了。”   她回抱住,抬眼看着那对清澈的绿眸。他和她一起开朗的笑容。   她起来了点,他们一个高度,视线平齐地对视着。 “首先,我觉得这个规则有点不太合理。”布朗开口道。   她知道他是个好辩手,条理逻辑清晰,对他在乎或是认为有必要的事务都很认真,从不搪塞敷衍。他们没少辩论过,不会以一方妥协的认输告终,而是友好握手暂停。   “嗯哼。”莉齐娅模仿着裁判,粗声粗气道,“那么先生,请说出你的观点。”   她抱着他,爬到他身上,低头看着。她总爱这么手脚并用地抱着。一种深深的依恋和安全感。她感激他的长手长脚能容纳得下她。   “那就要说到它出现的成因。”他没有一种好为人师的语气,只是单纯说出来。他想她一定了解,但想从他口中听到。   “为什么男人之间能随意通信,亲人的男女间也能,可也仅限于很亲近的关系,堂表亲之类都要受监护人的监督。”他其实很了解,这种规则贯彻到了中等阶级,没人能幸免。   “因为女人被认为要保持贞洁,就像她们不能单独出门,不能和男人单独相处。”莉齐娅忍不住说道。每一个女孩从出生起,就这么被教导着,耳提面命。她们要花很久,或者一辈子都意识不到这个规则的不公平。   布朗点头,他很公允,“某种程度上,这可以被认为是一种保护,毕竟现在会遭受的侵害那么多。监护人不加以看管,可能心智不成熟的小女孩会被诱惑,单独出行在街上遇到绑架强迫。甚至是亲友,也逃不过可能的诱.奸逼迫。于是,不允许在宅中男女独处。这种监护和管控,被社会视为监护人要履行的责任与义务,一位淑女,身家清白的小姐,应时刻警惕,珍视,不能随意摈弃她的'美德'。”   他没否认这点,   “但其实根本原因,是女性本质上被认为是她们父亲兄长的财产,而贞洁是其价值所在。”   明确写在法典上的,所以说夺走女性贞洁,会被控诉是损坏了她父兄的财产。   他的话有些尖锐,但直指中心。那双绿眸直直地看向她。   莉齐娅觉得心被针戳出了一个口子。那道开口,让无时无刻不在受的规训,遵守的规则土崩瓦解。她当然能想明白。但太需要从别人口中听到,被肯定。而不是——   没有人能打破规则,只能适应,尽力地适应。   “未婚夫妻能通信是由于他们订了婚,契约签订后,只要不毁约就能结婚,达成双方家族的财产交易。她被认为完成了女人的天职,当她进入家庭后,她只属于他了。保护贞洁的任务到此为止。”   “贞洁不能被毁坏的原因,是为了保障她在婚后能生下血统纯正,能传承家族财产的子嗣。她不能有任何被丈夫怀疑的地方。”   他就像她的唇舌一样,说出了一切想说的。   “贞洁要被保护,是因为女人被看成物品,和带去的家族财富,那一袋袋金币一样。确保是真的,完整的,没有被打开的,烙下防伪的标记。”   “她们不被视为独立的人,没有基本的人权。”   “为什么一个独立,活生生的人,活着,能感受,能思考,有各种复杂的情绪,有自己的思想,广度深度都有无限的可能。”他尽情地抒发着,   “她拥有奇妙的生命,永远都在经历,体验,有无限价值的人,要仅用贞洁这个词衡量。”   詹姆斯.布朗一口气说完后,转而道出,   “或许现在的观点在变,就像法律条文的补充修改那样。父母保护他们的女儿,是出于一种爱,想让她们免于伤害。”   “但要给予这样的保护,是悉心的教导,不断尝试学习,是让她们有保护自己的力量。同时约束好男性,无论是法律上的规定,还是长久社会道德的宣扬。而不是一刀斩断,只让一方这样。”   “这是不公平的。”他早已忘了抱住她。用他的手比划着,表情生动,闪闪发亮。   “如果女性被认为独立的个体,有自己的意志,她不会被阻止和男人通信,哪怕不是爱人,只是个她想写信交流的陌生人。”他坚定地说,“她会像男人一样尽情地去尝试,她不会直到结婚后才有自由通信的权利。”   “在我看来。说话,写信,无一不是表达自己的思想。人不能被扼杀这些权利。这就是每个人都在追求的自由。”   “和各种人相处,也是在认识自己和这个世界。”他说出了更惊世骇俗的言论,“为什么男人能有各种女伴,丝毫没有贞洁的概念,把这视为荣誉勋章。说是因为孩子从女人肚子里生出来的,没法确定父亲。”   “但这样真的是罪过吗?她不能自己决定一切吗?”   “是的,对,为什么女人不能有这些?”莉齐娅激动地回应着。   “我本身不是女人。可能她们受到的伤害会多。但这是该由她们自己决定的,个人意志大于一切。不多去尝试,怎么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现在这样,只是因为——”   莉齐娅接着,“一切规则都是男人书写的。男人主导着世界,男人把女人视为财产,只在意她们的生育价值。”   “是的,是的。”布朗肯定道。   “如果是人权,那么不论是男人,女人,奴隶,天生就该享有。自然赋予的权利,不会只适用于某一个群体,那样它本身也失去了意义。”   “我赞同你。”她说。   所有的力量集中着,心中波涛汹涌,曾经思考过的所有在这一刻迸发着。   他们最近大概只在三个话题的讨论结果下达成了一致。他尊重她的看法,但也会说他的。   “规则是应有的,它构成了这个社会基本的秩序。但我认为不是所有的规则都可取,压抑灭杀了人性的那些我称之为枷锁。”   “那么枷锁,是该被打破的。”   詹姆斯.布朗一字一句道。她拼命点头。   “我其实有思考过,想过婚姻制度的来源。”布朗说到他不太笃定,没想清楚的,语速会放慢,   “我思考的结果是,婚姻是所有制的延续。它是一种随着风俗习惯强加的规则,有利于社会秩序的建设,却有种和情感,人之本性相悖的约束。   “我不否认婚姻,它像监护权一样是责任的体现。但同时,爱的尽头不应该只有婚姻,不应该只存在以婚姻为目的的爱。”   “它们之间该怎么样,我也没有想到问题的答案。”   因为——   他停住。   “我第一次体会到这样的爱。”詹姆斯.布朗轻轻地说。   ————————   互联网冲击下,看了各种计较得失,讨论门当户对,用利益衡量的恋爱关系。写的时候才发现自己被这种叙事霸凌太久了[比心]噢maybe现实没有这么理想的爱,才要多考虑 第265章   她该说什么。莉齐娅想。她能说自己尝试过很多的爱,但也是第一次体会到这种吗?   不顾一切,不在乎未来,只体验着当下的感受,用心地爱着。   如果一条路看不到尽头,看不到结局,我们还会一起走吗?不是你陪我一起走,而是一起走。   大步地并肩往前走。   她张张合合,吐不出任何一句完整的话。他的绿眸闪烁。她想他们都被一种浓烈到窒息,从没经历过的情感压制住。连同指尖都在发颤。   从脑壳钻出的那一刻共鸣的震动,留有余音,头晕目眩,又格外清醒。   这让舌头打成了结。   当下除了捋平气息不知道说什么。   他们的两颗头颅,一黑一金,安静地靠在一起。表达后的疲惫,放空,迅速点燃到灰烬的火焰。   但不是燃烧后荒芜的空虚和狼藉,而是平和,前所未有的平和,安详。   “如果你能感受到,那先感受吧。”   那个清朗的声音传来,“有时确实太难表达了。”她见过很多状态下的他,演讲的冷酷,戏剧时的热情,谈论时事的冷静,偶尔的悲悯,反思,煽动民众的狂热。   说出刺杀计划,那一刻平静,却引人震动的叙述。但每一种都是他,并不突兀。最真实的,最复杂的,活生生的人。   因为人总是复杂多变的。   现在,却是种情人的柔和。他的爱给了太多,大到国家民众,理想追求,小到具体的每一个体。   可她不会觉得他的爱不够,那是一种不需要亲密接触,就能填满,带动着一起激昂的爱。他真的不会到最后毁灭燃烧掉自己,把所有温度留给别人吗?   那时她会怎么样,她会心碎吗?她有点庆幸他们是在英国,没有接踵的暴力革命。   他不死在1832年,那一定是1848年。可是,也不是没有这种,她坚信,如果他真的面临了这个问题,他入了监狱,被判处绞刑,即使有方式活下去,有人营救他也会拒绝。甚至不会答应妥协,从绞刑换成流放。   他会坦然赴死,他有种殉道者的觉悟。   但她不害怕,这份爱反而更具体了。她会绝望,悲痛,痛不欲生,可是会继续爱他,永不消失的爱。   这样爱的结局会是什么。她也想不到。哪怕没有结局,她也会爱着他,他更会爱着她。   亘古不变的爱。她一直觉得爱需要实物保存,纪念品什么的有些庸俗且不持久,它会是但丁写给贝阿特丽切的长诗,作曲家为爱人谱下的曲子。哪怕以死亡给爱做结,都太轻飘飘了。   但现在,好像什么都没有,都会永远存在着。不会困扰她,她能反复回忆,记住的爱。   他们依偎在一起,看着浮金洒下的日落,绕着树影在他们脸上身上投入零碎的影子。   她愿意走向未来,但不愿意提前思考结局。能这样地爱一个人,他也恰巧爱她。   多幸运啊。   两个人听着窗外的风声,牵着手间的温度。钻入的细细缕缕从他的发间裹到她的。   “How I love you,Brown.”   ……   终于回过神来后,想到刚才那一番慷慨陈词后,她和他忍不住放声大笑。   “也许我有些太严肃。”布朗低头抚着她的手心,她有一双很细腻的手。   他每次牵上,心都要多跳动一下。他在她面前不太成熟,某些动作上有些孩子气,回到了最本真的时候。   他跟她上辈子的年纪一致, 23岁,多奇妙啊,她爱上了一个和自己一样大,同样长着绿眼睛,精神契合,却完全不同的人。   一个坚定,有目标,信仰,却不冷酷,满怀同情的人。   “给我多写信吧。你会在正反两面写满吗?”她反过来摸他的手,看着掌心的脉络。   她突然想到了过去在巴黎遇到的个茶叶占卜的老妇人。当时揭开杯盏后,左看右看。   “结果是什么?”   她说她一辈子都在追寻爱,她会爱上很多人。露西娅想说了跟没说一样,她当然喜欢爱了,没人能拒绝爱吧。她还很多情,懒懒散散的。   “那我最后找到了吗?”她说着口悦耳小舌的法语,凑过来看。   那个老妇人叹了口气。 “会有的,会有的——”但是,她让她不要再执着于爱了,这种最后只会变成一种东西。   是什么呢?消失,背叛,爱而无果?露西娅小姐不知道答案,这只是她旅途中的一个小小插曲。   “你在干什么?”他问道。   “我在看手相。”莉齐娅看完这只,又看另一只。她吓唬他,“小心点,詹姆斯,我掌握了你的命运。”   “古希腊女祭司。”他笑出声,“结果是什么?我大概听说过一些……”皱着眉一块研究着。   “我才不告诉你。”莉齐娅一笑。其实她注意看了生命线,又想起这个和寿命长短无关。她看到很长那一刻是高兴的,他没年纪轻轻地死去。又凝重,在想她是不是改变了他的方向。   布朗手指往上一折,握住她的手。   “会写满。”他说。莉齐娅反应出他指的什么,刚才的问话。   “要规定写几页吗?”这个年轻人难得地会讲笑话。 “不,不。”她把她的担忧忘在脑后。   “詹姆斯。”莉齐娅托着脸,“你要知道——”他绿眼睛望着她,等她要说什么。   他不会柔情蜜意的爱抚絮语,只是很开朗直接纯粹的爱,他的手搭在她身上,好像已是最足够的举动。而她却正因为这个实在地满足着。   “我很乐意看你在信中写读了什么,旁听了什么庭,对什么事件的看法和思想感受。但是……”她转而捧着他的脸,看不够,端正地亲了下。   每次这样就像道开关。他亮着眼睛追随着她,唇逐着,贴近。就像那次偶然遇到,他奔过来的第一个吻,她原本以为会狂风暴雨似的。   其实他只是贴住,到含着她的唇。直至她伸出舌尖,牙关碰撞的那一刻如梦初醒。所有气息凝滞起来。他学会了。   他们又吻了一次,她主动的。他的舌头从青涩,到越来越熟悉,但很少攫取,有时候浅尝辄止,有时认真地缠绕着。   他很认真,他真实热烈地吻着她,全凭本心,而不是刻意放缓,纠缠,温柔的吻。   她咽下口水,他轻轻平复着气息。莉齐娅继续说,“但是,一定要告诉我你的日常,让我知道你在怎么生活,看似琐碎的事情,可意义完全不一样。因为我们是——”   她停住,一笑,“恋人。”从唇舌跃出,咀嚼着,第一回说出这样的词。   莉齐娅也很困惑,他们的关系好到不需要一切时时刻刻的宣称和确定,不是表演式的。   他又吻她,主动的吻,有时情感用吻替代更合适,什么都不说又像都说了。   他忍不住笑,枕在她胸口望她,又贴了贴唇角。 “我们是恋人,情人,爱人。”她一一地数着,停住。   还有,灵魂伴侣。   他们头抵在一起。 “所有琐碎,无意义的事在恋人看来都非常可爱。我能想象出你在说什么。如果末尾是一句'吻你',就像真的吻到了一样。”   他认真地听着,记住了所有。不会了也没关系。他收到她的第一封信后,他会明白的。她不担心他的表达,不能见面的情人,在信中抒发的爱意更深,生怕对方体会不到。   “你什么时候回去?”他们不知疲惫地亲吻着彼此。   回伦敦继续学业。两人的生活轨迹不同,她就要多包容,原谅这一点。   “ 9月中旬。”布朗抱住她的脸,她正咧嘴笑着,露出白齿,他突然学着她的样子,唇印上她的眼睫,鼻梁。   她心里悸动了一下。离得很近小声地说着话,只有彼此能听到。他总是精力充沛,热情洋溢,奋发向上,他大概永远体会不到她这种怠懒的态度。   他用她的方式和她相处着,一句句说明。   他现在其实已经完成了格雷律师学院的课程,只剩见习律师的一年,前期跟着旁听,整理卷宗,处理文件,和事务律师交接,后面就可以跟着办一桩桩案子了,直到被老师允许在法庭上开口辩护。   这一系列下来,再过律师学院那边的最终考核,得到所有大律师的同意,满25岁,就能被正式授予律师资格了。在那之后,又是新的开始。辩护律师不能和当事人直接接触,要从事务律师那拿案子。没有足够资历名气接不到委托。   年轻的,没有家世背景,完全没有上了年纪,有足够经验的值得信任。   初出茅庐这时候,就要在事务所工作,从老师那领点杂活和报酬,参加各种餐会获取人脉资源,得到第一桩案子,打赢诉讼,一桩桩垒出名气,起码几年才能独立,有自己的事务所。   能力平庸,出身微末的,一辈子也不过年入一两千镑,堪堪在绅士阶层。   议会期集中在冬春,伦敦的各行各业到这时也最为热闹。毕竟客户多了。   到夏季后案子一下少起来,一起诉讼的流程本就漫长,复杂的往往要一两年,冬春能解决都解决了,没解决的再拖三个月实属正常。   法官本人在夏天,也不愿意长呆在伦敦,想去海边或乡间呼吸新鲜空气。   秋天又是公认休息的假期,就连剧院都停演。演员用这段时间上课培训,或是度假。过完狩猎季开端,等放松够后,到十月份,就要回来处理堆积如山的卷宗了。为12月的议会期做准备。   备好材料的律师们一个个申请等开庭。底下的书记员回来办事就要更早点。 9月份中的样子。   莉齐娅很高兴他们还能多相处一点。或许为了她的名誉权案,秋天后她可以到伦敦小住一段时间。噢这样会引起不必要的关注。   看到时吧,没准还能成为惊喜呢。她好奇,想闯入关于他生活的一切。   布朗很信任她,他给她看写的信,他们那个普选权联盟的地下活动从未停止,只是更隐秘了。坚持不懈地做着号召和宣传,找寻乃至各郡的同盟者。   也许下一次爆发是拿破仑征俄胜利,是半岛战争的失败,所有矛盾一触即发。   可不会如此。知道最终走向的她,只得沉默。随着国际局势的逆转和国内始终的镇压,保守派政府当政,卢德运动在明年就要渐渐熄声了。   但不会停止,只要矛盾还在,就不会消失,而是蛰伏着。就像卷席整个欧洲,国内外的那几个1830年, 1832年, 1848年,要不然革命要不然改革。   没有其他选项。   他似乎不在乎成功还是失败。她看他低头写着回信,每一封,每个字句都那样果断,他完全知道自己要做什么,就像只利剑刺破长空。   冷静而又狂热。他和工人激进派的领头人走得很近,他和中等阶级的同盟友人有了分歧。他不忘关注刑法改革的题案,又像大多法学生一样渴望一本像拿破仑法典的成文法。   他要做的事那么多。他把他所有的精力生活都投入在设定好的理想上。   由此她怀疑,爱对他来说是不是太多,太像累赘了。这一天他们难得地都做完了自己的事。   本来想放空着,又用脑聊了会天。靠着,合着眼,牵住手。时间慢下来就好了。把每天拓长一份,他们就能拿一天去爱,一天去思考行动,不用那么着急了。   他们勾着小指,他笑时候的鼻息喷吐到她的脖颈上,惹得发痒,还有一颗膨胀的心发热,滚烫。   或许是精神和思想上太过熟悉。她到现在才想起来问他口味偏好。他爱看的书,听的音乐,喜欢的画作戏剧什么的她都一清二楚。   除了这些。   “喝茶加几块糖?”詹姆斯.布朗眨眨眼,“我没数过。”他说的实话。他对衣着不讲究,饮食也是。虽然英国人对饮食也没什么好讲究的。   他在伦敦时,聚餐用外食,还有律师学院的餐会。其余啃久了过期面包,加劣质茶,热咖啡,涂点黄油奶酪,便餐的煎蛋培根,久而久之就习惯了。   但确实能觉出学院餐会和日常饮食的不同。那次游走在名利场上的各种法式珍馐美馔,精调酱汁在舌尖的品析,醋栗,柠檬,一点罗勒。   大概唯一有所感的是,他喜欢家里的饭菜,读大学时,和同学一样都期待每周的学堂晚餐。学院餐厅可太不让人恭维了。   他按照世俗标准应该是个很无趣的人。可他对他感受的东西很认真,他总能说出什么。无聊的表象,到言语中就是全然的特别了。   他很吸引她。 “蓝色,我想。”詹姆斯.布朗对她每一个奇怪琐碎的问题,回答的都很仔细。   他们在恋爱。每当想到这个时,他会停一下,不自觉地浮现笑容。   “画画,或者说看画我就喜欢蓝色。”男士衣着上就对颜色没那么多挑拣了。只有马甲还能研究研究,可他又不在意。   他看向她蔚蓝的眼眸,或许还有其他含义。   平白地多出了。她的蓝裙子,帽上的蓝色网纱,耳下的两点蓝坠,晨雾下相遇的那一片蓝色绽放,摇曳的矢车菊花海。   “我喜欢蓝色。我想我会永远喜欢。”他下意识地说。她的脸上,渐渐地泛起红晕。   日头西落,从他们谈话时就开始。她留过他吃过两顿晚饭。所以他没起身跟她告别。   詹姆斯.布朗站起来去点蜡烛,就在他们看完日落,远处的天空浮现出了种雾霭的颜色。   他陪她画过一整天风景画。她告诉他光影,早餐白天中午下午日落夜晚均有不同。   他就站在那,坐下,看着她画了一整天的草垛。 “你不说我是个怪女孩。”他调着色,他很快地就看出了色彩在这种捕捉光影中的作用。   她想她喜欢印象派有个原因就是,她总想抓住留下一个个瞬间,一个个实在活着的印记。   “那么,怪女孩。”听到她这句后他立马这么叫她。她撇着嘴。   “很可爱。”他眨眨眼,把色彩抹在画布上。   莉齐娅笑着,她还以为他不会说情话呢。他年纪刚刚好,还是个青年,即将成熟,又免不了心仍年轻着。   她眼睛看日落看的有点累,光线昏暗后不大适应,伸手揉了下眼,他就自然知道,该点蜡烛了。   他用火绒和打火石,敲打着点火,轻松熟悉。   她突然想,她好像都没划过一根火柴,上辈子这个年纪。有时她对自己过去生活经验的空白,都觉得有些荒谬。   连带着她的想法都置顶于没有根基的空中阁楼。   她从来不会考虑天黑了怎么办,因为早就有人提前点起了蜡烛。他却是要自己点上的那个。   他不习惯别人做什么。他住的公寓,只有定期打扫的女仆,换洗衣物自己送去洗衣妇那。他的生活比起他的收入太过简朴。他喜欢自力更生,对外在,物质享受好像都没有追求。   如果不是太不合时宜,他可能都要去厨房帮帮忙,应对接下来的晚餐。   “你就像个苦修士,詹姆斯。”她坚信他要是在欧陆,两百年前,一定在当着神父,和喉下那块白色罗马领一起静默着,悲天悯人。   他总需要信仰,或者说他就是信仰的化身,每个时代的他外在表现,坚守的东西可能不同,但都有这样的本质。   他清楚她喜欢把整个房间点满,用着手上那枚蜡烛,点着了每一根,和案上的油灯。屋内照的灯火通明。他尊重她,他自己不会过这样生活的方式,可从来不会指责,试图改变她。   他有时就是这样有边界,完全独立的人物。   她好奇他会因为什么责怪她,但脑中只能浮现出,端正如大理石雕像的布朗圣徒,批判她蜡烛点的太多实在浪费。   太滑稽了。莉齐娅忍不住出声笑着。布朗正顺便升起了壁炉,转头看她,像是在无声询问。   莉齐娅站起身,拿起枚烛台,昂然道,“我们一起去点蜡烛。”   那抹光亮在底下,把她映的跟神女似的,整个人发着光,照着本来就光亮的面孔。   他被她拉起来,拉住手,她兴致勃勃地带他四处转悠。说起这些家具都是她哥哥东拼西凑来的。   一件件地拎起壁炉架上的物件。那座烛台在他们中间,火光摇曳的光晕,对在了两人眼里。   莉齐娅出去时不忘嘱咐着,“等我喊的时候再吃饭吧。”他只在一楼呆过,从没越过那道阶梯。   “詹姆斯!”她带着他,轻巧地上去,鞋跟咚咚的响声,雀跃着。他或许疑问,但没有犹豫。   楼上还是黑着,他在那一抹光影中,看她的裙角轻巧地一转。   他没见过她的闺房,但她习惯性地描述过一切。   莉齐娅转过身,做了个邀请的手势。   “这一层是我的套房。”   她介绍着她的住所,给他看所有东西,顺当地让他侵入了她的地界。边走边点着沿路的蜡烛。   她站在那,侧影映在墙上,拖着细棉布的裙裾。他跟她的动作一块歪了头。   先是书房,给他看藏书,她的小书案,从这面窗可以远眺的风景。脸贴近,可是天黑了,只能看出两人在窗户的倒影。   这个眨眨眼,那个开朗笑着。她侧过头,飞速地亲了他一下。在他有所动作前,又很快地逃离了。带着那支烛台。   他们捉着秘藏,不需要刻意寻找,因为有光的都是她的方向。直到她把这边所有的都点满。   “起居室。”莉齐娅停在那,开了门,等他过来。 “女人可不能没有起居室,一处私密的地界。”她一本正经道。   他立在那,站在门口的地毯上,听她这么说,瞧见转头时半面阴影的脸庞,和发亮的眼眸。   詹姆斯.布朗低头踏入了这里。   “可以在这里独处,接待客人,跟会客室不一样,是很——”她停了一下,回头看他,直直地看着,“是很亲密的客人。”   她舔了下嘴唇,保持着距离,点着烛火,不忘在他过来时又走几步。若即若离。   “我的小梳妆台。”莉齐娅低头打开抽屉,抬头看到镜子里走来的身影。   黑发绿眼的青年知道她在做游戏,停在那,笑吟吟地等下一步。   “以前的女人喜欢展示她们梳妆,让拜访者们挤在起居室观看。毕竟——”她敲了敲粉盒,“那时候梳妆流程很麻烦。”   她抬头看着镜子里的他,一半掩在黑暗里。 “光头发就要做很久。用上假发包。大革命后女人才剪掉了长发。”   他一步步走过来,伸手。她还是让他拥抱了她。莉齐娅把抽屉推回去。   半明半暗的氛围下,他好像无师自通,唇落着,亲吻着她的耳廓。她该告诉他这里很敏感吗,尤其是对着耳朵说话的气息和突然的亲吻,舔舐。   耳后是细嫩的皮肤,他唇角触及着,往下,也许是一下的想法。含住了耳垂。   她扶着梳妆台的台沿,勉强支撑住。他感觉到了,让她靠在他怀里。她抬起的一只手被他拢住。   他往下亲吻着她脖颈的线条,细碎地吻着。忽然明了,伸出舌尖的轻舔,只一下。   她的气息没法止住,溢了出来。 “嗯。”暧昧持续流动着,拉长,直到蜡烛落了一行行烛泪。   他们终于不能再忽视生理上的变化了。她总在他身上亲吻时,靠着拥抱,难道感受不到吗?他自己也知道,只是没有刻意提及过。   爱之后,是情欲,情欲源自想对彼此更深层的探索。这个吻到肩颈相交处戛然而止。   虽然她希望他能做的更多点。莉齐娅转过身,黑暗中看不清眼神,他只是嘴唇半张,平复着呼吸。   她没说什么话,他的指尖划过她手背,迟迟没有握在一起。   “还有,卧室。”莉齐娅重新拿起她的烛台。转身侧头看他,他坚定地跟随着。   “起居室有休息的小榻,但不能放床,放床后那就是卧室了。”她胡说八道地开了门。   他看到了四脚床柱,上面披着的天蓝帷幔。他想起他说的那句最喜欢蓝色。   她进去后高兴地点着蜡烛,等都亮了才放在八斗柜上。白天没有生火,壁炉还熄着,房间有些阴冷。   她给他看她的珠宝匣,抓出那些漂亮亮晶晶的小石子。再到满满一篮丝带,蕾丝,缎卷。   柜子里,叠好的披肩,围着的三角纱巾,丝质披帛,衣裙,日装晚装,底下盒中的长袜和袜带。   他不懂面料,不懂时尚,不知道剪裁,可蹲下身奇妙地看着这些女孩的物件。   她跪在地上,打开橡木的大衣箱,里面是长睡袍,各种样式的,她每晚都不重样。还有衬衣,衬裙。   她笑着,把那些手工布,细棉,平纹布,丝绸,蕾丝边的,一条条全丢在了床上。带着樟木的香气和喷洒玫瑰水的味道,萦绕着芬芳。   漫天飞舞的布料中,他定定地看着她。他一开始在笑,后来停了,她也是。   向彼此走过去亲吻,绵长的吻。结束后。她在他耳边说了一句。   他们笑着倒在了床上,十指相扣。她做什么怪事他都毫不犹豫地跟着一起。   这么柔软的小床,堆满了枕头。他的脚落在地上。女孩的床。还有她贴身的衣裙,散布遍地。   长久地对视着,望着对方眼中的色彩和倒影。   躺在一张床上,却没有直接的情欲。他与她只是不厌倦地望着彼此。她喜欢贴近他。他看起来像大理石,肌肤触碰却是年轻,柔软,富有弹性。   他和她没想过做什么。只是躺在一起。正如往常在草地上一样,陷在了天鹅绒和丝缎中。   淡淡橙花和柑橘,细致入微地在这个房间里充盈开,她身上的味道,在热度炙烤后扩散。到冰冷的空气中,又格外冷冽,清新怡人了。   他们躺了一会,再久点就昏昏欲睡了。   她突然起来解开头发,长长的亮金发披在肩头,一直到腰际,末端是微卷的弧度。   她让他给她梳头,用象牙的梳子和薰衣草精油,她很爱惜这头长发。他接过坐在床沿,细致地梳着。头皮每一下的声响对应着战栗的心跳。   她回头看他,他的手停在半空。那头金发拥簇着冷静的蓝眸。   她拉着他,就这样散着头发,没再梳上。她想到了新的东西。   她给他闻香水。一瓶瓶喷出来,萦绕地落在鼻间,肩颈上。他仰着头。直到闻到了她身上的那瓶。以后的每一个吻,他都能想到这股味道。   ————————   磕死我了,你俩真的好好磕   豹原著有一段惊艳我了,出于利益和情欲订婚的亲王外甥和安洁莉卡,探访了庄园里的每一间房,躺了每一张床。最后却没做什么。   戛然而止分离的那一刻后这好像变成了爱。 第266章   高支的棉布裙,枕起来冰冰凉凉的,和丝滑的真丝绸缎一起。   他俩带着整个房间的香气躺了回去。挨近了,能觉到炙热的温度,一点点烤化。   他们眼里只有彼此。他主动地凑近。她在那里不动,直到碰着鼻子。   他覆过身来吻她,合住眼。缠绵地吻了很久,她满鼻子香水的味道。   “詹姆斯。”她揉他的脸。他在笑。   还是没做什么。只是靠得那么近。近到眼睫触到一起。   莉齐娅吻他脖子上的香气。如果很喜欢一个人,你总能闻到他身上不一样的味道。   仿佛做梦一般。她抚摸他,压在他身上。咬他下巴。看到喜爱的东西总有种侵略的冲动。   真奇怪啊。   布朗看着她开合的蔚蓝眼眸,扇动着长睫,半遮住。她含着笑容,洁白的贝齿。   粉色的唇,细腻,百合花似的的肌肤。披在身畔像花开似的金发。   烛光的黄晕中,她如同酒神仙女一般,迷蒙着。   “就跟喝醉了一样。”她带着鼻音喃喃道。又笑起来,“我刚才真像只小狗。”   莉齐娅望向那对绿色的眼瞳。他把她的手握在一起。她能觉到他柔软的掌心。   她躺在那,像一支绽开的鲜花,惬意地翘起唇角。他的手摸索着扶上她的肩膀,端详着,有所渴望地吻了上来。   Drink to me,only,with thine eyes,   你用眼神向我举杯,   And I will pledge with mine;   我也会以目光相酬。   Song to Celia   ……   她缠着他,她想她热情过了头。她是产生情欲的那一方。宛如水泽仙女诱惑海拉斯,塞壬们对归途的奥德修斯唱出歌声。   但可惜他是个加拉哈德,纯洁完美。虽然他第一次这么吻她,他吐出的鼻息跟他的吻那样热情。   她的双膝拢住他的腿。其中他轻柔地握了下小腿,移在了一边。   他们分开。他的眼睛很亮。 “太奇妙了。我刚才很想吻你。”布朗表白着。   是啊,一种醉醺醺,头晕脑胀的感觉。   他拥抱着她。莉齐娅手背搭在脸上笑。 “我决定叫你'圣詹姆斯'。”   他听着她的胡言乱语。   ……   相处一会后,她不想起来。他们决定等下去吃晚餐。她送他的怀表,他一直带在身边。看了眼说,“七点钟了。”   莉齐娅闭上眼,一下下数着心跳声,和歌剧的高音调子混在一起。她回忆着经历过的一切,像团漩涡把她包裹起来。   再一睁眼。   詹姆斯.布朗正很认真地把她丢出来的衣裙,一一捡起叠好,省了女仆的工作。   莉齐娅翻过身,翘着脚,支着下巴看他。他也看她。她笑着一伸手趴在那。   脸紧贴住身下的亚麻床单,深深吸了口气。她不用问他对灵与肉的看法,就知道他一定认为,亲密接触是情感表达的一种方式。   自然而然就有了。   他也不是拒绝肉体欢愉,只是在灵魂和精神先行的爱面前,谁能够想起呢?   所以她一点也不沮丧,不用再用亲密确认爱。她只是很快乐。就像糊了他一下巴亮晶晶的口水,她都在想自己怎么能如此纯粹。   她和他在这个只属于彼此的空间,又亲密了一回。她坐在他身上,搂住脖子。   长长的金发披散,只笼住他们两人。那一片灿金中,不由得凑近,屏息停住,到抵住鼻尖。   布朗轻轻地吻了她一下。叫她名字,“莉齐娅。”   他抚摸她的头,协助着把头发又梳上。他有一群弟弟妹妹,当然知道怎么照顾人,只是没那么讲究。   他们下去吃饭。出门前她又抱在了他怀里。   ……   晚饭不是很精细。莉齐娅已经习惯了英国乡间清淡的饮食。烤牛肉,炖菜,配面包和淡苹果酒。   “我有一个主意。”莉齐娅吃着餐后甜点,正要给他喂一口。   “什么?”布朗凑过来接住。洒莓果酱的奶冻化在舌尖。莉齐娅扬眉。他们用的一枚餐匙。   吃完饭,照例他会陪她说会话再走。   喝了两口茶后,布朗发现这按照她习惯,加了两颗方糖,略甜。黑发的青年站在那,目光移到那一架钢琴。他想到刚才那个吻。   他压倒了她。她投降似的掌心朝上,又揽住他脖颈,他吻了她洁净的胸口。   总有什么不一样了。有他没经历过的出现了。   “我去储藏室里偷了酒。”莉齐娅鬼鬼祟祟过来,展示着怀里的两瓶。   她今天做什么想一出是一出,十分孩子气。 “我向埃德蒙要的。他不准我多喝。”   “别担心,不是威士忌白兰地之类。”她给他塞了两枚玻璃杯,“来吧!快来!”   她一脚踩上楼梯,布朗仰头,看她转面的笑容。没有犹豫地跟了上去。   他们又回了卧室,那股橙花的香气还没散去。壁炉火升了有段时间了,烤的温度渐渐上来。   莉齐娅一把坐在床上。   “甜甜的波特酒。”她拎起一瓶展示着,又示意另一瓶,“还有另一瓶更甜的雪莉酒。”   布朗忍不住笑了。她邀请他坐下。 “怎么样,先生,你酒量好吗?要不要一人一瓶。”莉齐娅挑眉,拿出开瓶器。   他只喝日常的淡啤酒,自酿苹果酒,偶尔的葡萄酒。对于英国人来说,没有酗酒毛病可真少见呢。   其实,看他把杯盏摆好在那,接过手来开第二瓶,莉齐娅想,她要把他给灌醉。   她好奇是什么样。   “Prosit!”(祝健康!)   他们碰了个杯。   一边闲聊一边喝酒。就跟过去和朋友围坐的聚会那样,话匣子一打开,从古说到今,怎么都说不完。   这种酒一瓶能倒个十来杯,用的烈酒的窄口锥形杯,容量2盎司(56ml),通常喝个三五杯也就醉了。   他俩没有配佐餐慢慢抿着。波特酒甜美浓郁,雪莉酒的蜜饯味,度数略高,不知不觉就喝下去了。   一杯杯地喝着。莉齐娅看他喝了三杯没什么变化,蹙着眉,慢慢她也喝的随意起来。   到后面,她才意识到,詹姆斯.布朗很少喝酒,由此他并没有三五杯就会醉的概念。   最后她想,真讨厌啊,她已经喝了两杯雪莉,三杯波特。他的样子还是那么正常。   那种糖浆的浓稠感,甜腻到舌尖都被裹住。她责怪地吻了他,找到了一点清冽的味道。   “还要继续喝吗?”布朗摸了摸她额头,莉齐娅摇摇头,又点点头。   “喝!这一瓶喝完。”她直接把酒瓶抱在怀里,仰头喝了一口。没有淑女会这样喝酒。   转而她又灌他。他抬首接着。她满意地看到他脸上一抹红。她亲他。殊不知自己眼皮都睁不开了。   灌了铅似的沉重,却像羽毛似的轻盈。她终于同意先倒在酒杯里喝。   莉齐娅想,她上辈子有这么爱喝酒吗?没有吧。她喜欢苦艾酒多一点,可也只是端着一杯坐上半天。   她透过深琥珀色的酒液看他,摇摇晃晃的。喝了一口,那一下甜美的兴奋后,   “致酒神。敬狂欢和自由的精神。”她大声地说。   莉齐娅起来,笑着踮脚转着圈,一个又一个,裙摆飞扬。他跟着起来。她停住,伸手递上杯盏。   他就着她手中啜饮尽了酒液。   Toute lune est atroce et tout soleil amer :   L'cre amour m'a gonflé de torpeurs enivrantes.   que ma quille éclate ! que j'aille à la mer !   整个太阳都苦,整个月亮都坏。   辛辣的爱使我充满醉的昏沉,   啊,愿我龙骨断裂!愿我葬身大海!   他听她轻轻地念了串法语的诗篇。   “莉齐娅,罗莎莉亚。”   她嘴角噙着做梦似的微笑,“嗯。”   她醉醺醺地唱起了歌,   “The thirst that from the soul doth rise,   灵魂深处的渴望在滋长,   Doth ask a drink divine,   在乞求一口天赐佳酿,   But might I of love's nectar sip,   可纵有爱神的琼浆,   I would not change for thine。 ”   我终不改对你的所望。   她拉着他的手,手中的玻璃杯滚落在地。她踮脚吻他。雪莉酒的吻,甜蜜,粘稠。   他揽住她的腰。   “醉的人都说他们没醉。”她脸上一抹飞红,抢先说了起来,振振有词,“我不这样,我一定说我醉了。”   他笑出声,又停住。   “我醉了,深深地醉了。”她走了几步。在想要做什么,说什么,“醉如浮舟。”   她回过头,他几步走上前把她拥在怀里。我应该也是醉了。他想。   莉齐娅想到什么,转过身轻轻笑着,   “Libiamo,amore,amor fra i calici,   干杯吧为爱情的魔力,   più caldi baci avrà,”   用酒润湿我们的嘴唇。   威尔第茶花女里的祝酒歌,喝酒的时候,谁能拒绝唱上一段。她想到她上辈子的生活了。就在她念出兰波《醉舟》时,燃烧方糖落入绿色苦艾酒的场景又浮现在她面前,一团蓝色火焰的幻影。   像燃着的魂灵。连同着那个波西米亚风格的小圈子,所有自由反叛的一切,全都一一   就像她唱的那样,他们喝着剩下的酒,你一口我一口,放纵着。   Tutto è follia,follia nel mondo,   世上的一切,   ciò che non è piacer,   平凡又那么无趣,   Godiam,fugace e rapido,   让我们享受人生,   è il gaudio dell'amore,   享受爱的欢愉。   ……   la notte abbella e il riso,   彻夜痛饮,   in questo,in questo paradiso ne scopra il nuovo dì,   直到赫墨拉照耀我们的天堂。   理性的秩序被醉酒的欢愉替代,出于感官,本能,激情的狂欢,原始的生命体验。   喝尽了瓶底的最后一滴,甜蜜的,干渴的,舌尖触碰,他和她一起笑着。   “现在,你要跟我一样说,我醉了。”   “是啊,我醉了,醉如天堂。”   他们倒在一起,眼前一个个幻象,再到伸出触碰到实在的人。   碰上的手心,牵住。   她先给他讲眼前点了蓝焰的那杯苦艾酒,它的焦糖味,兑了冰水后的苦涩,迷幻。   波西米亚人荒唐的生活方式,艺术,自由,蔑视传统,19世纪和20世纪之交,是的,一百年后。   她讲到兰波,魏尔伦,波德莱尔,她说维多利亚享乐主义的狂欢。   王尔德,唯美主义。那首威尔第的祝酒歌,茶花女,到第二帝国的覆灭,普契尼。   印象派,后印象派。   那些所有在她眼前成了一幅绚丽的画作。就像她第一次喝完了绿色的苦艾酒后。   她轻轻握住他的手指。   “我不能说我没爱过人,詹姆斯。但我从来没这么爱过一个人。”   “我想把你带走。”她侧过身看他。他或许比她要清醒点,把这些全听在了耳里。   他们一下下亲吻。   “我只想和你一起,回到我的世界。”她在他耳边说,亲吻地咬着耳语。   布朗一怔,他眨眨眼,喝了酒有些迟钝。   “我认真的。”莉齐娅懒散地俯在他身上,冰凉的掌心合住脸,贴下来侧脸听他的心跳。   她自己的因为酒精狂跳,从未慢下来。   “我要把你偷回布鲁姆斯伯里的公寓。”她说着最放荡不羁的话,“我们整晚地做.爱。”   她说到这无畏地笑着。看向他,“灵肉合一,那样你就完全属于我了。”她摸着他的心口。   她像个孩子,她想占有他。她突然成了完全的她,对什么都满不在乎,语出惊人,愤世嫉俗。   他没法再置身事外,他们迷蒙地吻着。她很快地忘掉了这句,转而抱怨着。   “我带不走,带不走,多可恶啊。”   他笑着听着,她描述百年后的世界。   她说了无关的很多。   “我抽烟。妈妈讨厌我这样。广告说吸烟有利于健康,让头脑清醒,精力充沛地工作。”   “可我不认为是。只是它能让我安静下来。”   “那时候有电了,就是一种嗯,比蒸汽要新的多的能源,我没准还能做点实验给你看看。电灯要亮的多,很亮。我连煤气灯都不大习惯,别说蜡烛了,要点很多。”   她说话颠倒,随意任性。他专心地聆听着,虽说也醉的不像话。   听着那个奇异的新世界,一百年后。   出行有汽车,自行车,伦敦底下是地铁,还有电车火车,叫人转接的电话,跨洋的电报,渡轮,汽艇飞机。那些词被她一带而过。   “你不相信我吗?”她停了下来。她几乎要怀疑这个世界是不是一场梦。   她是不是早就像兰波的那句一样葬身大海。   我的灵魂活腻了,却又怕死。   “我相信你。”他贴近了她的额头,把一切变得真实了起来。   ———————— !!————————   苦艾酒后面被认为有致幻物,1915年全线禁酒   其实只是度数太高喝多了。   你俩要不然干脆第二天醒来直接穿越吧   唉这写的我对后面破镜重圆剧情都觉得不香了   他俩穿越剧情其实我都想好了,隔壁开了个预收,要不是太长想放在番外里   波西米亚人就是十九世纪后半期开始一群反资本布尔乔亚生活,主张回归自然的艺术家,在咖啡馆里靠苦艾酒续命灵感   我的灵魂活腻了,却又怕死,就象是   潮水的玩具,葬身大海的小船,   它扬帆出海,去迎接可怕的海难。   ——《苦恼》魏尔伦 第267章   她说起那时候女人也有工作,虽说类别少,但足够养家活口,讨厌的是很多只招已婚的。   “我读过大学呢。”莉齐娅转过头,手指点上他脸。她眼睛亮的不可思议。   “伦敦大学学院。现在还没有,要过——”   她数了数,“ 14年后才成立,一所世俗大学,不用信国教。为什么不去牛津剑桥呢,他们不给女性学位。”   “我们在要选举权,和平呼声不行,那就用暴力。就像现在一样。”   “我不知道结果如何。”莉齐娅顿了顿,她合上眼皮,“因为,我死了。”哪一年呢?   她很混乱,“1912年。”詹姆斯.布朗愣住。 “我是自杀的,我坠入了深夜的海里,冰冷刺骨。”   他捧住她的脸。 “我死时候23岁。我订了婚,在去往美国结婚的船上。船沉没了,我本能活下来,可我发现再也忍受不了这样的生活了。”   “四处交际,无所事事。就像我说的,一年四季都不同,去南法意大利,瑞士,但一成不变,看不到头。尤其是你把婚事当成筹码,只讲究门当户对。”   “我没想到会再活一次。”她用滚烫的脸颊碰碰他的。他们抵着额头。   “如果回去,我想工作,我要自食其力,我不会再妥协,我要自由选择,歌唱,舞蹈。没有人能阻止我。”   他把她抱在怀里,紧紧依偎着。听到这些谁都会难以置信,他一句句回着她,至切地关怀着。   “我叫露西娅。”她突然说,看向他,搂着他的脖颈,笑盈盈的。   “露西娅.康斯坦丝.格特鲁德.威廉明娜.赫伯特。一大串。”她轻轻笑着,“我是唯一的女儿,露西娅,奇怪的意大利式名字。有些人叫我'康妮',还有'苔丝',不过最好不是'苔丝',她是个小说女主角的名字。有点悲惨。”   “他们都叫我'露西',但我很讨厌只被叫做这个,我更喜欢能发出那个' a' ,'露西娅',更特别一点,不是吗?”   “露西娅。”他呼唤她的名字。   “我还有个爱称,莉莉安。我朋友们起的诨名。我外祖母叫我奥拉,她父亲是爱尔兰人,'金色的公主',我母亲是美国人。”   “我不是金头发,一头乱糟糟的栗褐色长卷发,到腰间。绿眼睛。像我母亲,但长着我父亲那边的下颌。算不上' Bella' (美人),有点漂亮。我和男孩们打架,我讨厌社交,胡乱地在外面疯玩。”   不是温柔善良的伊莱斯小姐。而是一视同仁对所有人都讨厌,刺头似的的露西娅。她不是淑女,她母亲一直头疼怎么把她变成淑女。   A Lady.   她讲述着她,她告诉他真正的模样。蔚蓝眼眸,浅金发一点点飘远,显现出个完全不同的人来。   “我们能生活在百年后多好啊。1912年。我和你一样的岁数。一个全新的世界。”   ……   第二天,莉齐娅在头痛欲裂中醒来,她看着自己解开的长发,换上的睡衣。   想起昨晚说了什么。她伸出的手滞住,天啊。   问起黛西。   “布朗先生昨晚十点钟走的。”他先是出来请她们煮了加香料的肉汤,自己提水泡了浓茶。   莉齐娅回忆着。他一勺勺喂给她喝,耐心地听她胡言乱语,她把她短暂的一生全倒了光,甚至把她谈过的男友都说了个遍。   布朗提及她听不懂的,她就高兴地解释一番。最后他给她灌了放凉的茶水。   “露西娅。这一次你会活下去吗,你还这么年轻。”他问道。   “虽然我偶尔还会觉得痛苦。但现在不了。我应该不会随意把自己再交给死了。”   她讲了那个抱着病重儿子被死神追逐的父亲,她说舒伯特的死神与少女,静静地靠在他肩膀上。   他让她漱了口,没有把她直接丢给女仆,大抵是能想到,这是一个秘密。   任何人知道了,什么人没死成又活了一辈子,她还来自一百年之后,都会觉得,要不然是她疯了,要不然她是个被魔鬼诅咒的女巫。   一直到她说累了睡着。他轻抚着脊背安抚着她,绿眼睛看着一处出神。   他一定想到了什么,当她说想和他永远在一起的时候。她显然把他看成了希望,火苗,将死之人伸手触及的方向。   他吻了一下她的额头。 “晚安,露西娅。”   黛西给她醉的一塌糊涂,睡得不省人事的女主人脱了衣裙,换了睡袍。   还好,她没半夜起来呕吐,弄得一地狼籍。   莉齐娅扶额。我再也不会乱喝酒了。她想。她不应该从埃德蒙那拿来年头最久的酒。   波特酒和雪莉酒,他们一起喝了两瓶!天啊!两瓶。这一瓶一天一杯微醺,都够喝半个月的。   莉齐娅支着下巴。   黛西很贴心,给她熬了浓汤。她用汤匙点着,舀了一口含在嘴里。   还能怎么样,她都说了。莉齐娅觉得自己释然了,她终于能做自己了,能尽情放声大笑了。她不用时时刻刻守规矩,符合摄政时代17岁害羞端庄的伊莱斯小姐了。   她讨厌不能一个人上街,她总是套着她的西装长外套在伦敦街头乱逛,她反感不能跟男人独处,时时刻刻被人注视,特意找的女监护如影随形。她讨厌跟一个男人谈情说爱,那么就一定要跟他结婚。   她受够了。去他的吧!这些繁文缛节。   咽下后,如释重负。   布朗一早就来找她了,估计是怕她觉得,他被她的胡言乱语吓倒。   黑发绿眼青年出现在窗前那一刻。莉齐娅歪了歪头,   “有点累。我不太想出去散步。”   他们拉了下手,他站在那跟她说话。   莉齐娅很直接,“我说的都是真的。”清风吹拂,他的黑发流动。她想看到他脸上震惊的神情。   他或许瞳孔皱缩了一下,看她的眼神很认真,开口道,   “我记住了你说的一切。”布朗拿出手里那一把金色的麦穗,她低头抚摸着扎手的麦芒。   “事实上,我昨晚没能睡着。”他补充着,他昨晚的震惊过去了,比她想象的要能接受。   他们一起笑着。   “你是第一次喝酒吗?”   “嗯。”   “头痛吗?”   “喝了肉汤和茶。会好一点。”布朗回道。他喝掉了她喝剩的汤。   她的指腹摸到他的手背。她想他的心脏在和她一样剧烈跳动。   莉齐娅想起来昨晚那个潮湿的吻。要是世界上只有他俩存在就好了。他能留下来。   她一睁眼就能看到他。就像她老是抱怨早晨刺入的阳光,但如果爱,会很愿意直视它,不怕被灼伤。   “我以为你会有所顾忌。”他毫不怀疑地相信她,也没质疑她是不是得了癔症。   莉齐娅忍笑。   “你保存了这个秘密十七年,我很乐意倾听,知道。以及——”   “我也很向往那个世界。”当他知道他渴望的在未来成了真。普选权,共和国,巴黎公社。蓬勃的报社,言论自由,不可思议的科技发展,思想革命。   他勾她的小指,“爱你,露西娅。”   也许有什么变了。变的正如她当初说服自己的理由,责任。他的愿望跟她一样,是之前没想过的词。   永不分离。   ……   他们散步在小坡上,看着金黄的麦田和收割的农场工人。   “这里一个月前还是绿色。”莉齐娅眯着眼,到了收获的季节了。   她没戴帽子,一向讨厌出门必须这样,反感划分阶级,讲究礼节的一切。   还有一天换七八套衣服的可笑。   她大步地走着,跟他说运动的爱好。她是划赛艇的好手。剑桥牛津有比赛的传统。   “噢,现在还没有。”她弯着眼笑,“我从来没想过,我会爱上个我祖辈似的人物。”   莉齐娅眨眨眼,他被逗乐了。 “你比我大一百岁,布朗先生。太巧了。我也生在十月份。”   她说上学的时光,想说的那么多,她憋了多久。指手画脚,飒然地站在偌大的原野上,天地广阔。   她回头冲他笑。他跟上。伸手揽住她的肩膀。   “我敢说,在现代,你一定在上学。”短暂地勾肩搭背,并肩前行了一会。   “我们遇到。我会觉得布朗先生,是个很无聊爱较真的人,接着我们吵吵架。到有一天,我发现,我好像爱上了你。”   “你会被我吓跑吗?”她和他的掌心合在一起。   “当然不。我估计也会这么想,再思考起这种情感的来源。”布朗思索着。   “然后呢?”   “我怀疑是哪里出了差错,接着就,一发不可收拾了。”他很笃定。   她仰头笑着。爱总是这么奇妙的事。当你开始注意一个人,对方也注意你的,就莫名其妙发生了。   “你从什么时候喜欢我的?”   “也许是从在乎衣服上的补丁时开始。”布朗承认着,“再就是每次看到你时我都会开心。我会关注你的所思所想,试图靠近你。”   她垂头听着自己的心跳。   “人总会追求美好的事物,你是最美好的那一个。露西娅。你就像我要追求的,我希望,许愿每个人都会有的美好。”詹姆斯.布朗柔和了语调,“所以我不由自主地向往你。”   “后来,我慢慢地发现,这种向往,憧憬,还有另一个名字,叫爱。”   莉齐娅转过头,翘起唇角,“我爱你也是。”她望着他。   ……   他送的那捧金色的麦穗被插在瓶中。到夏收时节,布朗习惯帮家里干干农活。   农场主会雇季节性的农场工人帮忙,但家里人也要做一份劳作。   他们说好她什么时候去做客。她也想去割麦子。她喜欢堆满谷仓的香气。   他在伏案工作,这次休假詹姆斯.布朗没把学业落下,还是一如既往的刻苦。   他把他的事务带到她的家中。正如他说的那样。爱就是无时无刻地想靠近,想贴的更紧密。   她记得那晚他搂着她,叹气地叫她的名字,露西娅,为她经历的悲伤,为她重活一世感到高兴。他吻了她,充满情欲,又纯洁地吻着。   莉齐娅趴在那,静静地看着。他停住,有所感地抬头望她,露出笑容。   她突然觉得这样过一辈子也不错。他有个小事务所,她大概能看他埋在纸堆里看一天。   他最好再戴个夹鼻眼镜,脱掉的外套搭在椅背。她会迷迷糊糊地睡过去,醒来他的外套盖在她身上。   她会叫他,“詹姆斯。”他没有其他名字了。她可以一直叫,“詹姆斯。”   她一下很难过。她的经期可能又要来了。每次这时候就情绪波动着。   他改回了叫她“莉齐娅”,她说这是这辈子的名字。她还算喜欢现在的生活。   “你怎么了。”布朗靠过来问着,他身上总是很暖和。男人的体温似乎比女人高一点。   她想起夏日的最后一朵玫瑰那首歌,再过三年,几乎人手都会弹唱,如泣如诉。   All her lovelypanions,   所有昔日动人的同伴,   Are faded and gone,   都已凋落残逝。   她始终很想念上一世的家人朋友,她失去了他们。现在,她害怕失去他。   他俩头靠在一起。她从手下抽出她画的速写,“看,这是我。”   白纸上寥寥几笔,勾勒出一个模样生动的女孩。她梳着发辫,浓密蓬松的卷发。   一双很亮的眼睛,在浓眉下,翘起的鼻子,饱满抿起的唇,方圆脸的轮廓,英气倔强,不失少女的娇憨。   眉眼锐利,脸颊丰盈增添了柔和。矛盾又迷人,颇有冲击力的长相,仿佛一下要活过来。   她对自己长什么样很熟悉,但那是镜子中的,别人画中的,每张画都不同,还有相机照片里。   有人说她是美人,有人觉得露西娅小姐不够美,她少了鹅蛋圆润的脸庞,有人说她十足漂亮可爱。   可某种程度上,她从来不了解自己真正的模样。   他看着纸上符合她描述的形容,目不转睛。   “我有五英尺九英寸高( 176cm ),成年的时候。高挑,丰满,强壮。”莉齐娅昂起头,“唯一的缺点是跳不了舞。”   “这意味着什么,我不用踮脚去吻任何人。我做衣服要比别人多用一码布。我能一拳打倒男人。”她俏皮地说着。   “我有双漂亮的绿眼睛,大概跟你的一样。我们真像啊。绿翡翠似的。我妈妈是黑头发,我要偏栗褐色,我小时候是金发,一点点变深了。”   “我的卷发长到腰,某种程度上是真的很长,要鬃毛梳打理。我很喜欢我的头发。不过那是17岁之前,后来我把头发剪到肩膀,更像职业女性,干净利落。”   莉齐娅兴致勃勃地介绍着。   “我长的不很是英国人,我妈妈那有爱尔兰人,法裔和德裔的血统,我祖母是苏格兰人,混的很杂。总有人以为我是欧陆人。”   跟现在完全不一样的气质长相,风格类型。   “詹姆斯.布朗,你要记得我。”她放慢了语速,认真地说道,   “如果这个世界和我的不是一个世界。那你再见到我,一定要想起我。在我的时代里,我们也要遇到,爱上。”   她唇角凑过去,她和他吻着。 “我记住了。”他记住了。他一会一直记得她的模样。   她不希望是悲剧。悲剧能被人记得更久,但她更想要俗套的圆满。   他们聊未来的资产阶级革命,被推翻的君主与王国,不再存在的旧贵族,共和制的国度。   还有从未消失的贫穷和苦难,每一代人执着的追求。她聊她的精神世界,思想感悟。   她的眼睛跟画上的那样亮。她不是崇拜他,而是想要他做她的伙伴和战友。   “你可以爱两个我吗?詹姆斯。”她停住,愁绪地支着下巴,“毕竟,你是先遇到'莉齐娅'的。”   一个完美的英伦淑女,善解人意的天使,温柔妥帖的完美人物。   “其实都是同一个,不是吗?不管是莉齐娅还是露西娅,都是你自己在活着,呼吸,思考。”   “只不过是你改变了生活的方式。如果你想换一种,仍然可以。”   他听她提起怎么在小池塘里游泳,怎么穿裙裤跨骑一种叫“自行车”的东西。   她在埃及时骑过骆驼,像男人一样穿着长裤,这种情况下女人穿裤子是被允许的。她在家里也穿过,那种波斯式灯笼裤,她特别迷恋舞台剧扮成男人,后来她又高兴自己是个女人。   她承认她抽烟,就是追求“男子气概”,对什么不符合淑女风度嗤之以鼻。她说她怎么把烟圈吐在别人脸上,怎么随地吐唾沫,拒绝那些追求者。   “粗鲁!”她惟妙惟俏地模仿着别人的怪叫。她说她的怪癖,她在家中衣冠不整,讨厌束腰的约束。   她的懒惰,敏感,情绪不稳定,莫名的烦躁,突然的爆发冷脸,让别人的难堪。   “不是莉齐娅和露西娅有一些相似点,而是因为她们本就是同一个人,她们的灵魂是一样的,不过处在不同的时空。”   “我遗憾的是,没有遇到以前的你,没有在你最绝望的时候,拉住你。我很高兴的是,我遇到了现在的你,我能听你毫无保留地诉说一切,我感同身受,我能——”   詹姆斯.布朗捧住她的脸,   “我能去陪伴你。不是爱两个,而是,很幸运地能去爱一个人,能去爱她的方方面面。我敢说,这真的太不可思议了。每一天都有新的体会,谁还能像我一样经历这些情感。”   “我爱你。我最亲爱的莉齐娅,露西娅, L ,最亲爱的,恋人,爱人,情人。吾爱。”   她破涕而笑。   她把那张画送给了他,许诺以后会补一张全身像,或许上色的。她跟他说了那时候女人衣服有所不同,除了紧得要命的束腰,还有衬裤。   “我们比现在还打扮得像洋娃娃。百年前的女人都不束腰,怎么越活越回去了。有的女孩束久了,要是某天不穿上,背都直不起来。”   “女孩们在比谁束得更细,不这样怎么在社交场上脱颖而出,男人们甚至都嫌20英寸的腰身太粗,只想一手就能握住,激起所谓的激情与欲望。他们多不了解女人,也没兴趣去了解。”   她比量一下自己的,示意20英寸有多离谱。   “我想未来,没有人拿女人的贞洁说事,不觉得她们一定需要一桩婚事。我们不用再相互比较,只为了在婚姻场上竞争胜出,打扮成洋娃娃。”   她说起她死前那两年的霍布尔裙,脚腕被束缚的根本迈不开,慢慢地挪着,被称之为“优雅”,风一吹只有倒下的命。   “如果是我,我要把裙子剪短,露出脚踝又怎么样,就要大步地走着。我要穿上硬朗的外套,把所有女性化的线条抹去。衣裙要为了舒适,方便工作服务,不是约束。”   “我想每所大学都对女人开放,授予学位。我想获得选举权,投出代表话语权的一票,让男人们不能忽视这份力量。我想女孩们不用到年纪就被待价而沽,中学毕业后能再走进大学。她们未来能去当法官,律师,医生,议员,文官,教授,一切值得被尊敬,有社会地位的职业。”   他听她侃侃而谈,他的眼睛和她一样亮,一起憧憬向往着。她知道他一定也想做什么。   “这是我的梦想,就像百年后和现在如此不同一样,以后也会的。我看不到,但一定会的。”   “就像你替我看到了我渴望的。”   他们用言语和灵魂的互动,铸就了一个只属于他俩的世界。   ———————— !!————————   再谈一章吧。 第268章   他们会在门后亲吻。   她看着他流露出动情的模样,合着的黑色眼睫微微颤抖。他笑着亲她。   从嘴唇,眼鼻脸颊到脖颈,胸前。莉齐娅偏过头手停在半空,轻轻拢住。   她听着他渐沉的气息声。对视了一眼,贴了贴脸。   “我那天晚上说的是真的。”莉齐娅突然说,翘起唇角。   “什么?”她在他耳边说了一句,笑盈盈地看着他,一弯眼。   她注意他认真的神情,屏息,耳后白而薄皮肤透过的微红。   洁净,美丽。她凑过去亲吻,牙尖划过,嘴唇含住,吮了一会后,一路舔吻着。明明是她在做这些,却觉得反应很大。   莉齐娅往后靠在门上,“詹姆斯。”他吻她,她踮起脚尖仰着脖颈。   “你自己做过吗?”她问他。   “没有。”她掀起长睫纯洁地望他。 “你没有想过吗?”他都23岁了。某种程度上对于这个时代男人有点不太寻常。   “是的。”她相信他说的是真的。毫不怀疑。她的手环抱着他挺直的脊背,到腰身。   天啊。他真是个圣人啊。生来就是要去做神父的。想到这,她懒懒垂眼,含着笑容。   他的身体贴合着她的掌心。 “我都不好意思玷污你了。”   她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他的脸上带着笑意。虽然有些喘不过气来。   “你太干净了。”她把手摸进他的衬衫,手下是年轻跳动的躯体,好奇地摸着这样的肌理。   为自己是第一个开拓的高兴。 “你身上有股很好闻的味道。”她喃喃道。   他不知所措地要吻她,她躲开,一笑,鼻尖沿着纯棉的衬衫缓缓下移。   他不穿容易皱的柔软亚麻,机器布的衬衣总有点粗糙。隔着那处,她濡湿了棉布,亲着心口。   “我有时候真想吃掉你。”她从他怀里抬头看,“你就像块柠檬的小蛋糕。”   银泉一样干冽,清甜的气息香味。她天真无邪地看着他,顽皮地笑着。   “我很少对男人这样的。”莉齐娅歪头说,“我讨厌他们亲我。除非我爱的。”   她眨眨眼,“我爱你。”   他低头拥吻着她,“我也爱你。”   他大抵知道这会让她高兴,学会了怎么做。他是个热烈的情人。   莉齐娅涩着语调,“我的爱总是夹杂着情欲的。没那么纯粹。”   “也许爱必要的时候就是这样。”他和她一起探索着。温热的唇隔着细纱的料子。   她总想任性地占有,毁灭什么。细腻的手心划过他的胸口,他脖颈洇出一抹微红。   绷紧的身躯,咽下的唾沫,她勾引着他的舌尖。爱到亲密之后的情欲。他是一张空白。   她以为自己不是,但现在发现在真正的爱面前,自己也有些无措。   ……   八月底,教区的居民,按照惯例在镇上旅馆办了场热闹的丰收舞会。   大家都打扮一新出席,拉着手跳舞,庆祝这一年难得的农闲丰收时刻。   每个人喝麦酒,干着杯,大口地喝着。麦芽微苦的香气在嘴里绽出。   舞池乐队欢快地奏着乡间舞曲的小调,没那么多规矩,他们跳了一首又一首。   莉齐娅喝了很多酒。新酿的酒带些微甜,还没泡入橡木桶的醇厚,一切都刚刚好,就像她这场夏季青涩诚挚的爱。   她和他悄然溜了出来,遁入了夏日的夜晚。仲夏夜之梦。她想到了这个。   只可惜现在夏天走到了尾声。他们是在春天遇到,夏季过了一半重逢的。不知不觉,秋天来了。   夜晚有点凉爽,盛夏时节一晃就过,原野上灿烂的阳光忽地就消失了。他俩晒了很多太阳。   她的面孔是一种蜜色,他白皙的皮肤也变得略深。两个人走在夜里的草地上,脚下草叶的吱呀声,盛着露水将凝升腾的雾气。   聊着天,沿着镇子往外走,把旅馆的喧嚣热闹抛在脑后。他们走啊走啊,走到没人的地方,只余彼此乡间这片偌大的天地。   “我一直喜欢英格兰的乡村。我上辈子最遗憾的是,每个人都跑去城里了,我见不到真的田园是什么样。现在见到了。”   莉齐娅背着手踮着脚尖。她在田园诗的生活里,遇到了一个像诗篇的人。   她回过头,眼神在黑夜里发亮。   “詹姆斯!”她叫他的名字,“来吧!”她跑着,他跟上,一前一后,压住还是在夜里漾出来的笑声。   他抱住她的腰,下巴搭在肩膀上。他和她一起纯粹地快乐着。   她转过身,拉住他的手转着圈,就跟刚才跳舞那样,手心是微微沁出的汗。   他们不知不觉走到了镇上的麦场。人人都在参加这场丰收聚会,互相都是熟人。这里的看守人也溜走了去喝酒。   如今已有脱粒机,但大家约定俗成地雇农业工人手工打谷,剩下的麦秸和割下的青草一起堆在干草棚里。秋季这一过渡,用来晾晒麦粒,再储备干草过冬了。   冬去春来,又是一个春天了。时间过得可真快。   莉齐娅想,她的夏季度假到此为止,已经是尾声。她秋天能留在这吗?哦对,詹姆斯.布朗九月中还要回伦敦继续他的学业。   他们能通信。怎么就要分离了。这对热恋中的恋人意识到,只有半个月了。   两人沉默地拉着手,看着月色下搭着的草棚,修建的屋舍,在淡蓝的幽光中排列着黑影。   屋下点着的油灯,发着黄色朦胧的光,一眼就让人觉得温暖,不由得被吸引过去。   他俩朝着那个亮处走着,手指牵在一起,互相摩挲着。   “詹姆斯。”她短暂的沮丧过去,笑着回头招招手,一路过去推开油灯下的木门。   来这种地方幽会的情人不少,这下多了他们两个。   可算知道什么缘由。金黄的麦秸堆成了小山,躺在上面就陷了进去,被遮掩得不见踪影,浓烈的麦香气息包裹着。   莉齐娅拉着手,冲布朗示意了一下,接着就倒了进去,满面的芬芳扑鼻而来。他笑着跟着一起。   麦秸刺着裸露出的肌肤,脖颈。柔软的干草垫在身下。不再去想,合着眼,睁开,全部的金色。   他们的手拉在了一起。成山成海的金色草垛,仿佛这世间只剩了两人。   说了一会话后,莉齐娅默住。她起身坐着看他,他的绿眼睛注视着她,在这浓浓的夜里。   屋外油灯的微光溢进来,她能想象出这股金色,正如想象出他白皙的肌肤,黑发和绿眼。   她牵起他的手,捧住。她描摹着,看着掌心的纹路。最后轻柔地吻上,亲吻他的手心。   那双绿眼睛亮的惊人,他抚摸她的脸庞,她与他干草棚里亲吻。   她坐在他的身上,揽住脖颈。她的手揪着他的发根,再到脖颈。   她解开他的领结,为了这次丰收舞会打得严实。诱哄着他。   “你的躯体很漂亮,我喜欢它。”   最后露出柔软的一段脖颈。他往后靠着,她把她的唇递上去,轻柔地啃咬喉结。   他在她身下轻轻地颤抖着。 “詹姆斯。”她伸出她的舌尖触碰。他是个多么美好的人啊。   她推倒他,拉出他的衬衫,上下其手地摸索着,抱怨着看不清他。   一手解开盘好的长发,披散在肩头。   她在月色下,端坐在他的膝上。她的双腿抵在他的身前。   “ My dear. My dearest.”她的吻到了他的胸口,喉咙里含着蜜,莉齐娅轻轻地说。   她触碰了他。他的手贴上她浸了汗的脊背。她催促他拉下衣袖。   一个个炙热的吻印在肩膀上。她流着汗,高了一头,把他的头颅抱在怀里。   他穿着呢料的长裤,她坐在腿上,叫着他的名字。她的衬衣衬裙堆住。   他那双写字画画,带着薄茧的手,生涩,抚摸着脖颈,每一下都让她到脚尖战栗。   那只她总是亲吻的薄唇,让她大脑一片空白。她的手犹疑地停在他的腰间。   闭上眼调整着气息。她想到了什么,夏日一片浓绿里,结满果实的樱桃园。   她无所事事仰头吃的那颗樱桃,蜜汁滴落在唇间,裹住鲜甜微酸的果肉,细腻地品尝着味道。   他望着她,过来吻她的唇,两个人陷在干草和麦秸的芬芳中。   突破了最后的禁忌,或许还差临门一脚。   她不是回馈他的爱,她是主动去爱他。他们流过年轻的汗,她的指尖一次次地划过他的躯体。   ……   他和她最后靠在一起。他抚摸着她被浸湿的发,她靠在他怀里。   埋上,呼吸着他胸膛贞洁的气息。她突然有点羞惭。他正拿手帕仔细擦着她的指尖。   “我本来只是想摸摸你。”莉齐娅不好意思道。他手停了一下,帕子差点抖落。   她想了想还是决定鼓励他,“你刚才做的不错,嗯,詹姆斯。我喜欢你的吻。”   她太直接了。他把她紧紧地抱在手臂间。   “这种真奇怪,不是吗?”她不再那么自如。她动了真情,没法只把爱再看成游戏。   “以及有一些愉快。”他承认着。她好奇地看向月色中他下巴的边沿,一弯明净,和饱满的唇。   “你愉快吗?刚才。”他问道。他们很熟悉,但现在对彼此有些小心翼翼。   “很愉快。”她揉皱的衣裙被恢复原样。他与她安静地贴在一起。   不能说是由于酒精,麦酒好喝,喝了很多,可平时淡啤酒就是被人当水喝的。   他俩处在清醒之中,完全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又甘愿溺死,沉沦。   她的腿弯勾在他的身上,继续柔情蜜意地吻着。 “你下次可以像我一样做,不是吗?”想到他掌心的动作时,她现在还有点窒息。   但她希望,更出格一点。   他停了一下。她不当心他被她吓跑,又在想接下来会怎么样。   随即听到那一声笑着,“嗯。”   ———————— !!————————   我好纵容他俩,你俩再谈一章吧   纯爱赛高[黄心][黄心][黄心]   为了督促自己日更,更新时间调到每晚12点,如果没有那就是凌晨没写完[比心]   脖子以上,莫锁了。 。   摸上半身为什么不可以!审核我求你仔细看看,隔着衬衫亲心口这有啥啊[爆哭][爆哭]   没干啥啊你别发散了   樱桃也不算意识流吧,只是想表示夏天青涩甜蜜的那种氛围感(?) 第269章   “我未来不想结婚。”她跟他说,“也不想让丈夫评判我是不是贞洁的。”   莉齐娅捧住他的脸。   “我有一笔钱。等成年后就能得到这份财产,足够生活,不需要婚姻保证质量。”   “我会独身一辈子,不需要任何明面上的契约,不再会让别人安排我。我会永远和你在一起。”   她望着那双绿色的眼眸,承诺着。他们没法回去她的世界,但她这次要自由选择。   “我们在伦敦有个小房子。或者你有个事务所,我们住在二楼。我不在乎别人的目光。”   她坐在小桌上,紧紧地揽住他。两人的温度相贴。   “詹姆斯,我很幸运能遇到你,两辈子我都没想过,我能这样爱一个人。”   她听着他剧烈跳动的心脏。他开口艰涩的嗓音,“我也会这样。”他们生活在一起,陪伴彼此。   他与她十指相扣。他热烈地吻她,他们说好了未来。   她知道他赞同的有个前提,拥有保证自己生活的基础条件,女性才能自由选择。   毕竟社会风俗和制度当前,是没法轻易改变的。她正好有。   “来找我吧。”莉齐娅唇角摩挲着他的,“詹姆斯。”她想用这种方式结盟,有个牢不可破的关系,与整个社会规训背道而驰的宣言。   她表现得他不像是她的第一个男人。他俩之间却仍然是种纯洁的爱。   她告诉他她不是“virgin”,她有过经验,希望不会让他有负担。她说避孕的方法。   他从未询问,只是抱住她,眼睫翕动。他可能以为是她的未婚夫,或者某个恋人。这样说也没错。   但她仍然紧张,觉得这会是个全新的体验。   ……   他洗刷一新,身上带着一股浓烈的肥皂气息。他们坐在床沿,他望着她,手指触过眼睑。   两人对视着。她与他没发下什么婚姻的誓言。她吻了他,鼻尖浸满了那股萦绕的香味。   她的手停在他的喉间,他握住。 “你希望我叫你什么?”詹姆斯.布朗问道,“露西娅,莉齐娅?”   “莉齐娅。”她咽下口水,他们指尖的温度互碰,“我已经做好准备,在这个时代活下去了。”   “我没法重来,但我可以改写我的人生。”她坚定地说。   “莉齐娅。”他俩交换了一个吻。   “我会来找你,会给你写信。你继续你的学业,做你想做的。我也做我的事业。我们没有婚姻作为束缚。”   她缓缓解开他领带打的结,他的胸口随着呼吸起伏。 “我给你我的忠贞,我把我的心交给你。”   “我也是。”他低头吻她的指节,   “莉齐娅。我爱你,如此爱你。我也没想过能去体验爱,爱一个具体的人。”   亚麻的领结从他的脖颈抽出。莉齐娅把那根带着他残余体温的布条捧在手中。   她轻语了几句,让他垂下头,用那枚领结绑住,脑后打了个蝴蝶结,蒙上眼睛。   那对绿眸被遮掩在细纱下,影影绰绰。她看着他红极了,切开石榴似的唇,想到了莎乐美和先知圣约翰。她终于吻上他的唇了。   “你看的清吗?”   “模模糊糊。”他看起来很紧张。   她一颗颗解开胸襟的纽扣,握住他的手。她轻轻吻他的喉结,看白皙脖颈到被晒黑蜜色脸庞的分界,微微洇开的红色。   她脱掉他的外套,马甲,衬衫的开襟露出他柔软,洁白如大理石的肌肤。   那一下,他热情地吻她。他们陷在柔软的小床上和枕中。   羽毛般的抚摸,吻后的喘息。他的半张脸。她大概能想到他的黑睫怎么颤动,那对绿眼睛又有怎样的光彩。她记住他的温度,气息,她的眼里是那条亚麻褶皱的白色。   他与她凌乱地滚在了一起。她的外裙衬底,摘开的袜带,褪下的长袜,细腻的小腿。   她知道她脸上一定泛起了红晕,就像他一样。他摸索着吻她的腿,靠近脚踝。   他们一样年轻,他身躯蒙着薄薄的肌肉,清瘦苍白,美丽,随着动作勾勒出线条。   气喘吁吁的。一下下吻着彼此。   她描摹着他的下颌。 “詹姆斯。”他鼻音哼了一声,扬唇露出笑容。   她与他为此感到幸福。不是真的想做,也不是想证明什么。   后来她发现,她好像只是,想拥抱他。洁净的身躯互相贴近,没有缝隙的温度。   他俩安静地躺在一起,停留在最后一步。   “詹姆斯,我倒愿意让一切都变得慢起来。”她梳理着他的黑发,“你让我知道了,爱不止占有,拥有。就像,我只用看着你。”   “我爱你。”说着接了个吻,“总有一天,你会主动这样吧。”   莉齐娅抚摸着他被蒙了半张脸的面庞。他白皙的身躯,薄薄的肌肉,文雅,容易透过的微红。   他们学会了慢慢地相爱,一直爱着。亲昵了片刻,懒懒地抱着。她摘下蒙住他的领结。   他的世界终于又清晰起来。她的音容笑貌出现在眼前。他安静地靠在她胸口。   不受打扰,窗外微风吹拂,透过窗户作响。她那头金发披在身上,笑着一下下吻着唇。   他翻了身,她趴在他的怀里。她说了对于他是个神父的想法,“我还以为你一辈子不会脱下外袍呢。”他们一起笑着。   过了会,莉齐娅静静地端详着他,她的爱人。 “亲爱的,亲爱的。”她喃喃地呼唤他,手指轻点额头。   “我们会幸福下去吗?”   “会的,会的。”不止一个夏天。她想。   以后每一年,她这辈子都要和他绑定在一起。   ……   九月来临了。他们讨论以后,决心直面所有。不需要亲密接触,熟识地行走在乡间的田野中。   看着一望无垠被收割完,只留下麦茬的农田。她希望时间在这两周内,过得更慢一点。   她想与世隔绝着。这三个教区,其他的人和她的联系薄弱起来。她渐渐有种不真实感。   除了和姑妈的通信,她说约翰爵士到了布里斯托尔。她敏锐地察觉到了侄女的不同。   玛丽姑妈还以为她处于上一段恋情中,莉齐娅没说明,下笔踌躇,她知道把现在的说出来会带来怎样的惊吓,就连姑妈都不会支持她。   他们一定会想到她父母亲的悲剧,不对等的婚姻。可她也不想要婚姻。   总之,随着秋季刮来的把叶子染黄的冷风,莉齐娅逐渐认识到了和这相同的一种严峻的事实。   一切只能秘密进行,她还要等她成年时拿到财产。她现在有钱,可前提是账户全部挂靠在父亲兄长名下,商业上的决断都要经过埃德蒙签字确认,走复杂的流程。   上辈子那些美国的女继承人,甚至不能像英国女人一样有独立的账户,要不然和父兄共用,要不然变成信托。   和上一次一样的原因,她还有四年才成年,等成年后她就能拥有自己的财产。   她不会结婚,让自己属于谁,等到那时候,她要告诉养父姑妈,她要自己做决定,不是轻率,而是深思熟虑后的。   她会管理好财产,自由地做想做的。她想明白了。他们会像现在这样,紧密的联盟,站在一条线上。   “詹姆斯。”她握住他的手。   ……   再怎么样,教区的人们,尤其几户乡绅家庭,都能看出,鲁斯小姐和布朗先生常独处,就算是在乡下,这都有点不太合规矩。   自从黑尔先生走后,鲁斯小姐就全心全意地投入到布朗先生身上。再怎么样也能看明白,詹姆斯.布朗生得那么美好,得天独厚的一张面容,又才华横溢,出类拔萃,她或许是爱上了他。   这对年轻的女孩太常见了,不喜欢上什么人才是怪事。她正好无父无母,缺个监护人引导。   她本身太穷了,要嫁个有钱,至少是体面的男人。詹姆斯.布朗先生没一份财产,他不是乡绅,也不是牧师的儿子,他父亲是位农场主。   即使看上去那般文雅,还是太粗鄙了些,本人也不是很讲究规矩,一点也不绅士。   他们关系好到太过了。不慎重,轻率。她放肆地笑着,毫不在乎旁人的目光。   埃尔顿太太心想要不要提醒。伯伦特牧师不像个兄长,太过纵容他的养妹。一个未成年的女孩该为她的美德着想,怎么能和个男人走的那么近。   好歹要在订婚后,看样子也不可能订婚,真这样结婚后靠什么吃住。鲁斯小姐那3000镑的嫁妆,还有布朗先生尚不明晰的前途吗?   这样人人的目光,纷纷看向了另一户亲属,德尔夫妇,在本地颇有名望的家庭。虽说鲁斯小姐是她那位准男爵养父的亲人,但德尔夫妇作为伯伦特牧师的姨父母也有这个责任。   可不能真说什么。   毕竟,鲁斯小姐和布朗先生是有好感的交际,只凭这个就去批评敲打,实在太傲慢了些。   鲁斯小姐要是能看明白旁人的眼光,听懂议论,结束她的度假,回到养父和姑妈身边还好。   只是——   不等事情发酵,一封匿名信,摆上了贝尔顿庄园男主人的案上。德尔先生看着这位外甥女长大,知道她性子活跃,能想出是少年慕艾,只是他的三个女儿都是标准的淑女。   大女儿更是规矩地有了门好婚事。他想不通,纵使对男方有好感,怎么不看看对方的出身,收敛这份感情。   那封信件更是让他眉头一皱,打开后,严肃的面孔显现出种愠怒,信中隐含着对他这位监护人没尽到责任的指责。   “尊敬的德尔先生,   布朗先生似乎对您的外甥女有意,表现出过多的纠缠。诚然,他受过良好的教育,可完全不是一位绅士,他祖上数不出任何“ gentry”的人物。您就这么放任他玷污德尔家和伯伦特家的门楣吗?   ……农场主的儿子,永远不要妄想能勾引娶到个乡绅的女儿。未成年的少女也不应该失了智,仅凭外貌就对男方沉迷,少了对家世财富的考量和慎重选择。这一有违道德的亲近,我想有必要提醒一番,它已引起了贝因斯居民的讨论与担忧。当然,我们不能责怪年幼的鲁斯小姐,最主要还是她本身没有判断力,需要监护人多加提醒,尽到职责,免得其误入歧途。倘若他俩做出什么冲动,有辱门风的祸事,那可就不幸极了……”   ———————— !!————————   感觉写的很顺手,以后每晚9点更新吧[比心] 第270章   “鲁斯小姐和布朗那小子走得很近。”德弗罗上尉不无嫉妒地抱怨道。   兰利小姐说了她在橘园那次的见闻,德弗罗上尉后面才到,没有凑巧撞见。他当然记得那回,万万没想到鲁斯小姐竟会和那个穷小子出现在一起。   在听说是詹姆斯.布朗一路尾随时松了口气。兰利小姐不经意地透露道,“鲁斯小姐可是拒绝了他。”并复述了一遍万镑才能维持住她生活水准的言论。   这大话听得骄傲的德弗罗上尉脸都白了一瞬,他都没有万镑!更何况听这意思,是万镑堪堪够开销,什么!一个身无分文的养女。   在听到布朗被那么羞辱,想到自己拥有的后,德弗罗上尉洋洋自得,又计算着万镑和七千镑的差距。他心想一定是布朗先生对鲁斯小姐纠缠不休,后者出于淑女的气度不好撕破脸色,上次都那么明说了他居然不知难而退!真是看不清自己。   德弗罗上尉一半出于英雄救美的男子气概,一半是不会承认的嫉妒心,促使着他写出那封匿名信。   他们宁愿相信鲁斯小姐是被纠缠,也不相信她是真爱他,不愿承认他本人有多出色,不相信一个女孩,能仅靠自己做出决定。   整个世界除了出身就是金钱,天生把人划分为三六九等。   即使有的似乎也不多,布朗先生真的执业后也能靠自己赚来那份天生享有的收入,但由于是工作得来的,并不如土地收入或军饷体面,更不值一提了。瞧不起这位青年的其他人,也被更上流的丝毫不放在眼里,一层比一层更高的俯视,轻蔑。   贝因斯的人群中,收到那份匿名信,地位高贵,出身名门,从小到大都是长子继承人,没有受过一点苦,更自恃身份的德尔先生,最有话语权了。   他写了份便条,倒不是严厉的口吻,而是更礼貌隔阂疏远的口气,活生生把人间隔了开来,庄重地邀请布朗先生来贝尔顿庄园做客,于书房一叙。   詹姆斯.布朗有个普通人的举动,他到门前都会下意识停留,等着开门。而习惯了这种规制的人,总知道每个门前都配置了一到两个男仆,不用停顿就能一扇扇地打开,直接穿过。   他那么礼貌,轻蹙着眉,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站在书房前。   下一刻门打开,男仆等他走进去,垂首安静地关上了门。   这家主人喜静,不喜打扰,每个人都轻手轻脚,没有咳嗽声,呼吸都那么轻缓。   布朗迈步地走着,鞋底踩在柔软的地毯上,静穆无声。   德尔先生站在窗前,回头投过锐利的目光。他身材板直,拄着手杖,坐了个请的手势,自顾自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日安,德尔先生。”布朗不卑不亢地打了招呼。德尔先生神色一凛,主动,丝毫不恭敬,也不讨好,让他觉出了一种不被尊重。可布朗要真是那么弯腰,他估计又会暗想自己觉得对,真是奴颜婢膝。   德尔先生转着手柄,敛着灰眼,开门见山道。以往这种言辞在他心里排演了无数遍,他无意用地位权势压人,但自觉要维持阶层间差异的纯洁性,即不允许一点僭越。他本以为这句话是要跟黑尔先生说的。他打量着眼前,这个昔日不会被他放在眼里的人物。一个农场主之子?一个出身下流的人,他的家庭并不体面,即使有聪明才能,可哪能达到祖辈几百年的积累。   替他管理财产的一个个都是不缺这些,可也只能为人服务,日复一日地工作。   他点了一下,“布朗先生,我想要提醒你一句,你和我的外甥女并不匹配。”   哪怕对方真的只是3000镑嫁妆的孤女鲁斯小姐,这位农场主之子也万万配不上。凭着那副外貌,娶个有家资的商人女都算高攀。更何况,德尔先生清楚是位女继承人,整整5万镑!   多么大的一笔金额,都占了他总财富不小的一部分。 “我想我都不用多说明,你也知道你与她直接绝无可能。一个乡绅的女儿,一个农场主之子,地位上天差地别。如果不是她来乡间度假,恕我直言,布朗先生,你们这辈子都不会有交集。”   德尔先生满意地看着他绿眸颤动了一下,神情怔忪。   但没有等到期待的不满,或者准备原谅的出言不逊。詹姆斯.布朗只是拧着眉,视线直直,定定地,并无回避地望向他。   “我说这些,是期望你能认识到自己的不慎,布朗先生。你的轻率,亲密举动不会给本人惹上太多麻烦,却会给一位年轻淑女造成非议。男士,或者说绅士,你也许以后会是,更应该注意分寸,履行男人该有的责任。”   他该说什么,这时候“我爱她,我们是真心爱慕彼此。”格外苍白无力起来。   德尔先生淡然地说,“你无法保证她的生活,更没法给她应有的地位。她的姓氏会被你辱没。你们的孩子以后会是无名之人。(no family)”   他带着一股笃定的态度,“孩子的地位由父亲决定,妻子也一样,你想是能明白,也能想清这种规则。她嫁给了你,不会再受尊重,甚至受人耻笑。”   “你如果真怀有感情,就该多做考虑。布朗先生。”德尔先生以此做结,下达了最后的宣言。   黑发青年紧抿着唇。这样毫不留情对现实的揭露,肯定,比刻意的贬低更能刺痛人。德尔先生的态度并不算是温和,而是一种不把他放在眼里,甚至对他的行为宽勉的不在意。   “这就是我想说的,布朗先生。我的建议是离开,你返回伦敦,继续自己的学业和职业,相信我,你们很快会没有联系。而你的前途,相比于现在至少是一片光明。”   “而这对于我外甥女,鲁斯小姐来说,只是段尚未开始,及时止损,更别说失败的恋爱。她会很快地回归正途。”   “毕竟,你们的生活,天生的道路,上帝赐予的命运本就截然不同。”   ……   “您的意思是什么? Sir.”   莉齐娅不可置信地听着。她对德尔先生一向用的敬称,他的儿子在家里也用这个称谓, 19世纪初的英国父亲在家庭中拥有不可撼动的权威。   她张了张口,回想起刚才听到的话,他在劝说她。这种时候就要相当明确些了,德尔先生的话或许是顾及到了年轻小姐的脸面,但也直接批评道,   “鲁斯小姐,外甥女,或者说莉齐娅.伊莱斯小姐。我想这次的度假,你快忘了,我也该提醒一下,你是个女继承人,你继承了祖辈的姓氏和财产,有责任与义务传承下去,并维护好这一古老家族的名誉。可我听说,至少是有人跟我反馈,你现在对隔壁教区一位出身下层的先生有着不切实际的感情,我当然希望这一切只是误解。”   “你们只是亲密过头的朋友,而不是我以为的其他多余的情感……”   德尔先生肃着面孔,没有给她还口的空隙。莉齐娅站在那,她来时就觉得不对。佩吉提醒她,爸爸这两天脸色看起来不太好。就连姨母都冲她摇了摇头。   怎么会突然这样,为什么。莉齐娅控制着神色,某种程度上德尔先生说的真没错。但这种事常人不会直接开口,想是他听说了什么。   她确实不够谨慎,她不该笑得那么多,不应该时时刻刻待在一起,还有了那么亲密举动。   但是,莉齐娅不想反思。她受够了想自己不对,事实上,男女不能单独相处,男女不能再不以结婚为前提的情况下恋爱,这些都是什么破规矩。也许在某个世界,没有这般层层困扰的束缚。   她姨夫希望她否认,最好能满面通红地求他原谅,为他对她的保护和警示感到庆幸与后怕,并真诚地感激。   他想不出一个十七岁的少女还会怎样,他把她的感情归结于年纪还小的冲动,或者是被蒙骗。   莉齐娅动了动唇,她该遮掩过去吗?忏悔,悔过,在离开的时候两人通信,跟约定好的那样,她成年掌握财产,一切私下秘密进行。   她要等多久,为什么又要等待,为什么她不能为自己的人生负责,大声说出选择,为什么要隐瞒。   德尔先生瞧见外甥女垂着眼帘,思忖他说的话是否太重。他的女儿们,和那边侄女之类,从来没有人这么让人操心过。   他自认了解不少,年轻女孩对家庭亲密的朋友,兄弟的家庭教师,甚至英俊的男仆,都会生出少女怀春的心思,对方一蛊惑,更是不管不顾了。   这种事不教好,不预先管控,那就是一起丑闻。去年不就有个2万英镑嫁妆的女继承人,在伦敦时和个男演员私奔结了婚,报纸上那边亲属试图否认婚事合法性,闹得沸沸扬扬。   财产,反对的一点在于,财产,怎么能交给一文不名,提不出对等条件交换的人,这违背了婚姻的基本规则。那些为了真爱名义,道德沦丧的行为在德尔先生看来可耻至极。   接着,他就看到贞静面容的金发女孩,抬起眼皮,说了句让他震动的话。   莉齐娅没有掩饰,她直接承认道,“先生,我对詹姆斯.布朗先生的情感正如您想的那样。”   德尔先生眼中掠过一丝惊诧,很快地收敛住。她说的很委婉了,她想直接说,“是的,我爱他,我当然爱他。”   最后还是选择,回敬以同样弯弯绕绕的话语。   德尔先生眯着眼,他想是觉得自己的话白说了,为眼前女孩的胆大妄为感到恼怒。   “我认为相比较于一个人的金钱地位,我更看重品质,思想和处事态度。而布朗先生,他是一位相当高尚的人,且相对于大多数出身比他高的人都要优秀。亲爱的姨父,我明白您对我的关心,但我想说,我暂且没做逾矩的事,也没损害德尔家和伯伦特家的名誉,您无权对我指摘,并替我做出——”   莉齐娅停住,她刚才太尖锐了。她在反驳他,这个顺风顺水,绝对权威几十年的男人。他不是她的亲姨夫,即使对约翰爵士,莉齐娅都是以软和玩笑的态度说服养父,从来没有语气强硬过。   事实上,她对她上辈子的父亲都是一种尊敬,她会叛逆,忤逆,但绝对不会咄咄逼人地对峙。   德尔先生点了两下手杖。   一个女儿怎么能跟父亲这样说话!一个女人对她的男性亲属和监护人这般无礼!   如果他是她父亲,他绝对不允许女儿这样。只要她还未成年,她的嫁妆就在他手里。不是母亲先过世留了一份,那做父亲的除非死了,仅会在女儿出嫁时按两方家族协定,才出上应有的嫁妆。   即使人们说一个女人多有钱,只要她父亲还在那这笔钱一定是先属于她父亲,再转移给她丈夫。她最多有每年定额的几百镑零花钱,做了错事完全能否掉。   她许是被惯坏了,并有着对她那一大笔财产的自矜,由此不觉得自己再需要嫁给什么有地位的男人。   大错特错!这就是即使没有男丁,很多父亲愿意把财产给远房侄子也不愿修改限定继承法,给亲生女儿的原因。看,女人多么不理性,全然感性动物,为了感情不考虑一切后果。她会把钱带给外人的!她结婚,钱就是丈夫的。   莉齐娅没有畏惧,她昂起头对视着。实际上已经在想,如果他告诉她父亲会怎么样。爸爸姑妈不会答应的,如果她被剥夺继承权了……她是会伤他们的心,还是让这对亲属彻底失望。   在她沉浸于恋爱和重返自由的喜悦中时,德尔先生突然的劝说,否掉了一切可能。   “布朗先生当然很有能力,他能完成律师协会的学业,让我都有些惊讶。他确实像你说的那般优秀,未来也一定能有所成就。”   德尔先生没有否认,“可是,这怎么能掩掉阶级的鸿沟呢?你们终究不是一个阶级,哪怕他是个牧师的儿子,都有一点点可能。”   “他的父亲是个农场主还罢,他母亲,却是个女演员。”   他还没有钱,没有足够填补差距的财富。跨越阶层,光明正大的婚嫁,差异比人与狗之间还要大。   她能说什么,说她并不是想跟他结婚,而是当一辈子的情人吗?她的财产永远属于自己,不用担心流于外人之手,还有一点是她不生合法孩子,没法传承下来。   他会觉得她疯了!一位上层淑女竟跟个下等人姘居,过着有违宗教的罪恶生活。   真是败坏门楣,他是她父亲会跟她断绝关系!   为什么是她做他的姘妇,而不是他当她的情人。这些真就罪无可恕吗?   残酷的现实逐步展露,德尔先生用那股大家长式毋庸置疑的态度。   “只要你还在贝因斯附近的教区,莉齐娅,我就是你的临时监护人,对你抱有责任和义务。在你来之前我接到了你父亲的委托,并一直履行,对你进行看顾。那么现在,外甥女,我想你有必要回家冷静冷静,避免做出过激的举措。”   莉齐娅发着抖,她还能说什么,不顾一切争吵苦恼吗?只怕这样,他还会以为她是孩子气的言语,或是被诱惑的懵懂不谙世事。   他不会相信她考虑了一切,并规划好了未来,全由自己做了决定。   “我已经写信给了你父亲。”德尔先生终于说出了这句话。   莉齐娅愣神地定在原地。   “我建议,九月中旬之前启程,返回你在萨里郡乡间克兰福德的住处。夏季过去了。萨里是个过狩猎季的好地方,你还能去叔叔那散心。多认识点青年才俊,你才会发现是现在一时被情感冲动蒙蔽,这是我的忠告。”   他怕担起责任,至少她一天在这,他一天就是她的监护人。   ……   “你也知道。他找了你。我指我的姨夫。”他们在第二天清晨急急见了面。不约而同,到了常看日落,长着甜栗树的那个小坡。   莉齐娅说明了她姨夫的那番话,“他说了什么?”她昨晚几乎彻夜未眠,如果不是她执意,都会被关在贝尔顿直至家人的到来。   “一样的话。”他眼圈发红,心里跟她一样的焦灼。莉齐娅颤抖着嘴唇。   不过一个更残酷,一个更委婉。但都是不容被质疑的否定。   她昨天没留下来吃晚饭,预先有所感地给埃德蒙写了便条,让他解救了她。   埃德蒙跟德尔先生保证了什么,虽然据他一贯行为可以想到,很难对妹妹有强硬的态度,但他至少是她成年的兄长,对她的监护责任大于非亲非故的姨夫。   兄妹俩沉默地上了马车,吱呀呀地驶出黑漆漆巨人般的橡树林步道后,莉齐娅才觉得总算能够呼吸,胸口压着沉甸甸的一块。   “你要把我关起来吗?埃德蒙。”莉齐娅抬起头,她强忍着没掉眼泪。   做哥哥的看了她半晌。 “你爱他吗?”埃德蒙顿了顿,“姨夫说你刚才当着他面宣称。”   莉齐娅没有否认,“是。”你前段日子还喜欢另一个。埃德蒙没说。   他只摸了摸她发顶。她终于委屈地哭了起来。   德尔先生要把她赶走,她要被她的家人带走,像个小女孩一样管控起来。   莉齐娅夜里翻来覆去地想。   不要!   一件件往事浮现在眼前。那张被告密过了时间的火车票,埋在枕头上的哭泣,妥协,突然觉得自己要承担起责任,这个春天,无疾而终的恋爱,同样是不被父母赞成,她却是被轻视的那一方。   摸出枕头下的钥匙,打开那一小只随身的珠宝匣。倒出了里面满满的首饰。   莉齐娅轻点着,计算价格。这枚绿松石胸针,是伯伦特夫人在她八岁时送的小礼物。玛丽姑妈改钻石项链时,给她做了枚镶钻的小手镯。   这些有纪念意义的,她全带在身边。   各种,加起来,她合着眼,和过去好像。真正属于女人的财产一般是珠宝和家具。   做情妇的千方百计从情人那里要钱支付这些账单,就算被抛弃,也没法收回。但珠宝商也知道,一个女人只有穷途末路的时候,才会变卖首饰,他们往往对此大肆压价。原价300镑的钻石耳坠,最后也许仅能卖个60镑。   她的这些,最多折个3000镑,但足够她生活,不用低头妥协,她会求得原谅,但不想再因为她家人的意愿改变什么。   对不起,妈妈,对不起,姑妈。   莉齐娅做好了决定。   ……   他是怎么说的?   他们立在山坡上,晨雾浮动,已经有了秋季的凉意。那种凉凉的雾,到了温热的脸上,凝成了水气,聚久了就像一滴缓缓落下的眼泪。   詹姆斯.布朗望着她,说出了他当时的答案。   “我跟你姨夫说,我爱你,我不会动摇我的情感。但我会为了你的处境慎重考虑。”   书房里的青年脸色那么苍白,他听到了对他人格的全方位打击。但他最后开口道,   “我不否认你说的,先生,你说的都是世俗的共识。但是我想,要看鲁斯小姐想要什么,以她的意愿为准。没有人能替她做决定,包括我。”   他在说什么?德尔先生还没消化掉这一番话,哪怕是他替莉齐娅结束这段关系,或者扬言绝不放手,德尔先生都不觉得奇怪。   这样就有必要采取一些措施,在他看来,拆散一对年轻人,尤其女方还未成年,轻而易举。唯一要担心的就是两人私奔的可能。   必须要把人送回去,越快越好。德尔先生久久不语,对面的青年见状做了结语。   “最后,谢谢您的提醒,先生。”   布朗站起身,点头沉静道。他开了书房门,走出去,又主动关上,和男仆握上门把的手一起。   他的指节攥起,轻微地发着白,到小厅门口时,合上眼,长长地吐出口气。   戴白手套的男仆低头开着门,对什么都充耳不闻,他的靴声终于走过了轻柔无声的地毯,又发出清脆的鞋跟声。   ……   她即刻地掉下来眼泪。   “我姨夫写信给了我的家人,让他们来接我回去。”莉齐娅快速地一口气倒了出来,“我的亲人,我的父亲和姑妈是很好的人,但他们绝不会同意我,会永远反对我。如果不是我的兄长,我可能现在就被关在庄园里。”   “我的姨夫有句话说得没错,我们的阶级并不对等。世俗意义上,我们不可能在一起,得不到祝福。”   “但我不想这样,我不想回去。”布朗攥住了她冰凉的手。她抽了一口气。   “詹姆斯。”他们一起颤抖着。她大颗地掉着眼泪,“我们私奔吧。”   爱让人失去了理智。她想走,和他离开,到没有人认识她,没谁能掌控她的地方去。   不是临时起意,是深思熟虑后的结果。   “我想明白了。”莉齐娅抽噎着,她越想止住眼泪,哭的越多。   “没有人能阻止我们在一起。”她摇着头,“既然我父亲永远不会答应。”   她重复了一遍,“那么我们私奔吧。”   “我想了一切最坏的可能都没阻止这个想法。Run away with me,please.”   ———————— !!————————   答辩完了,还要改论文疲惫,还要跟回北京的朋友吃饭乱逛,5.10交终稿[爆哭]想炸了世界 第271章   “詹姆斯。”莉齐娅抬头,等着他的答案。   她知道自己说了在外人看来多么冲动的话,但她想过了。她再也不要按部就班地生活,只能嫁给门当户对的男人了。   她就要做这样一件匪夷所思的事,想拉着别人一起。   天真,热忱,无知,愚蠢。什么词,都去它的吧。   “私奔?”詹姆斯的绿眸不可置信,动了动唇。   “你不用多说什么,告诉我答案。”她扣着他的手指,又缓缓松开。   “为什么?”他问她。   她脑中的一根弦断了。莉齐娅抬手,捂住脸,他的手也跟着触上,替她擦掉眼泪。   柔软温热的指腹覆在脸上,让她抽泣声变得更大。 “我再也无法忍受了,詹姆斯.布朗。”莉齐娅轻轻地说,“这就是我的理由。”   “我不想被别人左右人生了。我们走吧。”她仰着面孔,洁白脸颊上挂着眼泪。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我们不会过上富足的生活。以及我会名声扫地,不会被家人接受,但这些都是我选择的。哪怕是后果,也让我承担一下。总比这么日复一日地等待要好。”   “这是我想说的。”布朗承认道。   她的眼泪怎么也擦不干净。他苦笑着,一样红了眼圈。   “不,詹姆斯。我已经有过这种生活,连我都要放弃时,没什么好失去的。”   无所谓,她不在乎了。她想有这样的勇气,与整个世界背离,不在乎旁人目光议论的勇气。   “不止这些,莉齐娅。”他的掌心摸上她的脸,“结婚了就没法离婚。你还太年轻,我指你还有很多没经历过,不清楚自己想要什么。”   “我知道你上辈子活到了23岁,但总的,你都太年轻了。你的路还那么长,怎么能现在就做决定。”   “你有自己的未来。而我们一旦私奔了,只能终身绑定在一起。”   一个人要和另一个人绑定。即使他们不会后悔,一直深爱彼此,那么为这个放弃其他可能,还是太残忍了。   莉齐娅明白他指的什么,他说的有道理,但她的泪水从眼眶里充盈,落出。   她的肩膀耸动着,“我厌恶极了世俗,一切规章制度,我想找到能和我离开的人。”   “你知道那种永远也逃不出去的感觉吗?”她蹲下身,痛苦地捂住胃。他跟着一起,搂抱住她的脊背。   “上辈子的我都不知道该逃到哪去。我想我还不如死了。这个世界明明那么大,可对我那么小。”   “我生长在一个窄小的圈子里,每个人都知道我是露西娅小姐( Lady Lucia )。英国,欧陆,每座城市,都能遇到熟面孔。哪怕远在埃及,你都能被人认出。”   “那种感受无时无刻地不萦绕着你,甚至在美国,那片新大陆也是。我的母亲是美国人,她的兄弟姐妹,各种亲人,遍布东海岸地区。这个世界对我太残忍了,我都没法像别人那样,开启个新的人生,我不知道去哪里。”   “当我在冰冷阔然的大西洋上的那一刻,我就在想,我不如死去。也许死了,就能逃离了。”   “但我没有。”他跟她一起哭着。   “我明明有才华,上次赐给了我音乐的天赋,还有敏捷的头脑。我能靠自己谋生,我能演出,我很喜欢在舞台上唱歌跳舞。但我不想让家人,让我母亲蒙羞,无论是在伦敦,巴黎,还有什么能承载我梦想的城市,我走上这条路,就会被当成马戏团里的动物一样围观。”   “他们会说,看,我是我父母亲的女儿,结果我却在登台表演,玷污了所谓的姓氏和血统。”   “我也不想嫁给什么有地位,有钱的人,像我同阶层的女孩一样,但人生仿佛就给了我这条路。”   “我想要逃离,又爱我的母亲。我一直想靠自己工作生活,我的母亲,从小到大的女性亲友,却都是只需要社交的社会名流。她也希望我跟她一样,我是她的骄傲,这好像是最好的选择。”   “其实不是,就像我从小穿的紧身胸衣那样,让我喘不过气来。我按照期待的路越往前走,就觉得越要死了。”   “归根结底,是我不够有勇气,考虑的太多。我一直在做梦,好像在梦里我才能足够自由,不受约束。”   “百年后,有足够的机会摆在面前,看似不能选择其实只要足够坚定,也能做到。我却没有在意。这么束手束脚地选择,都让我不能接受。”   “现在我才知道,真正的痛苦是什么样。如果我没有经历过,我还尚能忍耐,如果我头脑空空,我能这样过一辈子。可是不能,詹姆斯。”   “我说服不了自己。”她泪流满面,瑟瑟地缩在那里,“我想自己选择一次。”   “我总在想,我要是身无一物来到这个世界怎么办,而不是又成了位上层淑女,有各种要顾忌。我会过得很苦痛,因为我是个女人,低地位的女人总要受到侵害。可我不会害怕,我能去做想做的,哪怕死亡也没法打倒我。”   “你明白吗?我不想做什么伊莱斯小姐了。”她看向他,“这就是我做的决定。我要做一个无名之人,靠自己的双手谋生。   “我不想为了家人再做违背我意愿的事了。我再也不想被桎梏在条条框框的约束里去了。”她的眸中蓄满眼泪,   “我告诉过你,让什么名声,地位,都见鬼去吧。我会为我的选择付出任何代价。詹姆斯,我不会再这么勇敢了。”   他的绿眸跟她一样,动容地哭着。他的嘴唇颤抖,却摇着头。   “我们走吧,跟我走吧。”她摸索着抓住他的手。   “莉齐娅,你究竟需要什么?”他问道。   她嘴唇翕动,“是爱,是自由,是掌握我的人生。”   “你不懂得吗?我已经深思熟虑了,我再也不能忍受分离,我再也不想妥协了。”她吻他的手背,哭得抽动。他拍她的脊背。   “你有自己的人生。我也是。”他说着,“但现在是强行把两条路变成一条,这本来就不对。”   “我恨约束我的一切。我几乎要窒息了,带我走吧。我们逃走吧。”   她溺水似的抓住了他,他也明白了。她在跟他求救,他是唯一一个她可以握住的人。但凡上辈子有,她也不会愿意泡入冰海活活冻死。   他一边理解她,渴望她,又试图劝服她,“莉齐娅,你不能仅把别人当成救赎你的绳索。不是逃出去,而是你选择了另一条路,你理智地选择,并接受了一切后果。”   “一旦你把这看成逃出去,那么你没有回头的路了。前路被封死,仅有的绳索断掉,怎么能让你活着。”   “我考虑过后果了,我也不会后悔。怎么样都不会,哪怕下一刻死了都不会。”她倔强地说。   “我不是说你后悔。”他跟她一般心碎,他不知道怎么留下她,怎么让她获得想要的。他告诉她,“而是你不能只靠这个活着。”   莉齐娅垂着眼皮,落下眼泪。他在拒绝她。他是在从她的角度想。   “一天,或是一晚上,等你冷静下来再考虑。好吗?”他没把最残忍的话说出口。其实没人能拯救谁,虽然他想这么做,但真正能救的只有自己。   “我们走吧。”她喃喃道,疲惫地拢着手臂。   “这就是你的答案么?你不想和我私奔吗?”   他或许该更冷漠点,告诉她这是极不合适的行为。   但是布朗的绿眸同样落下眼泪。太痛苦了,他能够感受到她的。他的心跟着碎成了一片片。   他坦白着,就算这些会让他的劝服前功尽弃。   “这是我的理智在说话。”他滞着嗓音,“但是,我的情感告诉我,我想,我会这样。”   “你所有的行为,你的冲动,寻死,自毁,都是在求救。我没法置之不理。”布朗哽咽着说。   为什么他们不能逃离世俗呢?为什么每一次都是这样?听到这,莉齐娅的眼泪一下涌出。   “我们殉情吧。”她情绪激动地哭着,“我宁愿和你死在一起。我们本该死在一起。”   ……   她好像是冷静了。不知道怎么回来的,又浑浑噩噩过了一天。   她什么也没干,到夜里时,穿着雪白的长睡袍,幽灵似的坐在那,又站起来,四处走动着,宛如行尸走肉。   她轻轻唱着歌,又梦呓地停住,忘记了歌词。莉齐娅趴在桌子上,头脑中一片混乱。   还有,失落。   她该用更理智的办法,是啊。等待,无尽的等待。什么时候才能掌握自己的人生,命运。   一年又一年,年复一年。   突然,窗户发出“砰”的一声。莉齐娅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掀起眼皮,定定地望着。   接着又一声,是小石子敲打的声音。她起身,迟疑地过去,拉出窗栓。   缓缓推开窗户,浓浓夜色的微光下,站着一个修长的身影,他抬头,抿着唇。   她还没反应过来,那一下,他助跑了几步,几下地顺着外墙的壁柱横梁,爬了上来。   他翻过窗,翻进了她的房间。那双绿眼睛炯炯有神,冲动热情地吻她。   “我们走吧。”布朗激动地说。   “什么?”他身上露水的凉意,和炙热的吻,温热的手透过她冰凉的睡袍。   “我说,后天的驿车。”布朗一口气倾吐而出,他呼吸起伏,年轻莽撞,“我们走吧。我们一起走吧。”   皎洁的面孔映着月色,他露出白牙,笑着说。   她不可思议地望着,两人紧紧拥抱在一起。   他不顾一切地来找她。   就像他并不在乎阶级,但她说出那番言论后,他能自觉地克服情感远离他。   他不赞同,但会想达成她的愿望。他理性地说了那么多,最后还是违背了宣言。唯一的理由是,出于爱,昏头昏脑的,不用再理智思考的爱。   ———————— !!————————   想到了德奥音乐剧里最经典的Schatten(阴影)   Wie wird man seinen Schatten los ? (莫扎特里,人怎么能逃脱自己的阴影)   这首歌,大概很适合现在的心境与状态   是的,我又在安利音乐剧了[狗头][合十]   Wie wird man seinen Schatten los   你要如何逃离自己的影子?   Wie laesst man alles hinter sich   如何舍弃一切?   Wie jagt man sein Gewissen fort   又要如何追寻自己的内心?   Wie flieht man vor dem eignen Ich   如何摆脱自我?   Wie kann man flüchten,   如果你从来安守牢笼,   wenn man sich selbst im Wege steht   如何可能逃脱?   Wie kann man frei sein,   如果你不曾摆脱自己的影子,   wenn man seinen eignen Schatten nie entgeht   如何可能自由。   ……   Angst,die mir den Atem raubt(Neben dir steht ein Damon),   恐惧夺取着我的呼吸,(你身旁站着一个恶魔),   Blei auf meinen Schultern(in Gestalt eines Knaben.),   压迫如千钧,(孩童模样),   Schweigen,das mir Fragen stellt(Ihm allein sollst du dienen.),   我向沉默发问,(你只能向他交奉臣服),   und keine Antwort gibt auf mein Warum(Was du bist,will er haben.Nur für ihn allein bist du gebor'n.).   却迎来更震耳欲聋的沉默。 (你为他而生,而他将夺走你的一切),   Unsichtbare Blicke(Hinter die steht ein Damon),   无声无迹的窥视,(你身后站着一个恶魔),   an denen ich ersticke(in Gestalt eines Knaben).   陷我于窒息;(孩童模样),   Der Schatten,der mir folgt – ich glaub(Tag und Nacht ist er bei dir.),   那影子缠缚着我,(日夜如附骨之疽),   eines Tages,   总有一天,   bringt er mich noch um.   将杀死我。 第272章   他们拥抱到她身上又有了温度。莉齐娅仰头望着他的绿眼睛,她听着他的心跳。   两个人躺在床上。他脚上还穿了沾了泥的短靴。   他们额头相抵,没有多说什么。年轻,忐忑,不安,为这未知的前路。   未经监护人同意结婚,她拿不到嫁妆。很长一段时间他们都要自力更生。   “我去工作。”布朗亮着眼睛,握着她的手,“我有一笔收入。一年后,就能拿到大律师资格。”   他目光炯炯,“我会出人头地,我会让你的家人认可。我们永远在一起,永不分离。”   他选择了爱,“什么样的路,我都陪你走。我们一起走。”   她与他知道后果,还是义无反顾地选择。   他们约定好了时间地点,莉齐娅心口压的那块石头卸去。他突然出现在那,就像罗密欧一样,她说不出自己有多激动。   她从来想不出他能实现她的愿望,好像所有的遗憾都没了。   莉齐娅闷着鼻音,讲述着她的过往。 “当我17岁时,我对什么都不了解,我自信地要掌握自己的人生,什么也不畏惧。我失败了。”   “那张过了时间的火车票,被拆散的初恋,关在房间里,绝食无视的抗议。成了我不愿回忆的一场噩梦。”   “后来我变得成熟,瞻前顾后,我明明会那么多,却怎么也不肯迈出第一步。”   她说得越来越慢,最后放松地睡去,詹姆斯.布朗轻柔地吻了下额头。 “莉齐娅。”   他轻念了句她的名字,抱住她。   ……   第二天她醒来时,身边空无一人,只有床单上的褶子。他没留在这,他们什么也没做,没有罗密欧与朱丽叶那宣誓的新婚夜。   但她从未睡得这么好过。   莉齐娅以收拾行李回家为理由,打包着行李,理着一件件能带走的东西。   她把昂贵的衣服放进行李箱,估算着价值,那些刺绣蕾丝能卖出多少。她学着自己叠衣,打量着白皙修长的手指,想着未来要做的杂务,什么都要身体力行。   她不害怕,有了一种实感。莉齐娅的心狂跳着。   他们今天不见面了。但以后要在一起一辈子。她扣上行李箱的搭扣,为自己挑了一双舒适的短靴,和低调的衣裙外套斗篷。   莉齐娅在钱包里装满零钱,伏案写好的信件夹在圣经里,埃德蒙很快能发现。   “对不起。”她道歉着。她不想求得家人的原谅。她想再任性自私一次。   她要走向新的人生。   夜里,她身上早已换好了出门的衣裙。没睡,听着时钟滴滴答答的声响,数着时间。心紧张到嗓子眼里。   她怕一切变故,被人告密,失约,不告而别,她盯着床顶的深蓝色。   莉齐娅做了各种准备,把看守人和男仆支开打发走,让他们先运行李回去。这边的人都知道,鲁斯小姐度假结束,要回家了。布朗先生也将回伦敦继续学业。此前的谣言不攻而破。   她未来会变成什么样?她胡乱地想着。同样敲上窗的石子和口哨声,莉齐娅弹起身,他如约地出现在那。   她笑着。提起行李箱,小心地开门下楼,深呼一口气,逃了出去。   他手上也拿了一只。这是他们全部的行李。两人牵上手,一路奔逃着。   毫不停歇,朝着小丘上的那个方向。   凌晨的繁星点点,还没消失,掉落的银闪洒在他们的身下,铺着前路。   Per aspera ad astra.   循此苦旅,以觅星辰。   他们逃跑了。逃离了英格兰南方乡间这片保守静谧的土地,踏上了停留不久的驿车,这时上车的旅客只两人,就这样去往了北方。   她与他轻喘着气,靠在一起,笑着,十指紧紧地扣在一起。   ……   那一刻紧绷的神经,兴奋,紧张之后,是担心,她凌晨四点钟出的门,两个人跑去了教区外,在隔壁镇子六点搭了驿车。   再过最多半天,他们就会发现她消失了。埃德蒙会怎么做,赶上她把她带走吗?   半天,她和布朗不过才能到贝德福德郡。四分之一都没到的路程。   同时又有升腾起来的难过。她怕伤了人心。她在信里写明不想让父亲姑妈担心,她带足了钱。   其实除了那堆珠宝,莉齐娅只换了53镑的零钱,其中30镑面额的银行券,被她紧紧捏在钱包里。   这够她过半年了。莉齐娅想,也许她写信求得原谅,他们会接纳她,但她不想把家人对她的爱当成筹码。怎么样,她还没想好。   总的去苏格兰,连夜兼程,起码要四天,四天后她的人生会变成什么样呢?   驿车上挤满了做着旅行的人,中途停留有人上上下下,各种口音的闲聊着。   他俩小声说着话,试图缓解紧张,毕竟是第一次私奔,这是个多么疯狂荒谬的举动。   布朗拿出篮子里预备好的冷餐,他们用了点奶酪面包和咸肉。   他递给她水囊,她喝了点淡啤酒。 “到驿站了就可以喝些热茶了。”   “我们也许还能吃点蔬菜。”她装作不在意笑道。摩挲着他的手指,他们焦虑地握在一起,出于对前途的未知。   大约下午,这俩驿车会停在贝德福德郡的贝德福德镇。他们再在这换乘下一辆。   夜晚留宿在北安普敦郡,找客栈暂住。   莉齐娅心砰砰地跳着。他说服了她睡一会,她靠在他身上,缩在角落。   这样的长途驿车,里外能搭载十几个人,坐起来实在不舒服,时间一久人就快散架了。   她再醒来时,看着布朗也睡着了,漆黑的长睫遮着眼下。她继续睡着,反握住他没有松开的手。   突然的一下颠簸。打瞌睡的旅客们即刻清醒,布朗叫醒了她,在耳边说着,“车轮陷泥里去了。”   他常坐这种马车,对此习以为常。 “来吧,看来我们得下车等把马车推出来了。”莉齐娅觉得有些新奇。她眨了眨眼。   两人跟着乘客们一起,布朗先下了马车,短靴踩在泥泞中,莉齐娅看了看,他伸手抱她。   布朗把她打横抱下,她揽住他的脖颈,离得那样近,两双眼眸叠在一起,你看我,我看你。   她自己给头发编了辫子,搭在褐色的衣裙上。裹着头巾,她先是憋着笑,紧接着笑出了声。   “咯咯”地笑着,笑容灿然。布朗恋恋不舍地碰了碰她脸颊,把人放了下来。他将脱下的外套递给了她,一眨眼,和旅客们一起去推马车了。   莉齐娅站在那。正午日色正好,她比起半天前轻松了许多。摸着那件尚带着体温的外套,低头埋鼻闻了闻。   这时从口袋里掉出一沓信件,落在了脚边。   她看了眼,弯身捡起来,拍拍尘土,翻过来后,看到上面“卡厄姆勋爵”的签名时,停了停。   她记得这是布朗的赞助人,但他早因请愿的事,把布朗赶回了乡下。詹姆斯.布朗从未改变立场,向他妥协,并拒绝了对方的资助。   两人间相当于闹掰了。   她犹豫着,最后选择打开,外套的主人想是早看过,他把它揉成一团,最后又铺平展好。   上面写的内容,总结而言,是如果詹姆斯.布朗愿意,卡厄姆男爵会给他推荐一份300镑年薪的私人秘书职位,足够他度过大律师前期的生活。   莉齐娅反复地看着。她摩挲着字迹,沉默了。她能想到这封叠好的信件意味着什么。   所有的欢欣鼓舞消失,转成了沉静。从来没这么冷静过。   中途醒悟。   欢呼声中马车被推了上来,黑发的青年很快地过来找她,笑容满面。   他小跑着,嘻嘻地把她抱起,搂住腰转圈。他那么年轻, 23岁,他不具备组起个家庭的能力,连最基本的几百镑年金都没有。   他清楚这些,知道自己需要什么。于是悄然达成,只为了实现她的愿望。   像她期待的那样,拯救她,和她逃离。可他没逃出来,反而被困住了。莉齐娅悄然把信塞回了口袋。装作什么都没看到,翘起唇角,尽力地笑着。   她思索着,信上的每一个字在脑海中浮现。   回驿车上走下了最后的旅途,他们仍然说话,他大学毕业后,靠攒的一笔钱在国内做了趟旅行,去了湖区,约克郡,再到苏格兰边境。他描述着驿站的餐点,去剑桥上学时路上总要停留一趟。   莉齐娅笑眯眯地听着。她发现,回不去了,回不到看见信之前的心境。她没法忽略,视而不见了。   他们如愿地在驿站下了马车,喝了热茶,面对面地坐在窗边的圆桌旁。   詹姆斯.布朗好像有所察觉,小口吃着涂了干酪的面包边。他们要了碟清爽的黄瓜,冷肉,安静地吃完了这份餐点。   “詹姆斯,我们谈谈吧。”莉齐娅攥着手,抬首冷静地说。   “好。”他黑发绿眼,唇色鲜润。她记住他脸上所有的色彩,几乎想要流泪。   布朗望着她,在等她的话语。她的那句出来后,他的脸立刻苍白,她的猜想被证明,成了真。   “我看到了那封信。你预备接受卡厄姆男爵的邀请吗?”   詹姆斯.布朗定定地注视她,刚给她分完最后一点沙拉,捏着叉子的手还停在半空。   他没有否认,辩解,“是。”   他有责任。他总要一份工作养家糊口。莉齐娅想到了他昨晚的承诺。往昔的一幕幕回忆,他游走在名利场的彷徨,后来的坚定,那次立在原野上的闪闪发光。   她随即就明白了,看到信时。他们为了家庭总要放弃什么,就像他背离了理想,愿意为自己最不耻的人服务,拿一份薪资。她也会为了家庭付出所有的精力,没法做自己的事,追求事业,甚至连写作的时间都没有。他以后还会做什么?   各自的人生,各自的路,因此并成了一条。   两人会这样,一步步向现实妥协,背离了初衷。她不认为他们会离心。反而会一直爱彼此,深爱。可是,总要为了责任牺牲什么。   他与她志趣相投,但不适合婚姻。她自私,逃避责任,他无私,想拯救她,她不能自顾自地拉着他逃离,从始至终只想逃跑的只有她一个。   原来这句话没有那么难说的出口。   “我们分手吧,詹姆斯.布朗。”她的眼泪随着这句落下,伴着平静,释然。   “你有自己的路。如果我们放弃各自的路,那么相爱还有什么意义。”   她的心碎了。她懂得了一切,她第一次明白,爱不是占有。喜欢是索取,爱是奉献和牺牲。原来她真的,爱上了什么人。   “我爱你,詹姆斯。”她捧着他的脸,“我真的爱你,但我们不能在一起。”   “走你自己的路,詹姆斯.布朗。我们回去吧,回去吧。”   她看他眼圈微红,那抹绿色浸了露水,终于滚下。他理解她说的,他们不要多说什么就能言明。   “好。”   他俩的逃亡只持续了半天,接着踏上了返程的驿车。   那一双手牵在一起,紧紧靠着,失魂落魄地回去了。   往南的大北路上,到黄昏时,莉齐娅瞧见个熟悉的身影,埃德蒙在架着马车找她,满面焦急。   “埃德蒙!”两辆马车停下,一北一南。他也发现她了,不可思议,尤其看到旁边的青年时,脸色更是难看。她就跟她信里写的那样,私奔了。   但最后回来了。   他没有责怪她,“莉西。”叹息地叫她的名字。 “别担心。我只跟人们说带你去坐车散心了。没人知道。”   埃德蒙冲她伸出了手,他谁也没责怪,看了眼身旁垂首的青年,圣父一般地原谅了两人。   “走吧,我们回家吧。”他轻轻地说。   那充斥着胸口的痛苦一下涌出。她与他牵着的手分开。莉齐娅下车,回头望着布朗微红的眼睛,黑发,绿眼睛掺着血丝。   他冲她露出一个微笑。   “詹姆斯。”她嘴唇开合着,停留在半张的动作,呼唤着。   最终没有做出那个,“我爱你”的口型。她捂着脸,她的梦一下碎了。   当时的喜悦有多深,现在就有多痛。   埃德蒙把她拉上了马车,拉下篷子。他问着话,问她好不好。莉齐娅摇头。   她垂着首道歉,“对不起。”   “莉西。”埃德蒙说,“没什么好抱歉的。”   驾着车驶远后他才说,“如果你想,你可以告诉我的,我能去说服爸爸。你不应该一个人走,你不知道我看到信时有多担心,爸爸和姑妈该有多难过。莉西。”   “为什么你回来了?”他手指心疼地拭过她微红的眼皮。这对年轻人眼皮都哭得通红。   莉齐娅瞬间流下眼泪,她放声大哭着,所有的悲伤喷涌而出,不断地奔逃着。   “埃德蒙,为什么我做出了正确的决定,还是那么痛苦。”她抽着气,“我好痛苦。”   莉齐娅捶着胸口,她要喘不过气来。做哥哥的手忙脚乱地替她顺着气。   他听她哀嚎着,悲恸道,“ I'm in pain. So painful.”无穷的痛苦席卷出,吞噬、击溃了她。   肉.体上的痛苦仿佛能抵消精神的,最后却是双重的焦灼与折磨。   她自觉到那种锥心之痛,后知后觉到痛楚。   “莉西。”埃德蒙跟她一起哭着。   为什么她做出了正确的选择,却如此痛苦。   ———————— !!————————   写这本的初衷,就是想讲个和初恋因为身世被拆散的贵族小姐,到乡下度假却爱上了一个穷小子,有了一段热烈纯粹,流星划过夜空的夏日之爱,暴烈,烟花般短暂。   他们会私奔,不顾一切,但像简和汤姆勒弗罗伊那样无功而返,那句“如果我们放弃各自的路,那么相爱还有什么意义”的宣言。   我当时反复跟亲友描绘这样一段无果的灵魂之爱,并稀里糊涂,一时冲动地开了这本小说,前面对主线节奏的把握不好写了这么多,是的,本来他俩在乡下相遇是7万字入v就有,全本30万的。   这也是导致我拖沓到现在都没写完的原因。心想好歹要把第二段恋爱给写完。   现在一看,太心碎了,为什么不能在一起呢,好像真的没法在一起。如果我当时改改大纲,不痴迷短暂的永恒悲剧之爱会不会好点呢[爆哭]可似乎已是最好的结局了。我把我能想到的一切美好品质全给了詹姆斯.布朗,他就是个完全理想化的人物,一开始于连的特质也被清洗分离到格外纯粹,他们互相影响成就彼此,他由于她更坚定,她因为他找到未来方向,可为了在一起和初衷背道而驰只能分离。   我真的对他们太残忍了。 第273章   回去后,莉齐娅昏昏沉沉睡了一觉。   埃德蒙陪伴在身上,默默注视着那张苍白的,布满泪痕的面孔。她不愿意吃饭,他强迫她喝了杯打了鸡蛋的威士忌。   “为什么会这样呢,莉西。”他摸了下她的额头,确认没有发烫。   埃德蒙喃喃道,他小妹妹的命运,从今年开始怎么有那么多变故呢。   第二天她醒来时,觉得胃口很差。莉齐娅只喝了点茶,从窗中远眺着秋日染黄的草色,田野里的麦子没了。新一轮的冬小麦被播种下来,等冬春后化出青苗。耐寒的黑麦大麦将生长出,作为饲料填满谷仓。   她想到了鼻间充盈的麦子香气。像一场梦,如今,梦醒了。   莉齐娅收到了布朗写给她的便条。他好好地跟她道别,没有逃离。   他说要回伦敦去了,时间恰恰也将近了,一开始说好的九月中旬。   不过回不到当初了。他们能是平行线,永不相交只遥遥相望,也能是交叉后渐行渐远,但唯独不能为了彼此改变,扭曲重合成一条。   某句话没错,她与他的人生如此不同。   她按照约定地来到那个小坡上,黑发青年站立在那,他那么美好,丰盈。他给了她最美好的梦境。   回过头,泛红的眼皮,让一切变得现实。昨天的那场落逃和回归不是幻想,是真的。   她和他流的泪,现在换成一个微笑。 “莉齐娅。”他还是叫她的名字。   她自然地走到面前,同样地笑着。   “你准备继续学业吗?”   “是的。我攒了一笔钱,足够支付这一年的费用。”布朗说明着。不再会接受男爵的资助,并会逐步把那笔费用还清。他还是跟以前一样,什么都没改变。   如果他们昨天继续奔逃会怎么样。他会后悔她看到那封信吗?冥冥之中注定的。   一场无望的爱。   他们默默走了一程,说了会话。她肯定他的理想。   “都是可以实现的。”她反复描绘那副前景。   他跟她道谢。她是那盏明灯,他渴望美好的一切。   布朗说他会搭上明天的驿车。她托他给格蕾丝带了一本《伊索寓言》的小礼物,里面的寄语告诉这个小姑娘,她是《梅斯黛拉》的作者。   是时候该道别了。莉齐娅想。   她与他告别。他也同样。他们立在草坡上,风烈烈地吹着。不由得想到了远足到荒原的那一次。   两人站在那里,天地之间好像只有彼此,呼啸着,翻涌着。   “再见。”但事实上,他们不会再见到了。   “再见。”   他微笑地看着她转身。莉齐娅走了几步,回过头,看了他最后一眼。   詹姆斯.布朗,姣好明亮的青年遥立在那,弯唇笑着。他冲她点了下头。   肯定,鼓励,你往前走吧。   莉齐娅没再回头,看着往后穿梭的景色,绿中发黄的叶子很快落下,秋天的草慢慢要被冬雪覆盖。又一年春天来了,她会在哪。   风吹拂着她的裙摆,她一步步地走着,茫然,却向着前方。   她不知道,他没有离开。他跟在她身后,亦步亦随地陪了一程。   黑发绿眼的青年,身形修长,颈间系着那条黑领带,随风晃荡,始终地跟随着。   这是他最后陪她走过的路。自此,分道扬镳。   你走在前面,我走在你的影子里。   两个月,短暂,热烈,流星划过夜空,暴烈的爱。   ……   莉齐娅盯着壁炉的一处出神。入了秋后的夜晚,气温开始凉下来,又要整日点着炉子。她被那股冷意裹挟着,颤了下,想到了越来越短的白天。   她自觉自己的心枯萎了,像那片黄草一样萋萋,随风摇曳着。   她抱住自己,膝上搭着毛毯,还有觉得冷。埃德蒙来陪她坐着,他也知道发生了什么。   私奔那件事,他略过去了,成了两人间的一个秘密。   “他离开了。”莉齐娅突然说,“一切都结束了。我能晚点回去吗?”   “当然可以。莉西……”埃德蒙欲言又止。她面色平静到可怕,这正是让他悲伤的。   他倒真愿意她恸哭,而不是这样沮丧。她眼下有了阴影,脸越发苍白。   莉齐娅裹起毯子,立在那里,在阶梯旁拖出长长的影子。突然说她要去睡觉。   埃德蒙起身拿着烛台,坚持送她一程。他怕她跌倒,她正如看起来的那样摇摇欲坠。   “晚安,女孩。”他亲了下她的额头,就像她还十一二岁的时候,孤单时他都陪伴着她。   他环抱着她,他的怀抱能让她觉得温暖点,脸颊充盈出一丝血色。   ……   莉齐娅睡不好,她做很多梦,过去和现实交织。死在沉船冰海里的梦魇,始终困扰着她。一只只眼眸,灰色,灰蓝,绿色。他们朝她看过来。   再一看,是她一半栗褐发绿眼的面孔,另一半是金发蓝眼的矜淡模样。   她胃里绞住,睁开眼,定定地盯着床头。眼泪一下地涌出。   她设身处地,体会到了他们的痛苦。她原来一直是个很淡漠的人。可又感觉敏锐。在她决定好回去后,莉齐娅看向窗外,想到了莱克。   她终于理解他为什么不愿意了。他从不让她看到现实,不体会破碎那一刻的绝望。   她想私奔仅仅是因为想完成遗憾,期望有人拯救她,一起逃离整个世界。但实际上没有谁能拯救,她不该寄希望谁能把她带出去。   能拯救她的只有自己。   他在哪里?他像她现在这样痛苦吗?   莉齐娅弹着琴,她发狂地弹了一天,高强度地,弹她一切能想到的。   就像她过去把自己关在舞室内拼命地跳着舞,跳到足尖出现。她觉得自己精神摇摇欲坠,不断拷问后是震耳欲聋的回音,却没有答案。   她翻来覆去地弹着暴风雨,指尖震动的一下下,重音用力到她手指发颤。   抬眼一看,天又落了大半。下午三四点钟。   她突然起身,摘下披肩,一把围在身上。   “小姐?”黛西担忧地问她。这几天她们一直看顾在她左右。   莉齐娅抬起鼻尖,她望着外面暗淡的天色,由于聚拢了一团乌云,风声渐起,却吹走不了半分。   好像要下雨了。   “我只是出去散散步。”她说。头也不回地出了门。   这种天气下,草被衬得好像更绿了,绿莹莹的,连绵不断绿色沉郁的原野,从这边延伸到那边。   她的裙子被兜起,逆着风艰难地攀爬着。风越来越大,呼啸,叫嚣。   她一路前行地散着步,脑中旋律在攀登,激昂。她几乎要被吹走,可还是不知疲惫地走着。   到一半时,正如所愿,下起了雨。有时候雨就是这样突然,不是小雨,反而越来越大。   大颗的雨点拍打着,轰隆隆的雷声预示着这不会很快停止。莉齐娅的脸很快被淋透,头发黏住面颊。   但她似乎对这全然无感,眯着眼看着目标里的那个高坡,最高处,在那里对什么都一览无余。   她的衣裙浸着冰冷的雨,那种湿意浸入肩膀,让她打了个寒噤。她提着被泡得发重的裙摆,没有一点回去的意思。   “爱是永不褪色的印记,纵使狂风暴雨,也绝不动摇。   love never faded,even tempests and is never shaken.”   她轻轻地念道,露出笑容。   狂风席卷着,雷声倾下,乌云翻滚,细树被吹得东摇西摆,这是一场暴风雨。   莉齐娅想着那些台词,她一张嘴,雨点就落进嘴里,冰凉,她薄薄的衣裙被浸到失温,她好像无所感。   “当狂风在你耳边呼啸时,你只当它微风拂面;当暴雨在你眼前倾泻时,你只当它屋檐滴水;当闪电在你头顶肆虐时,你只当它萤火流逝。   人,决不能在逆境面前屈服。 ”   ……   “别在树下徘徊,别在雨中沉思,别在黑暗中落泪。向前看,不要回头,只要你勇于面对抬起头来,就会发现,分数的阴霾不过是短暂的雨季。向前看,还有一片明亮的天,不会使人感到彷徨。”   她笑着,似乎看到了乌云里迅速被遮掩的那一道金阳,天,彻底地黑了。   莉齐娅得偿所愿地到了那里,艰难的一步又一步,终于登上了山顶。   “一切过去,皆为序章……”她畅快地念着,想继续,脚下一崴,一路滚了下来。   她浑身沾满泥泞,那股剧痛让她清醒了一瞬,挣扎着想要爬起。原来这场雨这么大,树被吹折,狂风呼号,枯枝拖在地上飞舞。她抱着身上,眼前被雨幕模糊成一片。   远处的一个黑点离近,是个骑马的身影。穿长斗篷的男人慌张地跃下,急急地向她奔来,将地上的女孩一把抱起。   “莉西,莉西!”埃德蒙把妹妹裹在怀里挡着雨,托上了马,紧接着跨上。   他伸手用斗篷笼住,看到她紧闭的双眼,和煞白薄纸般的脸色。   “傻女孩。”他哭着,眼泪顺着脸颊流下,和雨水混成一团。他搓着她的手,为那股死人一般的凉意发抖。   你为什么要这样呢?还好发现的早。   他害怕失去她,这么大的雨,她浑身湿透冰凉,她淋了多久的雨。   她会得重感冒的。他一路把她带回去。   是黛西去通知的伯伦特牧师。留守在小屋里的仆人烧好了热水,灌进了浴桶里。   莉齐娅被灌入杯白兰地暖身子,随即泡了个热水澡,穿好保暖衣物,被抱在床上,裹好毯子,壁炉烧到最热。   可她的手还是那样冷,她失去了大半知觉。到最后才艰涩地开了口。   看着抱着她手恸哭的兄长。 “对不起,埃德蒙。”他的热泪落在她的手心。   他却跟她道着歉,“抱歉,莉西,我很抱歉。”如果他当初没离开她,会不会不会这样。她一次次地失望,她不应该遭受那么多。   “睡吧睡吧,亲爱的。不会有事的。”他哄着她。她昏昏沉沉地睡去。   镇上的医生被找来,说是鲁斯小姐出去散步,不慎淋了场雨,还崴了脚。   崴脚还是小事,只怕这雨成了场重感冒或伤寒要了她命!杨格医生嘱咐禁食,并开了预防的药剂。   埃德蒙喂她喝下,寸步不离地陪着。但还是免不了,夜里她很快地发起了烧。   怎么降温,催吐,用柳树皮煎剂,都没有好转。喝了药全吐了出来,越烧越厉害。他反复地拧着手巾,给她擦脸。女仆过来给她擦身,埃德蒙侧过头。   他反复地捏着眉心,向上帝祈祷,痛楚,恨不得代她受过。但他只能看着她烧到呓语,说胡话。   她身上被涂了降温的薄荷药膏。凌晨后,医生又被请来,听说更严重,带来瓶蚂蝗给她放血。黑乎乎扭动的蚂蝗被镊子夹出,吸在手指上,等膨胀后再用火烧下。   她的脸苍白的像纸,因病多了层蜡黄。杨格医生嘱咐要小心她咳嗽或有任何气喘的症状,又开了接骨木的药剂处方,还有镇痛的鸦片酊。   让人定时给她喝草药茶和柠檬水,防止体液失衡。埃德蒙忙得焦头烂额。   今天雨还是下个不停,天气一下坏到了底。这几片教区的人也知道,鲁斯小姐不慎淋了雨,生病发起了烧。真不幸啊!可怜的小姑娘。   这很快变成了重感冒。她的鼻子塞得厉害,浑身剧痛无比,偶尔会咳嗽,声音发哑。   这时候,要做好最坏的打算。   埃德蒙写信给家人。一直陪在身边,他为她祈祷,在她床边跪着流泪。   她安慰他没事,可清醒的时候越来越少,只勉强喝下加蜂蜜的柠檬汁。倒头昏迷不醒,睡了整晚。   他已经很久没合过眼了。他的生命随着她的一块消逝。她越来越虚弱。   到睁开眼时,回光返照似的精神很好,脸上一抹红晕。她玩笑道,“我又要像病人一样吃木薯粉了。”   说着拼命地咳嗽,风箱似的咳个不停,一下下抽气着,埃德蒙拿手帕接住,随即睁大了眼。   他悄然把手帕收了起来,“没事的,亲爱的。会好的,我们还要去叔叔那过狩猎季呢。”他喂了她点热汤,喝了点薄粥后,让她继续睡觉。   转而起身,展开看着帕子上的红血丝,靠着门框无声地哽咽着。最坏的猜想成了可能。   “去叫医生。”   年轻牧师惨淡地守在妹妹床前,痛苦地皱着脸。他的信仰没有保佑他,捂住脸,颓然地跪在那。   杨格医生紧锁着眉,触诊后,俯身听着胸部的杂音,神情越来越凝重,埃德蒙的心跟着悬得越来越厉害。   最后重重地摔下。   “是肺炎。”杨格医生摇了摇头,抬首判断道。   ———————— !!————————   “一切过去,皆为序章。爱所有人,信任少数人,不负任何人。我荒废了时间,时间便把我荒废了。在灰暗的日子中,不要让冷酷的命运窃喜;命运既然来凌辱我们,就应该用处之泰然的态度予以报复。明智的人决不坐下来为失败而哀号,他们一定乐观地寻找办法来加以挽救。虽然我觉得我荒废了很多年,但是要坚信人生随时可以翻开新的篇章,正片也许因为你当下的改变,从今天才开始书写。人生一切皆有可能。” 第274章   “亲爱的妈妈,   我生了个漂亮的女孩,她眼睛像我,发色脸型随她父亲。我决定叫她“露西娅”,她是我的第一个女儿。当然,我还是想把孩子数量控制在4个以内。   我还有点担心她父亲是谁,我怀疑是乌苏洛夫,算算日子。但她长出了头发后,我就确信她是个赫伯特。   1889年10月16日”   “她总是尖叫哭泣,极度敏感,有保姆女仆照顾她,我偶尔看一眼,很英国式了。   倔强,易怒,她和维克多不太一样。她太难带了,我们又换了一个保姆。   她的手攥成个小拳头,脸颊鼓鼓的,不喜欢被抱。说话识字都很早。   我又怀孕了。这次真有点头痛,我反应特别大,没法参加各种聚会。同样不确定父亲是谁。   我很乐意是乔治的,当然,洛伊斯也行。 ”   “我希望这是最后一个,他让我的生产太痛苦了。我们叫他塞巴斯蒂安,昵称塞比。”   ……   “他真安静,跟他的姐姐有点像,真令人头疼。孤僻,固执,露西是个暴躁的小女孩,她总是动个不停,各种奇思妙想,老是做破坏,动不动尖叫崩溃,撕扯她的衣服。调皮,不安,焦虑。   我决定让她早早地学跳舞,练钢琴,总有什么释放无用的精力。   该死的赫伯特家基因,这些英国贵族几百年近亲通婚,总有点精神问题。   他们的叔祖父早年就进了精神病院。祖母那边姓道格拉斯,你也知道,妈妈,这个家族几百年都出疯子美人,就像巴伐利亚王室那样。曾祖母又是个斯图尔特!真是齐全了。   塞比到两岁了还不说话,我真担心他有智力障碍。 ”   ……   “天啊,妈妈,露西有着天使的嗓音,她歌喉那般好,天生的职业演员。她钢琴上也有天赋,什么都一学就会,还有舞蹈,绘画,语言。   我们给她请了最好的老师。未来的一位艺术家,真是可爱的小东西。她有点过于刻苦了,痴迷于这些,一天能花上十几个小时。   塞比和他姐姐相处得意外很好。他还是不太爱说话,但看上去没问题,医生检查过,他都做的对算术。两颗小脑袋靠在一起,多么美好。   我确认了,他就是个赫伯特。   他最像我,黑发绿眼,苍白,清秀。   维克多比他们大6岁,已经进了公学,兄妹间不太熟悉。标准的继承人。   我在想是不是他被祖母和保姆带的多,我们间这样疏远。   我有了很喜欢的情人,妈妈,英俊性感,我几乎想跟他有个孩子了。我总在想我要是晚点结婚多好,我可能最想嫁给他。但一是我不想把精力再花到这些,二是我对乔治还算忠贞,至少做好避孕,不会把私生子带到家庭里来。   我不会再也前几年分不清担忧的糗事了。 ”   ……   “我们又没钱了,妈妈。一年三万英镑的津贴,怎么够用!我也不知道,怎么才几个月就花光了。账单垒了一摞摞,财务上真令人头痛。   威尔士亲王的那个圈子花销太多,什么都要钱。如果可以的话,妈妈,给我的银行账户汇五万美元吧,我的那些铁路股票的收益。 ”   ……   “我们带着露西娅去了法国海滨的酒店,一趟长途旅行,吕西安很喜欢她。   下一程要去尼斯,再往意大利走。我和乔治预备在威尼斯分开。 ”   “露西生病了,她总是容易生病,又离不开我。塞比在边上哭,真是乱成一团。”   ……   “我为露西感到头疼,妈妈。她不够漂亮,灰扑扑的,一点也不显眼,还很顽皮闹腾。   鼻子太翘,脸有点方,还总是抿着唇,我唯一的女儿,总要为婚事发愁一下。   她十二岁了,一晃过了这么些年。她的天赋还是那么卓越,天资聪颖,虽然古怪。我准备去送她读中学,她以后完全能进女子学院!   对了,我在为露西娅筹办个钢琴独奏会,妈妈,她是个弹肖邦的天才,我爱肖邦。 ”   ……   “露西十四岁,一下蜕变成个大女孩了。   她的肌肤洁白细腻,焕发出光彩,一双绿眸炯炯有神。比起之前乱糟糟头发的野孩子,她算是个漂亮姑娘了。   可她跟小时候一样,讨厌束腰,会尖叫着扯掉。我开始带她去社交,她一点也不喜欢,人一多就紧张到呕吐。脾气还是那么坏,控制不了情绪,动不动生气,突然跑出去,实在令人难堪。   我担心她会不会永远成为不了一位淑女。 ”   ……   “亲爱的妈妈,   你真应该看看,露西娅觐见国王王后时的模样。   她有点紧张,行礼无可挑剔,头上戴着那副新定做的白鹭羽冠,我给你寄了图样。   气度风姿不凡,几乎是所有女孩最出众的那一个。和别人相处有度,举止妥帖,哪能看到之前的不适。当然,有时候还会冷着脸。   我对她很满意了。虽然希望她能再长高点,到5英尺8英寸(174cm),更丰满一点。   我还会发愁她不够美,但也是十足迷人了。 ”   ……   小小的露西娅总是在育儿室里,和她的弟弟一起,每日的活动后,在这里用完餐,餐后等客人散会后,被保姆带去见一眼她的母亲。   拥簇在最中间,打扮讲究,身姿优雅的贵妇人,黑发绿眼,秀美脸蛋,轻翘着唇角,笑意盈盈。   穿着华丽的晚装,珠光宝气,围上裘衣,预备去赴下一场聚会。   她总是执着地要个晚安吻。但是又不想拥抱。只有被吻了她才会睡着。   她听她母亲说着处事的哲学。   有时候沙龙的小聚,她会允许她在身边。旁边是支在沙发上,古铜肤色的强壮男人,一身黑色晚礼服笑得肆意。而非她那留着八字胡,身材文雅,古板的父亲。   他对她很好,给她带各种礼物。露西娅隐隐对这些有感觉。他是她母亲过于亲密的朋友,在南非有座钻石矿,做了各种投资,靠着巨大的财富挤进了社会名流的圈子。   就像她父亲,有个在考文特花园歌剧院里的女演员情妇。她去看歌剧时候,看到她父亲频频投过目光。他们结婚前就相识。   “人之间是靠利益相连的,利益总比爱要来的巩固。就像我和你父亲,是最坚定的同盟。”她母亲告诉过她。   “那你爱我吗?妈妈。”曳着雪白裘衣的贵妇人一怔,半转过身,露出惯常的笑容。   “我当然爱你,亲爱的,毕竟你是我唯一的女儿。”她回过头,“不过人往往要更爱自己。”   “那妈妈,我能吻你吗?”露西娅仰头问道。一身华服的伯爵夫人,黑发梳成最新的高髻,她面上敷了薄粉,正要去看歌剧。   “噢,亲爱的,当然可以。”她语调上扬,说着想了想,摘下小羊皮的手套,把手背递给了她,“你只能吻在这里。”   香粉气息中,露西娅低头,轻轻吻了一下。   那扇门最终关上,她到了早睡的时间,孤零零地坐在漆黑房间里的小床上。   ……   “她总是想的有点多。我有时候真希望她是个头脑空空,漂亮的小蠢货,无忧无虑地过完这一生。”   “她要是留在英国多好,露西娅,可偏偏选择去了美国。查尔斯.布鲁特可能是个很好的结婚对象,他没有情人,私生活干净到不像个继承人,但我担心,因为这个,他反而不懂得女人,不理解她。”   “她婚后住在波士顿,我应该会放心,她的表姨们就在那。还有你们在费城照料。这几座城市和纽约一起可是大变模样。不过露西娅,她更喜欢英国,她可是个活脱脱的欧洲人,要是美国人我倒不会担心。美国人身体里流的血液,到哪都能活下来,要不然也不会来开垦新大陆。   她要是能一直幸福该多好啊。 ”   ……   最新油印的报纸带着温度,上面的墨迹未干。 “世纪灾难——泰坦尼克号沉没了!”   越洋的电报传递了消息。   “怎么会这样!”黑发绿眼的女人捂住脸。一直到一行人穿着黑色丧服,从墓园里走出都是不可置信。   他们怎么会死在一起呢?沉船后的尸体,都没打捞到。   布鲁特家族的钢铁公司市值一夜之间蒸发了2000万美元。船上死的还有个首富阿斯特四世,一等舱死亡名单里都是举足轻重的人物,美国整个股市动荡,太黑色了!   参加葬礼时,亲友们满是穿着黑色丧服的悲戚,她母亲哭得摇摇欲坠,捂着帕子。   夜晚,第九交响曲第四乐章中,伴着欢乐颂合唱的人声到了最高潮,那一段对于生命的敬畏激昂。   庄园里,海克利尔城堡外,喷泉边的草地上,她的书籍,画作,乐谱,唱片,各种东西堆成了一座小山。   旁边黑发绿眼睛的男孩,静静地听着。他喝着酒,最后翻过铁皮盒,将剩下的烈酒悉数倒上,用手中的打火机,一把火点燃。   火苗蹿起,熊熊燃烧着。   闻声而来的女人,看着眼前,不可思议地睁大着眼。她狠狠地打了他一巴掌,从未这么失态过。   他们一般的黑发绿眼。   “这是你姐姐仅有的遗物了!”伯爵夫人神情激动,呵声道。   “她的愿望是这个,妈妈。”   卡纳文伯爵夫人跪在地上恸哭着。塞巴斯蒂安垂头站在身后。   他后来留下了一封信,去了远东,再也没人见过他。   她才知道她死后,她的家人有多心碎,而她有多想回到她生长的那个世界。   ……   埃德蒙在床边祈祷,“莉西,回来吧,莉西。都怪我。”   他泪流满面地忏悔,倾诉着他对她的情感,“我不应该爱你,再逃离你,对不起,我应该一直陪伴在你身边。我怎么把你一个人留在身后。”   “我不敢承认情感,你没有谁可以依靠了,我怎么能这么残忍。”他握着她滚烫的手,“活下来吧。”   “神圣的主啊,让我代她受过,我最亲爱的亲人,挚爱,妹妹。主啊,看看你的信徒吧。”   他认为是自己造就了这一切,烛光中斑驳的泪流下。这位牧师悲恸地哭着。   ———————— !!————————   这几章太致郁了,等我写点if线放番外里[爆哭] 第275章   黑尔小姐给弟弟写信,鲁斯小姐病的要死了,她高烧不退,可能转成了肺炎。   镇子上的医生都被请来,守在边上。光诊金一天就要花上5镑。   她实在生了场重病。他们给她放血,可毫无用处,蚂蝗都用完了,只能用刀割手。   伯伦特牧师将教区的职责交给副手,去伦敦请医生。这里的人们都希望这个漂亮的小姑娘好起来。   她的亲属很快赶来了。   约翰爵士在布里斯托尔接到了消息,花了两天一夜。菲尔德先生先到,他替玛丽姑妈来的,这位亲属即刻晕了过去,支撑着还是犯了病,头痛的厉害,到伦敦时停在了侄女家。   预备等孩子安置好,和玛丽安约翰一块过去。她哭得将近晕厥,对重病的事不可置信。   爵士来到床前,扶着额喃喃道,“怎么会变成这样呢?”他看着靠着枕头奄奄一息的小女儿,她脸滚烫,红的厉害。   三个月前还活蹦乱跳的一个人,这是怎么了。   他擦着眼泪,她要跟她的母亲外祖母一样了么,这真是家庭的诅咒吗?   “肺炎?”约翰爵士捂着脸痛哭,想到了同样因重感冒过世的亡妻。苍天啊,她才十七岁啊。   菲尔德先生在背后支持着,不住地掉着泪水,“莉西,莉西。”他想到了她在信中兴致勃勃的那一段“我要订婚了”,再到后来的沉默,再没提及。听伯伦特小姐说,是两边家族的财产谈判没谈成,婚事告吹。   她该有多沮丧,难过。   要是他再关怀一点。她没有母亲,遇到这些事她能知道怎么办呢,没有人指导。   他们也能想到。莉齐娅是自己心存了死志。要不然她怎么会淋了那么久的雨。   她是不想活了。那她现在呢,她的生命就像看到的那样,渐渐消失了,皮肤下失去了血色,一摁就有个弹不回来的凹陷。   她枯萎了。   德尔先生在信中没有提及詹姆斯.布朗的事,给外甥女留了最后的脸面,只是说秋天到了,他们一家人可能要返回萨福克郡参加狩猎季。   约翰爵士并不知道还有布朗这个人在,只是想或是亨利.莱克的原因,那位年轻人迫于父亲的压力最终分手,给她带来了打击。   这时还能说什么,从伦敦丑闻开始,她就承受太多压力了,直至崩溃。   他们守候在身边,面色纠结地望着。   一行亲友翘首,盼着埃德蒙请来最好的医生。   到了清晨,连夜赶路的华丽马车进了村子,在门口停下,来了个不速之客。   卡文迪许先生从车上跳了下来,黑褐发蓝眼,挺拔修身的亮蓝外套,袖上雅致的金扣。   但不复以往的优雅从容。   他匆匆地走着,抬首扫了眼这一逼仄,像馬廄的小屋,眉头皱的更深。   她是被流放了么?   卡文迪许迈起长靴,冷静焦灼地走了进去。   紧跟着的是下来的伯伦特牧师,他冲一一下车的三位医生致意。他们风格各异,高矮胖瘦,绅士打扮。都是皇家内科医师学会的著名成员。   地位颇高,习惯了被请进贵族辉煌宅邸的高门大户中,迟疑地看了眼前的农家小屋,因被临时抓过来,为这一举措现在还处于惊异之中。   这是要给谁看病?竟然还是那位继承人把他们找来,送上马车挤了一路。   卡文迪许站在了一楼,他停在门口。   闻着柳树皮煎剂微苦的气息,适应着屋内昏暗的光线。仆人间一样。   到那处狭窄的楼梯,几步并作一步,爬上了二楼,开了门。   听到动静,屋内的人齐刷刷地看了过来。他一眼就看到了只穿着睡袍,盖着毯子的苍白女孩。她金发黏成了一缕缕,闭着眼,眉头蹙起,靠在枕上,额上不断流着汗。   卡文迪许默住了。   她看上去要死了,虚弱的魂灵在周边飘舞,从来没这么接近死亡过。   她的皮肤苍白而透明,手无力地垂在床榻上。割开的手指,一滴滴落着血,流入盆里,嘀嗒嘀嗒地漾开血色。   他想起她的笑容,玫瑰色的唇和笑颜,如今却蒙上层灰白的死气了。就连那头金子般的长发都黯淡了。   死亡的阴影从她脸庞攀爬而上。卡文迪许拖着脚步讷讷地走过去,垂首看着。   他好像能听到她无力渐微的心跳。发生什么了!怎么就这样了。   那时候还好好的人,怎么就要死了。他坐下来,手停在半空,害怕接下来的触感。   他是接受不了死亡的。卡文迪许心里刀扎似的锐痛,久久观望着。半晌才想起来解释,   “我在伦敦恰巧遇到了伯伦特先生在找医生。问清缘由后就来看看。”   “是肺炎。”卡文迪许还记得他在听到这句后,以为是个玩笑。   他抽着鼻子。抚上了那只毫无知觉的手。   约翰爵士和菲尔德先生都清楚这位姓卡文迪许的贵客,今年伦敦社交季时和莉齐娅相识,对她有种莫名关切的态度。   倒没往其他方面想,只是听埃德蒙说这位在了解后,火速召集了皇家最权威的医师,用自己的马车并跟着一起赶忙把人送了过来。   现在还这样焦灼,红着眼圈。感激外,不免觉得有点微妙。   找来的医生德高望重,在医学界颇有权威,人均诊金几十基尼,有价无市,极难请的动。   他们拿着工具,自制的听筒,压舌板之类,颇有职业素养地围了上来。   “可怜的女孩。”卡文迪许轻轻地说。凝重的侧面,映着烛光的影子。   镇上杨格医生在内的两名医生及助手,吃惊地望着。这些不都是报纸上才能见到的权威专家吗?一行人连忙过去打着下手。   放血疗法不够用。她的血再放就要被放干了。不能再用割开静脉的法子,她太虚弱,要是医生们没来,杨格医生他们可能只能铤而走险用这招了。   还得是水蛭,这边带了新的。屋内保持通风,人不要太多。商量采取新型的治疗方案。   埃德蒙早就来妹妹的身旁,摸她的额头,比起昨天临走时没好上多少,他听着她的抽气声,神色痛苦。   医生们过来说明预备的治疗手段,这个年代,无外乎放血,催吐和使用泻药,伴以热敷,吸入蒸汽排痰之类。但经验老道的更注重对剂量把握,根据病人的状况随时调整。   卡文迪许敲定着,他带着往常的倨慢,不忘问这位小姐亲人们的意见。   是肺炎,胸部的杂音很重,她吐不出来痰,呼吸起伏得厉害。种种迹象都在告知,她病得很重,事到如今,只能有什么都试试了。   卡文迪许的心越来越沉重,他摸着她虚弱的脉搏,怔怔地看着。   医生们去准备药剂,这一层楼站满了人,尽数掩在阴霾之中。   她的亲友,或坐或跪,围在小床旁边,看着她的生命之火逐渐暗淡,无能为力。   皇家医师协会的医生,都不敢说有五成胜算能治好。只能说,看她体质够不够好,能不能扛过这一遭。   卡文迪许望向那双紧闭的,不再睁开的蔚蓝眼眸。昔日的狡黠灵动仿佛在眼前。   他当即立断说,   “温暖的气候有利于休养。现在国内入了秋,很快就冷了。我会带她去葡萄牙。”   众人一时还没听懂含义。   “最近能去半岛的船只,是朴茨茅斯停驻的军舰卡帕塔尼亚号,运输萨瑟兰高地军团和第十二轻骑兵团,在等风向调头,至少到两周后起航。我会向陆军部申请副官的调令,带她上船。”   他看向他们,“以随军亲属的身份。”战时海峡航线管控严格,除了军舰,就只有定期的物资船。   “到里斯本后,机会合适,我会和她一路去西西里岛,那里的气候会帮助她痊愈。”   “当然这样的前提,是她能好转,身体足够支持做长途旅行。起码呆上半年,直至恢复完全,免得转成肺病。”   卡文迪许停住,摸上女孩滚热的脸颊。她脸烧得酡红。   “你会好起来吧。”他细心地用冷水沾着帕子拧干,轻轻擦拭脸颊,给她降温。   他看着她,嘴唇翕动。 “好起来吧,你还这么年轻呢。会的吧。”   说着也不确定了。他把他的手泡到冰透,擦干后贴上她的脸,女孩似有所感地靠过来,就像沙漠旅人看到了泉水,竭力地汲取那股凉意。   她被烧得意识不清,嘴唇半张地呼着气。   “你一定会好起来吧。”卡文迪许哽咽着,“好起来吧。”   他看着她脆弱地流着泪,眼下是烤干的泪痕,被梦魇缠绕着胡言乱语。卡文迪许凑近听着,守候的亲友们纷纷围了上来。   “她上次清醒是什么时候?”   “昨天晚上,喝了点柠檬汁。”   莉齐娅喃喃地念着,“我想回家,我想回去。”她用嘶哑的声音惨然道。   “好好,回去。”他答应她,失态地偏过头,颤抖着肩膀,“我带你回去,回萨里郡去。”   她的呼吸渐重,想抓住什么地,挣起身,拼命地握住他的手,指甲紧紧地嵌下。莉齐娅流着泪,她的眼泪怎么也擦不干净,蜿蜒地流着。   “我想回去!”她哭着说,“我想你们,我要回去,我要回家!”她一句句声嘶力竭地喊出。   埃德蒙捂住脸抽噎。   她断断续续,咳的厉害,几乎要背过气,他努力地顺着她的脊背。 “我答应你,我们回去。”   亲友们纷纷道,“孩子,回去,我们这就回家。”   她的手劲没有松开半点。莉齐娅哭喊着,她要把她的肺咳出来,但还是用哑着的声音喊道,   “妈妈,塞比,祖母,哥哥,爸爸……我想你们。我想回家。妈妈,我好想你。我要回家……”   卡文迪许听着她呼唤着一个个名字。她的指甲把他扼出了血痕,她用力地想抓住看到的,扭着头,蜷缩着,流了一身的汗,浸湿了床下的床单。   她看上去那么悲恸,绝望,让人感同身受,用尽最后一份力后,才缓缓地松开手,仍旧不安痛苦。莉齐娅含糊地念着,“妈妈。”   她埋在他的怀里,眼泪怎么也流不尽。他安抚着她,她在他手臂间滚烫的,快烧死的一团。男人同样抽泣着流了泪,鲜明流下的两行。   约翰爵士听清后,再也忍不住地剧声哭着。   “莉齐娅!可怜的莉齐娅。我可怜的孩子!”   卡文迪许掀下长睫,抿着唇,他哽咽着,哭着,扶住脸,泣不成声。   他从小到大没这样过,似乎太一帆风顺了。他为她切实地悲伤,设身处地感受到了那一份痛苦。   莉齐娅,我的莉齐娅。我最亲爱的莉齐娅。你为了什么,怎么要消失了,我怎么就突然要失去你了。   每个人都陷入悲凄中,室内一片凄风苦雨。他们只在想,为什么会这样呢?   ———————— !!————————   我不行了[爆哭]我要写库库he的if线,我要把它们放在番外里   如果真去了里斯本和西西里就是另一个走向了,支线越写越多放番外吧 第276章   门口停的马车,一放下人就走了,急急再去请新的医生。   镇上除了说鲁斯小姐的病外,还提及了这一大阵仗的马车,拥有它的是什么人?比鲁斯小姐过来时乘的那辆高调多了,镀金车身,上面还绘就了真的贵族纹章。   卡文迪许陪到这一阵的高烧渐渐褪去。他看着她被包扎住的指尖,神情凝重。   到下午就告辞离开了。也无人再探访来的是谁。   卡文迪许冷着脸,跨上马。他要杀了他。他允诺过的,不会放过任何伤害了她的人。   如果是那人辜负了她,不管什么理由。没有谁能改变得了他的意图。   他回到伦敦,拿起手枪就四处找人,誓必要把人给翻出来,去了军营也没关系。丝毫没想过后者的枪法会多优于他,自己又会处于怎样的险境。   结果得知,亨利.莱克中尉,早在两个月前,就回西班牙了。   ……   她的头发被剃掉了,剃的干干净净,胸口涂着芥末膏药缓解胸痛,吸着百里香的蒸汽帮助排痰。   三位医生最年轻的是苏格兰的斯科特先生,26岁就当上了御医,他在治疗肺炎病人上有经验,并对放血效用做了统计研究,反对再用高频率的放血。   也拒绝使用泻药和催吐剂,这位小姐的身体已经很虚弱,不宜过度治疗。她的肺炎还在早期,只是症状严重,要防止恶化看她自愈能力。   最后三人同意,用“赫胥姆酊剂”的金鸡纳混合酊剂来保守治疗。   到下一次高热时,才用蚂蝗在胸口放血。剩下的要看她的体质,保持房间里的温暖、痛风,尽量给她喂点蜂蜜和薄粥。   请来的医生,只能宿在书房和会客室,轮流值守在身边,防止窒息问题,一旦发生就要割开气管。   他们观察她的血样,摇着头。她流的汗太多了,咳出的是泡沫痰,重重迹象都在表明在身上疾病占了上风,没有好转的迹象。   如果这样下去到晚期,那只有放血了。   这间屋舍太小,埃德蒙和菲尔德先生都不愿意离开,守候着,给她降温,背过身等女仆换掉湿透的衣服,热水擦洗。   约翰爵士好不容易被他们哄去软榻上休息。杨格医生给他看痛风的腿,顺带记下来这一天各家独特的治疗手段。   真是长了见识。鲁斯小姐竟能请到这等人物,领他们过来的那个男子又是谁,只是医生们很识趣地一句也不多说。   夜里莉齐娅半阖着眼,她好似看到死神的影子在邀请她,对她说话。   “跟我走吧,好女孩。牵上我的手,你的痛就消失了。”   她看着那一处,虚弱地呼吸。痛苦像阴影一样不能摆脱,如影随形着。她抬起手。   ……   玛丽姑妈踉踉跄跄地过来。这位总是坐得笔直,性子活跃的女士。如今佝偻着,一下老了许多。   “莉齐娅!”她奔进门喊道。   “她没好吗?”   “更严重了。”因为没法进食,每天只靠汤汤水水维持体征,一下消瘦了许多,皮包着骨头。   这位亲属拈起侄女细细的,好像一折就断的手腕。顿时睁大了黑眼睛,颤抖着嘴唇。   玛丽安搀扶住姑妈,这里多了一个病人。玛丽姑妈不住地流泪,她想象不到,这样年轻的小侄女,竟要跟伯伦特夫人那样,缠绵病榻过世了。   这几个教区的邻里对鲁斯小姐很关心。卢比斯先生听说后,热切地拿来折叠的行军床,好供留宿。并说要有缺的东西,随时来找他。   他想把鲁斯小姐接到查伍德庄园里去,因病人不好挪动这才作罢。   邻居们不忘送来家里的药物。这时候人人都爱看些草药书做预防,虽然比起专业医生没什么用,但也算心意了。   还有数不清的慰问。   埃尔顿夫妇来了,卢比斯太太和布克夫人带着女儿遇到了走了一路。亨廷顿先生和安小姐一块。霍斯顿少爷陪伴着妹妹和黑尔小姐。   附近的农场主也送来了新鲜的蔬菜和肉食。埃德蒙领头接受了好意,不过没让人进去看看,以病人不能被打扰谢绝。   兰利小姐陪着表姨母坐马车到了跟前,停了一会。她不安地揉着帕子,在想是不是由于自己说的那句。真心实意地掉了两滴泪。   鲁斯小姐和布朗先生真是恋人,被拆散才……   圣克莱尔夫人把这些看在眼里。她在听说传言后,就有个打算,给予詹姆斯.布朗一份百镑的年金,用于家庭的开支。这也是过世圣克莱尔老先生的遗愿,作为当年他父亲被收走圣职后的补偿。   如果布朗到不得已,求她为他和鲁斯小姐间的婚姻做担保,出面说服她那位养父都是可以的。   现在却,圣克莱尔夫人拉上帘子,递上慰问后就离开了。   ……   莉齐娅难得清醒了一瞬。她侧过头,眼前一片恍惚,张口要说什么。   床旁的亲友忙凑过去,听她用哑掉的声音说,“去找律师吧,爸爸。”   约翰爵士和玛丽姑妈对视了一眼,哭丧着脸。   她似有所感,要安排后事了。姑妈想劝住她,“莉西。”她虽神志不清,但还是坚持着。   镇上的索恩律师被请来做公证,镇民包括他听说后都觉得有点奇怪,鲁斯小姐有什么财产要安排的呢,对,她还有3000镑嫁妆,约莫是处于信托管理下,这时候就要换受益人。   包括没什么钱的人,也会留下遗嘱,每件小东西到家具,锅碗瓢盆,衣物都有分配,好给亲友做个纪念。   她的所有亲友都站在床前。无利害关系的索恩律师和菲尔德先生作为见证人。约翰.菲尔德大律师在旁边记录起草。   先听口头遗嘱,再拟订书面协议。莉齐娅疲惫地合上眼,她断断续续地抽着气说道,   “我将赠予我的每位亲属,我的姐姐玛德琳,玛丽安,我的哥哥埃德蒙,每人2万英镑的现金。”   索恩律师惊骇地停笔,纵使见多识广,处理过不少财产上的合同都怔住,想不出这是能从17岁女孩口中说出来,莫非是多了个数字?   他看了旁边的绅士一眼,菲尔德先生对此还算有预计。莉齐娅继续道,“我的所有珠宝首饰,将由我的两个外甥女,安妮和艾玛继承,在她们成年前交给玛丽姑妈保管。”   玛丽安哭着,“莉西。”一边的姑妈早已泣不成声。埃德蒙俯在她身旁,紧紧地握住那只手。   她说她的衣裙等,皆分给女性亲属。其中新做的,送给她的密友埃莉诺。   “我将那笔1000镑的年金收益转赠给她。”菲尔德先生动容地捂住脸,抽噎着。   她给她的女仆,贝蒂和黛西,各留了100镑的年金,并愿资助阿米莉亚日后的学业。   索恩律师早已过了震动,一笔笔记着。显而易见,眼前是个女继承人!她怎么默默无名地生活在乡间,又突然要病死了。   莉齐娅给每个人都留了纪念的小东西,耳环,戒指,吊坠。她回忆着过去17年的所有物品。还有好些要安排。   她被喂着柠檬汁,安慰不要着急。约翰爵士低声解释道,“她亲人给她留了很多。”他这趟在办官司的事,本想年末时候就要说明白,没成想遇到这。   “我的来往信件等由我的兄长埃德蒙处理。我商业上的收入,全交给他经营。”   “莉西。”做哥哥的早已泣不成声。   “我的地产,仍由我的父亲和监护人约翰爵士照料,未来的继承人,按照我舅舅遗嘱的要求,改用奥比的姓氏。我母亲的那部分,沿用伊莱斯的姓氏,禁止对地产进行售卖分割。”   约翰爵士摇着头,他还是不敢相信。支着头哭着。   “我的所有动产,股票债券,其收益由玛丽姑妈享有,房产藏品等均分给我的两个姐姐。”   “以上继承条款的要求是,成立信托,每年总共投入两万镑的费用,用于慈善,教区捐赠和修建女校,期限50年,该款项由法庭和代理人共同监督。”   其实到最后一句莉齐娅突然想,原来她要做的事那么多,一切才刚起步。   她的人生刚刚开始。那双褪掉蓝色的眼眸流露出光彩,但只是一瞬。   埃德蒙不住地摇头,立完遗嘱后她还有什么可牵挂的呢。他在她耳边轻声承诺着,赚到的每一分钱都会捐赠出去,他会办好的。   “对不起,哥哥。对不起,爸爸。对不起,姑妈,姐姐,菲尔德先生……”   她喃喃地念完,做好全部安排后,在疼痛中又昏睡了过去。   ……   德尔先生五味杂陈,在想自己是不是做过了头。他跟这位连襟道了歉,承认自己没有尽好监护人的责任,太过严厉苛责了。   两姐妹跟着母亲,为可怜的小表妹日夜念着祷文。每天都来看一眼。   病人不能搬动,要不然能带到他们庄园里去。   就连艾米丽和布克小姐都和了好,不再斗气,两人遇到相邀来拜访。   瞧见屋外倒出的一盆盆水,问起状况,“鲁斯小姐有好转吗?”   那个女人哭得厉害,眼睛红肿,“没有。”她都没想到小姐的遗嘱会考虑到她,还留了百镑的年金,给阿米莉亚提供教育费用。   上天啊,这样的好人为什么要让她生病过了世。该是她死掉啊。她那天怎么不把人拉住。天啊,让她活下来吧。   来客换了一波又一波。   家人们始终在面前,姑妈把她抱在怀里,喂水喂药,玛丽安心疼地哭泣,都没顾及留在家的孩子。   约翰.菲尔德先生难得地没再愤世嫉俗,总要争上两句,安静地和兄长坐在外面。   “会好吧。”一向温和稳重的菲尔德先生,红着眼。他会达成她的愿望的,她还有什么遗愿吗?   约翰爵士对此始终不愿接受。到这时候了,是该准备丧衣棺木和十字架,裹尸布了。就像为他们二儿子安德鲁备好的那次。   可是十七岁了,抚养了十七岁的孩子,失去谁接受的了!宁愿用自己代替了她死亡。   “我要把她带回海伯里去。”没有人能改变爵士的想法,“我已经把她母亲留在那了,我不能把她也……”   这位老人哽咽着,更衰老了。他想起她呼唤的一句句母亲,是哪个母亲呢。   “她想回家!听到了吗,她那天晚上一直说想回家。我们怎么能让她……”   爵士说不出口。死在这里。   他来时坐的马车停在牧师宅邸那,回家的行李早就预备好了。但考虑到颠簸对她病情的加重,犹豫不决着。   她胸口的蚂蝗被摘下。莉齐娅恍惚中,看到一道道朦胧的影子,那个穿黑衣的死神,伫立在那。   “要不要割开静脉放血了。”医生们低声讨论道。叩诊的沉闷声,血样变得更深。加重了。   实在见得多了。都肺炎了,有几个人能活下来呢。侥幸的也得了终身的肺病,并不长寿。   “再看看吧。”   事实上,他们知道,不管怎么样,这个女孩都是凶多吉少了。   ———————— !!————————   年金即每年领,终身受益,100年金本金有3000镑,一般贵族继承人成年前年金也就300镑,蛮多了。那时候人们过世习惯给仆人留年金,服务一辈子管家能得到500-1000镑年金养老。   我的主线写的太崎岖太长了。   按理说这时候布朗会听到消息,布朗一家人也不冷漠会写信告诉他,按照他性格绝对会过来,承认一切但是绝对赶不走地陪伴,达成布朗he线2   but要走剧情就[爆哭]设定成布朗那个教区太远了吧,这个生病消息有意无意被掩盖,病一好就走了。到他们那就只知道鲁斯小姐生了病,好了后离开了   不行了我还是想让你们he啊,我要写if线撞墙   正好我现在每天写6千,三千走剧情三千if线 第277章   她觉得自己被困住了。她跳出了一个牢笼,又进入了另一个。   这一个还层层地上了锁。再回看以前的就像自由,现实在不断吞噬着她。   当站在暴风雨中,天地间,只有自然,再无世俗制度和各种约束。   她想到了浓黑的海面和刺骨的冰冷,一样的处境。再一次,她仿佛就自由了。   如果死亡是一种解脱的话。死神等候了她两天,站在那里,柔声地诱惑着她。   她迟疑,似是逃离地想伸过手。   那是她当时的想法。   但现在,你必须向死而生。当你无限接近死亡,才能深切体会生的意义。   上辈子的回忆浮现,一个个影像,纠结到一块。   那一片火海,欢乐颂的人声合唱,争吵,出走,笼罩的一种无尽的悲伤,让她落下了眼泪。   濒死的那一刻体验,居然是,活着,活着。尽力地活着。   莉齐娅看着那团黑影靠近,拼尽全力地拒绝着。她还有很多没实现。   “不!”死神那双苍白的手。不要带走我。她躲开。她要活着,没有什么能打败她,包括死亡。   尊重生命,敬畏。她选择直面死亡,又死了一次,我不再恐惧死亡,畏惧了。   她反抗着,不会接受。她回不去了,但想活着。   虚弱的脉搏重新跳动,她的心脏跳的那样快,好像只能活一瞬了。   她挣扎着睁眼,驱散着死神的黑影。她看不清前方,尽力地把药咽下去,吐了多少,再喝下多少。   额上流的冷汗浸湿了枕头。   莉齐娅努力地呼吸着,拼命地喝着加蜂蜜的柠檬汁,汲取着力量。她睁着那双眼眸,蓝意一点点充盈上来。   她用意志力活了下来,不再去追寻生命的意义,而是活着,活着。   存在即永恒。   ……   一切就像是奇迹,她抽气地咳出痰,痰沫变得混浊,胸口的杂音抽风箱似的,逐渐卸掉了沉重。   经过一天一夜的搏斗,高烧退下了。斯科特医生惊奇地叩着诊,她正在一点点转好,比昨晚好了许多。本来再这么下去,他们准备要割开她手腕静脉放血,看能不能降热了。   这只是开始。她清醒的时候越来越多,按理说胸痛得厉害,但她坚持地用药,吸蒸汽,酡红着脸颊,伸手扒住床柱。   她从来没像现在这样求生过。又一天,即使是三位皇家学士都为此惊异,面面相觑。   一个十七岁,身体虚弱的小姑娘,居然能从气势汹汹的这场急病中熬过来。   至少,她是脱离生命危险了。她的血样变红,不再缺氧,她能咳出浓痰,呼吸平稳,即使还是撕心裂肺的痛,但没让眉头皱上半分。   这是什么样的毅力。她体温开始恢复正常,咳嗽的频率降低,又是一天一夜,亲属们没有合过眼,轮流看守着。   莉齐娅坐在那,垂着眼,她已经能保持一刻钟的清醒了。   “她的炎症。”年长的老医生叩诊后判断,“正在消失。比第一天好了许多。”   围着的亲友们,通通喜极而泣,庆祝她的劫后余生。玛丽安哭着吻她额头,玛丽姑妈问她要喝什么,给她煮热汤。   “哦对,病人病人,吃点木薯粉和薄粥。”   她跟他们一样露出勉强的笑容。   医生嘱咐道,要注意疗养,去温暖的地方,小心转成肺病。随即观察了一周,除了偶尔的低热,再也没什么了,痰都变成了清痰。   不可思议,简直是奇迹!她从地狱边沿走了一遭,居然活过来了!   被剃了光头,戴着软帽保暖的女孩苍白如纸,消瘦,胸口起伏。她虚弱地笑着,   “我好像又活了一次。不害怕死亡了。”她握住她亲人们的手,轻轻吸着气。   “我再也不害怕死亡了。”   医生建议她去葡萄牙,那里气候足够温暖,不像英国正在步入秋冬。现已快到九月底了。   莉齐娅摇头,她想留在家里。她被扶起来,撑住,艰难地支起身体。   “我要回海伯里。”她说。   ……   鲁斯小姐在人们都以为她要死时,突然好了。没等人探望,转头就离开了布里奇。   索恩律师作为公证人,对那笔天价的遗产保持沉默,再看这位小姐,怎么都做不到坦然以对了。   车厢里堆满了软枕,她被安置好,在医生的看护下缓慢地行进着,到伦敦停留了两天。莉齐娅总是看着窗外出神。   若不是她是位有身份的小姐,不宜被打扰,皇家内科医师协会的人都想看看这个医学奇迹。   过了伦敦桥,跨过泰晤士河,再往南走,沿途经过里士满,终于,远处看到了那处白色的帕拉第奥式的宅邸。   马车停在门口,仆人们在管家带领下站成一排迎接,莉齐娅被连忙接进去,安置在一楼的房间里继续休养。   她看到了那些熟面孔,四月前她还住在这里,过了简单的命名日,如今不过半年,恍如隔世。   经历了多少事啊。约翰爵士和玛丽姑妈先回来的,好好休息了一晚。一早就来等她。两人靠在那里,没有比这更高兴的了。   她活下来了,可她瘦成了那么小的一只,轻的一只手就能抱起来。   埃德蒙一路陪伴着她,和她在伦敦暂停了两天。他在床前握住她的手。布里奇和阿什伯里教区的事请埃尔顿牧师和索恩先生代行职责。   “我不会再离开你了。”他说。   邻里们纷纷来看望她,听说伊莱斯小姐大病初愈。她定期去看望的一户穷苦人家,递上了一篮子甜菜根洋葱,还有自养的鸡鸭和捕捞的河鲈。   她做的所有善事,化成了一份份真情回馈。每个人都在问伊莱斯小姐怎么样了,佃户每天都来送额外的蔬菜肉类,期望她能身体康健。   莉齐娅突然发现一切都那么美好,树叶的颜色,鸟鸣,食物的香气,手下棉布柔软的触感。   她的身体还是很虚弱,每天睡得很多。只能用病人该吃的东西,伴以营养的肉汤,寡淡无味。软嫩的鱼肉她还能吃点,每块都被精心去了刺。   医生每天过来看诊,有护士照料着她。莉齐娅常被推出去晒太阳,贝蒂黛西她们细心地照料着,对她形影不离。   一家人,连同仆人均小心翼翼地关怀,注意通风,又怕她吹到,担心成了肺病。   她的身体被毁掉了,要花好多时间调养。她在床上用饭,姑妈会陪她一起吃,约翰爵士日常总要看她两三眼,这才放心。   埃德蒙住在了她隔壁的房间,随时过来,他放不下她。她说话的声音还是很小,大了就扯着喉咙连带着胸部疼。他贴近一句句听着,同样轻声地说着话。   他知道她关注什么,赫郡的那段日子,她从来没停止商业上的活动,回着代理人和合作商的信件,处理每周的账目。他们晚饭时她还会说话。除了他这一合伙人,也没谁能讨论了。   埃德蒙现在帮忙写着回信,把紧要的提取出来,得到她过目首肯。她还没法写东西,能少说话就少说话,轻轻地一点头。   她声带受了损害,他担心她再也不能自由自在唱歌了。她明明唱的那样好,那么喜欢歌唱。   他每次出去时候总是难过,但一进来,看着那张尖尖的,帽下的苍白面孔,还是对以最灿然的笑容。   菲尔德先生早晚都步行过来看她,始终如一地陪伴着。十七年啊。莉齐娅才想着,她认识他们十七年了。她的记忆比普通人要早,一出生就有。   她当时是怎么舍得抛弃他们的。   天气好的时候莉齐娅会在外面。菲尔德先生很少用马车,为了她备了最舒适的一辆,可以半躺着。   他带她去散心,保暖好,驱车四处游览着说话。秋天是收租的时候,往常,菲尔德先生会忙碌得到处跑,用脚步丈量土地。   如今也闲下来,愿意陪她慢吞吞地消磨着。她有些迟钝,大病初愈后做什么都勉强。   “我想看花。”莉齐娅简单地说。菲尔德先生意会,他年轻起来地驾着车,黑发飘扬着。   当他还是罗伯特少爷时,曾是伦敦那些潇洒公子哥中的一员,十年一过,成熟许多,现在才重拾了几分快意潇洒。   她望着他的头发出神,鬈发,更规整一点。她想起来手下如丝的触感,发呆。   菲尔德先生回过头,停住,那对棕色眼眸温柔地看着她,伴着眼角的细纹,是一个笑容。   她经历了什么,但她不愿意说,他也不会问。   菲尔德先生带她去到那座绽放着鲜花的玻璃温室。女孩合着眼,金色的长睫覆在半透明的皮肤上。她穿着长袖的白裙子,高领外套扣的严实,生怕肺部着了凉。   他下车弯身跟她说了几句,莉齐娅颔首后,一把轻松地将人抱了下来。   她轻飘飘的。菲尔德在心里叹了口气,抱去了玻璃温室里的藤椅晒太阳,把人放在那一片绿意中。   温室里生着火,暖暖的。莉齐娅注意到她面前摆的,都是开得正好的鲜花,又怕花粉,就索性隔了层玻璃。   她半阖着眼,静静地看着,感受着那一股蓬勃的生机。她是衰败着的,但想再活过来。   她昏昏欲睡着。菲尔德站在一旁,见状轻轻地坐了上来。 “睡吧。”他让她歪着的头靠在他身上。   轻柔地抚着背,照顾着她。   ……   莉齐娅戴着一顶顶软帽,遮住光了的发顶。她习惯了去菲尔德先生那看花,干脆住在了那。埃德蒙也搬了过去。   医生护士跟着一道,还有约翰爵士千万叮嘱的厨子。要不是不太好,这两位长辈都要一起了。他们很乐意莉齐娅愿意出出门,她不能过于奔波劳累,但这也说明她身体在痊愈,精力好转。   冷清古老的唐维尔寺热闹许多。莉齐娅整日地坐在轮椅上,她沉默地画了许多画,清晨,正午,下午,黄昏的光线,户内户外,温室草坪,还有两位亲友推她去的树林。   记录着秋日,一幅幅笔触肆意,大胆,总体却又平静祥和的风景画在手下出现。她尽情地挥洒,观察,感受着。   平静地在乡下过去。   ———————— !!————————   这个死亡顿悟,大概是战争与和平里安德烈公爵的影响,濒死那一刻后人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才会去原谅什么,包容什么,生命升华   后面是女主做事业,各种意义上   加恋爱,大概是哥哥and卡文迪许的线   (本来没哥哥线的,想了想骨科也能磕)   还有和莱克破镜重圆   布朗再遇到就是1814年了   不过女主都以自己为中心,不会像前两段这么投入了,可能会大伤人心。   if线今天会写,问问想看莱克线还是布朗线,甜文he狗血版啥的都有[狗头] 第278章   人们一早就看到,有个骑着白马,穿蓝衣裳,极为讲究、模样出挑的先生进了村。   “温彻斯特侯爵在萨里郡举办了狩猎季,离这十几英里。我参加了,顺路过来一趟。”   卡文迪许来看她,确认她好了后,才有闲心嘴硬。   她知道了是这位给她找了医生,前前后后塞来六位,轮流照看着她。那两周伦敦的达官贵人惊奇地发现,怎么有点名气的全不见了。   谁生了病要这么多照料。   光诊金上她这两周就花了2000镑,实在天价。卡文迪许事先签了账单,不过还是由爵士坚持付清了。   他背着手,再一转手上一现,给她带了顶漂亮的假发。   那两周他全程关注她的状况,中间来看过一次。他没弄清她这一遭的缘由,也没去追问。   卡文迪许蓝眼睛一眨,把金色假发理顺,给她戴了上去,左右仔细端详,想了想,   “不够金,偏褐色。”   她冲她笑了笑,他站在一边歪歪头。   莉齐娅自病好后,就不想照镜子。讨厌看到自己灰白的脸色,和光了的头。   即使埃德蒙常跟她说,恢复的不错,已经很漂亮了。脸颊丰盈消失后,更突出五官的脆弱。   只是面庞到嘴唇都没什么血色。   卡文迪许没有避讳,拿了面小镜子给她看完。莉齐娅瞧见里面的陌生又熟悉的面孔后,不由得一笑。那头真人剪下做的假发拥簇在脸边,偏金红色,比她的要直。   她动了动,他凑近看着她,又过来,两张脸各占了半张。她知道他一定想叹气的。对她淋了雨得了肺炎,好不容易死里逃生一事,她的亲友们都是关心又无奈。   他不说什么都过去了,或是多笑笑之类的话。收起了那面金质的小镜子,连同假发一起放入匣子里,搁在她膝上,送给了她。   他陪她聊了一天,推着她的轮椅,趁护士不注意时候推的飞快。   莉齐娅迎着风咯咯地笑着。   他不把她当病人。但是过了会,看她笑了后又停住,问了下手背碰碰她脸,确认没被风吹过了头。   她还在恢复期,这时候人得肺病是常见的事,会跟随一辈子。莉齐娅每天要喝一杯葡萄酒做预防。   “来吧,跟我去里斯本吧。”卡文迪许看着她后退了几步,再转回来,   “我总能再找到一艘补给船。”   他半是玩笑地说。莉齐娅望着,轻轻摇了摇头。他刚准备用西西里岛露台可以带皮吃的柠檬诱惑她。   现在欧陆正在打仗,南边可疗养的地方,除了里斯本和西西里岛,其余全处于拿破仑的占领之下。这时候过去旅行,穿梭在战乱之中的冒险实在不是个好选择。但要愿意等等,总有安全的航线。   以及,散心,远离英国秋冬阴冷,灰扑扑让他都不太喜欢的气候。他担心失去她,尤其发现她的笑容再也没以前多了。   见莉齐娅拒绝,卡文迪许没再提及。她听他点评起唐维尔寺确实是一片宏伟的建筑,大厅的壁画修缮不错,有着围起来巨大庭院,四方形的克兰福德是个可爱的小地方。   忍不住露出笑容。他现在住在温彻斯特侯爵的萨纳姆城堡,其次就是里士满的别墅。   “都离这里很近。”实际上卡文迪许的秋季往往去北边的湖区度过,再不济往都柏林做趟旅行,他不是很能停留的人。伦敦附近更喜欢他母亲温布尔登庄园,或是德文郡公爵的奇斯威克庄园,但都在北边。   “下次见。”他两指一并,在额前做了个划过的手势。   等一周后再来时,莉齐娅做了条斗篷的系扣送他。   怕她难过,因病剃掉的一头金发都被保存起来,她没事编了一条作为系带,加上金扣别针制成。她最近消遣的爱好就是做手工。   卡文迪许怔住,“给我的?”只有情人间才会互相赠送头发,可她仿佛并不在乎这一条。   他顺从地低下身,她给他别上,她的目光随着她指尖的动作移动。他轻轻,灼烧地碰了那股金发一下。还是一样地亮,离开它的主人后。   她知道他爱她,却没接受,但他想这也许就是刚好的距离。   他总是精心挑个晴天过来,他与她沐浴在难得阳光下的丛林边,临着溪流池塘,叶子还没完全变黄,沙沙地作响。日色映在她脸上,她微微地眯着眼,仰头,让他想象起里斯本或是西西里岛能是这样。   略过金黄红火的山毛榉树丛,卡文迪许转而摘了片高处翠绿的冬青树叶,说要给她吹奏。   不比春天的嫩叶,他断断续续,不成语调。   “真难听。”莉齐娅眨眨眼。   卡文迪许叠着长腿笑着。他推着,两人继续漫步在英国乡下,最后远足悠闲的时光里。   ……   他可算和她一家人熟识了,就连菲尔德先生都习惯了这位的来访。海伯里本就不大的镇子,看习惯了这位每隔一星期,总会准时出现在大路上骑马的先生,英俊非凡,扬着唇笑。当然,还有那一身城里人的精致打扮,一丝不苟打理的蓬松黑褐发。   一方面算是有恩,一方面对方不摆架子,愿意与他们一起吃饭,餐桌上虽然态度惯常傲然,但也语气不错地说话,笑容晏晏。   莉齐娅已经能跟着一起外来用餐,不讲究晚上要穿晚礼服之类,她更喜欢长袖包裹的严严实实。   纵使再不可置信,玛丽姑妈和约翰爵士都后知后觉到,这位卡文迪许先生对莉齐娅有种,超过普通朋友关系,却规规矩矩的情感。   这可真令人惊异。   但这样的事,往往由年轻人们自己决定,他们又能说什么呢。   他跟她讲打猎的趣事,秋天打的最多的是狐狸,收获颇丰,给她带了一捧雉鸡鲜亮的羽毛。他这般三心二意,最后还是猎了十几只狐狸,统一剥光皮处理好后,到时候做一件裘衣。   12月时候伦敦生活又回来了,剧院重新开放,适合做个歌剧礼服样式,披在外面。   他柔软地看着她,莉齐娅允许他摸了摸自己刚长出来的浅金发,她现在看起来像孩子。   “再多长一会就能烫成提图斯式。”法革后妇女们开始剪掉头,很少再用堆砌的高髻,一度这种小男孩发式,到现在都很流行。   他和她一起研究着。   卡文迪许想到了卧室里的那座永恒的雕像。他那时在想她要是死了的话,他要把这立在她墓前。   那他呢?他宁愿开枪自杀,又觉得她不愿意看到他。帮她守一辈子墓,又没太多正当的理由。比起关起来的冰冷雕像,他倒更愿意陪伴活生生的人。   在外面看够了风景后,支开画架。卡文迪许坐在身边,草地上的碎叶沾了一身,懒懒地撑着身看她画画。她裙下笼着的脚尖在他手旁。   卡文迪许看了看,笑着,再一抬头,望着她垂下的眼神。 “莉齐娅。”他叫了声她的名字。   “嗯哼。”她抬了抬眼睫。他把那句“爱你”收了回去,他想自己以后要少胡说八道一点,免得说什么都没有真心实意。   她伸出手,他们友好地握了握掌心。   ……   埃德蒙带她去看两人刻着身高的苹果树,立在庄园前,在这生长快50年了,比他们两个年纪加起来都大。还是爵士小时候和弟弟妹妹一块种的突兀小树苗,在喷泉草坪花园前格格不入,但由它在那了。   现在正到了成熟的时候,结着累累的果实被染红了。莉齐娅想到了那枚被丢弃的青苹果,舌尖的酸涩,鲜润唇角沾上的汁液和背过的手。她垂下眼睫。   “想吃苹果吗?”埃德蒙问着。   他突发奇想,爬上去给她摘苹果。   他在上面一枚枚丢在她身旁。两人常做这样游戏,她用裙子兜着,伸手接着。   但是现在,她只能坐在那里,仰头的笑容还一样。埃德蒙在树上停住,他想起来小时候在上面见到她的模样。树上还有个树屋,她才几岁时他就带着她爬树。就像安德鲁带着他一样。   他们早已是密不可分的家人。莉齐娅支着下巴。他下来后,挑拣了几颗最红最圆润的苹果,将人推到黄铜的喷泉边,丘比特的雕像竖立在中间,和裙摆起舞垂首伸手的维纳斯站在一起。   他仔细洗了干净,用帕子擦干后,拿出随身带的小刀,削皮去核,仔细地切成小块,托在手帕中递给她。   莉齐娅尝了一块,她咬不太动,牙齿常痛,平时吃的也都炖得软烂,刚勉强能用布丁浸着肉汤。   她以往胃口多好。埃德蒙侧过头,抽了下鼻子,“我没对你尽到哥哥的责任。”   他心酸极了。一眼能看出来,她变沉默了,没那么活泼了。她一下从十七岁长大了五六岁,再也回不去了。   “其实艾德,人总要有这一遭的。”   他们依旧亲密无间着,回到她十四五岁的时候。   除了病床边那次动容的表白忏悔后,他再也没提及,当然,复杂汹涌的情感更是控制不住。   亲情占了最多,但有谁能将这和爱分开呢。   他给她念书,替她回信,整日地看着她,生怕一不留神又消失了。   轻柔地吻她的额头,亲密地。放下书后,按摩头皮,关切着她有哪不舒服,递上医生嘱咐的红葡萄酒,又担心她会不会喝醉。   那双黑眼睛亮着,他逗她笑,不再沉静稳重,更像之前那个活跃的哥哥了。   “爱你,埃德蒙。”道了晚安后,他正要回到隔壁的房间,嘱咐她有什么事拉铃,虽说有仆人值守。莉齐娅突然说。   做哥哥的一顿,他回过头,黑眼睛注视着她,他下巴多了青色的胡茬,他长得像个男人了。高大英俊,希腊式的鼻子,略显忧郁的眼神,虔诚的牧师。   他望着她,同样回道,“爱你……莉西。”   他把她抱到坐在书桌旁,当她尝试执起笔写点东西。他想起教她写字的时候,不等她问就顺口说了出来。   莉齐娅想,她当时为了装着才学会写字废了不少工夫呢。   他单腿跪在地上,把她揽在怀里,两个人静静地看着窗外。他总这样下意识地做着,感受着温热,确认着她还存在。暴雨中找到她时,那股浑身的阴冷,可吓坏他了,成了每夜惊醒的梦魇。   她听着他的心跳声。莉齐娅突然意识到,他们体内流淌着的终究不是一样的血脉。   她之前总因为不是亲兄妹他的疏远而怨怼,她分不清情感,对爱的理解都是体验或是模仿别人。到现在,才隐隐觉察这意味着什么。   他下巴依恋地搭在她肩上,放松着。他们小时候相处得很多,笑嘻嘻地斗嘴打架,时常又亲昵地依偎在一起,那时他故意地把她抱住,不愿意松开。   福至心灵的那一下。埃德蒙的眼神看过来,松懈闲适,摸了摸她的头,仍然抱着。   窗外的树影摇曳浮动,相贴脸颊下细微跳动的脉搏。原来,他爱她。   ———————— !!————————   好烦!不能全员he   又要忍住不能剧透   如果和卡文迪许he那他就一直是现在这种状态了,日久生情自然而然在一起   一旦想再进一步,能在一起一段时间然后肯定掰掉   日常感慨阶段性3段感情线就够了,6个真的越写越长 第279章   莉齐娅变得很依赖她的兄长和菲尔德先生,一半是因为她身体还虚弱。   10月转瞬即逝,深秋的英国天黑的越来越早。她总共画了十幅成品画,打了底稿的还有十来张。   温室里最后一趟鲜花开完后,莉齐娅又搬回了克兰福德陪伴家人。   菲尔德先生照例每晚散步过来,吃完饭,用完后一起在二楼小厅里烤火炉,跟父亲姑妈说点话。   他在壁炉边,拿了叉子烤起吐司,等双面烤脆后晾凉,笑眯眯地掰下泡着茶水喂她。   埃德蒙坐在她的脚旁,不时地仰头看着。   日子就这样安详地过去。   时隔一个多月,莉齐娅收到了爱丁堡评论圣吉尔斯调查报告的过稿。   编辑对此大赞特赞,惊讶于是首发,按理这种新作者会以每页10先令到1英镑买断,但鉴于观点新颖,书写成熟,像是个受过高等教育的学者甚至大学教授所作,博闻广识。   按20页计算,主编给她开了50镑稿费,并诚邀卢克先生继续为爱丁堡评论杂志供稿。   这本资料收集加撰写,满打满算花了三个月,赚到50镑的稿费,能过体面生活的中等收入。   不过靠投稿养家会面临被退稿的风险,杂志审稿严苛,周期一个月,且新人往往不会有太多稿酬。   爱丁堡评论其顾问和特约编辑基本都是英国皇家学会成员,政治经济学家的霍纳先生对此研究很感兴趣,本文用了统计学上的知识,表格计算都很有条理,请卢克先生将数据来源和具体地图标注等寄往,惊讶于能深入其中,收集这么详全,并补充前言后记,他会推荐给爱丁堡大学出版社集结成书。   她就这样有了一本严肃性,可以陈列在书架上的专业书籍。   莉齐娅写上了扉页的致谢,她把纸张整理好编码,留下复写纸的底稿,怔怔地看着,出着神。   她另外展开了一张洁白的信纸,脸贴在冰凉的桌面,回忆着。   连着两个,春天和夏季的美好。她一边经历,回味了爱,一边又觉得自己不再需要了。   就像那两枚戒指一样封存在匣子里,虽然她隐隐感到悲伤。   莉齐娅感伤了片刻,把信纸收在一边,起来继续工作,这段时间她身体稍好,就看起了账。   她准备好开启新的生活了。再也不是那个只有茶会舞会晚宴,孤立无援的女孩了。   按照编辑要求修改了部分内容,做了补充后,附上道谢的回信,又寄了回去。   这将在11月和12月的杂志中分两期刊出。有点期待报纸点评和读者反馈了。   爱丁堡评论作为辉格党精英杂志,盛行于中上等阶层,不依靠广告收入,而是订阅和赞助,传播范围和影响力没有小说那么大,但口碑更上一层楼。   莉齐娅看着那封信函,和编辑回信的溢美之词,特批给了他一处专栏,针对修路法案放在时事部分,刊出时还有千字的点评。   她从中汲取了勇气,突然想让卢卡斯.卢克这个笔名,能随时地发声。   九月中,拿破仑大败俄军,进军莫斯科,随之的一场大火焚毁了这座城市,引起震动。   莉齐娅对此提前写信给了代理人,让其随时低价收入国债。   现在她手上持有的面值,算上原本就有的8万英镑,舅舅那继承的2万, 6月战争爆发时买入的10万镑,如今花4万镑多购入的10万镑。   9万镑得到20万镑的数值。总共持有40万镑的巨额债券,流入国内市场都会引起一大波震动。   并抄底买了俄国公债,每100卢布债券价值30卢布,即5英镑,她一口气花费12000英镑,买了24万面值卢布,换算为4万英镑。   这样的前提是,她用光了能调动的现金,在外人看来是最具风险的冒险投资。   一旦俄国战败,原本保险的现金,就成了不值钱的一沓废纸。   但要是战胜,她在高点抛售掉,能净赚11万镑,常人一辈子才积累到的财富,继续持有到明年半岛战争结束,也可有万镑收益。由此她付出了千镑的佣金,为获得及时的消息买卖。   虽然现在俄国战胜的赔率到了1:3,不容乐观。   那场大火标志了俄军的惨败,贵族的仓皇出逃,人们没考虑到俄国寒冬和化冻泥泞的道路,拿破仑补给被切短后如果和谈遭拒,撤退惨败的必然。   莉齐娅提笔,分析俄国军队为什么弃城,战无不胜法军可预见性的未来,拿破仑不会复现奥斯特里茨战役的荣光,反而要把他的近卫军葬送于此。   虽然后世者对历史的走向一清二楚,就此推理出才能有理有据。但现在一定也有人提前猜想到了,只不过没人会像她这样说的笃定罢了。   60万大军损失50多万,最后只有2万人退回法国,庞大的帝国一夜崩塌,谁能想到呢。   她花两天写完了这篇评论。为了及时性寄往了伦敦公报和晨邮报等,同样以卢卡斯.卢克的笔名。   莉齐娅决定浏览国内外新闻,定期地书写对大事的看法观点,提出独特思路,寄往报纸杂志,每月刊出5-6篇。   正好12月议会期就到了,她要在这半年打出名声,以一个激进改革的知识分子形象。   不止于此,她开始研究蒸汽印刷机,试图创办自己的报纸,蒸汽的应用能很大地提高发行量。   她的报纸要无党派中立,商业性和权威性并存,再延生到女性杂志,掌握传媒,新闻自由,渗透进日常衣食住行,这是一桩怎么都不会赔的买卖。   莉齐娅在纸上写下目标。这些最后的指向,她回忆起一桩桩法案。   工厂法,反监禁法,邮政法,废除印花税,再到1829年天主教解放法案,1832年议会改革。   她落笔注视着,看清了即将的前路,遥遥地望着。工业革命,火车,铁路。   她还得有个银行,才能进行大规模甚至跨国的投资,她要拿下圣吉尔斯的那片土地,她要参与伦敦的房产规划,插足历史的走向。   不是改变世界,而是做自己能做的。   ……   在写完这个月作为卢克先生的供稿后,莉齐娅浏览了半岛战争的近况, 10月5日开始的大选,利物浦的政府无疑要作为多数党上台。   她确定了后面的几项主题,收尾后接着看自己的产业。 10月份,土地那要收租,商业上又要结账,不论金笔钢笔,光是紫色染料这年底的分红都有了。比她预计的要好,足足万镑。购买专利的这四人,工厂还产出丝绸羊绒之类,收益颇丰。   她本人的染坊有2万镑,思忖着明年要不要等研制出苯胺紫后直接开办染料厂。   金笔加笔尖在5月后的这半年,又赚了2万镑,加之前的余款共收回3万镑,还差2万镑,看着名单上赊账的那一个个显赫名字,就当维系老客户了。还好她有余力偿还银行贷款利息,盈利足够覆盖。   莉齐娅照例在季度末给会员寄上礼物,附上购物清单。每季度都会上新,只有消费500镑上的资深会员才能购买,还印刷了具备收藏意义的石板画集,靠她一个人设计并无必要,莉齐娅准备面向大众尤其是美院学生和画家征稿,集思广益,每套5-10镑开价。   顺便,她还挺想掌握这部分资源,给其他商人设计商标广告,毕竟,缪斯金笔的每幅广告刊出都是精妙绝伦,占了杂志报纸的大幅板面。她一年在包装和宣传上就要投入千镑。   缪斯公司规模扩大到了6人,和多名经销商合作,销往布莱顿巴斯等地,海外也有了稳定进项。   鉴于一家银行的职员也就几个,已算不小了。   莉齐娅考虑明年开始出售专利金,找代工厂,自己则专注于公司经营。伦敦的金笔尖工厂她不打算搬迁,毕竟雇佣的员工在那。但会扩大对钢笔尖的生产,节省人力,压低成本和售价,在伯明翰设立新工厂。染料厂也能到曼彻斯特建起和纺织厂主合作。   回收的煤焦油足够她开展其他方面。相距不远的利物浦还能从事海外业务,获得相应原料。   莉齐娅对8月份的蒸汽船航线和试行的蒸汽机车货运铁路很感兴趣,一早就请内特先生前去洽谈,别人都在犹豫时,果断给工程师亨利.贝尔先生注资8000镑成立造船厂,并花费12000镑购入了米德尔顿铁路公司的30%股份,随着未来铁路扩张,股价还能翻几番。   这将给她带来逐年增长的每年4000镑收入。高收益的同时,承担着经营失败的高风险。   她动用了自己的嫁妆,并说服埃德蒙支持了万镑参与。还好支付的起,要不然就得向银行借贷了。由此她开始思考起有个银行投资的可能。果然资本的运行是要扩张的,自从开始后就停不住步伐。   她已经不在乎赚多少,而是能做什么。   手头上商业部分多的5万镑的现金,预备明年去利物浦和曼彻斯特做进一步的投资。   莉齐娅写着回信,在思考自己要怎么雇个信任的秘书,虽说埃德蒙会帮她处理大半。   她伸了个懒腰,翻看着自己写的那本小书《梅斯黛拉》,觉得为让她再高兴起来,还要写一本。   一下有了几个想法,构思着小说情节,最终决定写点轻松愉快的内容。   这本她不会再匿名,而是加上笔名,比起常见的男性化名,她决定使用露西.赫特。   莉齐娅为自己的大胆轻笑了一下。   这次的定位不再是纯粹的感伤小说或哥特小说,而是类似于范妮.伯尼那样的风俗作品。   但比起扁平理想化的完美主角,她会写他们的人格缺陷,前后的性格发展,完成人物弧光的转变。   她想写就一个个生动的,身边能找到参考的形象,喜剧和微妙讽刺结合。   总结而言,简.奥斯汀式的,或许由于描述贵族生活,多了后世银叉小说的味。   这还要多谢卡文迪许先生,给她提供了极好的素材。关于一位侯爵出于玩乐包装女孩,把她打造成完美淑女,爱上了她后求婚却遭拒绝。   莉齐娅落笔写下了开头,   “兰斯侯爵自视甚高,高傲轻佻,目中无人。他放荡了三十年,惯常活跃在伦敦的浮华场合,终于厌倦了整个上流社会。   于是开了一个巨大的玩笑,找来一无所有的孤女,宣称她是位高贵的女继承人,愚弄了所有人。 ”   她给这本起名为——《再造淑女》   按照这个年代的取名习惯,又叫,《玛丽安娜:一个骗子和女继承人的故事》   ———————— !!————————   卡文迪许:?   其实就是萧伯纳的皮格马利翁和电影窈窕淑女啦,不过我看这部剧1913年才出版 第280章   “玛丽亚是位爱尔兰贫穷牧师的女儿,她在父亲死后去伦敦找了个女陪护的工作谋生,可对方食言解了约,正走投无路时遇到了寻觅合适对象的兰斯侯爵。”   她生长在乡间,性格活跃,粗野,没有受过系统完备的教育,但是美得惊人,浑身洋溢着青春活力。初始也是她在大街上提着行李箱为被敲诈的车费和人据理力争,一口爱尔兰腔调,毫无风度,简直像个下等女人。   由此激起了侯爵的兴趣,想把她变成最标准的英格兰淑女。   莉齐娅写完了故事大纲。   玛丽亚和侯爵达成协议,改名为玛丽安娜。侯爵替她偿了债,并许诺到期后给一笔钱。兰斯侯爵心里对她很瞧不上,或者说他一视同仁地讨厌所有人,认定玛丽安娜是个贪慕虚荣的女人。   “玛丽安娜一头浓密黑发,浅色宝石蓝眼睛在眼睫下闪闪发亮,有只秀挺的鼻子和充满肉感的嘴唇,呈现在莹润的鹅蛋型脸庞上。”   玛丽安娜历时一整年的礼仪培训,读书学习,音乐绘画舞蹈马术的精进,转变粗俗的口音和用词,被打造成了完美淑女。侯爵正式把她领入社交场合,宣称其是位远亲,拥有6万英镑嫁妆,而自己是她的保护人。   玛丽安娜在首次亮相中一鸣惊人,被一群追求者环绕,既是冲着本人,也是为了家世财富来的。她样样无可挑剔,在伦敦这一季度的社交季激起了狂热,成为了一众显贵的座上宾,甚至觐见了王后,备受赞赏。   兰斯侯爵看着她的优雅风姿,矜持笑容,游刃有余地行走在男人之间调情的模样,不悦,反感,逐渐到心生妒意。   他没像预计的那样拆穿身份,嘲弄所有人,高贵的玛丽安娜小姐本名玛利亚,只是个穷牧师和女演员的女儿,浑身都流淌着贵族们最不耻的爱尔兰血液。   正当兰斯侯爵自以为一切尽在掌握之中时,年轻的布奇子爵出现,他热烈地追求玛丽安娜,真挚热情纯粹,24岁恰好的年纪对比下让30岁的兰斯侯爵自觉老朽。   而21岁的玛丽安娜似乎也对他有着不一样的情感。兰斯侯爵在这段时间发现玛丽安娜每月都会寄一笔钱,本以为是在为自己攒离开的资本并未在意,但发现,实际上是为了牧师父亲开办的学校和孤儿收容所,把年金都搭了进去。   父亲投资失利过世后,她一边偿债,一边为了经营,自力更生。玛丽安娜答应他也是因为能帮她还掉债务,继续维系下去。   侯爵的轻蔑,转成了不一样的目光。他开始真正地去了解玛丽安娜,他们多了相处,感情升温。中间经历过几次波折。   布奇子爵让他有了种危机感,玛丽安娜也因误会他和伯爵夫人的关系,反感他的控制欲,忤逆要答应布奇子爵的求婚。   侯爵冷静地告诉了子爵真相,但并未改变对方的心意,布奇子爵说,“我爱的只有本人,无论是玛丽安娜,还是玛丽亚。”   与此同时,想把女儿嫁给外甥布奇子爵的威廉爵士也意外发现了玛丽安娜的真实身份——她长得像他的前情人女演员的妹妹。   兰斯侯爵始终高高在上,不是个讨喜的人物,包括他最后情难自禁的求婚,也只是施舍,他没有告诉她他有多爱他,而是说她高尚的品格打动了他,所以他决定娶她为妻。他比布奇子爵要有地位的多,他会让她成为侯爵夫人,而她也该为他不在乎她的出身感激。   兰斯侯爵作为伦敦最炙手可热的单身汉,英俊不凡,身家不菲,地位权势顶尖,任何女人都会因为这样的求婚激动甚至于昏倒。   玛丽安娜却拒绝了他。   她想借女主角玛丽安娜之口,对那位侯爵说出“我们的人格是平等的,并无高低贵贱之分”的宣言。她大概能想到这句会引起怎样的震动,被批评为妄想。而她对书中场景的描写,上层规则和用语的深谙,没人会说出这是一本胡编乱造之作。   因为太真实了,简直一幅对贵族生活观察的侧写像,每一个人物都栩栩如生。   玛丽安娜其实对兰斯侯爵有着暗藏的情愫,毕竟他成熟博学,富有魅力,且正如他说的那样,和惯于享乐,庸庸碌碌的贵族们不同。   他离经叛道,言辞犀利,教玛丽安娜用手枪,两人一起骑马打猎,拉手跳着舞步,叫她“ my girl” ,又不会有任何逾矩的动作。   莉齐娅通过他说出了对贵族社会的批判,一位反叛的贵族,说着这样的话,却娴熟运用规则,并未真正地脱离。有了一种荒诞的意味。   兰斯侯爵厌恶了贵族的虚伪腐朽,他生活的无趣乏味,在看到玛丽安娜这一新鲜血液后,却想改造她。侯爵最后也意识到了,他爱的是她身上的真实和生命力。遭玛丽安娜拒绝后,他当即觉得自尊心受损,后来一想不准备强求,选择默默放手并履行协议。可免不了内心的苦闷。   玛丽安娜这边的情感被理性压倒。她看出无论怎么样,兰斯侯爵和她不会是一类人,他不理解她,即使理解也不可能真的弯下腰,平等相待。   虽然失落,但她还有自己的事业与目标。   她对布奇子爵也只是喜爱,认为这位年轻人极易变动。她什么都没答应,也没借着兰斯侯爵寻觅一门好婚事。   故事的最后,玛丽安娜踏上了回都柏林的船只。全书地位最低,被视为女骗子的人物,却有着最高尚的人格。但她又不拘泥于道德,愿意用外人最不可耻的手段达成目的,就像她本来能用父亲留下的200镑年金过尚可的生活,却选择出来工作。   她也并未真正牵扯深陷其中,而是毫无留恋洒脱地离开。   大量的心理描写,对每个人物的刻画。要将女儿撮合给布奇子爵的威廉.考特尼爵士,手腕一流想把继女嫁出去免得分财产的考特尼夫人,声名狼藉每个人背地诋毁却面上敬重的伯爵夫人。   兰斯侯爵在最后也重新审视了自己。这位不可一世的贵族,认识到了爱意。   他以为玛丽安娜选择了布奇子爵,听到了子爵订婚的消息后正准备去国外散心,结果发现订婚对象是他的表妹考特尼小姐。   布奇子爵表明玛丽安娜小姐拒绝了他。   玛丽安娜重新做回了玛丽亚,只身离开,谁也没答应。兰斯侯爵在月色下骑上了马,追赶而去,他不想要结果,只想重新说明他的心意。   一个开放式结局。   玛丽安娜或许和真心诚意的小子爵会是恰当的情侣,但实际上,他并不理解她,他爱的是玛丽安娜的美貌纯真,在遇到玛丽安娜前他也对自己金发病弱,没什么钱的小表妹考特尼满怀怜惜,抱有一种天真英雄式的理念。   莉齐娅决定用一个冬天写完这本故事。等到春天到了,一切该有个结果了。   她收好手稿。转而进行起一直以来的一个想法,把梅斯黛拉改编成戏剧。   其故事核心和情节都有强烈的戏剧冲突,《玛丽安娜》搬上舞台后,或许会有点无聊,它的特点在于全知第三视角的熟练运用,对人物的刻画,心理描写,日常生活中诙谐轻松的对话。   那么《梅斯黛拉》的悬疑气氛,女主角前后转变的疯狂和呐喊,反派,乱.伦,谋杀,家庭伦理,辅以台词改编和舞台设计能给予人强烈的视觉冲击,让观众喜闻乐见。   莉齐娅加入了大量舞剧元素和唱段,比起高雅的意大利歌剧,采用本土语言写成英国式歌剧。   名剧作家谢里丹的风俗喜剧《造谣学校》,让他一举成名,靠剧院分成一年能有几千镑的收入,并借此挤入了辉格党的核心圈层。   这是她的一次试水。   莉齐娅按照原书的结构改写,三幕剧的形式,开局就是谋杀,捕鸟人和治安官探访真凶,梅斯黛拉悲恸的独白,仆人们对幽灵的议论,提起诺克希恩先生什么回来。   随之梦游的梅斯黛拉的出场,她和白天是不一样的形象。随着回忆的展开,一年前天真的梅斯黛拉送走父亲,说她要一支银色百合花的礼物。   她唱着对外面世界的好奇和向往,自由自在地舞蹈着。   第二幕,夜晚暴风雨的降临,迷途的卢西安说他此行的目的,讲述他要复仇,来到了古堡前叩响大门留宿。   男女主角的见面,卢西安问你是谁,一黑一白的舞蹈,梅斯黛拉没有回答。   到白天,少女梅斯黛拉的出现,欢快的曲调和白天截然不同,他们相处着,逐渐相爱。   卢西安不忘探寻着古堡的秘密,他跟踪在幽灵梅斯黛拉的身后,仆人们的唱词中拼凑出了,梅斯黛拉有个疯掉的母亲。   直到,卢西安发现了真相。痛苦的挣扎,灵魂的拷问纠结,梅斯黛拉这边全心的爱意,夜里的相拥。   他下定决心离开,独白陈述他会用正当的手段惩戒,他要回来带走梅斯黛拉。可卢西安离开后久久未回,梅斯黛拉绝望地发现,她被玷污抛弃了!   第三幕,所有的真相揭开,她给这起名为——疯狂的梅斯黛拉!   诺克希恩先生被捕,卢西安见到了母亲,被告知了真相,他难以置信,他们竟是同父异母的亲兄妹,一场乱.伦!   这里,梅斯黛拉这边,演绎起她小时候发现惨剧的过往。十岁的她步入房间,尖叫着昏过去,仆人议论,怕成为跟她母亲一样的疯女人。   五岁小梅斯黛拉思念着她的母亲,误打误撞从高处看到了披头散发的疯女人,她扑过来,她摔了下去。不忍的仆人告知她真相,消了失。   她恐惧不安。由此,有了两个梅斯黛拉。   再到诺克希恩先生的两段恋情,他怎么抛弃了初恋情人,决斗中杀了她的父亲,又怎样囚禁逼疯妻子,谋得她的财产。   审判中的诺克希恩对此否认,人们都在唱他是个多么值得尊敬,做慈善的好人。   法庭在等着证人。而卢西安最终去找梅斯黛拉,他要把她带走。   故事的高潮,卢西安翻窗闯了进来,他在长廊上看到了他的妹妹,爱人,激动下过去拥抱,倾诉着他的悔恨和思念,梅斯黛拉却杀死了他。   他临死前仍让她逃出去。她惊叫着逃跑,浑身沾着血衣。她仓皇地唱着,一下全想了起来。   梅斯黛拉到那副棺材边,就像开头那样唱着歌,“我的爱人卢西安,我消失的爱人卢西安。”她哈哈地笑着,放了一把火,跳着狂欢的舞蹈,焚毁了这座充满罪恶的修道院。   剧目的最后,诺克希斯先生无罪释放,随着迟来的一声枪响倒在街上。   故事落下帷幕。   莉齐娅自己谱曲子,作就一首首宣叙调和咏叹调,轻轻地哼出来。   她用整个十月写着这部作品。虽然写到最后,她总在想,卢西安和梅斯黛拉还是没有逃出来。如果现在写,她会让梅斯黛拉指认她父亲,和卢西安一起迈向新生。   但就跟她经历的是悲剧一样,这或许是最好的结局。唯一不同的是梅斯黛拉没有成功杀死自己,她走出了古堡,选择昂头地活着。   这部改编的三幕歌剧,像画的画作,激起了一股充沛的创作欲。她用这些编织着自己的美梦。   ———————— !!————————   苏一点了,就说是最出色的英国歌剧之一,唱段优美,情感浓烈,先行的浪漫主义色彩,拥有着不可撼动的历史地位与意义(什么什么?)   下一步就是选演员了 第281章   埃莉诺定时给莉齐娅写信。她去了巴斯那里。某种程度上是好事,因卡特中校的军舰被调去参加了美英战争,巴斯位于西部的萨默塞特郡,临近布里斯托尔港,等返航时见面也容易,还好探知消息。   莉齐娅和她上次见面是去伦敦前。六月份时卡特中校出海,埃莉诺从姨妈那回来,住在家中。莉齐娅深陷那一记丑闻,无暇顾及。   托马斯爵士经营不善,花销过多,为了缓解经济压力,节省开支,八月时把林顿大厦租了出去,带着两个女儿搬去长住在了巴斯。   到处都有战争,美英,半岛,法俄。她的命运跌宕起伏。拿破仑也一样。   长驱直入莫斯科,和奥斯特里茨战役一样的丰功伟绩,一月后却即将面临惨败,局势逆转。   真是多事之秋。   莉齐娅躺在姑妈怀里,她从来不说这次发生了什么,也不提亨利.莱克。只知道一切都结束了。   玛丽姑妈安静地摸她头,理着小鬈发,刚长出来的带着自然的卷度,比过去还要浓密一点。   “我想到了你小时候。”莉齐娅眨了眨眼,翻了个身,趴在姑妈的膝上。   她养了一个月,终于能起来走动,走的很慢。埃德蒙给她做了根手杖,她拄着同菲尔德先生,约翰爵士一起巡视在田间,在11月前收完年度的租金。   莉齐娅就觉得有点好笑,她和她的老父亲走的一样慢了。她以后还能骑马,奔跑吗?   她庆幸仅是一时的,没有在得了场大病后跛足,或者说,她能活命都算命大。   菲尔德先生知道她是位女领主,拥有和他,以及和她养父相当甚至更多的土地。   听说她是罗莎莉亚的女儿后,忍不住观摩着那张脸庞。同样的金发,身量更高,其余的没太多相同了。当然,他还是罗伯特.菲尔德少爷时,因在公学读书,只见过几面。   如果他再大上几岁,当时的菲尔德夫妇很想撮合他和这位好友家的远房亲属。再后来听说罗莎莉亚急病过世后,他们还惋惜了好一阵子。   短暂的惊讶后,菲尔德很快地接受了这个事实,除了长辈的关怀外,他把莉齐娅放在了对等的位置,悉心地给她讲述打理产业要注意什么,传授了这十年来积累的经验。   莉齐娅一句句仔细地听着,不时地询问。至少,她多了位亲友,清楚她正在做的。   虽说商业上的她还没跟菲尔德先生畅所欲言,他毕竟是位传统保守的乡村绅士。   如今莉齐娅能给自己找着事做,生活还算充实,只是闲下来总有点沮丧。   孤独,仿佛把过去的自己一下给埋葬了。   菲尔德先生把悲观看在眼里,知道她是失恋了。他忧心,一向了解兄妹两人。埃德蒙不说,其实约翰爵士包括玛丽姑妈都能想到,莉齐娅想是差点走上她母亲的命运,和人私奔了。   两人徜徉在长廊玫瑰的香气中,莉齐娅不说话时就自由地发着呆,时而凑过去埋头在浅红中闻了闻。   他太实用,没那么多浪漫,园丁剪下来的多余花枝都要放到市场上售卖。   现在却小心地给她折下一朵,托在掌心。莉齐娅低头拈起来,冲他笑笑。   这一个多月他始终陪伴着她。他怎么能不体会到那股情感,他关怀她,出于长辈,朋友,或者,再多一点的身份。   他因为她变得年轻了。听她哼着两段旋律问哪个好,又讨论起一个古板的人物形象,能想出一定在做什么,菲尔德提着建议,弯唇露出笑容。   但瞧见,包括那个姓卡文迪许的不速之客,她和埃德蒙,年轻人们漫步在唐维尔寺前的草坪上时,总觉得自己格格不入。   于是他选择看着。他把自己的终身和这片土地绑定起来,承担起责任,不愿考虑其他。   留在眼里的,只有那个纤细的身影了。   他还能陪她更久,他知道她没有离开的意思,不像之前那样乐于尝试新的事物。这不是休闲,而是封闭退缩了。她在尽力振作起来,可他还是能看到身上的那道光在逐渐黯淡熄灭。她不能枯萎在乡间,她不属于这里。他直觉道。   菲尔德先生久久注视着她,久到莉齐娅都有了一瞬的错觉,她看着他柔和,年轻了不少的棕眼睛。想起他青年时期,总是一幅快活的模样,笑声朗朗,时髦的浅褐色外套,双角帽,一丝不苟的领结。   要不然他舞怎么跳的那么好,他不可能不跳舞,在十几二十多岁的时候,一直都是个英俊迷人的好舞者,文质彬彬,风趣健谈。   罗伯特.菲尔德真的年轻过,只不过他把他的本性给掩盖了。   她定定地望着他。他们对视着。   菲尔德先生随即笑着建议道,“莉西,去巴斯吧。”   寂寥的秋季,即将进入冬天,也只有巴斯的罗马浴场,才有一份温暖热闹了。   “喝点矿泉水疗养,去上舞厅逛逛,到剧院看看戏。”菲尔德先生描述着这样的生活,虽然他早已习惯了乡间。   各种热闹的娱乐,交际比乡下要有意思得多。要不然托马斯爵士那样,也不会想常年住在巴斯。   巴斯人太多了,一年四季度假的人都不断地涌过去,人挤人,又能常碰到熟人。比起伦敦,可能是闲适一点,不用活得着急,一天赶几趟聚会,花费也低。   但同时鱼龙混杂,充斥着暴发户和投机分子,浮躁不少。莉齐娅对它抱有复杂的情感,可现在比起伦敦,巴斯实在是纯粹多了。   没那么多事,没那么多回忆。   这句话从菲尔德先生口中说出,才劝服了她。以往10月份约翰爵士为了疗养早去巴斯了。   爸爸姑妈都顾忌着今年没有提出。   “那菲尔德先生,你去吗?”莉齐娅跑过去,想揽住臂膀,下意识地却扶住了手。温热柔软的掌心相碰,他们常握手,轻轻友好的一下,松开   可现在是包裹住了,她的手背细滑,相触时在秋日中有些发烫。菲尔德先生讷在原地。   问出这一句后,她就后悔了。年底往往是菲尔德先生最繁忙的时候。   不过说起来他一年四季都这么忙碌。   菲尔德先生不动声色地撤走手,莉齐娅才回过神,她看了他指甲修建整齐,柔软微红的手指。她垂头,一愣,手往上挪着,像寻常那样挽着手臂。   “会的。莉西。”菲尔德先生回答道,“十一月初的时候,我大概能闲下来,跟你们一起。”   她抬首亮着眼睛,他向她许诺着。   ……   “巴斯?”卡文迪许重复了一遍。   莉齐娅眨眨眼,她最近总是露出古怪的笑容,一想到她把卡文迪许先生写成了男主角。   那股笑容看得卡文迪许都有点狐疑。 “是的,我准备在那呆上一个月,圣诞节前回来。”   “卡文迪许先生。”莉齐娅发现自己笑得太多,正色道,“您的安排是什么?”   卡文迪许沉吟着,他也送了她根手杖,浮夸精美到难以置信,足够陈列在博物馆里。莉齐娅怀疑他是不是拿来了什么藏品,她都能直接拄着去登基加冕了。   她在手里舞了舞,认真地问他,“我要两个一起用吗?”卡文迪许被她逗笑,拿回自己的,学她的动作,优雅地一起拄拐走着。   气的莉齐娅敲了他腿一下。   狩猎季结束了,卡文迪许图方便住在里士满,那里有常驻的仆人。   他在想他或许让她困扰,她去哪他跟到哪总归有点烦人。   “我冬天在伦敦过,要是泰晤士河结冰就好了,那样还有霜冻集会。”泰晤士河已经十年没结冰到能站人了,更别说在上面聚会滑冰。   卡文迪许顿了顿,“明年春天,我会见到你的吧?”他低头,黑睫遮着蓝眸,认真地望着她。   莉齐娅恍了神,“会的。”他冲她一笑。   回去后,卡文迪许欣赏了一番她陈列的画作。他一直很喜欢她画的,这几次拜访中全程观摩,完整地看着这些怎么出自于她手。   他听她说着颜色光影,为那份独属的天赋震动倾慕。正如一开始那样,他越看她,只能越爱她。   “百年过后,能被记住的是你们,画家,诗人,音乐家,剧作家,文学艺术,而不是贵族。”   卡文迪许清醒地说道,这些智慧和创造的总和才是最宝贵,最有价值的东西。   莉齐娅昂起头,对他轻轻一笑,她自信于自己的才能,从不吝啬于被夸奖。   他牵起嘴角。很高兴仍然看她,如此骄傲着。   卡文迪许沉醉于那一排尽情描绘着光影的作品,绿,秋日的黄红,紫色的阴影,层层不断的生机,包括画室里未完成的,都被看了个遍。   “要送你吗?”莉齐娅看着这位眼高于顶的贵族,对什么都看不上,现在却蹲下身,仔细地捡出,一幅幅观摩着。   就像兰斯侯爵,研究起玛丽安娜编撰的课本,她写的一封封关怀的信,义务地当着学校教师。虽然拆阅信件不是什么高尚的举动,有理由也不行。   “不,我不再想占有什么东西了。”卡文迪许摇摇头,突然轻轻地说。   莉齐娅怔在原地,看他起身,转过来,微笑,认真地看向她。   也许是看过她要死的那一刻,听着病痛中的梦呓,他跟着一起流泪,再见到她活过来后的这一笔笔浓墨重彩,燃烧的画作。   卡文迪许才明白什么叫自由。她不是画,也不是珠宝,更不是沉默的雕像,需要被他关起来,留存住。   她只要活着,生活着,呼吸,微笑,歌唱,他看到她就很开心,足够了。   他们告了别,他骑上马时她还多送了几步。卡文迪许照例并着手指划过, 16岁时候的他歪戴着军帽,一本正经地想他得要有个女孩哭着送别,他死在战场上,她再是殉情或者记住他一辈子。   他回头,又多看了两眼。   到夜里,卡文迪许辗转反侧,翻出那枚保存着的斗篷系扣,看着烛光下的耀眼金色发辫发呆。   他轻轻吻了一下,又自嘲笑了笑。   她对他有着难言的吸引力,他见到她就很开心。如果他想见她一辈子,那就不要提出要求了。   ……   布朗蜗居在发冷的公寓中, 10月后的天气生着火还是一样湿冷。   做什么都要身体力行,提水烧热,泡茶铲火炉,怕烧煤中毒,夜里开窗保持通风。   他依旧刻苦着,比以前做的更多,每天当成几天来用,写作投稿,学习开庭,钻研着每一卷宗,好像时日无多。他一步步地拼命地追赶着。   阻碍他的倒不是能力,而是时间。那个25岁才能授予大律师资格,无法扭转的规定。   就像21岁才能成年一样,束缚着彼此。   他没有低头,没再接受资助,靠个人收入维系着学费生活开支,笔耕不辍。   过着一种极为窘迫的日子。   他在咖啡馆喝了杯咖啡过了自己的生日。他还是会去小酒馆,做着地下活动。他啃着硬面包,喝着寡淡如水的淡汤,贫寒,审视,感受,无法置身事外。   他的呼声越来越大,更明晰自己要做的。   radical(激进分子)   还有一年。   他总是想起她,白天夜里的每一下停顿,纸上沙沙的声响,成了耳中重复的回音。   但他庆幸,当他搓着手呵气时,没把她带入这样困窘的生活。   布朗埋首伏案工作着。他在信中知道了鲁斯小姐离开了布里奇。他叠起了信件。翻开书里压好的泛黄票根,一场无疾而终的恋爱。   ES小姐名誉权诉讼案是议会期前伦敦,最受关注的一桩案件。   据说由于些未披露的事实,这个案子的性质比原先还要震动得多,只可惜是未成年人,又在衡平法法庭,不公开审理。   詹姆斯.布朗还没当上律师,没法直接接触到,只能帮忙整理材料,抄写文书,和同学们讨论。   不过即便是正式的大律师,按理也不能和当事人直接接触。他们的生活再无交界的可能。   但是,每一个灯火摇曳的夜里,他总是想起她,思念她,爱她。   他正如望着他的前路一样,在另一端和她遥遥相望。 To my dearest Licia.   ———————— !!————————   卡文迪许都26了,所以菲尔德先生你真的不是很老。   卡文迪许:……?   这一对我不知道说什么,唉!唉!叹两声   詹姆斯.布朗按照正常发展,排除叛国罪被绞死情况,包括那时候激进分子议员进监狱也是常有的事,不受影响。   他大概会很顺当成为大法官,获封什么爵位只靠自己,参考林德赫斯特子爵。   只不过功成名就不是他的目标啦,他俩的主题也是互相成全与错过了。   真可恶啊,当初确定cp要是布朗,我能想方设法让他们见面,现在只能if线了   下一线,巴斯,猜猜会遇到谁[狗头] 第282章   巴斯城多用蜂蜜色石材,建筑师小约翰.伍德在这里修遍了乔治亚式建筑。   除了本地的居民,多是来度假的中等阶层以上居民。市中心是市政厅,罗马浴场,矿泉水厅和巴斯皇家剧院。   浴场往北的盖尔街,连接着女王广场和圆形广场,圆形广场往西即皇家新月楼,东北边是上舞厅。下舞厅则在中心老城区的埃文河旁,临近普尔特尼桥,两边有绿地花园。   伯伦特一家习惯每年到巴斯,租下皇家新月楼的联排住宅,邀请亲家帕斯特牧师夫妇做客。   他们六十边上,帕斯特先生还在履行着牧师的职责,并未退休,长子也是个牧师。两个女儿出嫁去了同样的绅士阶层。   帕斯特将军和玛德琳常出海,一对子女放在祖父母那照料。老帕斯特夫妇秋冬都会在巴斯住着,毕竟同在萨默塞特郡,离得近。   帕斯特家在盖尔街租赁了一幢。巴斯的房屋租金比伦敦要便宜许多。   年200-300镑就能租到很好的联排别墅。皇家新月楼这里,由于常租,每年必去, 12号这里为伯伦特家保留着,每年只收800镑租金,季度200镑。   莉齐娅见到了她的外甥女安妮, 10岁,大两岁的哥哥威廉还在海军学校里要等圣诞节假期。   玛德琳上次和丈夫返航是六月份,很快大西洋那边就打起仗,作为少将自然被调过去指挥军舰,亲身参战,不知道圣诞节前能不能回来。   一家人走走停停,顾及着她身体,歇了两晚,花了三天时间。菲尔德先生真如承诺的那样,难得地跟他们一起。四个人坐了一辆马车,一路往巴斯城驶去。   新月楼租赁的宅子有伦敦温普尔街那的一半大。皇家新月楼,形如一弯新月,联排的别墅密密地连在一起,和小约翰.伍德的父亲老约翰.伍德所建象征着太阳的圆形广场遥遥相对。   上世纪英国乔治亚式的庄园宅邸基本都出于这对父子之手。   约翰爵士和玛丽姑妈住在一楼,莉齐娅更愿意到二楼看看风景,金色的巴斯城,整个都浸在了蜜糖里,市中心穿过的埃文河缓缓流淌,安详静谧,望起来真有股佛罗伦萨的味,怪不得战争后常跑去那的英国人,通通涌到了巴斯疗养。   埃德蒙也在二楼。至于菲尔德先生,按例在三楼的客房了。   莉齐娅给外甥女带了支金笔的小礼物。安妮长相随母亲,身量纤细,褐色鬈发黑眼睛,是个文静的美人胚子。玛德琳他们常在海上,收入也用不了多少,安妮跟祖父母住在牧师宅邸里,请了家庭教师。   莉齐娅的日常,白天到市中心去,逛逛米尔森街和斯塔尔街,和市政厅市场的集市,买买东西。   她在商店里看到了各色的钢笔尖和笔杆,以及金笔的高级货,布料店橱窗里堆满了从曼彻斯特那进货的紫色料子。签了专利金的那四位基本都去北方开办染料厂了,原料鸟粪从利物浦进口,硫酸厂在伯明翰,平日就用于漂白和制取靛蓝,极大地节约成本。   她的染坊因为地处伦敦,加前期占了第一手的供货渠道,临的港口好对欧陆出口走私,只是原料获取花费多一点。   两者有利有弊。   英格兰南部对紫色料子的消费大于北部,因多是有钱有闲的富裕大户,北部佃农多。那四家默契地瓜分了丝绸羊绒,甚至到易褪色的细棉布市场。她的染坊则重点放在室内装饰方面,天鹅绒绸缎等昂贵料子室内做窗帘沙发缎面等少不了。   人们从一开始的狂热,到终于反应过来紫色好得,不算稀奇。伦敦东西过气比谁都快,只能在具体颜色,怎么推陈出新上下功夫了。   巴斯这里还在兴头,上了最新的秋冬料子,就连集市的摊位上都摆了紫色的布匹,帽子还有缎带之类,供本地人和来度假的富裕市民挑选。   大众还没穿厌,以往贵如黄金的紫色料子便宜成这样,和靛蓝布价格差不多,谁不爱穿,约莫还能经营个几年。   目前普及范围刚到中等阶层,底下劳工用自染的廉价胡桃色,到植物黄色多。靛蓝依赖进口,靛蓝布的市面售价,算是中等偏高水平了,只比胭脂红,巴黎绿等要便宜。   随着纺织业的发达,未来印花棉布的流行,普及到家家户户,染料这门生意还能做二十年。   莉齐娅来巴斯这趟为了疗养,被监督每天都要泡温泉。她和玛丽姑妈结伴去罗马浴场。   进门后男女分开去东西浴场各自的更衣室,换衣物等候,蒸桑拿,泡澡。冷水室,温水室和热水室逐步适应,或者在干蒸室先出汗刮刮脏东西。   中心露天的大浴池男女能一起沐浴,穿着长袍,戴好假发帽子下水,蒸腾上来一股硫磺味。   旁边有椅凳,一半浸在水里,到这的都是体面人,认识的之间优雅地谈话。莉齐娅靠在长凳上眯着眼,尽情地泡着热水澡。   往中间深处去能搁那游泳。她转而自由地游了一会,浮了浮水。   在海边时候,男人和孩子们能裸泳,女人要穿层法兰绒的衬裙,隔开来各占一边海滩。不过胆大点的也能脱光了游,不被人撞见就行。   泡温泉类似罗马人那样,把这当成社交场所,男女混在游泳池里,泡澡,社交,运动。   巴斯的这座罗马浴场最多能容纳6000人。   整个19世纪到百年后,英国各地都是公共浴室,游泳池和海滨浴场,为了消除疾病。谁能拒绝泡在水里洗澡呢。   莉齐娅呆够了后,和姑妈起身上了旁边长廊,到东浴场的小房间里。   西浴场男士用,东浴场女士用。这里就能脱掉衣服了。她们习惯地去了干蒸室,放松地蒸得浑身滚烫,由着人抹油和用刮身板。   英国人管这叫拉丁浴。姑妈跟她讲伦敦土耳其浴室,现在不流行了,只有已婚的夫人才会去,未婚小姐是禁止的。   1800年左右这里还是有名私会捉奸的地方,男女偷情一般会约着土耳其浴室的私密房间,嫉妒的丈夫跟踪,紧随其后。   莉齐娅一直都了解,这种罗马式的地点有多流行,男人去妓院,已婚夫人也有她们私人的享乐地界,更为隐蔽,进去后一堆美貌少年供其挑选,什么英国人法国人意大利的西班牙到俄国远东的应有尽有。   怪不得梅毒猖獗,人们还把这视为魅力的标志。   某种程度上,对于上层阶级美貌是最好得的东西,当然,美丽名气家世金钱俱全,这种就珍惜到要被众人追捧了。   冲干净后再去热水池,温水池,圆形喷泉的冷水池,以此类推,适应温度再出去,不担心着凉。   如此一下来,一天也就消磨完了。   每天能洗澡,享受着按摩,对她来说还挺愉快的。   浴场入口旁边的矿泉水厅,能喝现泵出的地下矿泉水,莉齐娅惯常喝上两杯。作用没吹得那么包治百病,只心理上觉得好像的确有用了。   晚上到剧院看看剧,或是在上舞厅里听音乐会。巴斯人多,人多休闲的地方一定热闹,不然耐不住寂寞。一年四季都有一堆活动,不比伦敦夏秋要冷清些。她的头发到半指长,打着卷,为了保暖总裹着印度式的细纱头巾,在包厢里时旁边人总看她,讨论起来了个异域打扮的美丽女子。   面色苍白,木兰花一样的嘴唇,身体不算太好,一看就是来养病的。   她旁边有亲友陪伴,顾及礼貌倒没人来随意搭讪。有时莉齐娅会一个人来看剧,虽说对未婚淑女来说不礼貌,但谁管的着她。巴斯風俗业没有伦敦那样发达,在剧院长廊上单独走的都会被认为是招揽客人的妓女。   她一时兴起就会去买张包厢票看部,通常不看完只到一半,够了也就走人了。新剧上的少,大部分她都翻来覆去地看过无数遍。   这或许就是她生活无聊的一处来源,就像巴斯每年都来,让她快乐有新鲜感,不一样的东西太少了。   莉齐娅尽情地度假着,把所有不快抛在脑后。她会去盖尔街上的帕斯特家喝喝茶,周日到教堂做礼拜,上舞厅虽人挤人,但她也懒得去跳舞,偶尔在茶室里遇到熟人聊聊天,日子过得舒心又安适。   当她不想去市中心时,就在皇家新月楼前绿色的大草坪上散步,或者到边上的埃文街逛逛。   巴斯不大,市中心到北部新城区,这一大片地方半小时能就能走完。   她到罗马浴场周边的老城区那习惯坐马车,附近走动菲尔德先生和埃德蒙会在一起,陪伴左右,阻开一些轻佻的搭讪者。   对她观察许久的一些邻里看出,这位小姐管身边褐头发,五官英俊深邃的那位叫兄长,另一个更成熟文雅,同样出众的绅士,应该是来增进感情的追求者了。英国人恋爱一向温吞,菲尔德先生的伸手点头在他们看来是最为得体的举动。   看她没太多社交的需求,也不跳舞,想是婚事方面有着落并不着急,不用像其他女孩那样去认识新的对象。最关键身体不算好,来疗养的需求更多,避开热闹累人的活动正常。   瞧她脸多么苍白,半透明的,每早散步呼吸新鲜空气,像是得了肺病的模样。得肺病对英国人,尤其是英国女人来说太普遍了。现在人不知道肺病即肺结核传染,不避讳还把这视为上流病。   或许十一月份的原因,伦敦又到了热闹的季节,总之贵族们都往那跑,炫耀着自己的大宅社交。巴斯的皇家新月楼空置的多,除了约翰爵士习惯来巴斯的老友,倒没遇到太多熟人。   玛丽姑妈的好友在巴斯的不少,未婚的女士们上了年纪,爱在巴斯常住。她每天都有事干,偶尔带着莉齐娅去。大概是知道她不太想跟人交际,更愿意一个人呆着。   度假能说没有意思吗,开始还有点趣味,想她就该来。不过日复一日,当莉齐娅把最新的剧目,老旧的全看完,音乐会的曲目名单都倒背如流时,又无聊起来。   还好有小说写作和剧本改编可以消磨。   上层阶级的人们是怎么忍受不工作,成日无所事事的?   又是一个夜晚,去隔壁度假的乡绅家吃了顿饭,租在一块即使此前不认识,现在也该熟了。他家一儿一女,约克郡人,一家人到巴斯来过冬。   莉齐娅委婉拒绝了那位继承人献的殷勤。回来后没多久,她呆不住,想去看剧,写剧本的原因,使得她把各种歌剧翻来覆去地看。   菲尔德先生被请去凑数跟老先生们打牌。   在自家庄园里还好,到伯伦特家租的宅子做客,菲尔德先生保持着适当的距离,从不独处。要不然这般逾矩倒真像位追求者了。   莉齐娅因着总有打扮花俏的年轻先生在她身边转悠,思考要不要暗示他们菲尔德先生是她潜在且家人属意的订婚对象,那样能省去不少纷扰,又觉得有些冒犯。   埃德蒙要跟她一起,玛丽姑妈早早睡了。她裹紧披肩出了门,去剧院看剧总要有穿晚装的礼貌。   她戴了两点蓝坠子,裘衣围得严严实实,晚上九点钟赶上的这场是莫扎特的魔笛。   莫扎特是看不厌的剧目之一。他们脱了外衫递给仆人,进了包厢,一路接受着人们的注目礼坐了下来。   巴斯剧院比伦敦剧院要小得多,人挤人的,望得到对面坐满了人,除了少数要云里雾里恰好立在舞台上,彰显自己身份被说是哪位爵爷的几个私人包厢,基本只卖公共包厢票,供来这最多的乡绅,牧师到中等阶级消费。   莉齐娅从第二幕顺利地接了下来,听着这一场德语歌剧,王子塔米诺接受着祭司的考验。到帕米娜被其母夜后认为塔米诺背叛,给予匕首让她杀掉祭司萨拉斯特罗。   这就是最为著名的花腔女高音,夜后咏叹调。许多女高音都败在了莫扎特越写越高到离谱的音阶上。   主演作为巴斯剧院的当红演员,这方面的技艺可谓娴熟,唱得上去丝毫没有破音。虽然在莉齐娅挑剔的耳朵里不够完美。   她无聊地看着。   于是在那魔笛,那一声声复仇的花腔中,莉齐娅眼光扫过对面的包厢。   灯火的半明半暗中走进来了一人,他的脸庞被包厢前的整盏明烛的水晶灯映亮。   俊挺身材,背住手,挺直背,军人的身姿。   她看到了他。剪短的鬈发,成了利落的褐色。那张漂亮的脸庞柔软不再,随眉眼一起可谓是英俊逼人了。   他肤色变深,瘦了许多,下颌瘦削,锋利,抿住薄唇。锐利的目光看来,怔住。   那双蓝中发灰的眼眸,跟原本石膏像的肌肤五官一样褪去,温柔笑容俱全消失,如今,冷酷漠然,并非是画像上那种秀美精致的长相了。   他仰头望着她,定定地望着,久久望着。   ———————— !!————————   前情人见面,就(?)还挺尴尬的   他是打了四个月仗,刚回国不久 第283章   那一下下的高音在耳中盘旋着,莉齐娅几乎要挣扎地站起来,她不可置信地看着。   他垂眼,半张脸掩在阴影里,冲她礼貌地点了点头。   莉齐娅起身,在旁人不解的目光中,绊动了座椅,遮住了舞台视野,于嘘声中仓皇而逃。   那个身影紧随着消失。   她一路落跑着,到了剧院的大厅,停在长窗处,终于稳住。她看着外头黑夜,到灯烛亮光下映着的面庞。   身后是渐近的脚步声,军靴跟来的声响。   她听得出是谁,从脚步能够判断出,多么不可思议。亨利.莱克,她又见到了他了,他们分手多久了,四个月,她早该知道的,英国这么小,不是伦敦就是巴斯,或者布莱顿,只要他在国内,总能遇到的。   这时候的大厅没什么人,已经中场休息了一次,第二幕还没结束,观众不会轻易离开,她来的这处又偏僻,要出去的人不会特地往深处走跨过长廊到这来。   莉齐娅纤薄的脊背在披肩下轻颤,所以她是特地来找他说话的,她等着他开口。   他一定有千言万语要说,灰蓝的瞳没入了夜,两旁灯火映到外面月光里。   但首先,莱克敏锐地观察到,那条裹住的镶金边白色薄纱头巾下短短的浅金鬈发。   没有梳起来,只有那么点长度,使她的光洁脖颈展露无遗。   “你剪了头发,你是怎么了?”他们间保持着恰当的距离,莱克忍不住上前了一步。   “你生病了吗?”仿佛过去那样熟稔,他关切地问道。   她转过身,颤抖地看着他,那双含着泪水被衬得更深的蓝色眼眸。   她跟他对视着,他的手停在半空,看到那张面孔中,皎洁带着微光,苍白易碎,他还能做什么。   莱克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伸出的左靴收回,并身,一点头,生疏地叫她,   “伊莱斯小姐。”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逡巡着,不断描摹。   无它,那一个个夜不能寐的军旅生活中,他闻着炮火的硝烟声,麻木地拔刀冲锋,期望着自己死去却总不尽人愿。   一日又一日,终于见到了这张日思夜想的面孔。   所有的话语涌到舌尖,张了张唇,转成了艰涩的一句。他的心脏跳动,贪恋地看着。   那一抹皎洁,亮着的,只有那一笼光亮。她脸上的红晕,玫瑰色的嘴唇呢。   他们当初妄想着要结婚,一切都没有结果。   她胸口起伏着,仰头难言地望着他。莉齐娅扭头步入一旁的小厅,裙摆上的雪尼尔刺绣流动着。到她半掉落在地上的火红披肩。   她的嘴唇比平日里更白。他跟了进来,沉默地关上了门,反锁好。   她停住,他也是。莉齐娅站在蒙起来的绿色窗帘前。门边的一支烛台照亮了整片地界。   “小姐。”他想叫她的名字。   莉齐娅,莉齐娅。   他常会思念她,那是一种从齿间蔓延的痛苦,转成一种迷恋的痛感   他想用身体上的痛苦代替精神上的,穿透大腿的子弹,刺入的马刀,震到耳朵发聋的炮弹,惊起的战马,血红落日下的满地疮痍。   都没有效。丝毫没有,就像他在比利牛斯山脉行军时,夜里枕着刀鞘听着心脏一下下的跳动。   孤寂无边,他想象着她的怀抱,他们依偎在一起。   莉齐娅深呼着吸,想平静下来。那种窒息一般的痛苦。   他看到她肩膀颤抖,想上前抱住她,紧紧抱住。   我爱你,我一直爱你,什么都没有改变。   她点亮了他灵魂的那一抹微光,他像守着蜡烛一样守候着她。   “我生了场病。”她的话语让他止住。莉齐娅始终背对着身,一只手搭上壁桌。   他心随之一凛,“你看起来很不好,发生了什么?”莱克问道。直觉不像她说的这样。   莉齐娅摇着头,她没有回答,“那你呢,你经历了什么?”她问道。   在寄出那封取消婚约的信并收到回复后,他就不告而别了,她再也没见过他。   他去了哪里。那么漫长。她对他多残忍。   怀特俱乐部的天价赌局,泰晤士河看的日出,吞枪的自杀未遂,重返西班牙半岛战场三个月,龙骑兵的正面冲锋。   卡文迪许的欲言又止,从来没在她面前提过他。   他能说的有很多,他尽管地可以告诉她,他有多想她,多痛不欲生。   最后却是一句,“我才回国不久。翻遍了近期的报纸,没有看到你订婚的消息。”   他应该是错过了。但她过得并不好。她的笑容没了。   “什么?”莉齐娅偏过头,一下就知道他误解了什么。她嗫嚅着嘴唇。   他似是看出了她的疑问,“在收到信后我去找你。然后见你和他走在一起。”   远远地看到。他知道她是移情别恋了?莉齐娅抽不过气来,满怀内疚,他知道所有,但他原谅了她。   他被她伤透了心。   莱克的眼里充满着疑惑,问出这句后是释然。还有,他手握上怀里的手枪,上战场后,这些成了习惯,就像他不穿军装也保持着笔挺的军姿。他等她告诉他真相,是什么让她生了场大病,剃去了所有头发。一切因他而始,他总在想。   “不!”莉齐娅否认着,“没有订婚,什么都没有。”   她摇着头,颤抖嘴唇。   他目光闪烁,理解了,事情都有了解释,成了闭环。莱克深吸了口气,他走上前。   莉齐娅看到他拿出把手枪,深色胡桃木镀银反射着烛台的光。   “他是谁?他在哪?叫什么名字?”他神情激动一连串地问她。   “什么?”莉齐娅不可思议。   莱克迅速冷静下来,他离她那么近,她能觉到他温热的呼吸,长睫,一下回到了当初。   只是侧面线条干脆,多了不少棱角,还有那个冷漠锐利的眼神,让她清醒了过来。   “告诉我,我去杀了他。”莱克说,从唇中吐出冰冷的话语,“他抛弃了你,正如我过去承诺过的,我会捍卫你的名誉,跟他决斗。”   他又误会了。他以为她被别人玩弄了情感,始乱终弃。这就是她生病的缘由么?   他看着她垂下的目光,莉齐娅,莉齐娅,他松开拇指,想放开那骤然拔出的手枪,他想捡起她的披肩,想拥抱她。   她伤心了多久。她瘦了这么多。   眼前的女孩抬起头,她抽着鼻子,“我确实是变了心,才向你解除了婚约,先生。”   “至于那位先生,也不是抛弃了我,对我做了什么。我们因为种种原因才没在一起。他是个正直善良,纯粹真挚的好人。”   她在为他辩护,她爱他。无疑地,她更爱他,那个他不知道姓名的人。   “对之前的事,我很难过,真的,先生。我不应该那么直接了当,伤了你的心。但我并不后悔。”她胡乱地说着,怎么说都不对,“总而言之,我就是这么轻率的女子,行事草率冲动,贸然,不理智恰当。抱歉。原谅我——”   莉齐娅捂住脸哽咽着,他没怪过她,可能怪过。但他更恨自己,自始至终。他现在跟她一样心碎,手缓缓悬住。   莉齐娅。莱克翕动着唇。   在他做出动作前,那一句“Pardon me”后,她再也支持不住,飞快地逃跑了。   ……   晚风扑面吹得她清醒许多,莉齐娅闭着眼走着,她没坐上马车,打算一路走回去。沿着河到盖尔街,再走去圆形广场,往北的皇家新月楼。   他住在哪?她停了一下,继续走着。   他不前不后地缀在身后,悄无声息。她能察觉到,吻,她想起来那个悲伤,却愉悦的夜晚。他们发下的誓言,絮语,过几天后她抛弃了他。   她为什么这么自责,愧疚,因为那场淋雨的爱而不得和执念后,她才知道他当初有多痛苦。   他不过21岁,他吻着她的肩膀,合着眼安详地睡在怀里。他睁开眼,反复地告诉她他爱她。   所有的梦一概碎了。   沿着埃文河边,两个朦胧拉长的影子,亦步亦趋。莉齐娅低头轻轻抽泣着。   夜里一个人出门太不谨慎,哪怕巴斯不像伦敦那样人员混杂,都不是什么好决定。   河边只有粼粼倒映的微光和两岸房屋的烛火。一个绅士打扮的酒鬼醉醺醺地走了过来,拦住她,笑嘻嘻地调戏,“小美人,要跟我去喝杯酒吗?”   说着要上手摸她的脸。这不是她第一次被认成妓女,只是这次,莉齐娅躲了开来。   醉鬼想抓住她,她抬拳反击,标准的一个姿势,重重地砸在了脸上。   对方捂着脸龇牙咧嘴,恼羞成怒,想要做什么。紧接着急促的脚步声传来,男人一把扯住醉鬼的衣领,狠狠地打着,拳拳见血,右手中指戴着戒指。   再往下,是左手小指上的两枚金戒,她看清了,缠绕着一缕金发。   他的神情格外冷酷,抿着唇,咬着牙,打到那人都来不及发出惊呼,嘴里涌出鲜血,下巴血肉模糊。   他怕她被吓到,停住。莱克直直地盯着她,松开手,他的手上沾了血。   他的眼神,莉齐娅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他像是变了个人。冷心冷血,行事狠绝利落的人。   莱克把人交给了闻声赶来的守夜人,她听他侧头说着话解释。 “亨利.莱克先生。”   她终于叫了他的名字。   他看着她,想说话。 “伊莱斯小姐。”他还是这么叫她。他恨她吗?他没法不恨她,莉齐娅想。   似是找回之前的记忆,他露出一个笑容,不甚好看,扯起嘴角,随即肌肉记忆似的,那副笑变得真实起来。像是回到了从前的他。   莱克挥着手,跟她做着手势说明,“小姐,握拳时候中指可以稍微伸出一点。”他给她看,注意到血迹垂着眸擦掉。他在教她怎么保护自己。   “如果戴一枚戒指,就能当做恰好的钝器。”他摘掉,因为那枚擦不干净。   抬头时移目看到自己小指上的那两枚,一枚纪念的尾戒,一枚结婚的素戒。他早已把她当成他的妻子,他的遗嘱写了他的名字。他大概能想到他战死后,执行人寄去黑色的信封时有多悲伤。   但他想不到该怎么联系她,他都没想过再见她。就像看到这两个纪念品,过去的誓言,还是玩笑什么的停住,噎在喉中。   莉齐娅的微笑到一半凝固,最后只点头,一句,“谢谢您。先生。”   ———————— !!————————   你上去抱啊亲啊莱克,我要急死了。   莉西你和布朗见面吧   然后你俩就能he了   第一次恨自己的大纲   为什么白月光朱砂痣不能兼得,你们三个生活在一起多好   莱克你俩现在亲个嘴就能he ,我在写什么啊[爆哭]   woc520我居然在写这个东西,去年520你还是送了一整车大马士革玫瑰,一年了!一年了!我的小情侣怎么还没he 第284章   他们笑了下,沉默地对视,她拉开距离继续走着,离开了河边,到了盖尔街,他还是跟在身后。   莉齐娅发现,她忘记问他住在哪了。他刚回国。她想到那句话。他是去西班牙了。   他上了战场。她一下停住,想转身,又接着往前走过去,踏上了皇家新月楼前的那条大道,旁边是绿色的草坪,再到景观的树篱修剪整齐。   到了十二号的台阶旁,屋外的油灯点的通亮,笼着一层光晕。   莉齐娅回头看了他一眼,走了进去。   他离她有十米远,执着地站在那。他看她的背影,看男仆开了门,她曳着披肩走了进去。   莱克眨了下眼眸。   阻碍他们的是她对他全无感情了。   痛苦的是这感情他一直存在,没法消失。看到她的那一眼起,他意识到,再也不会改变了。   ……   莉齐娅站在一楼的大厅里,注视着窗户的倒影。她忘了自己站了多久,直至门铃声响,穿斗篷的男人急匆匆走进来。   埃德蒙去给她买蜜饯了,手里还提着纸包,匆匆地赶了回来。   “莉西,我听侍者说你直接走回去了。”做哥哥的一边摘掉帽子一边跟她说,男仆接过脱下的斗篷。   怎么不坐马车,一个人走回去这也太。他有千言万语要说,又停住。   莉齐娅转过头,莹润的脸颊上落了一滴泪。她哭了,埃德蒙朝她走过来,张开手。   “噢,亲爱的。”他温柔地抱住,安慰着她。   她才明白自己犯了一个多大的错。她常说人不会后悔,毕竟做出的选择都是自己决定。   其实,你总会责怪自己做错了什么,只是再来一次还会这么做罢了。   她说莱克是怎么来找了她,他不是她家人认为不负责任,没有担当的人。他并非她痛苦的来源,没有任何错处。他们如何私定了终身,她把自己交给了他。   兄妹俩坐在会客室的沙发上,女孩靠在哥哥的怀里。听到这他搭上背安抚的手顿了一下。   然后,她后悔了。   她在那时候就爱上了别人,她没意识到,后面意识到了,就是詹姆斯.布朗。两个中只能选一个,她抛弃了亨利.莱克。   她该想到他有多伤心,他没来见她,她早该想到的,这个可怜的人远走战场。   他瘦了许多,脸庞多了棱角,冷酷淡漠。他以前笑得多多,现在却,不苟言笑,她只看他笑了一次。是的,她就是在剧院里遇到的他,他成了个冰冷,沉默寡言的人。   “我才知道他来找我过,他亲眼看到我和詹姆斯.布朗走在一起。他发现我背叛了他。天啊。”   由此,她羞愧到无地自容,初始,她也是因为这没在信中明确说她爱上了别人,而仅仅是一句她想取消婚约,看似出于理智的行动。   “他恨我,哪怕他恨我我都能好受一点。他居然都不恨我,我于是更难过了。”   埃德蒙听着她倾诉,倒个干净,两人共同保守着这个秘密。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埃德蒙。”莉齐娅抬起头,眼泪滚了一脸,“你总是无条件袒护我。”   但是这件事上,她是真做错了。她不应该那么草率,那么直接地决定什么。   他听到最后,问了一个最关键的问题,“那你还爱他吗?”如果爱,再多的错误也是能被共同解决的。   这就是问题的所在!她不爱他了,也没法强迫自己爱他,哪怕以一种赎罪的态度。   残酷的事实,她不爱他了。她看到他,诸多回忆涌现,一般的痛苦。   她闭上眼摇了摇头,他也懂得了。   爱意消失了,只有悔恨,想求得原谅。她真的觉得对不起他。   除此之外,什么都没了。   过去亨利.莱克对她更像一个执念。当她不再执着于此时,就发现——   原来爱这样容易消失么。莉齐娅确定了。   她不爱他了。   ……   她被送上去睡觉,埃德蒙问了她要不要喝点镇静剂,白兰地酒也行。莉齐娅拒绝了。   她昏昏沉沉地睡着。楼下到二楼的说话声依稀传来。菲尔德先生结束了牌局,回了这处居所,他拿着手杖,看到做哥哥的愁容满面。   两人晚饭时还是一脸开心,想是发生了什么不快,过去问了两句。   这位先生神色一凛。 “那位亨利.莱克先生回来了。他们在剧院遇到了。”埃德蒙在耳边说明着。   他没告诉菲尔德先生真相,毕竟有责任保守着这一秘密。   皇家新月楼在城市边缘,一面临着乡野,乡间景色一览无遗。白日里望过去,就是一幅黄红的风景画。另一面可以眺望着整座城市的建筑,小约翰.伍德用盖尔街和新月楼将他父亲的作品连接起来,凝结了两代人心血的杰作。   莱克徘徊到河边,久久地又走回到窗下,仰着头,他住在女王广场,她问时候他会说。临时租赁的套房,没有像往年那样和父亲妹妹一起。   临近罗马浴场,方便疗养,回来是为了参加这次的大选,事情妥当后会再回到半岛。他在西班牙孤身一人地流浪着。   在梦里,他经常会翻上她卧室的窗台,在梦里,他不会离开,不会再考虑得面面俱到。他反悔着,爱是最容易消失的,一旦消失就不可挽回了。   他望着窗台的那一抹微光,期望看到她,他不确定是不是她。   他跟以往一样后悔了,即使她讨厌他,恨他,他也想拥抱她。他扯出,复习着一个个微笑。莉齐娅。   ……   莉齐娅波动的情绪到第二天就稳定了,经历了这么多,她也诧异自己为什么好得这样快。   菲尔德先生仿佛如临大敌,用完早餐后和埃德蒙一起陪伴她左右。本来在问邻里问他是不是她未婚夫后,这位家族友人就默默保持好距离的。   她以为会见到他,他等候在皇家新月楼的绿坪上,或者说特地上门拜访,熟人在巴斯遇到总有这样规矩。   但她有点失望,什么都没有。莉齐娅没想好自己该怎么应对,她是第一次悔婚,之前从来没有过。她也想象过他昨天拥吻她会怎么样。   可惜冲动,一向不是他会做出的举动。   只有拔出枪那一刻的激动,她的愕然,确信那时他真会如此奉献一切。那股浓烈到粘稠滚烫的爱,让她退却了。   她做不到爱他,也欺骗不了他她爱他,仅仅一方的爱结果不会好,是厌倦痛苦,强求,执着与爱而不得。要不然她当初不会执意取消婚约。   但他又在想,他昨晚找她,翻进她房间,甚至把她掳走。她会答应吗?会的。   太哥特式了。   亨利.莱克是位绅士,最标准的英国人,匪气般的军旅生涯都没改变骨子里的风度克制。   他是最标准的英国贵族。卡文迪许是看起来像,实际上最出格的那一个。   这个意味着,现实中他们再无在一起的可能。   怎么想都兜兜转转到这一条。莉齐娅成功说服了自己。   然后,他们在普尔特尼桥边散步的绿地花园上,偶遇了。   一身精致剪裁的深色礼服,长裤短靴,打扮干练的时髦先生站在那。他回过头,望到了这一行人。   白裙子,戴着软帽的女孩立于中间,她的亲友环绕着她。   埃德蒙戒备地看着,想把妹妹带离,又不想替她做决定,擅作主张。   他们都在想他会怎么做,警惕,生怕发生不快。   莉齐娅苍白了脸。他看起来比夜里还要亮眼,英俊,疲惫,性感的古铜肤色。   黑底,扣在喉间的金扣,露在外面的肌肤晒成了这样。他还是有一双漂亮的眼眸。个子拔高了点,更为强壮,笔直有力的长腿。   他注视着,片刻后,蹬着那双锃亮的黑森靴,径直朝她走来,停住,摘下帽子,托在掌中,礼貌地打着招呼,   “日安,伊莱斯小姐。”众人都没想到这一轻松的举动。她被那双灰蓝的眼眸包裹着。   在想到布里奇的乡间时他陪伴左右会怎么样,他们会不会永远幸福,快乐。   女孩顺势伸出手,他低下头隔着手套迟疑地握了握。   莉齐娅回复道,“日安,亨利.莱克先生。”   他与他们聊了会天,得体的寒暄,面面俱到,就像认识的人见面该有的模样。   只是隔了层坚冰的屏障,不动声色地将人拒之于外。   他们像朋友一样相处着,正是她今早起来想要的。可同时失落,描绘不出自己的情感。   他看似原谅了她。但他应该永远不会原谅她了。   莱克勾起唇角,行走起来可谓是英俊潇洒。旁人都在讨论他是谁,实在出众极了,站在那位美丽的小姐身边,一般的登对,倒不像献殷勤的模样。只不过眼神频频看过去,笑容越来越少,一直到习惯性浅淡的弧度。   他看着绿色的草地,听着耳边喷泉的声响,她的脚尖,裙摆,不时地浮现在眼前。   莉齐娅挽着兄长的手,莱克在她的左手边。   菲尔德先生置身事外,围观着这一奇怪融洽的气氛。亨利.莱克先生面上毫无愧色,似乎对他做过的并不悔改,轻松自如。   谁能想到身边的就是前情人,他们四个多月还差点订婚结婚。   菲尔德先生意识到,莉齐娅得的那场肺炎和痛苦的原因,与他想过的不同。敏锐地观察出了,并非是他抛弃了她。埃德蒙似乎知道内情,隐瞒真相。   他若有所思着。这时另一位熟人,在旁边确认了半晌终于过来了。   黑色鬈发,浅紫色衣料,戴着鸵鸟帽和亮晶晶首饰的年轻太太热情地打着招呼,“伯伦特牧师!鲁斯小姐。是你们吗?”   她过来的地方,站着的一对绅士夫妇看过来,其中的高个子女士跟她一般深头发,更严肃些。   到近了后,好奇地看着身边那位被打断了谈话的摩登青年,这个倒没见过。另一个年长的,是伯伦特家交好的大乡绅吧。   莱克停了客气的言语。一行人齐刷刷地看向这位笑盈盈的女士,是埃尔顿太太!   ———————— !!————————   本来想写个520特别篇的   莱克翻个窗户啥的   想了想他俩很快会再遇到的,先沿着主线写下去吧 第285章   埃尔顿太太打量着这位穿着考究,一身剪裁不菲的年轻人,到袖口都无比妥帖,没有一丝褶皱。   他那股自然松弛的气度,表示他们来自同一层阶级,样子稍显疏离,给她让出了位置。   他一定来自个大家庭( family ),出身显赫,牧师太太判断出。伯伦特牧师倒好,一口气请了两个月假,鉴于他这一年勤勤恳恳,没什么人有意见,教区事务由助理牧师和埃尔顿牧师代行,忙的不得了,今年都没法陪她来巴斯。   还好每位教区长身边都有一两位助手,算是忙得过来。埃尔顿太太受姐姐姐夫一家邀请,踏上了这次巴斯之旅,回到了她还是奥古斯塔.霍金斯小姐时定居了快十年的地方。   这位姊妹父母是布里斯托尔的商人,在附近的巴斯长大实属正常。   圣诞节时再去威尔顿郡的枫林做客,埃尔顿牧师那时放了圣诞节假期能过来。她姐姐结婚早两年,已经有了个男孩,埃尔顿太太也有种想要个孩子的念头,只等家中再富裕一点。   心想要是伯伦特牧师离职,空出个教区多好。正巧看他有要离开意思,为了个生病的养妹,真奇怪。   鲁斯小姐回了礼,打着招呼。她脸色依旧苍白,珊瑚色的嘴唇,无甚血色的脸蛋。埃尔顿太太想起她昔日娇艳像朵玫瑰,精力充沛骑着马,再到如今惹人怜惜的纤弱模样,心里叹了口气。   她生病时,菲尔德先生始终陪伴左右,和埃德蒙轮流换班。埃尔顿太太来探望时见过。伯伦特牧师作为中间人正式介绍了下。   穿着简单,样子也还年轻,打扮却老成,平白地增了十几岁,虽成熟稳重,儒雅温和,可跟老先生无异。   再到旁边熠熠生辉,闪耀的英俊男士,身姿挺拔,唇峰轻扬。埃尔顿太太好奇地问了这位。   埃德蒙先介绍女士。莱克礼貌地鞠了躬,开口“上尉,亨利.莱克上尉。”   原来是位军官,难怪这样,他也是鲁斯小姐的追求者之一吗?牧师太太排除了他是那位匆匆赶来,又离去的神秘人。   那位的镀金马车华丽得不得了,被四头高头大马拉着,就连马鞍都是镶金,男仆一个个相貌英俊,最关键,据杨格医生透露,皇家御医就是他请来的,前前后后请了六位,助鲁斯小姐从肺炎中脱离危险出了很大的一份力。尤其是那一笔天价诊金,怎么把人请的动的!那些绅士派头的医生也不提对方是谁,丝毫没被冒犯到,兢兢业业的。   埃尔顿太太判断起码得是个有地位权势,家底颇丰的伯爵。眼前的这位,从军的贵族也不少见,可谁从上尉做起。军衔委任状最高能买到少校,花上大几千镑,他也没很快地晋升到上校。   看样子是个家世还不错,但没太多钱的年轻人。这就难办了,这种起码娶个女继承人才行。   埃尔顿太太感慨。这些,都是鲁斯小姐在伦敦认识的吗?不等牧师太太再想,移开讶异观察的目光。   亨利.莱克已走到一边,给了机会,让她亲热地拉着鲁斯小姐说话,讨论她离开后贝因斯发生的几桩大新闻,一个月内前前后后几遭,谁能想到呢。   先是霍斯顿一家。霍斯顿小少爷跟预计的那样,向黑尔小姐求了婚。两人毫无意外地订完婚。   紧接着,远在欧陆,又值战乱,两个月消息才传过来。长居在意大利的霍斯顿先生,坐的船失了事,和情妇双双都没生还,买的保险赔付了一笔巨款,足足一万两千镑,霍斯顿老先生确认完儿子死讯签字后,到年末时那边会支付。   霍斯顿先生作恶多端,有情妇不算什么,极其不负责任才是坏事,太过奢靡享乐,早就违背了乡绅们简朴道德观的准则。   三个教区的人们没什么可惜的,只感慨命运无常,背地里想这位赌徒终于做了件人事,但面上总要来哀悼,尸体没找到,霍斯顿家翻出衣物,办了场简单体面的葬礼,霍斯顿太太难得地穿了黑色丧服出现。   这笔保险的钱不足以救霍斯顿家的急,更别说地早已划离卖了出去。   不过因为霍斯顿先生之死,儿子总要服丧,黑尔小姐和年轻继承人间婚期恐怕要推迟两年。   但也有助于这对未婚夫妻间相处,订婚越久也越显得体面。霍斯顿少爷准备等明年,和祖父母亲妹妹一起,纡尊降贵地拜访曼彻斯特的黑尔一家。   黑尔小姐将在阿什伯恩寺过圣诞,黑尔先生已请了名建筑师,明年买下的土地上庄园宅邸也可动工了。直接叫做黑尔庄园,北方新起的工业暴发户可算在历史悠久的南方乡绅间落了户。   那一万两千镑的现款,霍斯顿老先生决定给艾格尼丝小姐做嫁妆,她兄长没有意见,打算过几年再给妹妹添点。   可算是一桩好消息了!皆大欢喜。在这事掀起波浪来前,同时又来了件。   霍斯顿少爷怎么那么轻松地就答应娶黑尔小姐,他不是对可怜孤女的安小姐有好感。   这几起新闻中,最关键的就是亨廷顿先生九月底时候匆匆离开了一趟,再回来时一身黑衣,他那位严厉的姨妈偶感风寒,得急病去世了下了葬。   亨廷顿先生过来第一件事,不是到霍斯顿家的老修道院,而是先去了阿什伯利镇上逼仄的克拉克家,找了安小姐。   两个人光明正大地出现在一起,牵着手,亨廷顿先生满面笑容,当即宣布他们早已秘密订婚了,有了半年。   原来亨廷顿先生突然来探访没什么往来的姑姑,只是个幌子,实际上冲着他的爱人,这位被打发回来一无所有的孤女安小姐来的。   两个人皆大欢喜!要不是那位永远不会同意婚事,掌握着大笔财产的舅妈去世。这位苦命情侣不知还要熬多久。   亨廷顿先生没被剥夺继承权,他慷慨的舅舅同意了婚事,不在意女方身无分文,没有半点嫁妆。   埃尔顿太太眉飞色舞地说着,这一奇事,她遇到熟人都要说一遍。没想过她在之前,还想着把安小姐介绍给姐姐姐夫当家庭教师。   听到秘密订婚的词时,莉齐娅的眼睫扇动了一下,莱克抿着嘴唇,看了过来。   安小姐可一跃成为偌大庄园未来的女主人啦!能掌管足足万镑的收入,谁敢想!大房子,出行的四轮马车,仆人,美酒珍馐,订做的华丽衣裙珠宝什么都有。   她就说,以安小姐的长相气质,学识教养,怎么能做个籍籍无名,被埋没的家庭教师。   她算是靠嫁人转变了命运了啊。时隔一个多月,贝因斯的人们都没消化掉这一事实。靠人接济的孤女安小姐成了比他们都有地位,平起平坐的乡绅太太了!   今年的几个教区不知怎的,新人那么多。除了安小姐外,还有个兰利小姐,和圣克莱尔夫人的表侄,就是那位霍尼姆庄园的继承人,德弗罗上尉喜结连理。   一求婚后消息就传了个遍。圣克莱尔夫人点头同意,她亡夫的财产还是留在了这位夫人的亲属血脉内,让人想是不是刻意为之的。   两人打算立马结婚,兰利小姐那边的家人都来不及请来,德弗罗上尉这里又没了其余亲属,从伦敦定做了最新的婚服,订婚公告刊登宣读了三周,埃尔顿太太离开前就找费尔顿教区的老牧师证了婚。   兰利小姐戴了圣克莱尔夫人翻出来的那副昂贵的手织蕾丝头纱,她当年结婚用的,三十年前花了100基尼。   在那之后,定了整箱整箱的新衣服,德弗罗上尉本身花销大,没什么钱,经济上要依赖他的表婶。圣克莱尔夫人仅划了300镑年金给他,少到让人觉得她是不是不满意这桩婚事。兰利小姐也没闹,似乎是心里有愧,德弗罗上尉在婚礼上也不是很高兴,轻微地不耐烦。   埃尔顿太太描述的绘声绘色,在想两人成婚,又这么着急是不是有什么不得不的缘由,顾及脸面不好说得太过分。   圣克莱尔夫人后送了套千镑,已婚夫人能带的出去的紫水晶首饰,好像点了头,盖过去了之前的不快。兰利小姐一副亲上加亲,深得姨母宠爱的模样,其实,在老夫人过世前,他们得不到什么的。但算算,每年1500镑,不是花销太大,完全够两个人用。兰利小姐那边带来的50镑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嘴上说的,她母亲还要靠这笔钱养儿子女儿过日子呢。   这对新人转眼就去度蜜月了,中途回到剑桥郡,德弗罗上尉过世父母留给他的小庄园里,作为新婚夫妻共度的爱巢,兰利小姐,哦不,应该是德弗罗太太,要从管理这座开始,未来好接手那一大庄园。   七八千镑的收入和体面婚姻,哪怕要等个十几二十年,也是十足富裕了。听说兰利小姐父亲那边只是穷军官,这下也能接济她的两个妹妹呢,不知道能不能寻觅到比姐姐更好的婚事。   兰利小姐近水楼台,小夫妻面上好看,手中紧巴。亨廷顿先生却是全然自由,早得了过世父亲的五万镑遗产,每年2500镑收入,还有舅父划给他的2000镑津贴,他要继承遗产大多是舅妈那边带来的,遗嘱安排了妥当,他舅舅也不会再婚挥霍。   这可是实打实能用的钱。还有伦敦的宅邸,位于波特曼广场,庄园领地上供他结婚独立的乡村别墅,大宅婚后也能入住,宅邸上有冲突的是女主人,女主人已过世了,亨廷顿那位鳏夫舅舅完全欢迎视如亲子养大的外甥住在一起。   舅妈留下的首饰也交由安小姐。大笔的动产,书籍藏品全到了亨廷顿先生的名下。   他的未婚妻还再担心弹不上好钢琴吗?总价五万镑的珠宝都在手里,亨廷顿先生还要给她备齐嫁妆,等够一年过了丧期再结婚。这两对孰高孰低一见分明。   她的姨妈外祖母,克拉克小姐和太太被从窄小的阁楼里接出。亨廷顿先生慷慨地给她们租了座房子,就是鲁斯小姐租赁的山楂坡小屋。卢比斯先生为了祝福这位新人,免了第一年的租金。   亨廷顿先生将为他新的姻亲,每年提供200镑年金,足够这对母女过上舒舒服服的生活,哪要再像之前那样靠邻里接济。   这一家三人命运天翻地覆!   得了好运道的安小姐,在被霍斯顿一家接纳后,就由亨廷顿先生带去见他那丧妻的舅舅。   谁能想到原本搭不上关系的这两人竟是一对!坎贝尔小姐订婚后,安小姐跟着她和未婚夫一起,在海滨旅行时认识的。   就是那次差点跌进海里的事故!   他们很快地相爱,亨廷顿先生立志要娶她为妻,两个人偷偷私定终身。   安小姐好运到这样。要多亏坎贝尔上校一家,给她提供教育,带她作为坎贝尔小姐的女伴四处旅行,打扮的像个淑女,才得以结识亨廷顿先生,因才华修养被倾慕。他拯救她逃脱穷苦的困境,她给予他美德贞洁的回报。   简直完美婚姻的一大模范。   莉齐娅静静地听着,适时地露出笑容。埃尔顿太太没在她脸上看出惊讶,艳羡或是怪异的神情,当初亨廷顿先生可对她献了好一阵子殷勤呢。   事实跟她猜测的一样,亨廷顿先生和安小姐是一对情侣,他和其他小姐调情亲近,为了掩盖这一事实,生怕被看出端倪。   私下里忍不住接近,安小姐在邮局取的信,难过的捂面,他俩的不欢而散,亨廷顿先生在角落的低语都有了答案。   像她和莱克的镜子。秘密订婚,被外界阻挠,相隔千里仍忍不住接近,直至难题消解,光明正大地显现给世人。多么幸福,跨越层层阻碍和磨难的一对新人啊!   如果他们没分手,能这样终成眷属吗?真就是最好的结局吗?   莉齐娅定定地望着,莱克也看向她。   ———————— !!————————   之前看爱玛,尤其是电视剧时,很讨厌简费尔法克斯和弗兰克丘吉尔这对,觉得两个人把别人当枪使很烦   现在想想,虽然对简来说很无奈,弗兰克是她摆脱贫困生活的唯一选择,他也爱着她,实际上本人还是很轻率不负责,他们的婚姻不会真的很契合,最多达到世俗意义上的幸福。   但还是挺为简高兴的,她是个好姑娘,在当时没太多选择,她值得这些。弗兰克遇到她真的上辈子积了德。   啊啊啊啊啊我崩溃了本来要存稿的手滑发出来了omg 第286章   埃尔顿太太一路不忘打听着莱克的出身。他只说了是北方郡人,一名次子。   这位太太的猜想得了印证。   北方人总不比南方地主富裕阔气,不过也有部分开了运河煤矿。大多贫瘠的土地上收不上太多地租。估计家里人口也多,才没给次子买个军衔助力今后的晋升。上尉一年也就四五百镑,还有维护军备,够什么用!骑兵上尉?养马,那更不够用了。   聊够了后,她把一行人介绍给姐姐姐夫。赫斯特先生脸方,有点趾高气扬,赫斯特太太同样端着一种矜持的态度。   知道对方是来自萨里郡的乡绅后,热络了许多。赫斯特一家并埃尔顿太太租住了圆形广场,正好顺路,由伯伦特牧师领头邀请,到他们的住处做客。   一直到皇家新月楼里,赫斯特夫妇对这家的财力有了认知,一下更尊敬不少。埃尔顿太太暗想,竟然住在这里,租了一整栋。   这个花销可是不少。   来人往一楼的客厅坐下,男仆上着茶。莱克始终在左右,虽默默无言,并未离开,悄然混了进来。   莉齐娅心想埃尔顿太太爱慕虚荣,爱跟别人比较贬低别人,夸夸其谈。但她至少有点人情味,不讨厌。比起装腔作势的贵族们要好。   埃尔顿太太从窗户看了眼新月楼外面的乡野景色,再看着内里精修的装潢,啧啧感慨,万镑收入的人才舍得花费这钱租下。   不禁想,鲁斯小姐,明明是来布里奇做客中最出众的那一个,即使养女也有养父这边帮衬,差不到哪去,却一手好牌打的稀烂。亨廷顿先生和安小姐定下婚事,另一位有钱的黑尔先生直接走了。就连德弗罗上尉都和不太起眼的兰利小姐结婚。   哪怕卢卡斯家的那位公子也行啊,足够她过上富足的生活。   只期望她养父多再世一段日子,多过些轻松时候。听说鲁斯小姐和那位长子继承人差些年纪,不相熟,在他身边讨生活不容易。   这位莱克上尉相貌堂堂,可也是没什么钱的小儿子啊,前途一般。哦对还有那个穷小子,一无所有的布朗先生。人不能只看脸。   鲁斯小姐不走运,没像安小姐那样遇到个亨廷顿先生。次子出身不错又有什么,比女儿能拿到的家产还少。   可偏偏,不知道怎么的,次子外貌上总比长子生得有吸引力。   埃尔顿太太捏着茶杯,在客客气气的谈话中又看了莱克上尉一眼,可真是实打实的好看。   到了贝因斯,卢比斯太太和布克夫人见了,都一定会认为他是顶英俊的年轻人。   外貌气质上通通取胜,一看就知道是位教养优秀的绅士。   埃尔顿太太说个不停,赫斯特夫妇熟了后也说的很多。埃德蒙和菲尔德先生为了待客谈着话。莉齐娅掺和几句后,在边上沉默,所幸埃尔顿太太他们以为是病刚好,并未多打扰。   莉齐娅抬眼,看了看坐在对面的莱克。他也走着神,在手中百无聊赖地抛着硬币,一枚亮闪闪的金镑。正面是国王乔治三世的头像,背面是圣乔治屠龙的场景。   他注意到她,冲她顽皮地眨眨眼,轻巧地抛出,接在手背,让她猜是哪一面。   他们坐在一角,脱离了旁人的视线。莉齐娅忍不住笑着,掩着唇角。   她眨了下左眼,他大概会意,摇了摇头,移开手给她看,是背面。   她轻轻颔首说再来,这次猜对了。几个来回,那抛着的硬币没接住,落在了地上,滚进了沙发里。那对短靴一动,谈话停了一瞬,人们纷纷看过来。   莱克坐在原地,若无其事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他唇角扬起微笑,她也是。   两个人对视着,可他很快收起了笑容,转瞬即逝。   ……   “少尉。”出来后莉齐娅想到他刚才跟埃尔顿太太的介绍,抬头道,“您现在是莱克上尉了。先生,您的晋升太快了。”   埃德蒙站在廊下,和菲尔德先生一起,放心地看他两人在新月楼前的草坪上散步。   莱克只笑笑。他没告诉她他来巴斯疗养,子弹直接射穿了左大腿,他受过的所有伤。   她得了场差点死去的肺病。他们向对方隐瞒着。   没有人知道他们恋爱过。被送走的客人埃尔顿太太和赫斯特夫妇能看出来吗?   在此之后莱克和他们好像熟稔了些,过来拜访,喝茶,陪同听了场音乐会,看了看剧。   每天散步,不逾矩地聊聊天,她挽着他的手。   她想,他们双方都明白,那份爱消失了。   唯一能做的就是,像英国人每日的散步喝茶一样,体面地生活,相处着。   两人在罗马浴场的露天游泳池里遇到,莉齐娅戴了滑稽的白色假发,莱克套了顶软帽,看起来就像上了年纪的老头子老太太。   他正在池边的石椅上坐着,胸膛以下浸在温泉里,不住笑着。她起身,从池子上来坐到一旁,只露出脖颈和漂亮的头颅,还有贴在身上的薄衫。   他垂着眼不敢看她,她的手搭在一旁,涌来的硫磺气息蒸汽升腾中模糊了面容。   她嗓音悦耳,轻微地沙哑。   莱克还是收回了想牵她的手,她对他一笑,说了几句,像只游鱼一样扎入水里,很快轻巧地从身边游走了。   他追随着,一前一后消失在人堆里。   ……   日子转瞬即逝,圣诞节前夕, 12月中,莉齐娅要走了,一家人回萨里的克兰福德过圣诞。   行李被打包收拾好,怎么来的怎么乘同一辆马车回去。到盖尔街时那辆驷马马车停了下来,女孩踏着踏板跳下来,牵着裙子。   路旁人行道上,拄着手杖的男人,那双灰蓝眸望来,看着碎花裙在灰紫毛皮斗篷下掀开即逝的花纹。   她一路跑过来,气喘吁吁地抓住他的手,隔着麂皮的手套,指尖的脉搏跳动。   “我们还是朋友吗?”她仰着头问他,蓝色眼瞳中满是激动,“亨利.莱克先生。”   她远远地望见,下车为握着他的手。   莱克露出笑容,“是的。”   所有的话语都被淹没,转成不被困扰的一句,“Always.”   他看着她实在地松了口气,高兴地吻了他的掌背,重回了马车。   车窗后是那个灿然的笑容,她冲他挥着手。   莉齐娅如释重负,她眨着眼,笑着笑着,突觉落了一滴凉凉的,冬日寂寥的泪。   直到那个跑了几步的人影再也瞧不见。   她的面容转瞬即逝。他终于真情毕露,始终地跟随着。他总预感自己会死的。他在死前还能再见到她吗?莱克招着手,回以一个更大的笑容。   ……   今年的圣诞跟以前一样,日子一成不变地过着。提前一周,约翰爵士的子女们一俱赶了回来。   菲尔德先生照例同他们一起过,自从玛丽安和约翰结婚后就成了习惯,结婚前两位单身汉也会过来吃圣诞大餐。   小约翰.伯伦特先生带着家人过来,他在利物浦一住就是十几年,拖家带口六个孩子。   伯伦特太太是造船主女儿,在当地长大虽受了良好教育,但怎么都离不去一种利物浦口音。好在南方保守的乡间,这一家姻亲对她都努力接受包容,倒没让伯伦特太太觉得有什么局促。   她行事干练,从小就学着打理父亲的产业,为人上落落大方。伯伦特夫妇当初再怎么不同意长子的婚事,婚后也都觉得两人不错。   她是独女,丈夫常年陪着住在利物浦,由此过圣诞父亲贝克先生也跟着过来了。她母亲是棉花商人的女儿,已经过了世。有个舅舅是利物浦的进出口大贸易商,专门运西印度到美洲的原棉过来,再把布料经销过去,姓施怀雅,当初娶了航运贸易家族的女继承人发了家,那位恰巧就姓鲁斯。   工业城市的商人间惯常互相联姻,交换手中的资源,形成了庞大的关系网。约翰爵士种植园贸易船的事,就是这边帮着运回来的。   贝克先生很爽快,有种商人的精明利落,要不然当初不可能从个驳船工人,到一步步有了自己的造船厂,攒下30万镑的家资。   小约翰先生关心了莉齐娅几句,差了21岁,这对养兄妹不算很熟。   但伯伦特家子女间关系一向很好,每年定期都会互相写信,比起寻常人家还是有往来的。   莉齐娅本就明年准备去趟利物浦和曼彻斯特,决定跟兄嫂们提前知会,聊聊这方面。贝克先生把家业给了女儿,妻子也跟着一起打拼,算账看厂,利物浦那边这样的案例不少。商人们知道旧贵排外,除了把女儿用大笔陪嫁嫁给当地治安官和牧师等名门之后的,其余没想过。   不像再过二三十年的铁路大亨,纺织工厂主们有迫切的需求,让女儿去觐见国王王后,举办各种宴会,打入贵族的圈子,给上20万镑的巨额陪嫁。某种程度上也是用女儿靠婚姻置换资源,掌握的资本越多,要的权力就越多,想极大地提高地位,自然看不上此前商人的姻亲了。   贝克先生跟许多成功的商人一样,比起重视血统的贵族,讲究法理的乡绅,更看重才能。就像他女儿女婿能力不错,他才会想着传承下来,要不然早把造船厂卖出变了现,不会现在还经营。   他对女人从事商业活动没太多意见。虽说一位年轻,尚未乡绅小姐对贸易这般感兴趣实属奇怪,但贝克先生还是耐心地一一解答,热情地欢迎她随时地去参观。   莉齐娅投资的蒸汽船他有所耳闻,第一艘蒸汽船在苏格兰内河试行。英格兰内河不少,运输煤炭,原料和布料最多,要是引入能有不错的收益,比普通的帆船航速快的多,且不太依靠风向。   贝克先生的造船厂主要是海运,蒸汽船不足以进行海上航行,对他的业务没太多影响。   他友人跃跃欲试要投资,和那位亨利.贝尔先生合作,贝克先生也有兴趣把这一技术引进。可有人抢了先,直接注资了8000镑,贝尔造船公司正式注册。   是谁这样大的手笔?他们已算数一数二的商人,年入不过一二万镑,还要紧着给明年的垫资,对收益风险未知的只得先观望,这几年战争贸易受限也不景气。   可惜了,没抓到机会,不过也没事,先前用的帆船不可能直接报废掉,蒸汽船只能酌情在内河应用,他们的老货主和订单都在手里,除非能有横跨大西洋的蒸汽船被发明出来,十年里不成气候。   只得靠新技术分一杯羹。   自恃老牌的利物浦贸易商人,视曼彻斯特那些近十年发家的工厂主为暴发户,又为其廉价却带来流水黄金的机器布眼红,赚得可比他们多多了。   但双方之间有着生意往来,原料什么的要经手,达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   工业革命发展了四十多年,对外贸易的历史更久,国内的市场早被分得干净,每一家都在专属领域领头垄断,剩下吃分头部的残羹剩饭。   除了能靠技术,就像当初的水力纺纱机和动力织布机,没有它们,哪有曼彻斯特工厂主手中的金镑。还有如今贝尔制造的蒸汽船。   以及资金,工厂主和商人最缺的是钱,银行家发放贷款,在他们手中赚得盆满钵满。普通人是很难再有资本加入了。   等到后面的铁路火车,又是一轮洗牌。   没有资源,抓不住机遇的人,就算一清二楚,也成不了既得利益者,参与这场革新。   莉齐娅在闲聊中意识到,利物浦,曼彻斯特到伯明翰等于另一种形式的伦敦贵族圈,商人工厂主间互相报团,靠着联姻和商会共享利益,一个外来人,打入其中何谈容易。   还好,她有的足够多。既然她比别人都幸运,那就放手去做吧。   ———————— !!————————   能的   你俩对于我来说就是娜塔莎和安德烈公爵,娜塔莎最后没有在婚姻中消磨嫁为人妇,你也在临终顿悟时安详地死去,说出那句“我更爱你了。”她守在你的身旁。   如果不是晋江不能写,我一定安排个白月光死掉的结局。他俩在一起算不算圆了我一个cp梦(?)   你们其实还爱着彼此,只不过这种爱变成了另一种难以察觉的形式。   他俩是错位的爱。什么释然文学,大叹   利物浦地图在后面,估计不会详写了   两人的矛盾是莉齐娅已经往前走了,莱克还停留在原地,那他俩只能存在于回忆中。 第287章   贝克先生没受过什么教育,到三十岁时候,还在和合伙人研究造船,亲力亲为,跑到贸易商那边推销。后来乘了老丈人和舅子的东风,注入第一笔资金才得了势。   老来得女,虽可惜没个儿子,但还是疼爱万分,把女儿送进伦敦的寄宿女校,当成淑女培养。小约翰先生和贝克小姐结识,也是因为他和其表兄小施怀雅先生是同学,对方对那一笔商行和船队的家业不感兴趣,更愿意从政,他父亲乐意支持,靠家中砸钱和自身才能当了利物浦的议员,现在经选举后成了市长,娶了前议员的女儿。   再经过一代就是体面人家了。   像曼彻斯特刚兴起,不及利物浦这一港口城市的历史,没有单独的下议院选区,相关事务等由兰开夏郡的议员代行。也由此工厂主们迫切地想要改革,获得席位。   贝克先生对这一门姻亲十足景仰,因是当地望族,在那位继承人求亲前,他都没想到女儿会嫁到英格兰南部去。最好的也是周边的某个体面人家。   如今却是个有几百年历史的古老家族。什么产业能像土地一样,稳稳当当传几百年呢,传个三代都算幸运了。他这代还是泥腿子,他爹是穷得要死的北方佃农,租地主的地,在田里刨食,可他外孙将要继承那么多土地的家业了。   难怪那么多人都想倒贴把女儿嫁进去呢。   伯伦特家在议会政府那边还有一定影响力,约翰爵士再不感兴趣,当初也是受过正经的高等教育,参与了两年的欧洲大游学,到年纪进了下议院,标准的乡绅式人物,对政治上有着基本嗅觉。   弟弟在海关和税务部门轮流出任要职。好友还是贸易委员会的名誉主席,德高望重。   本人作为贸易保护协会的会长,手上掌握种植园土地和新航线,航运公司也有入股,在这方面有每年1-2万镑收入,经验颇丰。对于贸易商人来说,最重要的是第一手的消息和政策动向。   在他介绍下,贝克先生于特拉法加海战后,接手了军队的一笔订单,正巧得到了一批极好造船的百年橡木,从中赚得了足足2万镑。   又经提醒,明晰那两年废除奴隶贸易的最终走向,迅速脱手,不像其他人那样损失惨重,有的甚至回不到款破产。   这是联姻中得到实在的好处了。   只是这几年枢密院令,各种禁运,利物浦商人们实在难过,叫苦不叠,看着旁边曼彻斯特的工厂主更为眼红。勉强经营下别说扩大规模,不亏本就行了。好在今年终于废除,让人松了口气。   本次大选结束,当选的利物浦政府对大西洋奴隶贸易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走私商人在此收益巨大。   不过贝克先生早就不做这方面生意了,他当年倒是靠这个,要不然怎么造船起家呢。   小约翰先生,比起直接开办工厂,更倾向于投资入股,他看重的煤矿,原棉,航运公司,姻亲的商行,十几年前就有参与,到曼彻斯特都有产业,是几家工厂的大股东。今年就投资了最新的染料。   前年的秘鲁鸟粪也有涉及,眼光一向超前卓越。   他对商业的热衷,让这十四年间个人积累了20万镑的家资。   最近,他又有了开办银行的想法。上次还是五年前,由于战争和奴隶贸易废除大受打击,资金无法回笼直至破产,好在及时清算个人没太多损失。   如今禁令解封,局势逆转,沙皇亚历山大二世拒绝和谈,10月19日拿破仑被迫撤退,11月消息才传到英国。到现在,整个11月,溃逃的法军节节败退,报纸上最新的消息层出不穷,到现在,虽然还没结果,但都预计,拿破仑要撤回巴黎了。   只是不知道法军损失了多少。人人都密切关注着。英国交易所的公债价格节节攀升,目前已到了每100面值105英镑。   小约翰先生当初适时地抛了点减少损失,如今又默默买了回来。   对此看到了新的转机,战争一旦结束,国内外遍布机遇,再到南美的矿产开发,那可都是黄金。银行投资比起之前能赚几番。   他当然是自由主义倾向,和父亲传统的重商主义不合,避免吵架默契地不提。   莉齐娅在巴斯度假时,不忘关注报纸,和历史上的走向一致。光英国公债这一项,她现在账面上的收益已有12万镑。比预计的还要多。   俄国公债那边,已涨到了每100面值95卢布,到正式的新闻传来,她会一口气卖出,从中净赚起码三万镑。   她对小约翰先生的银行计划很感兴趣,准备用这一赚到的资金开启,只是在想是找机会合资还是单干。   因离得近,玛丽安和约翰.菲尔德先生来得晚, 12月初,大选结束不久,议会期开始了,不仅政府部门,连带着大法官辩护律师都忙起来。   他们趁着假期才得以离开伦敦。两个人吵了架,下来都不忘斗着嘴,因约翰不愿意在驿站停一趟,怕到了天黑了,爱玛醒来后就吐了,哭了一路。何必如此匆匆忙忙,这不天还亮着吗!   玛丽安抱着女儿先下,没给好脸色。   “我真不懂了!才十六英里要停什么停。”大律师约翰黑着脸,把两个皮实的儿子拎下来。   莉齐娅的名誉诉讼案,全程由约翰.菲尔德先生负责,因是亲属要回避,辩护部分交给其友人约翰.科普利先生。   另一位大律师亨利.布鲁厄姆先生很感兴趣,菲尔德不喜欢对方性格与处事风格,但奈何他确实有着雄辩的口才,胜诉率极高,经商议后,请动了这两人。   约翰.科普利善于随机应变,布鲁厄姆以逻辑取胜,毕竟他还是皇家学会成员,物理数学均有涉猎,《爱丁堡评论》就是由他创办,本人在法律界有着不错的地位。   共事了几个月后,约翰.菲尔德与他政治主张相似,倒还处得过来。   两人律师费,布鲁厄姆先生说是不收,但也是天价,支付了足足两千英镑。   据说报社那边,原本是想联合请布鲁厄姆的,可未成功。   11月,历时四个月的准备后,第一次开庭,法官判决被起诉的报社和出版商侵犯了ES小姐的名誉权一案正式成立。   她本人是婚生子女,指控刊登时并未有确凿证据,实属捕风捉影。   伯伦特家这边不接受私下和解。但莉齐娅这边,收到了一笔3万镑的巨款,她心下一惊,认识到了这一起事件牵连甚广,同样被起诉,交由上议院法庭审判的萨雷男爵,只是不起眼的小角色。   看来,涉事其中的地位不低,且不少。这种买断丑闻封口的并不少见,莉齐娅上辈子在贵族圈子里见过不少,没想过会到她头上。   其中的那本被布兰福德侯爵拍下的《十日谈》回到了她手里,和银行汇款一起,彰显着马尔伯勒公爵府诚意。   莉齐娅思忖自己是否是得罪了这一群大贵族,还是真能相安无事。不过既然已经同意支付了,那么按例事情就过去了,她也不会深挖。   这真是帮她实打实地出了口恶气。她并无介意地收下了这笔汇款。   如此的结果是这起诉讼,虽备受关注,但未被报社大肆报道,更没人质疑是否只有萨雷男爵一人参与,尽可能地压下,不再闹大。   达成最为体面的结果。   都到这步了,莉齐娅拿到补偿后,只能同意。   这一切到底是谁在其中施了压。   她想到了卡文迪许,但不会是他本人,靠他一个没法说服那些上了年纪的大贵族。那么是——新晋的德文郡公爵,为什么?   立案的名誉权,跟以往案例一样,只要求了1英镑象征性的赔偿,被告公开道歉澄清三个月,并支付原告所有的诉讼费和律师费。   2月初的第二场就要爵士亲自出席,主审的是大法官埃尔登勋爵,保守倾向不会对报社有好脸色,判决结果一出,想来那边不会再不服上诉。   该案审理在衡平法法院,莉齐娅作为未成年申请了隐私保护,不出席。   但她可以决定,出结果的那一场要不要公开审理,让公众旁听,要不要同意媒体进来获取消息,所有的举证将现于世人面前。   她会被知道,是全英国,史无前例最富有的一位女继承人。她的名字,将引起全国的震动。   约翰.菲尔德先生这一趟过来,就是问清她意愿,让她做好决定。   他从之前的震惊,到习以为常。即使打惯了财产权官司,都没想到其妻妹,居然继承了如此之多的财产。作为证据的遗产继承说明,列了长长的清单,在法庭上念了好几分钟。   不仅仅是她母亲到舅舅赠予总值的200万英镑,还有一条,是布鲁厄姆先生正巧参与了此前罗克斯堡公爵的继承官司和财产执行。   莉齐娅母亲那边和罗克斯堡公爵血缘相关,自然要联系起来。第一场诉讼胜利后,律师们对额外证据进行清点罗列时,意外发现了一项附加条款。   对方的遗嘱执行人对此拿出份秘密文件,封存期限二十年,提前启封条件是当其亲属遭遇身份质疑。当时的律师对此满怀不解,一直到今天才有了答案。   遗嘱写下时存在两位见证人,退休的老管家做了证明,拿出保管的公爵信件,继位的四代公爵签字同意没有异议。   过世的上上代罗克斯堡给她这一仅剩的血脉留了后手。   一桩惊天的,历史遗留的秘密揭露。公爵亲手书写,说明了那一半个世纪前的密辛。   “我的弟弟罗伯特在1754年3月和玛丽.海伊小姐结婚,意外坠马死后,她生下他的遗腹子安妮.埃塞克斯。哈德威克勋爵婚姻法于1月正式出台,但4月才全面执行,两人的秘密婚姻实际合法,安妮.埃塞克斯非私生女,而是婚生女,只是克尔家族并未承认。事实上,我弟弟罗伯特在死前,向父母坦白了一切,我也有所见证,我的父母亲当时答应了这门婚事,并签下文件,由于没谈妥的种种原因未能公布,安妮.埃塞克斯交由其母那边的家人抚养……我,第三代罗克斯堡公爵,约翰.克尔,决定在安妮.埃塞克斯的后裔莉齐娅.伊莱斯小姐遭受身世质疑时,赋予她应当的身份,她为克尔家族这一脉仅存的后裔,享有对我财产和公国的继承权,其男性后裔按照初始的爵位授予状,可宣称公爵爵位……”   激动的布鲁厄姆先生,提议再接再厉,打继承权官司。如今的五代公爵正是女性血脉的后裔,罗克斯堡公爵的祖先一代伯爵传位时,议会通过了特殊继承法案,把领地给了长女的男性后代。   争夺公爵爵位的这六年,败诉的沃尔特.克尔将军,因为是当初男性血脉的后裔被排除在外。   爵位转给了离主支最近的詹姆斯.英尼斯-克尔。一代伯爵次女的后人。   有她,公爵亲弟后人的存在,五代公爵的继承还有什么,甚至四代公爵都没太多的合法性。   莉齐娅.伊莱斯小姐,即使继承不了爵位,那么也完全拥有对罗克斯堡公国,苏格兰那片12万英亩土地的继承权!   她借此和本身的200万英镑财富,甚至都有正当理由受封女伯爵。虽然议会早先否了她外祖母这一脉,但现在可多了公爵的承认和上一代公爵夫妇答应婚姻的原始文件。   还有比她更尊贵的吗?那些出了名的乡绅女继承人们可没一个公国!   她的男性后裔,足够沿袭他母亲的权利,重新启用罗克斯堡公爵头衔,或者加封一个新爵位。   谁娶了她,谁的后代就是下一代公爵!哪能想到!陪嫁一个公国!   只是可惜,今年春季议会判决刚下来,把爵位和土地给了詹姆斯.英尼斯爵士,再要推翻起码要花上好几年。要是早一两年发现就好了。   但这些,都要看当事人的意思。   莉齐娅12月初从巴斯回来不久后得到了消息,手下的墨水笔,一顿划出长长的印子。   她属实惊愕了。一整个公国?她是罗克斯堡公爵的合法继承人?   谁还能嘲笑她血统卑微?母亲那边的传承拔高了一切,她可是仅存的公爵之后,克尔家唯一的女性后裔,还是按照继承法能获取土地那种。   她的男性后代能承袭公爵爵位,她的长子就是下一任公爵。天啊。   就算不争夺公爵财产和爵位,五代公爵已为了这个打了六年官司,耗尽家资,断不会轻易放手。   但他本人无子,已有76岁,虽五年前续娶了年轻的第二任,也一直没有孩子。   怎么看,等五代公爵过世后,一切权益又会重回到她手上。   一位没有虚衔的女公爵!富可敌国。   这就面临了一个问题。过世的公爵也给了她选择。   她是要隐瞒,继续过她平静的乡绅小姐生活,默默无闻。还是正式公布,连着巨额的遗产一起,接受着全国的欢呼和震动,惊异整个贵族圈,被一群心怀叵测的人环绕,可能永无宁日。   这也是罗克斯堡公爵并未直接认回她的原因,希望她不再遭受母亲和外祖母的命运,平静地成长在乡间。   公爵过世时她不过九岁,以防不测才改成了一门秘密遗嘱。   莉齐娅当时正在写给布鲁厄姆先生的回信。这位骄傲的大才子,向他的女赞助人,用着妥帖恭敬的态度和语气写了一封言辞恳切的感谢信。   谁能想到,这是个34岁事业有成,一呼百应的社会名流,在跟个17岁的小女孩低头,他心里明知,短暂的惊异后做出了最有利于自己的选择。   布鲁厄姆先生是个聪明人。   起因是约翰爵士正要践行诺言,于11月的大选中,用其影响力给一心想步入政坛的布鲁厄姆先生提供选区席位和拉票。不然这一名律师也不会在这事上这么热络。   莉齐娅对她的官司全程跟踪,提出想动用她土地上的议员空缺,她舅舅交给她的那25000亩,约翰爵士作为监护人代行职责。   约翰爵士有些意外,但心知不能把她当成寻常女孩看待。她有了足够的能力,作为女继承人,那么,在继承那么多土地的基础上,就要完成对应事务,比如推举选区代表,成为合格的赞助人。这一件事是该提上议程。   布鲁厄姆先生辉格党倾向,但标准宽松,乐得在实力不俗的林肯郡托利党选区当选。他才能顶尖,阻碍他的仅有中等阶级的出身和缺乏资金,是个最标准的政治动物,深谋远虑。   这种人也简单,只需要给予足够利益,利益联结比什么都让人放心。   正巧他们就处在同一条战线,是最坚定的盟友。   约翰爵士不担心她受骗,他能全程把关。   “女儿,那是你天然享有,被人代行的权利。现在该转交给你了。”   爵士答应了。   他见证了这个17岁的小姑娘,是怎么熟练地做着拉扯,一开始直接表明身份,感谢后直入正题,   “尊敬的布鲁厄姆先生,我愿意向你提供林肯郡默多姆选区的200张选票,以伊莱斯家(Elles)女继承人的身份。”   很显然这不是布鲁厄姆先生想要的。他更属意约翰爵士手上萨默塞特郡大选区的席位。   布鲁厄姆先生在深入参与名誉权案后,了解她名下土地的势力和能量,只是没想到这并非被她养父掌握,而是——   属于她本人。   布鲁厄姆先生很快地回信,他感激,透露了些新的提案,表明自己竞选后的打算,暗示,却不明说,他值得更多。   她适当地让位,又拒绝,表现得慷慨,可有所疑虑。   她要看到他的价值。他直接谨慎地说明。   最终,莉齐娅给了他想要的波士顿选区,林肯郡乃至整个英国,都排行前列的席位。   看着那封洋洋洒洒的感谢信还有任由差使的承诺,全然尊敬,低头的谦卑。   她第一次体会到了权力的滋味。   以此类推,莉齐娅从账户中拿出万镑资金支持此次大选。她舅舅只是履行家族事务,对政治并不关心。她让人知道真正操刀的是谁,撤掉了一位对她不敬的议员,并未支持,七个席位,有的保留,有的更换,一概扶持了她的代理人上位。   她还提供了林肯郡郡议员的千张选票,和该地另一大乡绅家族联合推举,确保在大选中击败辉格党候选人,保住了托利党席位。   这些依靠她土地选举的托利党人在俱乐部中结成了同盟,形成了不算小的一群势力。如果她想提出法案,有他们演讲,想通过什么,有他们投票。   别人想拉拢她,那么得置换相应的利益。新上台的利物浦政府得到了多数党的支持,可托利党中也派别林立,政府想通过什么要先过下议院这关,同时接受质疑。   托利党赢得的全国399个席位中,她这七人还站队未明。   爵士询问着女儿的打算,她的年纪足不足够把自己暴露出来,经历着名利场的洗礼。   虽然到现在她已表现得很好。   莉齐娅颤抖着手,勉强镇定地封了信,却差点打翻了墨水瓶。   “我要再想想。爸爸。”   莉齐娅心砰砰地跳着。   她想到了卡文迪许那句,你总会见到我的。她以为自己要隐居在乡间,就像那次灰溜溜地离开伦敦。   命运冥冥之中指明了一个方向。   可选择的,由她决定的。你要重回伦敦吗?你要主张自己的权益,在这个时代熊熊燃烧,大放光彩吗?   ———————— !!————————   这章写爽了,我要放出来[比心]   布朗的发展路线我记得就是拿布鲁厄姆和坎宁捏的,还有约翰.兰姆顿这种radical,笑死了[狗头]   莱克用的卡斯尔雷子爵和他弟弟伦敦德里侯爵,以后地位会取代墨尔本和帕默斯顿(毫无愧意,我也不喜欢他们[比心]太劳保了)不过参考了人设,大乱炖吧 第288章   约翰.菲尔德先生听到众人在讨论俄国的事后,聊起最近的新秀卢卡斯.卢克先生,靠着刊登的圣吉尔斯贫民窟调查报告一举扬名。   虽说《爱丁堡评论》的订阅者们对混居那的爱尔兰人生活状况不感兴趣,少部分认同想从道德方面教化他们降低犯罪率。毕竟这个时代往后22年,贵族老爷才想到出台新济贫法把贫苦人全关起来做苦力,就不指望真的会出台什么公共福利了。   但辉格党人们借着此次机会,继续抨击摄政王的修路法案,声称修摄政街连接南北,不如修个新牛津街整顿市容,作为反对党,与摄政王支持的托利党针锋相对,倒给了他们机会大作文章。   这项报告牵扯到的圣吉尔斯土地产权问题,正是莉齐娅此次议会期准备关注的。   她和布鲁厄姆先生间已经达成协议。由他出面联络班布里奇家族的人,重新向议会递交提案,允许其脱手售卖地产。   对方也好奇这位年轻的女赞助人会提出什么要求,按照以往无非是为自己的土地争取利益,只是没想到会关注这一方面。难不成是想拿下那块地进军伦敦房产?   布鲁厄姆先生脾气古怪,立志于给他的女主人灌输自由主义,做潜移默化的影响。   他本人加入托利党,仅是为了借助这一平台脱颖而出。过去思想太过激进,令人不安,两年前才被允许进入下议院,处于边缘地带,不被重用。   布鲁厄姆先生有着熊熊的野心。这正是莉齐娅看重他的所在。   辉格党世家云集,排外,相反托利党才为他们这些寒门子弟敞开大门。   她招募的这些托利党人,实际上都有着开明改革的态度,典型的中间派。   虽未站位,但和现在坎宁的自由派很相似,是促进托利党和辉格党联合的强粘合剂。 1832年议会改革的前期,这将成为一股不小的力量。   甚至能左右首相的人选。   莉齐娅凭借着对历史的预知,一下把眼光放到了20年后。   卢卡斯.卢克先生的文章在精英的小圈子里引起惊动,接踵而来的时评《寒冬与泥泞——论拿破仑征俄惨败的必然》更是让人惊叹。   其板上钉钉的态度,一开始使得批评家大肆嘲笑,后来的事实堵住了他们的嘴。   走向几乎一模一样。   卢克先生远见卓识,推理逻辑严密,具有着谨慎态度与卓越的长远目光。   本人恐怕是经验老道的议员,至少是参与地方事务的治安官,没准举足轻重,才使用了化名。   布鲁厄姆先生说爱丁堡评论杂志社想约他为专栏作者,还想邀请来沙龙聚会。只可惜卢克先生拒绝了。   他们还不知道对方是谁,至少看了一圈,并非是爱丁堡大学的同学,历年名单里没有这个人。可惜一定要见上一面。   约翰.菲尔德先生如此转述了布鲁厄姆的原话。   这位先生又兜兜转转,在定期写给他女赞助人的信中提到。丝毫没想到其仰慕的卢克先生和眼前的是同一个人。   他自荐为她的专属顾问,随时传递最新的消息。   布鲁厄姆先生十项全能,有什么政治法律到科学上的事务均可咨询。到明年三月,伊莱斯小姐重返伦敦时,他一定登门拜访。   他是笃定,她会选择这条路了。   卢卡斯.卢克的时评被翻出转载,激起了不小的一阵子议论,到12月时更是达到了高潮。议会的演讲上有人就引用了这篇文章。难得地没哪一方喝着倒彩,衷心为波拿巴的惨败感到高兴。   这些的始作俑者本身,莉齐娅,还是做着她默默无名的乡绅小姐,圣诞节前夕和家人们自在地相处着。   这次的家庭聚会缺了一户,玛德琳和丈夫还在海上,子女跟着祖父母那边。他们和长子一家过圣诞,就不过来了。之前在巴斯时也见过,不差这一遭。   小约翰先生的长子,14岁的约翰看到大三岁的小姑姑,害羞地笑。他转眼就长成个大男孩了。   他妹妹12岁玛格丽特,也很崇拜这个大美人姑妈,还有10,8岁两个弟弟,6岁,3岁的小妹妹。这一家人过来坐了两辆马车。   和玛丽安的两个儿子一起,莉齐娅跟这一堆侄子侄女打着招呼,不过不能像往年一样带着玩乐。跑了一会就停下来了。   约翰少爷文静地跟她讲话。更小的孩子们追逐打闹,乔治和安德鲁同大几岁的表兄们一起当着混世魔王,小妹妹在后面跟着,跑得楼梯砰砰响,多了比平时不少的人气与热闹。   玛丽安和妯娌伯伦特太太讨论养孩子有多头疼,不免扶着额。   约翰爵士拄着拐杖,辨认着这一个个孙子孙女,给他们发金镑。   他觉得孩子调皮吵闹,一不注意就生了病,除了几个乖巧的,倒没什么偏爱。   克兰福德大宅的空置房间一概全被收拾了出来,一行人去家族墓地看了看过世的伯伦特夫人,和他们的兄弟安德鲁,扫了扫墓。   默了一阵,小约翰先生两个年幼的女儿,包括玛丽安的子女,还没见过这位祖母呢。   至于安德鲁,永远留在了十九岁。   圣诞节前准时下了第一场雪,第二日连喷泉都停了水冻结,上面覆满了雪,带着竖立的雕像银装素裹,林子落光了叶,除了少数常绿的冬青,其余均光秃秃的,冬天过去了三分之一,再两个月才又是新一年春天的到来。   莉齐娅裹得严严实实,生怕着了冻,但为这头场雪,还是乐滋滋地过去打了雪仗。   只不过亲友们收敛了点。埃德蒙没把她往雪里丢,也没往脖子里塞雪。玛丽安已经不是婚前那个活泼闹腾的少女了,她生怕两个孩子摔倒。   至于年纪最大的约翰,接替了莉齐娅原先的位置,被顽皮的弟弟妹妹,叔叔姑姑们用雪埋了起来,笑嘻嘻的。   12月20号,局势一锤定音,消息终于传来。 12月6号,拿破仑灰溜溜地回到了巴黎。他在俄国损失了足足57万余人,丧失了所有骑兵和几乎全部炮兵,只有翼侧的两个军团保全了下来。   当天伦敦交易所的公债价格一路飙升到了125英镑,莉齐娅的证券经纪人,分三次卖出10万镑面值,给她赚取了85000镑的收益。   俄国公债最后止步到了105卢布,让她获得了足足36000镑。   莉齐娅手中还持有30万镑面值未抛出的公债。不知不觉,她真成了一个成功的投机者,在伦敦证券的交易市场上一骑绝尘,有了开办银行的第一桶金。大额公债能让她足以支付储户的利息。   她的银行未来会提供工业贷款和给商人票据贴现,开展贸易融资收取盈利。   莉齐娅戴着暖手笼,眺望着一望无垠银色的雪景。想明白了她未来的方向。   ……   他在这方面很谨慎,又勇于尝试,处事干脆利落。数字上一向算得很明白。亨利.莱克是个金融的好手,懂得钱生钱的含义。他敏锐的嗅觉,使得在公债价格跌到60镑时,花费6万镑买入10万镑面额。   这一冒险的投资,如今,让他净赚了65000镑。财产在有了初始资金之后,源源不断地积累起来。   只是,他想要更多。莱克翻开手中的地契,位于萨里郡海伯里北部的一处千亩的庄园,花了他2万镑,跟预想的一样,有栋很考究的宅子。仅有六英里,离伦敦不过十三英里。   太完美了。如果一切没有改变会怎么样?他搭建着不能成真的美梦。   萨雷男爵的伯克利广场豪宅和伦敦近郊的地产均被抵押,偿还他的3万镑账单欠款。   他还低价买下了被拍卖的牛津郡2000亩庄园,有个漂亮的小城堡,适合当做打猎的小屋。   格林小姐的嫁妆由此付清,他没宽慰地给男爵留下任何活路,接受法庭审判,再进舰队街监狱后,这位落魄的贵族只能流亡海外。战争当前,他会让他在半岛待不下去,跑去敌占区。   上一个流亡者埃林斯顿男爵残废了腿,偷渡法国被拘留苟延残喘。   亨利.莱克执着地完成未完成的,即使仅差了半年,半年前奢求的一切只能是奢求,不能重现。   就像那次,他的争辩,恳求,无能为力,他意识到自己的弱小,实现不了想要的。   他看得懂一切,威尔福德子爵真的只是想吞掉孤女的五万英镑陪嫁吗?   不是。   她的教父维克托爵士属于珀西瓦尔派,驻瑞典大使任期结束后,调回国内即出任南方大臣。但珀西瓦尔死了。   被排挤到只能尽力保全爱尔兰总督之位。前首相派和利物浦派那段时间在博弈争夺,谁也不肯放手。   利物浦伯爵更想借此重新分配海外势力。   他父亲和利物浦伯爵虽主战立场一致,但选择自成一支,保持中立,而非休戚相关的盟友。   他不会站队。   和前首相派的教女联姻,意味着他是不是会支持对方出任爱尔兰总督呢?   那么不如提出严苛的财产协定,没有达成,是他的儿子反对,跟他无关。   达成了,不平等的条款会得罪那边的姻亲,表明他无意维护这段关系,也就更谈不上想助力什么。   子爵全算计了进去。   莱克成长的环境,身边的每一个人,都如此看重利益,把真情践踏在脚下。   “但是利益,往往是最靠谱的纽带,将人与人之间维系起来。”眼前的男人说。   “你想做什么?你会后悔的,亨利。”   他会像他当初那样,一意孤行,脱离家族。他的名字会在继承列表上划去,和整个莱克家,佩勒姆家都再无干系。   “我和您最大的不同是,我的感情不会轻易改变。”他和他父亲决裂,一心去奔赴那场爱。   ……   “我早说过会这样,年轻人朝令夕改,爱是最不牢固的东西。”   子爵期望他的次子经过这遭能变得铁石心肠,收了心。   莱克申请了去西班牙的调令。   他父亲唯一尊敬过的估计只有小威廉.皮特,在那之后蔑视众人。   当年他脱离辉格党世家加入托利党派,追随领袖外也是为了两头下注。   所以今年这么好的机会,他却没选择出任首相。   他不想政治生涯有任何污点,在等新王登基,时机成熟,随时回归辉格党,保证自己的长远仕途。   “自始至终,我们不过是您手中可以操控的工具。”莱克突然说,“大人,您的优点就在于您太谨慎了。您从不做自己没有把握的事。”   “所以我才说我们最为相像。”   “不,我们不像。”莱克宣布道。   “您的失败,也来源于此,您从不敢参与赌局,做有风险的事,但这带来的收益往往巨大。”他望了过来,“你没有去半岛战场,而是只做背后的支持者。战时的上台,稳定度过局势,会保证利物浦勋爵政治生涯十年的顺利。你错过了最好的机会,您注定成为失败者。”   “至于我,我终其一生,都会反对您。我会不遗余力地,把您最珍视的东西,一点点夺去。”   门关上,长廊上的足音渐远。   他是个天生的赌徒。他不选择概率更大的事,只会把他选择的变成最大可能。   12月的伦敦笼在阴凉的雾气中,议员乘坐的马车一辆辆碾过初雪,吱呀呀地驶向威斯敏斯特宫。   这是大选后召开的第一场会议。他早早地过来,踏入了两端列着议席,冷飕飕的下议院。   首次召开,出席的人比日后的每场都要满得多。亨利.莱克在门口领上一张祷告卡。   艾瑞克勋爵在向他示意,莱克走过去,旁人纷纷投来视线,今年出现了不少新面孔。   而伦敦最核心的圈子,都认识他是谁。内相的儿子,纽卡斯尔公爵的侄子。   莱克十一月中回来,于大选的尾声,在柴郡的切斯特选区,击败一名辉格党议员,成功当选。   两人站在一起,低头默默祷告。   晨祷结束后,莱克在卡片签上自己的名字,插入椅背的铜制框架中,预订一整天的座位。   “你加入了托利党?”温彻斯特侯爵到他兄长可都是辉格党人。   “我都说了要追随你啊,莱克。”艾瑞克勋爵依旧乐呵呵的,终于有了份正当的职业,继续糊弄领着津贴。 “说实话我无所谓这些。不,不是我父亲的席位。外祖父那边的。”   “我现在算什么?乡村托利党吗?”他把自己逗笑了,“不,我暂时还不想在政府里有个职位。”   “你准备怎么样?莱克,还回半岛去吗,要我说你完全够当个秘书到初级部长。”   “回去。”莱克点着头。望着前排那些大臣和高级部长,再到对面反对党的影子内阁。   后座议员的人头攒动,从这正式开启了他们的政治生涯。有的可能一辈子就发表几次无足轻重的讲话,有的却就此大放光彩,开启传奇的一生。   下议院议长敲下议事槌,主持起这场会议。   威尔福德子爵最为鄙视乔治.坎宁,首相之争时他从未把对方放在眼里,因其只是个女演员之子。   坎宁青年时辉格党倾向,却加入托利党,靠着是小威廉.皮特的得意门生一步步走到今天,其自由派有着不小的呼声,只是被极端保守派和温和派抵制,与那最高的位置无缘。如今更是尴尬。   “坎宁因为卡斯尔雷子爵担任了下议院领袖,拒绝了外交大臣的职位。”   这两位外相前几年不快闹到决斗,自此撕破了脸。   亨利.莱克站起身,受乔治.坎宁邀请做了他当选后的首次演讲时。   两边突然都意识到,有的幸灾乐祸,新任内相的次子,居然倒入了他父亲最憎恶的坎宁派。   老亨利可气得要死啦。   他口才不错,比起锋芒毕露,更偏不疾不徐,句句深入人心,配上那副出挑的面容和身姿,站在高台边自有一股惹人信服的力量。   看到的人就在想,又一位外交官冉冉升起了。很显然,无论从哪一方面,他都是坎宁未来的接班者。   只是他选的主题,除了不痛不痒的大西洋贸易,到半岛战争,居然提了国内的修路法案和邮政法,实在是太过中规中矩。   怎么不就战争形势发表些激动人心的演说,煽动情绪,这点务实倒像坎宁死敌卡斯尔雷的风格。   再联系到这位青年复杂的出身,父兄不同的立场,有人突然意识到。   或许,他是下一次两党联合的契机。至少,他让人们记住了。只可惜首相和内相有爵位在身,在上议院出席,没法来下议院,要不然可得看看他俩脸色啦。   代表利物浦伯爵的下议院领袖卡斯尔雷子爵,微微抽动嘴角。无他,亨利.莱克的本来路线是做这位传统托利党外相身边私人秘书的。卡斯尔雷是莱克家的旧交密友,对此年轻人也很欣赏。   没想到倒入了他死敌的门下。   辩论环节,这位新晋议员的风格爪牙才流露出来。以一种懒散的态度,应对反对党关于军费和财政预算的质问奚落,对面不断的嘘声中,他面上嘲讽,挑衅的笑容,更显得云淡风轻,倒让那个气红了脖子,激动的辉格党议员有些被动。   他一句句回着反对党的诘问,条理清晰,情绪平稳,一人应三辩。等到他反问时,字句直指要害。   “ Mr. Speaker (议长先生)……”莱克用着他拖长的语调。   (下议院有隔空辩论规矩,用礼貌用语向议长发言)   他始终不慌乱,游刃有余,懂得如何激怒别人。把意图反对的人,通通驳斥得哑口无言。一个个起来一个个坐下。   “ Order !(肃静) Order !(肃静)”升温的吵吵嚷嚷声中,一边的喝彩,一边的嘘声,议长敲着议事槌维护着秩序。   “Hear!Hear!”“No!No!”   多么精彩的一场辩论!亨利.莱克的下议院第一次露面,以大获全胜告终。   他是个主战派,毋庸置疑,从战场上回来的,比他们任何人都了解情形。   官员挑起的战争要以军官士兵付出代价结束。   他作为半岛那边的代表,不容让步。行事冷峻,扬起的唇,锐利的一双眼,又简直像一条恶犬。   散会后,穿着深色礼服的下议院议员乌泱泱地出来,嘈杂的一众议论。   “坎宁派的一位新人物。他倒会做选择,以后迟早能坐上那个位置。”   “只差点机遇。毕竟出类拔萃到绝无仅有了。”   “老亨利运气真不错,两个儿子都是那样。”   “呵呵,得庆幸,至少是我们这边的。”   ……   伦敦,16英里。三个小时的距离。就像她没接受他,他只得千里迢迢,再回西班牙去。   流浪,一个人死掉。   遗嘱上的姓名是,我的挚友莉齐娅.伊莱斯小姐,我将在死后赠予她我的全部财产。   总计20万英镑。   他给她留了足够的钱,即使不婚也能很好地生活。他希望自己尽快地死去,又妄想这会对她造成困扰,他那一点私心,想让她永远记住他。   生死相随。   我的挚爱,爱人,妻子,此生唯一的挚爱,密存的信中反反复复写到。   ———————— !!————————   是的,坎宁1827年当百日首相噶了后,后继者估计会被临危受命,推出来成为下一任首相了。莱克的背景怎么看都是保守党搞改革的好苗子,兢兢业业干二十年。   坎宁老婆就是那个豪赌一夜赢了50万镑的斯科特将军三女儿之一,女继承人,小威廉.皮特在他婚礼上哭了,好像皮特唯粉都挺憎恶坎宁的。   莱克执着就是给自己攒嫁妆倒贴给老婆(?)等下次再回来发现老婆成了女继承人,他倒贴两辈子都贴不上( bushi )   犯恋爱脑了,主线恋爱浓度应该高一点   还是初恋组好嗑,早知道让他们多谈会,心里不爱了但是身体上还爱彼此   其他总觉得不对味   你们重逢还要段时间啊烦死了,重逢也没法do又要分开,然后再相遇正儿八经当情人   我真后悔这三年写的这么崎岖复杂,纯爱不好吗! ! ! ! 第289章   议事厅外,黑压压一片深色礼服,中途休息的议员中,金褐发灰蓝眼的青年出众到一眼就能看到。   被环绕着,处在中心,侧头和乔治.坎宁谈话。这一行成员走来,人们纷纷望过来,让出位置。   “他是谁?”栗发灰眼的男人,遥遥注目着,问道。   “亨利.莱克。内政大臣的儿子,次子。他哥哥是爱尔兰首席秘书。纽卡斯尔公爵的侄子,白金汉侯爵和霍德尔伯爵的外甥。”   旁边黑尔新交的友人,前两年就步入下议院的古尔本先生说道。   一家子显贵,黑尔想。本身托利党,亲友却是辉格党大贵族。   “和佩勒姆家族的联系你应该知道。一个政治世家,但他加入了坎宁派。”   黑尔先生艳羡地仰望着。生来就处于别人几十年要攀登上的顶尖位置。   这正是他渴望的。古尔本先生是种植园主的儿子,靠这一财力支持步入政界。   他属于利物浦派。如今28岁,议员这般年轻的不在少数。两人在怀特俱乐部结识,古尔本先生有意提拔阿瑟.黑尔。   毕竟,从政的一条就是家资丰厚,且有向上爬的野心,这两点这位工厂主之子都有。   只是,要成为个出色的政治人物,还要富有魅力,才智过人,和有坚定的信念。   古尔本先生评价道,亨利.莱克什么都有,就这点存疑。   “可他才21岁。”他颇有乔治.坎宁年轻时那股咄咄逼人的态度。   在42岁的坎宁逐渐发展成被人认为没有原则,追逐权力、玩弄权术,只愿当宠儿趋炎附势时,这位年轻人的出现实在让人眼前一亮。   预计到未来能成为非常有魅力的领袖,就像小威廉.皮特那样。   刚才他那次亮相,被人认为是“威廉.皮特以来最好的一次首次演说”。   他和他父亲同名,看来以后也会被人称为小亨利.莱克。衬得其余人等黯淡无光。   阿瑟.黑尔就是其中一员。他刚以反天主教和支持奴隶贸易为主题投诚。   他想加入利物浦派。   黑尔先生,没什么要追求的,只想参与势力最大的那一方保证晋升。辉格托利,各中的小派别,在他看起来没什么不同,大部分人都在追名逐利。   这一点,他倒是跟乔治.坎宁一样。他们的出身同样不体面,比起理想更愿意要提拔地位。   不过刚才对面辉格党人嘲弄的嘘声实在让他恼火。   “我听说卡斯尔雷勋爵本来想召他入门下。”   卡斯尔雷子爵,传统固执的保守分子,但意外的很有原则,实用主义。模样也很出色。   黑尔阴暗地想,这位亨利.莱克的任性会不会成了他的阻碍。   但古尔本先生教会他的第一课就是,派别在上等阶层中没那么重要,除了在议院针锋相对,吵得最凶的辉格托利也能在剧院里笑着在同一包厢看戏。   “坎宁和卡斯尔雷之间关系有点缓和。”   毕竟利物浦伯爵可是有名会协调的温和派,致力于调解政党间关系。要不然怎么选他当首相呢。   “亨利.莱克,某种程度上是两人和好的桥梁。卡斯尔雷想邀请他出任外交部的次官。”   黑尔听着,他才21岁,他们都是同样的年纪。他却能一进入议会,就担任初级部长。   “巴瑟斯特伯爵想提供他战争与殖民地副部长的职位。”古尔本先生轻飘飘地说着,“但他都拒绝了。”   亨利.莱克先生虽一跃成为坎宁派核心人物,但只是因为能力家世很被看重,本人的倾向没那么明显。   一位中立能干的政府官员,无论派别怎么更换,人们都想他留在政府里。   可惜不幸的是他要回到半岛,真让人失望极了。威灵顿子爵想是会很欢迎他这一位副官的归来。   “亨利.莱克上尉在今年下半年的半岛围城战中大放光彩,只花了两个月擢升。”   回战场或许是他为国尽忠的荣耀感吧,贵族们比起在议会更愿意上战场,只是有些可惜。   黑尔抿着唇,原来,他放弃了这么顺遂的晋升机会。战争部副部长,任期几年部门间调换, 30岁后会很顺利地就当上内阁大臣,旁人想都不敢想。他对此却满不在乎。   人们都说亨利.莱克是未来的首相人选,坎宁派的接班人。这是他家族天生赋予的使命。   黑尔先生看着那张英俊迷人的面孔,尤其他们还那么相似,仅因出身不同。   他产生了一种深深的嫉妒。面对这样一位年轻优秀,背景深厚的人物,要什么都唾手可得,可他甚至于不屑。初级部长,他得运作上十年,不计成本才有可能达到。   原来这才是真正的天之骄子。甫一成年就能进入议院的隐秘暗喜散去,转而是自卑、渴望和崇拜向往。   “所以,你的赞助人是?”古尔本先生说了这么多,很好奇这位新晋议员背后支持的人物。   黑尔的目光从这边移到那边,始终追随着。对方身上充斥着对权力餍足,长期处于那个位置的倦怠感。他乔装几十年都不会有的风度,还有摈弃权力欲望理想的信念。   这位亨利.莱克,刚才完全不顾及旁人看法,直接说明支持天主教解放和反对奴隶贸易,“保持国家稳定为基础的适度改革是有必要的”。对面辉格的嘘声都停了一阵。   而他没法不掩饰不渴望这些。黑尔想。他想融入这个党派,对于什么只能保留隐藏观点。   他突然想到了另一张黑发绿眸的面孔。还有那张高傲俯视的美丽脸庞。   冥冥之中亨利.莱克投过目光。不过不是看什么人,而是扫过乌泱泱的一片。   他垂下眼眸,在黑尔有所应对前,低头露出笑容,转而就被迎了进去。   ……   整个12月为了圣诞做准备,室内装饰一新,笼罩在喜气洋洋的节日气氛中。   又下了两场雪,到喷泉雕像都结了细长透明的冰棱。   一家人传着香橙苹果和香料煮出来的热红酒,孩子们都被允许着喝上半盏。   圣诞布丁于月初就开始制造,用了大量干果和烈酒,浸泡发酵好后烤制放置,等圣诞节当天蒸热。   佃户送上棵新砍的优美冷杉,翠冷绿意,用杏仁葡萄干,姜饼和蜡烛,小玩偶装饰,顶部一个展翅天使的小雕像。   夏洛特王后引入了圣诞树这一习俗。现在过的是一整个圣诞季,从12月6日持续到1月6日。后面工业革命后,雇主为了让工人工作,缩短了假期成了圣诞节。   家家户户把绿色植物带入装饰,冬青,常青藤,槲寄生和迷叠香,配上香料橙子蜡烛和苹果,制作成接吻球和接吻环。   站在槲寄生枝条下的女士不能拒绝索吻,否则会带来厄运。这时候的男士有的会随身携带槲寄生,找机会偷吻女孩。   伯伦特家的两对年轻夫妻,在银镜前的绿枝下,每次一遇到亲吻得特别自然,吻一次就摘一枚浆果,等全摘完了,就没亲吻的必要了。   小孩子们捂着眼嘻嘻地偷看。   莉齐娅想到了,她当时就和埃德蒙打赌什么时候约翰会亲吻玛丽安。两人在窗外,偷看了这对青梅竹马在壁炉架边接吻了五年。   邻里间互相拜访。每晚都有各种家庭活动,客厅游戏,打打牌,猜谜,哑剧扮演和跳舞。   莉齐娅弹着琴伴奏,拉着小孩子们跳苏格兰舞。侄子约翰她每年都能见到,因为只小三岁,小时候她就孩子王带着乱跑。   现在却拘谨了许多。随母亲俊秀的白皙面庞总是害羞地微笑,到拉着转圈时又笑得很开心了。埃德蒙在边上困惑地观察着,皱起眉。   摄政时期的圣诞季还是挺有节日气氛的,乡村人慢悠悠地过着每个日子。   12月21日圣托马斯节,照例去做慈善布施,教区的济贫院收到了满满的捐赠。战争中丧生士兵的贫困遗孀,挨家挨户敲厨房门乞讨。   莉齐娅提着篮子,跟着埃德蒙跑遍教区的穷苦人家,感谢前两个月来看她,老妇人吻她手背送出祝福。她现在已经好了大半,身子骨重新强健起来。跃跃欲试,就等过冬后重新骑马。   兄妹俩在冬日光秃秃的小村子里走着,每个阶层的人都乐滋滋互相拜访,享受着一年一度的长假期。身后的大孩子一串,裹得严严实实,好奇地逛着乡村,一深一浅踩着雪去送过节的礼物。   这一代孩子不像父母那辈在乡村长大了,不是生活在伦敦就是利物浦。   “埃德蒙,你在海伯里呆了三个月了!”   莉齐娅惊叹,没想到埃德蒙陪她这么久,去年的时候还是过节才回来呢。   埃德蒙笑着接过毛毯,挽住她手怕滑倒。两个人牵住手。   莉齐娅低着头说,“不知道池塘能不能上好冻,我还想滑冰呢。”   “别这么看我。我现在强壮得能滑上一整天。”她可是滑冰的一把好手,还喜欢坐雪橇。女孩说着,呵了口雾蒙蒙的热气。   她跨过枯枝,两人对视着停住。   埃德蒙眨眨眼,伸出手指,莉齐娅怔忪,他笑着把她脸下的帽带拨正,拇指按上了温软的脸颊。   收回了扬起的嘴角。她好奇地望着他。   “莉西姨妈!莉西姨妈!”乔治和安德鲁捧着点心包裹过来,两个小男孩一唱一和,吵的不得了,“艾德舅舅!我们接下来去哪里!”说着吸了吸鼻子下拖着的清鼻涕。   埃德蒙弯腰拿手帕给兄弟俩仔细擦掉。   最大的约翰照看着这一对小表弟,他自己的两个弟弟拉尔夫和哈罗德也被带动着乱跑闹得头疼,玛格丽特拉住6岁的小妹妹玛丽。   孩子们的父母各有各的事,小约翰先生在北方呆惯了,但每年回来还是要跟父亲约翰爵士去巡视完这片土地,拜访佃户,谨记地主的责任来。贝克先生照例跟随着女婿亲家,围观起这一英格兰南部乡间的士绅传统。   大律师约翰和兄长一道,菲尔德先生未婚无子,弟弟是名义上的推定继承人,也要承担起土地的事务。玛丽安和伯伦特太太顾及着两个还小的女儿,没有出门。   最后在唐维尔寺吃了顿晚饭,菲尔德先生家的厨子过圣诞季精细了不少,上了份正好浇着糖浆的李子布丁,还有少不了的浓汤炖肉。   马车把人送回去时,菲尔德先生在门口招着手。做弟弟的和妻子儿女在这陪孤家寡人的哥哥住了一晚,给冷清的修道院增添了不少热闹。   凛冬的空气下,圣诞节大餐的食材一早被采购好,如以往一样筹备着。   南部的乡绅习惯当天吃烤鹅和肉馅饼,北方人热爱烤牛肉。将近两百年前贵族们餐桌上还有鹿肉,因为教义被禁止了。   还有少不了,浸泡着白兰地和朗姆酒,被点燃起蓝色火焰的圣诞布丁。   亲友间互赠手写的贺卡和礼物。菲尔德先生送了她一套精美的文具,中规中矩。   莉齐娅看到是缪斯公司推出的新年礼盒失笑。   她从10月就开始预热,什么圣诞限定款金笔,替换笔尖,可安上金笔尖的天鹅和孔雀羽毛笔,铜版印刷日历,图案内页的贝母本,原创版画集,象牙裁纸刀,镀金瓶装墨水等等一应俱全。   翻开如立体书一样,最昂贵作为资深会员可订购的那套,市面售价150镑。镂空花纹贝母嵌刻各种工艺,纯手工制作,配套东方漆制或是巴洛克式的文具盒一装,简直就跟个小型的梳妆台那样讲究,倒还真有面可以照人的银镜。   100套直接售卖一空,供不应求,成了已婚贵族夫人起居室里必不可少的装饰品。私人订制的成本再高,她都从中获利了8000镑。   哪怕今年没收上来的2万镑,也因过了期限能每月收取利息,直至对方付清。把东西卖给消费能力最强的那一群体,真是赚钱的好法子。   就像金笔那样,礼盒也分了层级,市面上常见的40-60镑,简陋一些。还有面对于中等阶级的10-20镑文具套装,更便宜一套几镑促销的钢笔。   在她之前,都没有节日营销这一概念,实在吊足了人们胃口。账面上一共26000镑。算是她今年能大赚的最后一笔了。   莉齐娅没想到菲尔德先生会送她这么时髦昂贵的奢侈品,除了美观可一点也不实用。   “我在绅士杂志上看到了广告,好奇订购了一份。莉西,你之前送了我金笔,好用到我削羽毛笔的频率都低了不少。”   莉齐娅春季的时候就寄过去了一份给菲尔德先生做礼物。虽然她说没花多久,但菲尔德先生这种常看报纸的,估计知道定价,一支30镑,够买3吨鸟粪肥料的小玩意。   他倒没批评她。   金笔已经普及到年末,上层阶级几乎人手一份。回家的亲友,小约翰先生到大律师约翰,都习惯从怀里直接拿出笔,蘸蘸墨水行云流水地写字。比削羽毛笔要方便点,书桌旁用羽毛笔一时改不过来,那么出门便携支金笔更理所应当。   钢笔尖更别说了,比羽毛笔廉价耐用得多。她潜移默化地改变了人们的生活。   “那我就收下了,先生。”莉齐娅高兴地张开手。菲尔德先生会意。他俩友好地抱了抱。   香气馥郁,温热柔软的身躯拥入怀里。莉齐娅下巴在肩膀上抵了抵。菲尔德先生年轻时候身上还有股柑橘水味道,现在只剩剃须水和肥皂了。   “您以前可送了我许多洋娃娃呢。”要不然她哪来那么多过家家酒呢。寻常的布娃娃,各种进口,精致摆在玻璃橱窗的瓷娃娃,玻璃眼珠子,头发是真人的,裙摆上绣着花纹,一个也要一二十镑。   每次菲尔德先生一进城,1802年那趟从国外回来,都给她带许多小礼物。   他一开始把她当小姑娘,现在把她当大人看啦。   ———————— !!————————   你俩也是青梅竹马啊!气氛都到这了也亲一口吧   这种亲吻不是舌吻应该,就是礼貌亲个嘴,但是偷吻的小情侣估计[狗头]   回伦敦前大概就是这些日常   艹养成居然很好磕,一手抱大的穿着花边裙子的小姑娘,现在又抱了抱[爆哭]   这么一想两个人结婚的if线也蛮不错的 第290章   小约翰先生按说好的,给她带了座蒸汽机车的机械模型,能拆开那种。   今年米德尔顿矿山试行制造的货运蒸汽机车,比起后世更成熟应用的客运车头还有所不足,但首次采用了齿轮铁轨系统。   莉齐娅看着这一比一复刻缩小的模型,连带着行驶的铁轨样本。小约翰先生从开办铁路公司最先那几位煤矿主手上得来的。   这当然只是之前失败的样品之一。在1804年第一辆货运轮式蒸汽机车的基础上改造。   她高兴地道谢着,和理查德·特里维西克初始的那辆进行对比。   这一造物承载着科技与文明的曙光。多么不可思议啊。   玛丽安送的礼盒放在精美装潢的书本上面。 “约翰开始送的太荒谬了。”   大律师约翰给她准备了市面上能买到的大部头卷宗,收录了近二十年来议会提出通过的法案,还有一小本刑法改革相关,塞缪尔.罗米利爵士所作。   她在信中提起过想看这方面。 “日常送可以,圣诞节像怎么回事。”玛丽安给她展示那枚精致到每个人都要多看一眼的布鲁塞尔蕾丝头纱。   战争时这可是紧俏货。谁家新娘出嫁前不做梦想要一条呢。莉齐娅明白,这是给她添嫁妆了。她捧在手里看着。   玛丽安过来贴贴脸,约翰.菲尔德先生被数落后,难得没横眉冷对,在旁边微笑。   “我们可是看着你长大的呢。”他点头同意。   莉齐娅笑笑。她还记得约翰第一次跟玛丽安表白时,抓到她躲在桌布底下有多尴尬。   当时玛丽安多了另一位追求者,让青梅竹马打打闹闹的约翰有了危机感。   这位大学里的好辩手,扑通地跪地,语无伦次磕磕巴巴。玛丽安表示他俩要再考虑两年,免得以后结婚架吵个不停。   这听上去像拒绝,但很快两个人就认真地接吻,和槲寄生下被抓住的轻轻一吻可不一样。   她看得津津有味,然后,就被发现了。玛丽安脸红得不得了。谁叫他俩突然到书房里来的呢,她最习惯趴在地毯上看书了。   “你弟弟喜欢我姐姐。”小莉西对菲尔德先生说。她有模有样地叹口气。   这很难看出来吗?两家人可看了好几年了。   “也还好,至少还生活在一块。”小女孩想了想,一本正经道,“不算远。”   “你才十一岁啊。”菲尔德先生乐不可支,“人小鬼大的。”   “十一岁,不算小了。”她那时候正穿着半丧服,换成了浅灰色。他温柔地看着她,拉了拉她的手。   菲尔德先生才27岁呢,到现在叫年轻有为。   他突然感慨道,“你以前这么点大。”男人比量道,“我把你抱大的。”也是那年秋天起她身量开始抽起条,到第二年突然长高了许多。   五官长开,从小女孩变成少女了。跟她上辈子一样,十二岁时无人注意,十四岁时人人惊叹,露西娅变成大姑娘了。   “我当年就在想。”菲尔德先生坐到台阶上,和她一起,抬头看着草坪喷泉边玩闹的少男少女。他笑着说,“以后一定要有个这样的女儿。”   “然后给她买一堆洋娃娃吗?”   莉齐娅眨了眨金色的长睫,他送她的堆满了一整床,还有可以更换的各种蕾丝花边小裙子,软帽阳伞,到可以过家家酒的娃娃屋,俨然缩小的宫殿。约翰对他哥哥的品位嗤之以鼻。   “你只把我当小女孩看。”她抱怨地说了一声,开始准备像个大人了。   菲尔德先生把一旁的草帽扣到她头上,“约翰小时候可闹腾了,男孩总要顽皮些。”   “我也很顽皮啊。”   “接受的度不一样。一个生无可恋,一个——”   “什么?”她把帽子扒下来,“你不记得我把铁质盔甲打翻了吗?还有被狗追着咬。”莉齐娅质问道。她很少跟菲尔德先生尊敬着说话。   后来才用了礼貌的用语。   “为什么是以前想有个女儿。”莉齐娅翘首看着那对小情侣拉着手,拐过雕像,跑去玻璃温室的小花园了。都快订婚了,不算越规矩。   她支着下巴,亮着眼睛,活的新郎新娘娃娃,恋爱真奇妙啊。想了想接了刚才的话语,小姑娘侧头看他,“你现在不想吗?”   “一定是被我吓坏了。”她怪里怪气说。菲尔德先生被逗乐了。   莉齐娅一眨眼,“正好约翰和玛丽安可以生一个。”她童言无忌道,“我姐姐,你弟弟,长得一定像我,嗯,像哪边多一点都很可爱。”   “那么先生,你的愿望就成功了。”菲尔德扶着脸,乐呵呵地笑着。   “为什么你不想结婚呢?”他难得地放松着。   “参与一个家庭太消耗精力了。”菲尔德先生答道,“照顾妻子,养育孩子。光打理土地已经很花费时间了。趁年轻多做一点,就无暇考虑结婚生子了。”   莉齐娅歪歪头,“那你要晚点再结婚吗?三十多岁那种。”跟很多男人一样。   菲尔德想了想,“应该或许,不——”小女孩满是好奇,“怎么?”   “想想年龄差,如果我三十好几再娶一个妻子,那么当她三十岁时,我已经将近五十,是个老年人了。我们的孩子也许还小,但我会有痛风的毛病,可能还要拄个拐杖。”   菲尔德先生毫不避讳地说,一双带笑的眼睛,即使他现在还这么年轻。   “那可真是太糟糕了。对女方总不太公平。”   “现在人们都觉得男人要比女孩大十几岁,足够成熟呢。”莉齐娅听过不少这种案例。   其实也有一个好处。那就是能年纪轻轻当上寡妇,有钱又有自由。她胡乱想着。   菲尔德看她古怪的笑容。 “年纪相仿总要好一点。”莉齐娅明白他只是太忙了,他还挺向往玛丽安和约翰的幸福的。   父母亲三十岁边上生的他,五十岁就双双感冒过世。很难不担心这些。   “先生,你到时候可以找个30边上的小姐啊。这样就跟你差不了几岁了。”莉齐娅脱口而出,虽然在这个时候,到百年后都是老小姐了。   这个年纪一般只有寡妇了。 “也许是个好主意。”菲尔德想不到他们居然谈论起这方面。   莉齐娅是个相比较于年龄聪明早熟,有时候又显得幼稚的女孩。   “那祝你好运,先生。”   “其实结婚也没什么必要。”菲尔德先生真心诚意地说,“结婚的目的是生个继承人之类。现在约翰要结婚了,我不必担心土地传承不下去。”   那你不会爱上什么人吗?   莉齐娅很想问问他有没有情人之类,他除了办事也不往伦敦跑,教区这么小做什么都知道。说这话太冒犯了。   不禁幻想起菲尔德先生有个美貌寡妇的情人,开着个小公寓等他的拜访。这位先生在情人面前是什么样?她的小脑袋瓜子常胡乱编着这些故事,充满着各种奇思妙想。   这位家族友人也知道她一定在神游天外了。   “总之,我还挺享受单身汉生活的。”跟这个时代许多男人一样,种种原因选择一个人自由自在。   莉齐娅点头,希望有一天,她也能自然说出享受单身女人生活,还不引起旁人惊讶的话。   “家族财产和土地传给玛丽安和约翰的孩子吗?”   “对。这不是坏事。”这点莉齐娅表示赞同。   “那你是打定主意不婚了?”   “现在是吧。”   不知不觉说了这么多。   “你难不成想结婚吗?”他打趣道。   半大的小姑娘摇摇头,斩荆截铁道,“不想,我倒挺愿意看别人结婚的,自己不想。”   “那你怎么想让我结婚。”菲尔德起身,拍掉身上草叶,太阳渐渐地往下落,到点该吃饭了。   他拉着莉齐娅起来,自然地牵住她手,那对小情侣也转悠了一圈回来了,两个人笑容满面。   小莉西忍不住想婚姻是什么样,玛丽安和约翰结婚后还会这么爱彼此吗?   “因为我想玩你生的小宝宝啊。”她仰着头,“我们是姻亲,那么应该算我的外甥吧。”   她挥手比量着。菲尔德对此哭笑不得。自己生不行,玩别人的她很乐意。   小孩子什么的,有时候逗起来怪可爱的。这话一出,她懂得为什么菲尔德先生喜欢逗她了。   她在他眼里就是小孩啊。尤其这个小孩说想有个更小的小婴儿可以玩。   莉齐娅高兴玛丽安和约翰在她十二岁前结了婚,那样她还能当花童撒撒碎纸和彩带。   “是女继承人又怎么了。”玛丽安爱护地亲亲她脸,像爱她的孩子一样的母爱,“你还是个小女孩呢。”   这话在别人嘴里说出来,她会觉得是轻视和嘲讽。但姐姐这么心疼地说。   意思是不要太早承担过多责任了。   许多回忆都说不尽。莉齐娅想。   她真实地生活在这个世界,他们是她实在的家人。第二世家人。   安德鲁叔叔送了一整套季度的新书,各方面都有,直接从书商上订遍了目录,最上面是他今年编写的考古学讲义,牛津大学出版社。送来的装了两大箱。   远在瑞典的教父母任期还有一年,收到她的信和礼物后,寄的回礼漂洋过海到了英国。   是一套手工匠人精心打磨的皮具,还有鹿角装饰和琥珀饰品。多萝西.丘吉尔夫人的回信仍旧欢欣雀跃,感激国内有人跟她说话解闷,还寄了伦敦衣物最新的款式图样。莉齐娅的事倒没传到国外去。   这对乐天派的夫妇并未受到失去国内职位的影响。大不了被派去巴西当驻葡萄牙大使,也算是次长途旅行了。   不过看现在的局势,维克托爵士调任驻俄国大使巩固联盟的可能性大。   玛德琳远在西印度群岛,她寄来了一整册植物标本,还有珊瑚枝摆件和蜡染布料。   信里说希望美英间的战争快快结束。又为被俘那两艘英国皇家军舰的官兵祈祷。   她在后方,同许多海军家属一样,给运来的伤员包扎换药,缝补过冬的棉衣,分发食物,烹煮热汤。   她丈夫的船舰正好在百慕大海域巡逻,才被召集起来。女人们每天都忙着制绷带,怎么都做不完。   玛德琳头疼地说最缺的还是药品,鸦片酊酒精,军医们用蜂蜜防止感染。军舰勉强被召集起来更别说相应军资了,全靠在基地停留的补给。幸好天气转凉,不然感染的人会更多。她是个感性的姑娘,比妹妹玛丽安要忧郁些,随军这么多年,锻造成了种坚毅的品格。但对于她,看到士兵们活活疼死实在是种折磨,止疼药都优先给军官使用,剩下被抓来的水手都更不用说了。每一次交战,军舰被击沉,都死了一堆人。   莉齐娅措辞着回信。她想到了自己中断的事业,石炭酸,也叫苯酚,用煤焦油制取,消毒杀菌,极大地降低死亡率,到紫药水与碘酒。还有对手术器械的消毒,卫生知识普及,士兵死亡率比起战死受伤,更多来自行军途中的痢疾伤寒。受伤士兵的护理人员,类似于南丁格尔那样。   要做的可真多呢。她看向窗外沉思着。 第291章   埃德蒙送了她手抄祷文的护身符,细密地写在羊皮纸上,装在精致刺绣的绿色锦缎袋子里,外面一层金银丝绞的织网。   挂在身上佩戴起来十足美观,还能当成钱包使用。莉齐娅没想到埃德蒙会送她这样一份礼物。他不想她再生病了,所有祝福都盛在这里了。   “谢谢你。”她拥抱着他,做哥哥的一怔,轻抚着脊背。莉齐娅轻快地在脸颊吻了两下。   他的黑眸注视着她,女孩望着,笑盈盈地侧头示意。等他轻柔印了印额头。   莉齐娅靠在怀里,揽住脖子,依恋地摩挲着下巴的胡茬。温暖的热度蔓延,他的唇角忍不住贴近,咫尺之间。   在那股奇异的感受升腾起前,如梦初醒。   “莉齐娅。”埃德蒙叫了她大名,让她起身,匆忙地逃走了。   女孩被留在圈椅上,眨眨眼,摸了摸嘴唇。   德尔姨妈给她寄了保暖轻软的衣物,表姐们附上精致的绣花手作。还有问候的信件。   莉齐娅一早就写信说自己的病好了,不想他们担心。   姨夫的话站在他角度没错。她养父也会说出同样,可能稍委婉的话。到这一步,她不想再怪罪谁了。   在别人的地界,出了这档子事打扰到他们生活,也让她觉得不安。莉齐娅宽容地原谅了一切。   但她经常会想到那个夏天,尤其在冬天冰冷的空气中。那股氤氲绿意和橘园里柠檬成熟的味道。   埃德蒙和侄子约翰踩着雪在意大利台式花园里走动, 18世纪流行起来后,英国大型庄园里基本人均一套,布景层次丰富,错落有致。   菲尔德先生的唐维尔寺倒是只有英国式修建整齐的黄杨树篱,温室花园外竖立着一栋栋迎合上一任菲尔德太太喜好的洁白大理石雕像。   约翰.伯伦特,这位十四岁的继承人,浅色的金棕发,琥珀色眼眸,清秀白皙的面庞。贝克夫妇相貌平平,生的女儿却综合了优点,五官和谐秀美。   到这一代,已经很漂亮了。   “艾德叔叔。”小约翰问道,“莉西姑姑是祖父那边的亲属吗?”   他到现在也明白莉齐娅不是他的亲姑姑。听到这埃德蒙一顿,他沉声道,“是的,但不管怎么样,莉西姑姑都是我们的家人。”   他们到了高处,他眺望着长廊下的女孩,跟姐姐出现在一起,逗着怀里的小外甥女。抬起头,高兴地冲他招招手。   埃德蒙一点头,两个人继续往前走着,到橡树林边的小家庭教堂,西边是临着池塘的柳树林。   他想起来以前带着她去游泳,什么规矩也不讲,快快活活的。   “莉西姑姑的外祖母和你祖父是姐弟。”埃德蒙跟侄子解释着。   “那么。”小约翰想,“莉西姑姑……”他脸上泛起浅淡的红晕,“其实是我表姐吗?”   这么说也没错。虽然,自己是从小到大妹妹的表舅这件事,有些让人难以接受。不过他祖母和她曾外祖母同父异母,血缘已经稀释得很淡了。   约翰少爷羞红了脸,鼓起勇气说,“那我……以后可以娶莉西表姐吗?”   埃德蒙飞速地看过去。 “什么?”他瞧着这个半大的少年。   表亲间结婚是常见的事,更别说远房的了,亲上加亲大家都乐意。   “我和表姐只差两岁。”约翰计算道,虽然他意识到男孩比女孩年纪小可能会成为阻碍。 “等她成年了,我已经十八岁了。”   他昂起头,“再过两年我就要上大学了。不对,我要参军。”他平白多了许多雄心壮志,“那样就能有份稳定职业了。”   然后意识到叔叔在盯着他,把称呼改回了姑妈。   “你们在聊什么?”莉齐娅跑过来,身后跟着两个小尾巴。被抓个正着的约翰脸通红,被姑姑狐疑地打量着,低头匆匆带着乔治和安德鲁表弟去堆雪人了。   “发生什么了?”莉齐娅看着这三孩子的背影,奇怪地问道。   刚才少年的声音还回响在耳边。 “她不是你和爸爸的亲妹妹,也不是我的亲姑姑啊。”   “我不想莉西姑姑嫁给别人,那么艾德叔叔,你会跟莉西姑姑结婚吗?”   埃德蒙匪夷所思地望着,目光远眺,出着神,直到莉齐娅手在眼前晃了晃。   他没隐瞒,跟她坦了白,当然省去了那句。这位牧师眼中,这一情感也太为震撼了。他不喜欢扼杀什么,但也觉得要适时制止一下。   莉齐娅听后哈哈地笑着,他们在亭子里坐下,她仰头看着青色雪松上蒙了层薄霜的白色。   “约翰十岁时就说过这个胡话。”那时他还是个早产,身体孱弱的男孩,旁观他姑妈英明神武地和欺负他的大孩子打了一架,全程亮着眼睛。最后放下他要长大了娶她的宣言。   哪成想到现在变了质。一时孩子气的话成了真心话。   莉齐娅不好批评,说实在的,鉴于她心理年龄保持在23岁,之前只是装成孩子样。约翰在她眼里算是她瞧着长大的。就像玛丽安和菲尔德先生对她的慈爱一样,她的感情也只是这种。   少年慕艾,真难办啊。   埃德蒙没有应话,她才发现,他伸出手,正摸她在头巾下,包裹住露出的半长小鬈发,凉凉的金色。   她看向他,他烫着似的飞速地收回手。气氛凝滞,温度一点点升腾。   “我会和约翰谈谈。”埃德蒙脱口而出,又觉得有歧义,“找他本人,不是我哥哥。”   莉齐娅噗嗤一笑。他们看着彼此。他起身说要走了,几步后她没挽住他手,反而站在那。   “约翰有句话说得对。”女孩背着手,浅笑着歪歪头,“我确实不是你亲妹妹啊。”   他的心一下跳了跳。莉齐娅随即道,“不过外甥女太奇怪了,你还是把我当妹妹吧。”   她跟上来,“你居然是我的表舅。天啊,还有比这更怪异的吗?”自然地拉上他手。他重新露出笑容。两人走在冬天的雪景中。   莉齐娅一时兴起捋了捋辈分,菲尔德先生平时表现得比他们像高一辈,但实际是他父母过世的早,老菲尔德先生和约翰爵士才是一辈人。   她一直把菲尔德先生当叔叔和德高望重的长辈看待,其实算起来,他也是她哥哥?   确实,在他成年前他向来是把她当成妹妹看待的。父母死后成了菲尔德家的领主才有了转变。   莉齐娅看了看她这个一下变成远房表舅的哥哥,真混乱啊。   最后为了维护约翰自尊心,她装作什么也不知道。埃德蒙没告诉他爸妈,不过想来这对能干的夫妇俩,也能看出什么了。   十七岁的少女青春漂亮,在哪都扎眼,还那么和蔼可亲,笑盈盈的,谁能不倾慕呢。   莉齐娅给十二岁的大侄女玛格丽特准备了条漂亮的珍珠项链,约莫百来镑的细链子,很适合这个年纪的女孩。再过两年她也要出来学着社交了。   上回立的遗嘱把她的首饰分给玛德琳女儿安妮和玛丽安的女儿爱玛,是因为这两家都是次子没太多财产,不像长兄的孩子还能得到母亲那边的一份。   玛格丽特受外祖父影响,稍开朗大方一点,很爱笑。不过面对大美人姑妈,还是害羞地问能不能亲亲脸颊。   莉齐娅笑着应了,自觉像玛丽姑妈,也会时不时地送点漂亮礼品和首饰了。   离圣诞节还有三天,她收到了份特别的礼物。木箱装盛的一棵美丽的山茶花。   Camellia   这种百年前被从东方引入英国,受到园艺爱好者的追捧,外来种,本土培育,多种多样。   眼前的这个,中国的千叶白古典品种,1792年时候引进。   “雪塔。”菲尔德先生辨认着,这颗养了十年的花树被从马车运下来。   正值花期,满满一树的鲜花,纯白色,花瓣端“V”形像唇尖的缺口。   圆形复瓣,层层尽情舒展绽放着,开够了的一整朵地掉落,属于冬天的花,寥落的季节燃烧地绽放。   一行人惊艳地看着。莉齐娅捡起落下的那朵,捧在手中,碰到柔软花瓣的那一瞬间,许多鲜活的回忆接连涌现出来。   那颗花树被放在廊下,人人忍不住驻足旁观,那一朵朵花掉了整个冬天。   剩下的礼物堆得满满当当,她的家人们惊异地看着这些。   把东西抱回去后,她打开包裹里的那枚深绿的礼盒,看着平铺在红色丝绒上,栩栩如生,翠色的蝴蝶发卡,展翅欲飞。   莉齐娅拿起,怔怔地端详着。   接着一条布鲁塞尔的玫瑰花叶头纱,钩织的精美花边,她笼罩在头上,注视那一片朦胧的白色。   最后,是一个立着芭蕾舞女的手摇八音盒,这时候正新的造物。她看着附着的一沓纸条。   卡纸上细致地打着孔,纸带上的音孔触发音梳的拨片,每个位置发出不同的声音。   知道音阶和原理后,可手工在上面打孔。   莉齐娅拿起最上面的那条纸带,放进去,转动着手柄。随着卡纸的流动,快三拍的维也纳华尔兹舞曲缓缓响起。   她总是抱怨现在没有唱片留声机,小型自动的八音盒现在都还没发明。   这个小东西,精致又昂贵,造价做工不菲,费了很多心力才制造出来。   以及,那条人工打孔的曲子。   她一下了解是谁送的了。轻轻地摇着手柄,听着重复的一段段旋律,她当初哼的曲子。   他在此基础上做了改编,旋转着,跳动着,从这边到那边,他揽着她的腰,没入喷泉林下的花园里。   莉齐娅听完了所有卡带,他们一起写的曲子,唱的歌,她随口哼的调调。   所有的记忆化成了一条条纸带。   她思索着,沉默着,趴在那里。   他们是晚饭后收到这个的。莉齐娅难得地没参与每晚的家庭游戏。埃德蒙已经在门口站了许久。   听着八音盒里那一下下单调的乐音。   然后他的妹妹,长长地叹了口气。   莉齐娅隔着浓夜看向窗上结着的朦胧雾气,窗外冰凉的雪景。   她转头望到了他。 “艾德。”招手让他过来,他到窗边坐下,拉住她的手。   她靠在他的怀里,他们静静地依偎着。   ———————— !!————————   很好,这里又是一条if线   莱克有个毛病持续了三年,就是收集了一屋子的嫁妆,头纱到衣裙到首饰什么都有 第292章   怀特俱乐部, 12月份议会期开幕,伦敦贵族们议员及亲属纷纷重返伦敦,又开启了一年的社交季。   圣詹姆斯街这座充满着政客,纨绔子弟,已婚爱消遣男人的弓形窗建筑,除了习以为常的赌博牌局,在此中谈成的协议,激情的辩论,有气无力文雅的对话。   还有壁炉旁惯常坐着品酒看报,用鼻烟喝茶,轻声交谈,独享的一份清净。   他从人堆里的喧闹出来,一眼就瞧见,金褐发灰蓝眼的青年,一个人安静地坐在角落沙发边烤着炉火,低头翻阅报纸,长腿轻松地交叠着。   那张下议院里耀目锐利的面孔映着火光,镀上了几分柔和。   阿瑟.黑尔远远地看着,下了决心上前几步,踩着地毯快走了过去。   他停在那里,热切地攀谈,“先生,我听过你的演讲。”   “那场辩论简直精彩极了。”这话别人说过不在少数,他本该再委婉,云淡风轻点,但发自内心钦佩着,不由得一连全倒了出来。   对方抬起眼皮,淡漠地扫了他一眼,模样矜慢。黑尔心下一凛,一站一坐,他心下以为会被漠视。   毕竟这些贵族们一向眼高于顶。他在这个会员彼此都认识相熟的俱乐部是个籍籍无名之人。   没想到是一句。   “谢谢。”他礼貌地道了谢。他似是也认出了他,第一次进入下议院的年轻人总是备受瞩目。   于是他说,“我记得你。”   黑尔激动着,他们友好地握了握手。他看到了自己离那个更中心的位置又近了一步。   眼前这人正是他渴望,崇拜,无比向往的。亨利.莱克请他坐了下来,推了杯酒过去。   他不是什么热忱的人,黑尔很快察觉到。虽然总是微笑着。   他看着他浮动着火光闪亮的靴尖,一身昂贵的剪裁,到握着波特酒杯的手。意外发现有不少茧子。这时,才想起是位无意于仕途的军官。   莱克始终礼貌疏离地聊着天,不冷不热。他划清了适当却让人舒适的距离。黑尔一下懂了俱乐部里这位先生友好,很好相处,迷人的风评。   都说亨利.莱克比以前更稳重了,前两年更快活一些。黑尔自然没法评价,他是第一次见到他。   他自我安慰着,自从来到这,他碰到的轻视不少,那些爵爷从不屑于多看个工厂主一眼,更不愿共处一室。   直到金棕发褐眼睛的青年过来,黑尔认得他,是温彻斯特侯爵的次子。   “你倒好,在这里躲清净了。”莱克笑盈盈看过去,两人相熟,谈了几句。   “打牌太没意思了。我准备找些事做做。”艾瑞克勋爵絮絮地说话,倚在沙发旁。莱克做了介绍。   “这位是阿瑟.黑尔先生。”勋爵没有架子,乐呵呵地打了招呼,人友善得厉害。   亨利.莱克在艾瑞克勋爵面前话变得多,更自然,高兴地笑着。偶尔出着神,看向一处发呆。   艾瑞克勋爵十足热情,搭着手大咧咧地跟黑尔搭话,“你来自哪个家族?”   What's your family from?   他对什么家谱很了解,想了半天都没想出是英格兰哪个郡的黑尔家族。难不成是爱尔兰苏格兰那边的?   family ,属于上层阶级的词汇,顶着个不同于下层人的姓氏,总说得出来历。   黑尔先生顿住,莱克看了眼,自然地转化了话题,“布雷姆斯。”勋爵随口一问的搭讪,没有得到答案的意思。   他转头忘了这事,要谈起其他。黑尔却紧接着生硬地开口道,“ No family. Lord.”   “啊,这样啊。”艾瑞克勋爵一听略微尴尬,但没放在心上,笑了两声过去。黑尔跟着微笑,他没提在赫郡置的地。这种对工厂主荣耀的事,在真的显贵看来却是种辱没,再礼貌都会不由得皱一下眉。   天生没有土地的人怎么能获得尊重呢?   依旧谈笑,起身去吧台要杯加柑橘酱的鸡尾酒,黑尔总觉得自己格格不入。   接着,一个优雅从容的身影,来者不善地从旁处阴影中走出来。黑褐发深蓝眼的男人皱起眉,睨着眼出现,停在面前。   莱克仰头看了过去,翘起的腿缓缓地放下。他收起了脸上的笑容,呼吸起伏。   两人对视着,无视了旁人的存在。   黑尔当然认得这个,他一到怀特俱乐部,就听说过这位风云人物。   上个月并不在这,刚回伦敦不久。第一次露面时,黑尔还奇怪什么人值得这种阵仗。   不止于那副俊美出色的外表。   拥簇着开道的人们称呼,“卡文迪许先生。”不是习以为常的阁下,只是个先生又怎么样。   可是他姓卡文迪许!主支的那一脉。   谁能不知道这是怎样的一个家族。那两边长长的谱系图联系了英格兰所有的顶尖权贵。   外祖又是绝嗣的五代贝德福德公爵,即使没被选成堂叔德文郡公爵的推定继承人,未来也能受封另一个公爵。   这样尊贵的人物没有给他个多余的眼神。直接点了点莱克面前的圆桌,蔑视地问道,   “来吗,先生?”   亨利.莱克先生自从七月破了记录,位列榜前,一夜之间赢了10万英镑的传奇开始就备受冷落。虽说比不上那一晚上豪赌获胜50万,让人疑惑怎么得到的斯科特将军。   但还是没人愿意跟他玩牌了,有一部分胆大总想证明运气赢点什么。亨利.莱克玩得很矜持,仅是娱乐,输输赢赢,毫无那晚一掷千金的气魄。   莱克听到这一要求时并不意外,到这一消息传遍了整个俱乐部后,两人已经坐到了牌桌上,该对局的输赢成了上榜被观众纷纷押注的另一赌局。   卡文迪许洗着牌,目光冷冷地看向他,   “我不会再鼓励你了。”他意味不明地说。   ……   即便莉齐娅知道这些是谁送的,对家人只能佯装不知,假装困惑这一份匿名的礼物。   她仰头望着圆形复瓣的白色山茶花发呆,开的满满当当,茶花女每日胸口戴的那朵。接着很快地弄明白了手动八音盒的原理,用打孔器在纸带上打着孔。   编写着简化后的肖邦旋律,还有她自己创作的曲子。没等她沉溺多久,外头一阵动静。   一辆华丽的驷马马车飞速驶上了宅邸门口的草坪,上面绘就了标志性的灰黑色徽章。   正在长廊下漫步聊天的家人们齐刷刷看过去,打闹的孩子们停住。   卡文迪许吗?莉齐娅透过窗看到后,匆匆穿过黑白棋盘格的大厅朝大门走过去。   “先生?”她下了台阶后迟疑地站在那。车停稳后,后座踏板跳下来位穿着深色礼服,英俊十分的男仆,戴着白手套,冲她弯腰致意,点头微笑。   是贝尔先生。   不等她反应,这位贴身男仆恭敬地伸手独焦收打开了镀金的车门。车内空无一人,只有——   一只皮箱。   另位男仆搭把手,把这座亮褐色小牛皮金包边的精美造物,小心翼翼搬下来。   这时候围过来的孩子们放出惊叹。 “哇。”莉齐娅凑过去一看。   那里面镂空的地方,卧了只躺在金边紫色天鹅绒绣垫上,毛色雪白的波斯猫,眼睛一碧一蓝。   脖子上精巧地装饰了浅紫缎带。它细细地叫了一声。   “我家主人送您的一份圣诞节礼。”   贝尔先生彬彬有礼道。紧接着搬下来了一整套养猫的器具。   什么都一应俱全。现在英国人养宠物基本是马和猎犬之类,养猫的习惯到维多利亚女王时候才开始。本土的猫只有农场会养,为了捉老鼠。这一名贵品种,是个来自东方的稀罕物件,从波斯那边漂洋过海过来,价值无量。   多么大手笔的厚礼,一如既往的高调。   莉齐娅看着打开漆制匣子里,丝绸的小老鼠,银丝的线球,金质铃铛,梳理毛发的象牙梳忍笑。   她伸手接过了那只小猫,在孩子们的惊叹中托在怀里。 “莉西阿姨,我能摸摸猫吗?”   一阵阵恳求声。三位女士惊艳地观摩,其余男士围在一起,小约翰先生听父亲说送礼物人的来历后,不可思议看了一眼。   “我主人留的口信是,希望它能长久地陪伴你。”贝尔先生把那位的话复述了一遍。   “谢谢,请替我向他道谢。”   一行人没有逗留,很快就离开了。   小猫咪,莉齐娅闻着它身上紫罗兰香水的味道,不由得亲了一口。   简直爱不释手。   “天啊。”埃德蒙还在感慨,为这份意外的礼物震动。菲尔德先生摇着头,出动一辆最高规格的驷马马车只为了送只猫咪,还是个东方的名贵品种,实在惊愕,他都不好评判这么大阵仗以及价值如何了。   “我决定叫她' Mie-Mie' 。”莉齐娅高兴地说。它是个女孩。她给它娶了个意大利式的昵称。   那张渐渐恢复血色的脸上,难得地一扫阴霾,露出笑容。   她蹭着柔软长长,被仔细打理的雪白毛发,在孩子们眼巴巴的跟随下,把猫儿抱进了室内。   ……   莉齐娅把这只叫米米的波斯猫,养在了起居室内,一声声“ Kitty Kitty”呼唤着,亲昵到写字读书时都搂在怀里,或者任其睡在脚边的软垫上。她亲手给它梳理长长的毛发,防止打结,把掉下来的毛搓成白色毛球。   闲时拿丝线球,小毛毡玩具逗它玩。她两辈子都没考虑过养猫,现在才觉得出趣味来。   接着她翻出了一份隐藏惊喜,卡文迪许写给她的,一本正经一周七天,每天都不重样给小猫系什么颜色花纹蝴蝶结,以及各类打法建议的小信。   她看完了那套精美印刷的卡册,含着笑意。他备了足足上百条,够她用到明年开春。还有些轻便的镶嵌宝石和珍珠的皮革或丝绸项圈。   莉齐娅把这些放到一边,抱够了猫后,出着神。   到晚上饭后,她穿着晚装立在大厅的窗边。明天就是平安夜了。   埃德蒙过来给她顺便搭上条开司米的披肩,莉齐娅扯了扯遮住肩颈,身前的长窗开了条缝,透进点冷风来。他没问什么,沉默地跟她站在一起发着呆。   “莉西。”他叫她名字。莉齐娅转身,望着那双大而黑的眸子。她轻轻牵起嘴角,他接下来说的话让这抹微笑僵在脸上。   “我给你准备了个银行账户,你可以随时支用,不用担心任何问题。”   埃德蒙一口气说完,递过一本支票簿,认真地看向她。   莉齐娅低头一翻,里面都是已经事先签好的名。她愣住,张了张口,半晌才明白他指的什么。   “你随时去伦敦,做你想做的,如果不放心我会带你去。我想说莉西,我看了三个月了,如果你还爱着,放不下执着,并为此痛苦,那么就尽管去做吧。我承诺过的,你做什么我都会支持你的。”   ———————— !!————————   是的,卡文迪许就很喜欢用紫罗兰香水。   亲了一口有点暧昧了呢   以后闹分手一想到卡文迪许找借口看看猫或者偷猫就想笑   这个节点很显然又是一个he的布朗线,如果女主事业线没有那么几个高潮在此完结也很完美 第293章   “我要想想,埃德蒙。”莉齐娅捏紧了手里那本支票簿,想到了之前兄长来接她时说的话。   “你有什么可以告诉我的,我去说服爸爸。”   “谢谢你。”说着抱了他一下,揽住腰际,那副身躯颤了颤。她转而匆匆地走了。   莉齐娅用了一晚上思考,睁着眼。实际上,她一遍遍想过如果她那次没有中途退出,私奔成功了会怎么样。他们不会过得很糟,至少感情上。   但是。她翻了个身,侧头望着放下的帷幔,深冬夜里的壁炉始终燃着,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映着墙壁的火光摇曳,窗户开了一半通风,飕飕作响,又刮风了。呼呼的刮不尽,下雪了,雪粒沙沙地敲打着窗檐。   各种夜里的声音交杂着,她裹紧了毯子,合上了眼。   ……   他该给她写信的,为什么不这样呢?如果有一封信她会决定得比谁都快。   是的。他们约定好了退出彼此的生活。   “詹姆斯。”即便她紧紧地握住他的手,不愿意松开。   她是否对感情的认知太过极端,草率?辗转反侧。   “埃德蒙。”穿着法兰绒睡裙的女孩光脚踩在地毯上,一只手握住黄铜的门把手。   这位年轻牧师正看着书,大咧咧地穿了件开口的衬衫。他被吓了一跳,“ Oh , dear.”   一把拎起毯子,迅速地奔到面前,仔细地裹到身上,“怎么了,莉西。”   女孩苍白着脸色,他搓着她的手,很快意识到了不对,他只穿了厚衬衫和羊毛条纹的睡裤。   莉齐娅仰头看了看,她哥哥上唇细微的胡须,火光下釉色光洁的皮肤。   “我觉得很孤独,艾德。”她轻轻地说。   他的手停住,正如她想要的那样,满怀柔情地将人搂入坏中,轻抚着脊背。   “发生什么了。”他想劝她回卧室。现在才十二点钟,冬天上床比平日要早,她该好好睡一觉。他放不下心她,搬回二楼后还一直住在隔壁,有什么都能拉铃叫他。于是睡不着后,莉齐娅就这样突兀地开了侧门。   她摇摇头,径直走到被压出褶皱的床前,爬了上去,躺到尚有余温的床单上。   随手拽过一个枕头,沉默地抱在怀里。正如现在英国人的习惯,床上叠了许多枕头,半靠在上面而非平躺睡觉,认为对身体好。   莉齐娅陷在那一团温软中,看着床顶的纹样出神。做哥哥的惊诧地看了全程。   他张了张口,立在门边不知道说什么。最后看了眼她过来的起居室,关好了侧门。   不由得叹了口气。他坐在书桌旁的圈椅上,愣神地看着床上那团白色小小的身影。   莉齐娅蜷缩着,到好久她才想起来。 “艾德。”她翻了个身找到他,冲他张开了怀抱,固执地等待着。   她看着那个身影站起了身,来到她身边。他站在床边迟疑着,最后坐在边沿。   她仰着那张面孔,就像十一二岁的时候。抱住他的腰,依恋地靠了上来。   他胸口滞了一下,迷蒙地看着,伸手想轻拂上金发的那只手停在半空。   她尽情占有着,贪恋享受那份温暖,可靠的怀抱。她侵入了他私人的地界,一如既往地任性,随心所欲着。她总想得到些什么东西,而他总是满足她。   她示意着,他上了床,她依旧抱着他,她靠在他的怀里。   埃德蒙僵硬地回抱着,目视前方,最后偏头看了看,微笑着,身体贴了过去。   那时候他母亲过世后,他们就这样依偎着,互相陪伴,度过了一个个长夜。   再一晃神,长大了,再也不能这样了。   “我好爱你,艾德,真的好爱你。”莉齐娅喃喃道,“你是我最重要的人了。”   他抚摸着她散落的金发,笑了笑。   她的家人,她永远不会分开的亲人。她才发现,原来有的爱,伸手就能得到。   那一股沮丧逐渐散去。她每天都在做自己的事,处理账目,写小说剧本,忙碌充实。   但一停下来后,总觉得孤独。她孤身一人地走着,走着让她改变决定的,属于自己的路。   无边的孤独,寂寞,冷清。她都在想是为了爱去爱别人,还是真的爱那个人。   莉齐娅脸贴上衬衫,隔着那一层体会着逐渐升温的滚烫。他绷紧着,随着呼吸起伏着。身上有股浓烈的肥皂味,早上时候擦了澡。   “我想明白了。”她说。   埃德蒙听着,他正忘掉了所有,像少年时一样亲昵怀念地依靠着,他贴了贴她的脸颊,他想吻她,就像他总是亮着眼睛,炫耀这是他最亲爱的小妹妹。   他们一起长大。听到这那副扬起的笑容停住,他垂下眼睫,等着她的回答。   他想到了那个可能,她一定会的,不由得靠了靠头。   “我不准备这样了。埃德蒙。”她正式地说。他顿住。 “那个爱确实发生过,也存在,我想它会永恒地不消失。但我不想谁为了谁妥协,也不愿意改变别人的人生轨迹,两人靠拢走同一条路。”   “所以我不想结婚了。”   “什么?”埃德蒙惊愕地抬头,望向她的眼神,不知不觉多了些成熟。   他描述不清内心复杂的感受。   “不,莉西。”他抱紧她,“你真的这么想吗?你决定好了吗?”   “是的。”   埃德蒙动了动唇,“是仅指这次吗?”他们知道那本支票簿意味着什么,他支持她到伦敦和她所爱的人在一起,完成那场私奔,他会为他们主持婚事。当然,同时他会保证她的财产权,和父亲这边沟通,始终坚定不移地站在她这边。   像他说过的,一个哥哥会做的。   “不,是这辈子不会结婚了。没有理由能让我步入婚姻,我也不想让丈夫掌握我。”   这是她想了一夜的答案。   “那我也不结婚了。”他几乎脱口而出。她的蔚蓝眼眸望向他。   “玛丽安要结婚了,真讨厌啊。”她十一岁时候,坐在长满青苔和杂草的短墙上,孩子气地说。   十八岁的埃德蒙开启了大学生活不久,放夏假回家,吊儿郎当地站在边上,叼了根草。   “我以后肯定不结婚。”她看向他,这个学着别人打扮着花哨,穿着精致,烫了头发的英俊青年,最近赶迷上了赛马拳击,毫不在意地看过来。   然后冲她一笑,摸她的头。他们互相陪伴,刚从失去母亲的阴影里恢复不久。   “结婚有什么好处呢?”他不屑地说。   莉齐娅一本正经地回复道,“如果你有个喜欢的女孩。不结婚是没法和她在一起的。”   他看着她笑了,扬唇吐出那根草,“这是什么破规矩。”他耸耸肩。   “好吧。”男孩想了想,“我要是爱一个女孩,一定跟她结婚,这好像是最负责的了。”   ……   “我觉得孤独,艾德。”她说,“当我我做出这个决定后,发现以后什么都要自己走,一个人。”   她不想再失去谁了。   “你能永远陪伴我吗?”莉齐娅问道。她开始惶恐,她感觉到,喜欢那份爱,仅仅是因为他不会离开她,无论如何他都是她的兄长。   她在想她的占有是否过于自私,自我。   她一如既往地要求着,扣住他的手,他的指腹战栗地摩挲,攀上,头晕目眩地颤着嘴唇。   那双深色的眼眸,久久注视着她。他毫不犹豫道,“我会的( I will ) ,这是什么能改变的呢?”   他与她依靠着。她抱住他,脸贴上胸膛,满足地合着眼睫。   现在,没有人能离开她了。   他们睡在一起,正如她十一岁的时候。絮絮地说了一晚上话。他放松下来,笑着,偶尔又移开目视一处,心里一定念着祷文。   “你变了许多,埃德蒙。”她打了个哈欠,夜深了渐渐地累了,沉沉地合着眼皮,“自从你从大学毕业后。”   他把她整个人抱在怀里,隔着法兰绒睡裙和衬衣的相贴,炙热的温度。她在他怀里发热的一团。他焦灼地干了嘴唇。   她胡乱地说着,带了点鼻音,“我爱你,埃德蒙。”她说要吻一本圣经起个誓。   他想以此为借口离开,看样子她打定决心今晚要睡在这里。但是,她很快地执起他的手。   在怔住的眼神中,亲吻了这位牧师的手背。 “现在誓言取消了。我们不离开彼此。”她笑了两声。再睁眼看到他忽觉锐利的目光。突然想到了他穿着黑色白领牧师袍的模样,心里悸动了一下。   洁净,圣洁。他们对视着。他的手最终没有抽开。她把他的手放在她的心口,脆弱的一声声心跳。他来不及想什么。柔软,他的家人,他的妹妹,他的至亲之人。   或者,他的爱人。   她执着地又说了一句,“爱你。”   金发披在雪白的肩颈上,闪闪发亮。她眯着眼,手背碰上了额头。   他屏住气息,望着这副生动的模样。艰涩地开了口,“爱你。”   他躺在她的身旁,“我也爱你。”   她在步入睡梦前,迷蒙含含糊糊地说着话。某种程度上她在他身上得到了安详,褪去了焦灼。她终于能够进入安眠。   断断续续的,“埃德蒙,我一直希望你结婚,希望你得到幸福,妈妈走后……其实我也在照看着你。”   他年纪其实比她要小,但总是一副哥哥的模样,他才17岁,那时候。   “我知道( I know. )”他回应着。她迷糊地一翻身压在他身上,他的手僵住,瞥向窝在他脖颈的温热呼吸,还有那枚玫瑰色的嘴唇,鲜润柔软,贴上。   “但是,我又害怕你离开我。你正如我想的那样,和我疏远了。”她抽了下鼻子。   “对不起。”他立刻地说。她真困了,大概是听不到了,半梦半醒着。   “我爱你,我一直爱你,有什么能不让我爱你的呢。”她喃喃一连地说。   他只安抚地搂住她脊背。那双沉静的眼眸,流露出了复杂的情绪。   我在想我年纪再小一点,能不能胆大些。   比如他们只差几岁,比七岁小一点,四岁左右。那他不用想着承担责任,不会拒绝本能的吸引。   轻柔地吻了吻她的额头,两颗头颅相抵。   ———————— !!————————   伪骨科写着真爽[比心]   突然发现埃德蒙的定位好奇怪   卡文迪许我都想象不出他会吃埃德蒙的醋   这位是醋精成人,以后摇头 第294章   第二日,他醒来的很早,她正抱紧了他,趴在身上,颈窝处浸着浅淡的呼吸声。   埃德蒙怔忪地看着,或者说,他一晚上都睡得不太好,眼里满是红血丝。   他在思索。移向她搭在身边的手腕。他只是担心,她是一下失去了爱,不适应,想证明什么。   她的爱和爱情不一样,他总得不让这和亲情混合起来。他回抱着她,叹气地贴了贴她的脸颊。   到七点钟时候,莉齐娅被叫醒了。埃德蒙习惯八点钟前就起床,没有贴身男仆服侍的习惯,但会让仆人送来热水肥皂和手巾。   雾蒙蒙尚黑的天色中,他正在拨着壁炉里渐渐熄了的炭火。莉齐娅坐起来,挪了几下到床沿,坐着双脚晃荡着。   他没侧过头,只有火苗的噼里啪啦声。女孩歪头看了看哥哥脸庞青色的胡茬,还有微翘的嘴唇。   他终于鼓起勇气回过头看她。她伸出手,要他抱她。晨时寒气弥漫的相拥,那一瞬间她体会到了一切都是真实的。   莉齐娅满足地搭上颈侧。   “早啊,艾德。”   “早。”   他给她拿了袜子,莉齐娅把保暖的羊毛袜仔细套上,弯着腿系上袜带。埃德蒙站到窗前,拉开深蓝色的天鹅绒窗帘,看着外面积了的雪色和蒙蒙的天光。   她要回到自己房间里。他给她裹好毯子。将近成年的妹妹睡在哥哥房间里,还有同一张床总不太好。   他摸了摸她的手。他与她明白有什么悄然变了质。   今天是平安夜。   吃早饭前他问她怎么样,“你还好吗?”莉齐娅点点头,她本以为自己会为这个决定很沮丧来着。   事实上,昨晚可能是,但她发现不再是孤身一人,就好了。   一家人齐聚一堂,早餐用了长餐桌,热热闹闹吃了饭。   她和他时而尴尬地对视着。她昨晚睡在他的怀里,他温暖包容的怀抱。   孩子们有的在用着丝绸和金纸裁剪装饰,有的追逐打闹。各做各的事。   就等着晚上平安夜,这一圣诞季的高潮之一到来。兄妹俩到花园里透着气,呼吸着冷冽冬日的空气。   不像之前一样自在了。   他想跟她谈谈,又怕这伤了她心,多次在半路上欲言又止。   菲尔德先生照例散步过来了,今明两天都跟他们一起过。转过冻实的喷泉瞧见一前一后默然的兄妹俩,不像往常那样嬉笑,打打闹闹。   心觉两人间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看看这边,看看那边,菲尔德先生疑惑的眉头若有所思。   莉齐娅回去写信。史密斯小姐留在了赫郡,本来放心不下,想跟着一起回来。   她鼓励她留在当地,毕竟拿到了女校教师的聘任,走了再回来就不一定能再有了。不过拗不过对方坚持,史密斯小姐是个很有道德观与责任感的人。陪她呆到十一月,看她恢复的不错,到莉齐娅启程去巴斯后就回了赫郡。   莉齐娅和这位陪伴了她十年的老朋友保持通信,信中附上吉斯母女对她的问候。   那次死前她才知道自己想要做什么。莉齐娅如同约定的那样,把卡米莉亚送去了戈达德太太的寄宿学校,支付了十镑的学费,明年开春就正式去了。   布里奇那边的人们通过她打听鲁斯小姐恢复得怎么样。史密斯小姐也在信中告诉她这些人的近况。德尔姨妈家早就回了萨福克郡,等明天再过来度假。克拉克母女被亨廷顿先生接去和他舅舅一同过圣诞。新婚的德弗罗夫妇过来陪伴圣克莱尔夫人,那一大笔遗产的掌握人,他们想是会呆到开春。   如此等等。   莉齐娅意识到有的人总是要分开的。埃莉诺常住巴斯,她这次去见到了她,没法再像之前一样随时拜访。她们通信,但深知等埃莉诺婚后,很难再见到了。   最新的信中,埃莉诺说卡特上校在一次战役中立下了功劳,约莫等回国后就能得到军舰的任命。他们最早明年春天就能结婚。   她高兴地回信说帮她看看结婚和蜜月的衣裙。   莉齐娅想起了莱克,她忘记问他会不会回到战场了。   高兴之下,五味杂陈。上一个社交季,那个春天发生的一切都像个幻梦。她和认识形形色色的人也慢慢断掉了,不在一起就不知道说什么。   例如艾丽莎,由于和她哥哥的事,她十足羞愧,迟迟没写回信。虽说在巴斯遇到莱克,释然放下后得到了原谅,她忐忑地写了封信件。   艾丽莎可能在哥哥那知道了他俩的关系早已结束,只做朋友,这个温柔的女孩很快地回了信,说她在北安普敦郡过,停了停,又道明年春天她不会来参加社交季了,她正好不是很喜欢,更愿意呆在乡下。   乔治安娜说是会过来,她和格罗夫纳一家度过了整个秋天,到明年时机合适,可能会宣布和贝尔格维子爵的婚事。塞西莉娅信写的最勤,牛津郡也离得近,她不知道莉齐娅病了的事,遗憾没来她家过狩猎季。她夏天到了海边,秋天去了夏伯里伯爵的乡村别墅。冬天他们家一早回了伦敦,伯爵紧随其后。   最近,他跟她求了婚。这些女孩恰好在第一年社交季就找到了合意的结婚对象。   莉齐娅再和她们见面后,对方就是有婚约,能和未婚夫时时刻刻腻在一起的小姐,未来的准夫人了。   这曾经是她选择的路,她当时预备看看能不能在几次社交季中寻觅到合适的。可现在她不想要了。   她终于要一个人往前走着。卡洛琳夫人在苏格兰那边,离得太远。莉齐娅还是斟酌着给她写了信,诉说自己的苦恼。   人是怎么能忍受孤独,为了那个追随的目标吗?   还有泰勒家的伊丽莎白,她姐姐安冬天时候结了婚。一家人在姻亲科尔家度过。小妹妹凯瑟琳的备婚等到明年,春夏泰勒先生会去伦敦办事。如果她还没订婚,大抵冬天和母亲住在东区的城里,或是在两个姐妹家轮流做客。其他的之类,早就没了联系。但顺其自然,以后总能再见到的。   爱丽丝,虽然她给她寄了一份礼物,可想到了住在她家楼上的学生,想到了那双绿眼睛,詹姆斯.布朗,她还是默默地划掉了这一条。她或许很愿意跟他成为朋友,只是没法仅做朋友,越靠近越纠结。   所有的关系,只要没有血缘等的链接,莉齐娅发现,都是阶段性的。而寂寞,孤独,是她一向最害怕的东西。   伦敦的十二月实在热闹级了,各种剧目上演,冬日杂耍歌舞的集会,沃克斯豪尔花园在雪地里亮起的万盏明灯,梅费尔区和马里波恩区各种连轴转的聚会晚宴,私人与公共舞会。   上层阶级好似没被圣诞季影响。也是,他们根本没有假期的概念,正式的晚宴不过是日常去不完宴席舞会的一环。平安夜有场盛大的化妆舞会,圣诞节白日去完教堂进个宫,晚上举办彰显身份的盛宴。市民们则是为这一个月的休假高兴极了,张灯结彩,到明年又要继续当起职员上班了。工人们都买了鲜肉,鱼和啤酒,准备难得地开火,做一顿大餐庆祝。   虽说工厂主为了这既定的假期怨声载道,有几家约定着缩短了一半。   拿破仑大败后,压抑的气氛一扫而光,本土人更愿意庆祝了。   过去总是瞻仰法国的东西,如今英国人更为民族自信。两岸相隔,服饰比起巴黎那边多了不同的花样。裙摆缩短,加了层层叠叠荷叶边和缎带的装饰。被称为“英国式”的。塞西莉娅给她寄了许多图样。希望她这位好朋友永远跟上风潮。名誉权胜诉的事她也知道了,没明提,但估计还是祝愿她的莉蒂能走出阴霾,重新成为受人尊敬的莉齐娅.伊莱斯小姐。   塞西莉娅顾及她会不会回到伦敦。一边想这样,一边又忧心会承受过多压力。这位活泼的女孩,细腻地平抚着她的情绪。   而终审的结果披露,还要等莉齐娅做出最后的决定。她的好友们,都不知道她真正要面临的。   莉齐娅和家人们玩游戏消磨着这个白天,讲故事接龙啊,玩哑剧,猜谜语,业余戏剧表演,读诙谐诗和文学作品,持续了这一个月的夜晚。   再玩玩客厅游戏,捡拾棍和杯球,下一点适当的小赌注。莉齐娅兴奋地和侄子侄女们玩闹,她表现出色,赢了一小把钱。围观的男士,埃德蒙终于放松下来,菲尔德先生也跟着一起,发出朗朗的笑声。   夜晚来了。   热热闹闹地吃了饭,上了两道菜,烤鹅在明天,虽然算不上什么,但准备这么久,总有节日的仪式感。   饭后,男士们也没在餐桌上多喝多少酒,赶忙和家人在茶室团聚。众人围坐着,看着这圣诞前夜点燃了一支蜡烛,驱散了冬日的阴霾。   他们你望望我,我望望你,默契地露出笑容。   仆人们也放了假,在地下室的长餐桌聚餐,三位管家举起杯子发表了祝词。   壁炉里按传统,点着了从树林里捡来的圣诞木,榛树枝条包裹着,用一小段木柴点燃。   熊熊火焰燃烧,这场团圆的家庭聚会开始了。莉齐娅对着那簇火,合着眼许了个愿望。   她的家人永远健康,她能实现自己想要的。   嘻嘻哈哈玩了飞龙这个圣诞游戏, Snap-Dragon,抓了一把葡萄干和杏仁放入白兰地中,点燃酒后,窜起了团蓝色火焰。   要保证不被烧到头发和眉毛,从燃烧的烈酒中抓走葡萄干。大家争抢着,年长的也回忆起小时候玩的那这游戏。   像是圣诞节当夜,会吃的那个点着的圣诞布丁。埃德蒙把抢到的杏仁递到她的嘴里。   莉齐娅咬了一口,碰到了指尖,迅速地收回。连菲尔德先生都参与其中,没经验的小孩子被火烧的烫到吱哇乱叫。   还有弹子布丁,Bullet Pudding。   大号锡质盘子,里面装满面粉,加水后堆成顶部尖尖布丁状,顶部放一颗弹子。   每人切一块,切到弹子掉下来的人不能用手,得用鼻子和下巴在盘里找到后用嘴巴取出来。   这让人脸上到眉毛都沾满了面粉,还要忍住不能笑,要不然会呛到。   玩了几轮后,莉齐娅不幸中招,脸上沾满了白面,忍不住哈哈地笑着,捂着鼻子才没咳。埃德蒙紧张地给她擦了干净。一行人笑成一团。   约翰爵士嘟囔着,“圣诞节,真是过个两百年都不变样。”   十一点,彼此亲吻告了别。她这样度过了十七年了。   菲尔德先生留宿了一晚。莉齐娅拥抱了父亲和姑妈,约翰爵士递给她母亲和舅舅两个家族的祖传徽章,还有替伯伦特夫人备好的黄钻胸针,这七年来没间断过,玛丽姑妈拿出了压箱底的紫水晶项链,承认她是个大女孩了。   莉齐娅收下了这几份,来自她最最亲爱家人的礼物。   “谢谢你,爸爸。”她抱了抱慈爱的老父亲,又吻了吻这位单身女士的脸颊。   “谢谢你,姑妈。”她衷心地希望他们能活得久一点,再久一点。   “爱你,姐姐。”她和玛丽安拥抱着,又和长兄握握手。菲尔德先生在旁边看着其乐融融的一家人。   逐一告别后,莉齐娅和埃德蒙上了他们住的这一边。到二楼拐角的窗前,莉齐娅停住,秉着烛台。   注视着窗上两人的倒影。他从中望向她。 “艾德,我今天总以为,你又要逃跑了。”她突然长长地叹了口气说。   经久的沉默,最后是一句回应,“不,莉西,再也不会了。”他决心如她希望的那样陪伴她。   埃德蒙做好了决定。   她回头看他,“你爱上帝吗?埃德蒙。”   他困惑地肯了定,“是。”   “那——”莉齐娅往前走了一步,探究地望着,“在上帝之外……”   她胆大妄为地说着,“能再多一个我吗?”做哥哥的嘴唇翕动,不可置信地听着。   下一句解释了含义,她大胆地问,“你能爱我一辈子吗?”   嘴里的言语比思绪先一步脱口而出,“我会的(I will.)”   “谢谢你,艾德。”莉齐娅松了口气,由衷高兴,露出了个美好的笑容,目光描摹着他唇角细小的绒毛。   他往后退着,她看着,那一刻情感复杂。她飞速地吻了一下,啄了一口他微凉的唇角。   在兄长做出反应前,匆匆地转身走了,门打开“砰”地关上。   爱情太短暂了,她更想要亲情。爱情最终的归宿,要么是分手,要么是成为家人。   那她只有家人就好了。她大概不会再随随便便爱上别人了。 第295章   第二天清晨,她起了很早,穿了条浅蓝色的羊毛长裙,戴了简朴的十字架。   圣诞节当天照例要去教堂唱圣歌,领圣餐。   莉齐娅下到一楼观瞻这处从小的居所,历代人修缮,上次内饰翻新还是十年前。   不知不觉站到了壁炉前,照着银镜中的自己,莹润脸庞,亮色蓝眸,短金发编成花环的形状。   悬挂的钟表发出滴答声响,装饰着圣诞季标志的绿色槲寄生枝条,生机地蔓延着。   她看见镜中门打开,这间很少进人的小厅,壁炉都没点上,空气中充盈着寒冷的气息。幽幽的黑眸出现在门边,埃德蒙抿着嘴唇,立在那里,遥遥地望向她。   他终于还是关好门,朝她走过来。   “我听贝蒂说你到了这里。”埃德蒙解释道,他脸色苍白,像是没睡好。   他想是被昨天那个吻吓到了。莉齐娅目光追随着他。 “艾德。”   他想跟她说很多,比如解释他们这样走向的奇怪,不伦,病态,畸形,但——   她仰头冲他微笑,他才发现他停住时,他俩已经站到了槲寄生下。   莉齐娅笑盈盈的,“不亲吻就有厄运。”她眨眨眼。在槲寄生遇到的男女都要接吻。   于是她牵住他的领口,踮起脚亲吻了他。冰凉的唇相贴后是一团柔软温热,他不可思议地睁着眼。   想逃离,又下意识地贴近,短暂,浅浅的吻分开后。莉齐娅微微红了脸,转而偏过头,局促地玩着手。   她想起什么,踮脚要从槲寄生上摘下浆果,他替她采撷下那枚红色的。   “这不太对,莉西。”他递给她后,指尖相碰,还是说。   莉齐娅看向他,困惑地垂下眼眸,“为什么我们不能爱彼此呢?我们能爱彼此一辈子。”   “因为我们是兄妹。”   “你不是我的亲哥哥,就像约翰说的那样。”   “你不懂得什么是爱,莉西,这是场错误。”他难言地说,又怕伤了她心。   “我知道,我分的清亲情和爱,你爱我,埃德蒙,不是吗?”   他停住,他们对视着。他没问那么你呢,你对我是除了对兄长之外的爱吗?她执着地想得到什么。   他想逃离,可还是握住她的手。 “我当然爱你,亲爱的,我为什么会爱上你呢。”   “我们一块长大,这不是自然而然的事吗?为什么我们不能尝试呢,我不想结婚,而我们能顺理成章在一起一辈子。”   “你满足于此吗?”他悲伤地问。莉齐娅停住,是啊,她想要热烈纯粹的爱,一场爱情,后来她发现一次次失去,那么就干脆不想要了。   她把他看成替代,她爱着兄长那样爱他,又期待他把她当成爱人来爱。   “你不该把这混在一起。”埃德蒙难过地说。 “我爱你,我承认,从我发现你长大后就开始了,我恐惧,自我厌恶,我想借助宗教来摆脱这种异样的情感。你还能体会许多的爱,为什么想要这个呢。”   他还是拥抱了她。在她怀疑自己又做了什么错事之前。 “我会永远陪伴你的,我发誓。”   他亲吻着她的额头,“我会去爱你的,我最亲爱的。”揉搓着她的脸颊,又笑又哭。   她最终还是没说出那句,你做我的情人吧,我不想再尝试别人了的这句话。他是她的哥哥,她愿意他一辈子做她最亲爱的兄长。   “这个爱不能再多一点吗?”她靠在他的怀里,没有情欲,除了那份依恋,“我想被当成女人爱,而不是女孩。”埃德蒙僵硬地站在那。   “我以后大概不会再拥有什么男人了,我想象不到。这些占据了我太多精力和时间了。”她近乎冷酷地说道。他难言地望着她。   “爱我吧,像我期待的那样爱我吧,两种爱我都想要。如果我发现了另一个真正的爱,我会离开的。”她说的多残酷。   他战栗地伸手抚上她微凉的脸庞,这位圣洁的牧师,拯救似的低头,终于还是吻了她,“我会的。”   他们又吻了一遍,真正的吻,他托住她的腰,她发现很喜欢,她玩乐地,纯洁又掺杂着情欲吻他。   他的眸中是复杂的情绪,又很快地敛去。就这样,探索地亲近着,多了种奇怪的联系。   ……   这场隐秘的变化没有被旁人发现,私下里进行,成了两人保守的秘密。他很快地发现,他愿意像男人对一个女人那样爱她,这种情欲又和兄长对妹妹的爱混杂,成了一种最终的迷恋。   他爱她,她的金发绕上他的手指,她回过头来看他一眼,狡黠地笑着。他突然想,她是真的高兴,开朗着,她不再那样难过,好像她需要的爱起了作用。他觉得以后死了要下地狱,但这么情愿地爱她,他早该这么爱她。   莉齐娅这边,她对他亲情的爱早就深厚,她或许没像爱那两个陌生男人一样爱他,因为两人从小长大,早已熟悉,她了解他,相信她会更爱他。至少享受着这样的爱。   她有时候会担心他痛苦,但他又在说,仿佛这样爱着,体会就好了。   一家人相携去往教堂,齐齐地唱着圣歌。兄妹俩并肩立着,他的余光不时看向她,悄悄的对视。   菲尔德先生观察着,他们好像和好了,但相处更端正了。   在教堂领完圣餐后,去镇子上逛了逛。那里办了圣诞集会,照例有高瘦,穿着长长绿袍的圣诞老爹,还有流浪的乐手。   不知不觉夜晚到了,互赠完手写贺卡和礼物后,丰盛的晚宴呈上,热腾腾塞满香料的烤鹅新鲜出炉。   先是祝酒开始,递着带有微香料蜂蜜味的艾尔酒,盛在水仙花碗里,烤鹅、野猪头、各种肉类和蔬菜,还有汤、奶酪和美味的肉馅派。   最后展示点燃的、浸满白兰地并装饰着冬青的枣泥布丁,幽蓝的火焰熊熊燃烧。   一家欢庆,大孩子们也上了餐桌,更小的在育儿室里由保姆照料。   饭后围在一起唱圣诞歌曲,《上帝赐福你们,善良的人们》,还有《牧羊人在夜间看护羊群》。   结束的是弥赛亚里的那一首哈利路亚。   Hallelujah hallelujah hallelujah hallelujah hallelujah,   For the lord God omnipotent reih。   或站或坐,捧着手中的册子,这一全国性富有宗教意味的日子达到了高潮。   菲尔德先生也在这。唐维尔寺装饰一新,莉齐娅那时常过去和埃德蒙跟着一起布置,轻笑着。明天的节礼日在他这过,邀请做客礼尚往来。   每个人都在过圣诞。北安普敦郡的宅邸中,餐桌上的兄妹俩用着热腾腾的,北方人传统的烤牛肉。那位兄长刀叉切割着,温柔地笑着说话。   伦敦的卡尔顿府办了场盛大的晚宴,贵族政客们齐聚一堂,而后是一场华尔兹的化妆舞会,灯火通明,满是乐曲,珠宝放射的火彩,美酒香槟的会场上,戴着高调面具的先生在二楼长廊上放声笑着。   赫郡的乡间,读海军和炮兵学校的两弟弟也回来了,长得同样好看,更像父亲,深褐发棕眼,一个清秀一个俊朗。一家人围在一起,分着餐食,黑发绿眼的青年笑容姣好,眸子闪亮。一起享受着这一年来之不易的收获。   圣诞歌曲唱完后,猜着有意思的字谜,菲尔德先生额头上被贴了张张纸条。 “太古怪了。”符合年轻人的字谜一出,他真发现自己过了时。   再蒙着眼睛玩抓人游戏。到莉齐娅了,长长的白色绉纱布条罩住,她嘻嘻哈哈地伸着手摸索,听到动静后闯到一边抓住。孩子们,陪着玩闹的年轻人,除了两个旁观的长辈,就连亲家贝克先生都下场了。   莉齐娅抓到一个,摸索着那身深色礼服,到脸和鬈发,这可太好猜了。她故作神秘,他竭力忍着笑容。手挽住拉上。 “埃德蒙对吗?”她歪着头。   他看着她,点点头,撤下丝带,现出那对蓝眸,“是。”他们望着彼此。她亲昵搭上他的腰,他替了她。这对兄妹过往就很亲密,家人们不觉得有什么不对。   菲尔德先生,敏锐地洞察出了。他满是困惑,嗅出了一丝恋爱的气息,只是不太确定。   贝克先生是个爱热闹,追赶潮流的人,特地从伦敦定了最新的烟花。   一枚枚放置在宅邸前积了雪的草坪上,男仆过去小心翼翼点燃。   仆人佃户也出来,热闹闹围观着。今天过节每个人都领到了一份肉,煮炖烧烤。   “咻”地一声,绚丽的烟火没入了漆黑的夜空,绽放出光彩,短暂地映亮了众人的脸庞。   莉齐娅一下想到了许多回忆,比如沃克斯豪尔花园的那次,还有1900年世纪之交,埃菲尔铁塔上正式亮起的电灯,她还是个11岁的小女孩,难得地一家团聚,她哥哥阿尔弗雷德.维克多,照顾这两个令人头痛的弟妹,她牵着塞比的手。   那副缠绕的标志着科技,比煤油灯亮许多倍的电灯瞬间点亮后,满是欢呼雀跃,跨年的钟声敲响,她的父母亲嘴对嘴吻了吻,好像真的相爱。塞比踮着脚闹着也要亲一下他姐姐的脸庞。   莉齐娅望着那齐齐绽放的炫目烟火,在夜空上宛如梵高星月夜的画作,到后来昏黄路灯倒映的蓝色塞纳河畔时,她更觉看到真品的奇妙。   罗纳河的星夜,她童年的梦境,巴黎倒映着蓝色的漩涡,德彪西星夜作曲的旋律,填的庞维勒的那首小诗。   繁星漫布的夜幕之下,薄雾缭绕,   微风阵阵,暗香沁人。   忧伤的里拉琴在哀叹,   我梦见了逝去的爱情。   淡淡的忧伤袭来   在我的心底游荡。   我听到爱人的心灵之声   颤抖在梦幻般的树林中。   在我们的清泉里,   我又看到你那碧蓝似天空的目光;   这枝玫瑰,就是你的气息,   这些星星,就是你的眼睛。   黑暗中,她悄然牵上兄长的手,他低身听她说话,她侧头喃喃道,   “我们一起生活就行了,一直这样到死。”   他沉默地挽上,两个人逃走似的挽着手走在夜里,消失在烟花下忽明忽暗的花园里,到了那处玻璃温室,她说想看看花,这个季节再过些时候就有雪滴花了,水仙开完,再是甜美的紫罗兰,树林里幽幽的蓝铃草摇曳,遍布满地,能开够一整个春天。冬去春来。   莉齐娅想起沾着露水看到的那片冉冉升起的矢车菊花海。她转入了温室,欣赏着里面深冬保存的绿叶,几类玫瑰品种芬芳的气息。   新结的郁金香花苞,非洲的兰花,还有四处可见铺地的樱草花,抚摸着被称为“圣诞玫瑰”的毛叶。   她的裙摆消失又出现,探出头,伸手把他拉进了那片温暖,烧着煤炭供暖的鲜绿植物丛中。   “我们就像是恋爱吧。”她说。她的指面圆润,摸着他的手。他突然低头搂起她的腰吻她。   一个属于爱人的吻,她抱住他的脖颈,手捧住脸。他确实热烈地爱着她,抛弃了一切世俗的烦扰。   如她所愿地爱着。   到休息后的夜晚,莉齐娅笑嘻嘻地敲开门,这次不忘披上保暖的毯子。   暖烘烘地给了他一个拥抱。他回到了二十出头的时候,她踮起脚,他揽住腰抱起她转了个圈,白色的裙摆荡漾着。   她的笑声飞走在深夜里。接着爬上了他的床,自在地抱着枕头等他过来。   她跟十岁那样搂住他的脖子,他们亲密地睡在一处。   他打定主意一辈子爱她,坚定不移的爱,爱着她。 第296章   圣诞节第二天叫圣斯蒂芬节,行善的日子。地主向仆人和佃户赠送装着礼物和金钱的“圣诞礼盒”,因此得名“礼盒日”。   这堆礼盒一早就预备好,有的塞了枚金镑,有的是布料或衣物,再到能用得上的农具种子。   天气又冷了些,邻里们互相拜访,举办各种聚会。唐维尔寺装饰一新,郑重的晚宴筹备了两天。除了伯伦特家,两片教区的邻里也都被邀请来了。   菲尔德先生站在门口,笑眯眯地欢迎他们。莉齐娅过去拥抱亲热地贴贴脸颊。   节日连轴转地过着,就那老几样,圣诞节一过,没几天就又是新年了。   她和埃德蒙整天地腻在一起,甚至整夜,她蹑手蹑脚地开了那扇侧门,到后来他就等在那里,等她出来一把捞在怀里,搂住她的腰,静静地垂头看着。   她踮着脚,与他说一会话,再欢喜地跳上了床,抱住枕头。半长微卷的金发衬出一脸孩子气,亮着眼睛望向他。   “你不来吗?”莉齐娅笑着拍拍身边。埃德蒙把门关好,仔细地反锁住。   “怎么了?”当他坐在床沿时,她一翻身支起下巴,天真无邪地问道,“你不想跟我上床吗?”   虽然她指的仅是躺在她身边。他红了下脸,奇怪地问是谁教她的。   “你可真没意思啊。”莉齐娅嘻嘻地勾住脖子,两个人依偎着,拥抱着倒下。   亲昵了一阵子,探索地接着吻。他觉得她身上热热的一团,她又觉得他的怀抱滚烫。   她剥掉他的衣服,指尖拈起那件衬衫。好奇地观察。 “你这条疤痕还在。”小时候顽皮被树枝刮伤的。她细软的手指缓缓描摹着,他屏住气息,身躯绷得更紧。   莉齐娅仔细研究起这副早已不是少年的身躯。白皙紧实,肩膀宽阔,有股好闻的气息。她满意挂在他臂膀上。   再环抱住腰,下巴抵住肩头。   “艾德。”她轻轻叫着他。 “嗯。”他应着。做哥哥的低头笼住那双手。   他回过头,冲她微笑,翘起唇角。她亲着他,手要再往下一步。理所应当被阻止,接着是纵容。   她快活地笑着,掀起的唇露出银牙。他低下眼要吻她,咫尺之间唇鼻间轻柔的呼吸。   任性的那一下后,莉齐娅烫着似的把手异样地收回来。确实太奇怪了。   他看着她,他们又吻了吻。之间那股掺杂着朦胧情欲的,纯洁的爱。   她和他在一起无异是幸福的。可是,总少了点什么。她只是想占有,拥有他,他没有过多想困住她,渴望她的欲望。确实是熟识了十几年的那种平淡和甜蜜。   莉齐娅靠在肩头时,埃德蒙终于问出来,那次他们在壁炉架边的对峙,她拉住他吻了一口。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就像她说的,知道他爱她。   “突然知道的。”莉齐娅没有回避这个话题,她让他抚摸她柔软的腰身,抬眼看向他,   “就像你忽然发现一样。”发现了这一份变质的感情。   他不提她的两任男友,她不同于淑女在床上随意的举动,仿佛是自那开始的。他该制止她,可是纵容着,没法说出严厉的话语,承认着心里隐秘本能的渴望。   他觉得是他引诱了她。   两个人躺在一块,她理着他深褐色的鬈发,绕在指上,一下下亲密地吻着。   到他的眼窝,大而黑眼睛,上唇稍长的嘴。她能觉出他的变化,他总是掩饰,她就恰巧真的仿佛不谙世事地抵住。   莉齐娅翘起脚,俯在身上,贴着滚烫紧实的肌肤,听着胸膛下的心跳。   “我很高兴——”她翻了个身,甜言蜜语,说话唱歌似的,“你是个英俊的哥哥。”   说着回头亲了亲他性感的嘴角。   他忍不住笑了。抱着腰的掌心隔着纱料一股暖流似的发烫。她动了动。   默了下来,在等进一步动作。可他只是单纯地抱着她,安静地共度着这一刻。   莉齐娅扭了一下,转过来,搂着脖子高了一头俯视着。埃德蒙犹疑地抬头望着,不知她要做什么。   她笑盈盈的,解开睡裙,落下。烛光下洁净的影子,年轻漂亮的身躯。   她压在身上,“亲爱的,多吻吻我吧。”   ……   她烦极了睡眠被中断,每早七点钟就要被叫醒,在清晨的寒冷回到自己房间去。   摸摸身边,少了温暖的怀抱。莉齐娅一睁眼,看到那个窗边高背椅上的身影。   这位牧师每早习惯做祷告,翻布道书。他虔诚地低着头,念念有词。   她注视着。   冰冷晨起的空气中,滚热的身躯忽地从身后贴上,埃德蒙停住,他移过头,撞上她明媚的笑靥。   那副躯体含苞待放,抽条的嫩柳一般,洁净柔软,贴在他的身侧。   他抬首望着她,脸上渐渐涌现出一抹红晕。   莉齐娅过去碰了碰他的脸颊,“你会难过,焦虑不安吗?埃德蒙。”她问道。   他伸出的手轻轻揽住她,亲了亲她唇角,“不。”最后道,“我更怕你这样。”   她听到,心里不由得泛起一股柔情。她注视着他。他习惯地用毯子裹住,将人拉到膝上,一下下吻着肩膀,静静地抱在怀里。   他们之间多了这样一种密不可分的关系。   ……   庄园里的湖泊结了层坚冰,试了到了边缘能站人的地步。   两个人穿上冰刀和厚斗篷,戴着毡帽,手拉着手滑冰。她背着手一笑,转身就滑远了。   “你真笨,艾德。你还是滑不好。”   白日里出了太阳,层层垒起来未化的积雪折着结冰的微光。她与他一路走到四方的庭院里,仆人们惯常看到这样亲密。   再穿过另一边,到了温室的小花园,或者庭院的迷宫篱笆里,找地方幽会。   切实地处于恋爱之中了。   又一次到唐维尔寺里的拜访,亲友们聊着天。等客人都有了自己的事后,菲尔德先生戴上帽子。   下意识找了找他熟悉的那两兄妹,他一笑,想又是晃荡到别处去了。   唐维尔寺作为修道院前身的老建筑,保留了许多遗址,历代家主专心对宅邸本身修缮和园林的修整扩建,这方面没做多少变动。   灰黑色的哥特式尖塔建筑,矗立统领着这片万亩的土地。   菲尔德先生一路踩过草坪上的薄雪,飞过的渡鸦扑扇着翅膀,发出低沉的叫声。   英国冬天的草耐寒,还是绿的,落了叶或是常青的树木,笼在一层灰蒙蒙里,空气中裹着种冷意。   沙沙的声响中他一步步走着。直到黑色的渡鸦引去那片古遗迹的废墟,并着修建的金色罗马神庙。   菲尔德先生停在远处。灰色拱廊下,女孩的白裙子落到深衣青年的脚面,她正挽住他的臂弯,举止亲密。   他笑盈盈地望着,正要走过去。爬满常青藤的枝蔓层掩,她忽地踮脚吻了他一下。   被吻的男士顺当地回吻着,揽住腰,两个人转着没入更深处,被叶子遮住了身形,露出一半面容。   菲尔德先生一窥惊奇地看着。   他不可思议地确认了他们在亲吻,过了会笑嘻嘻甜蜜地出来走着,谈情说爱。   这两个年轻人恋爱起来了。   ……   新年前夜,镇上的公共礼堂办了场舞会。   埃德蒙整夜地陪她跳舞,乡村舞曲下不断地旋转跳跃拉手,和教区居民一起,每个人都在跳着。   莉齐娅快活地笑着。她的身体逐渐康健,又能高高兴兴地跳舞唱歌。她的头发长长了,再过两月就能及到脖颈,梳她喜欢的造型。   那条柔粉色的细棉布裙,在烛光下轻缓地流动。礼堂布置了许久,可并没有城里贵族宅邸那么讲究。这一年要结束时,年初那段浮华的生活不真实起来,仿佛已被抛到脑后了。   她和埃德蒙跳了两组舞,好像兄妹间这么玩乐地跳跳,也没人说什么。她把手交到其他青年的手里,为了隔开再和哥哥跳一次。   用尽了这四支后,到舞曲的间隙,他们到屋外黑暗的角落处笑嘻嘻地偷吻着。   欢庆的夜晚流逝的很快,教堂的钟声敲响, 1813年来了。众人拥抱欢呼,开心地互相说“新年快乐!”   新年前夜流行大拜年活动,客人们带着酒和糕点不敲门就进去。   先进门的如果是个浅黄头发的女人,会带来厄运。莉齐娅和哥哥一起,特地拜访老友菲尔德先生。   她跟埃德蒙嘀咕着,“这可真是个坏风俗。”说着推着让他先进去,同样的习俗是,先踏入的要是个黑发男人,就是一年最好的开端。   两个人笑着一前一后,提着手中的篮子,并无礼节地呼唤着,“菲尔德先生!菲尔德先生!”   管家要去接礼物的手停在半空,菲尔德先生哭笑不得地出来。新年舞会上,他难得地下场,和莉齐娅也跳了一场。   事实上,他花了大量的时间来观察这对兄妹俩。菲尔德先生看着挽着手的两人,样子太过亲密可又不让人觉得有什么,欲言又止。   埃德蒙被妹妹带的一同孩子气地穿过大厅,上了二楼的会客室讨茶喝,菲尔德先生跟在后面。   1813年,又是新的一年了。闹够了后天蒙蒙亮,他们回去睡了一觉。莉齐娅躺在怀里,合着眼,打着哈欠问,“你的愿望是什么?艾德。”   他在她耳边说了几句,她没听清,转过去就睡了。他无奈地露出笑容,两颗脑袋靠在一起。   她就像个尝鲜似的,握着新钥匙的女孩,对什么都充满好奇。蓝胡子童话里面的,能打开大门里秘密的女人,毫无所察又有预感地一间间探索着。   “埃德蒙。”莉齐娅中途醒来,依恋地蹭蹭脸庞。她总算能形容心里那奇怪的感觉。   “埃德蒙,我好像真爱上你了。”她满怀困倦,含糊地说,“让我爱你一辈子吧。”   他是她的第一个情人。虽然并无实质性的关系。他们之间有着亲友爱人之类复杂交织的感情。   他让她学会享受了不用承担责任的爱。   ———————— !!————————   最近略忙,七月估计就好了 第297章   她这番半梦半醒的话,让做兄长的讷讷地听着。她表达她的爱,他却是明白她爱的缘由。   “莉西。”埃德蒙半靠在那,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发。转而看着床顶出神。   我一边不想你离开我,一边又想你找到真的,不至于陷入这样畸形的关系,扭曲的恋爱。我当然爱你,怎么样都爱你。   圣诞季从12月6日圣尼古拉斯日开始,一直持续到1月6日主显日,也叫第十二夜。   第十二夜标志着圣诞季的结束,通常人们会举办派对,跳舞唱歌,穿上戏服或戴着面具举行舞会和狂欢,伴着大量的热香料葡萄酒和苹果捞游戏等活动。   第十二夜之后保留家中的绿色植物被认为不吉利,这些都被取下并烧掉。   莉齐娅和侄子侄女们筹备了两周的一场家庭戏剧,两个外甥都扮成了背景里的小天使。   菲尔德先生友情客串为女主角的父亲,同龄男士当然只有埃德蒙了。这部经典剧作由她操手改成了喜剧,双双殉情的男女主被复活,有情人终成眷属。   底下的亲友们鼓掌叫好,演员们拉着手鞠躬红色,帷幔有模有样地放下。莉齐娅穿着纱质的仙女袍,臂间拖着薄纱叉着腰笑着。   第二天冬青槲寄生之类,通通被摘下丢进了壁炉焚烧,弥漫着一股微苦的香气。   莉齐娅坐在沙发上静静地看着,火苗炙烤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那股苦味充盈到了鼻腔唇齿间。   “我想明白了,爸爸。”她扭头看向在那看账目的父亲,终于做好了决定,“我决定回去,回伦敦去。”   约翰爵士抬头,推推滑落的眼镜,“莉西,女儿。”   “噢——”莉齐娅过去站在一旁,揽住老父亲的脖颈,“这是我总要面对的,爸爸。”   她要做她该做的,不再纠结、犹豫。   ……   到时间了,圣诞季相聚的亲人收拾起来一一告别。   先是小约翰先生一家,再是玛丽安约翰他们。造船厂要开工,律师开始接官司,不像乡绅闲得下来。孩子们招着手,热热闹闹地散会,说下次圣诞再见。莉齐娅对此有点难过。   两位长辈在宅邸门口送行。约翰爵士头发花白,裹着围巾站在那,戴着软帽的玛丽姑妈挥着手。菲尔德先生立在身畔。   他们是姻亲,有着共同的家人,联系上无疑更为紧密。   莉齐娅过去揽住父亲,挽着姑妈的手,看了眼哥哥。   她觉得她的决定是对的。   她和埃德蒙一起,照顾他们最最亲爱的家人一辈子。   她能在他这里获得温暖和亲近,她喜欢拥抱,喜欢睡在怀里。他没向她要求过婚姻,他们也不会因为各种条条框框的约束被分开。   这让莉齐娅觉得放松。她不害怕开春后再回伦敦打破平静生活的前景。有人陪伴她就足够了。   ……   节日过后,恢复了以往的日子。等冰雪化后,就要开垦冻土,进行春耕了。   菲尔德先生找到机会跟埃德蒙谈话。那间整体红棕色肃穆的书房请入了客人,深褐色胡桃木,绿色锦缎装潢的书架和书桌庄严地伫立着。   “菲尔德先生?”埃德蒙很快意识到了不对,坐好后对方从圆桌给他推来杯茶。   这位绅士面容温和,斟酌着言辞,最终关怀地问道,“埃德蒙,你最近和莉西,好像走的有点近。”   “什么?”埃德蒙一深呼吸,握紧了茶杯。心想是他以为的那样吗?   “我并非有意。”这位先生缓缓地说道,“但是前两天,你们来拜访时……我看到了。”   菲尔德先生没有过于拐弯抹角,也不是很严肃。埃德蒙听明白后,脸煞地一下白了。   那股羞耻感上涌。菲尔德看他不安局促的脸色。 “这没什么的。”他安慰道,“你们喜欢上彼此很正常。”   少年心性,情窦初开,年轻,感情变动。毕竟也不是亲兄妹。   只是——   菲尔德先生话锋一转,“你们的父亲姑妈知道吗?如果愿意,最好趁早定下来,免得……”   他看到了不会说什么,虽然忧虑,可别人总会传出闲话。他开口不太好,家事让外人知道总有点难堪,这要等埃德蒙跟他父亲主动说明。   看到青年抿着唇,一言不发,久久没有回复。菲尔德先生顿时不敢相信,他居然不想担责。   虽说他只比埃德蒙大9岁,可也是看着他长大的。他可一直是个正直善良,虔诚的好孩子。   他难道不愿意履行婚姻这一神圣的职责,把妹妹带入殿堂中吗?   “我……我不准备结婚。”埃德蒙张目结舌,最后只说出这句。   “什么?”菲尔德先生维持不住脸色。他怎么不想娶她的妹妹,明明那么爱她。   埃德蒙满脸羞惭,可他又不能说这是他妹妹的意愿。太惊世骇俗了。   菲尔德皱眉打量着,“有什么缘由吗?”他关切地问道。难道是他们的父亲姑妈不会赞成,怎么会!约翰爵士和玛丽女士巴不得女儿留在家庭内,而不是到年纪出嫁分离。   因为觉得是个次子,不是很好结婚对象吗?菲尔德先生想着。他总要知道在顾忌什么,好出一份力。   埃德蒙不言,他垂着头。 “告诉我为什么吧。”他才24岁呢,菲尔德先生抱着长辈的心态,操碎了心。   这位牧师突然承认道,“抱歉先生,是我……是我引诱了她。”他揽过了所有罪责。   菲尔德先生一凛,他根本就不相信,进而缓了神色,“我不是想阻止什么,埃德蒙。”   他真诚道,“而是担心你们会犯下什么过错。”   “谢谢您,先生,我能明白。”埃德蒙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   “那么为什么?”菲尔德看出来,他不肯说出真相。   “我们决心互相陪伴,但不结婚。”他说道。菲尔德先生想起她失败的那场恋爱,都到婚姻的程度却不被家人赞成,着实伤了这位女孩的心。   但因为这个就失去对美好生活的向往了吗?   “一直保持单身?”他明白了这句话的含义。菲尔德先生紧皱着眉,站起了身。   “我不赞成。”他斩金截铁地说。起来反复地踱步。这太违背社会制度,公序良俗了。   菲尔德先生心中隐隐的焦灼。但谁也责怪不起来。他平复住心情,为了让这位青年不太难堪,又坐了回来。   “你们……到了什么地步了。”他无奈地问着。鉴于都瞧见他俩肆无忌惮地亲吻了,不会好。年轻人什么都做得出来。他又不是没年轻过。   埃德蒙红着脸,菲尔德证实了猜想。 “你比她年长。我不清楚真相如何,埃德蒙,但不管怎样,你都有义务维护住你妹妹的名誉。”   可即便如此,他也猜了个七七八八。想起那张金色莹莹笑意的面孔,这一定是她的要求。   菲尔德叹了口气,“埃德蒙。你的坏处就是太纵容她了。怎么样都纵容着。”   自从他们的母亲死后。在那之前吵吵闹闹斗嘴什么的都不会少,那之后是一味的顺从。   埃德蒙沉默着。他没法严厉,每次看到她就心软地爱她。一边清醒自知,一边自我责怪地堕落着。   “你们在一起多久了?”   “不到半月。”菲尔德先生也不知道说什么了,太轻率了。但谁能拒绝呢。   他目视一旁墙上的画像。   埃德蒙喝完了那杯茶,仍觉得口干舌燥。他深知他只是她失去那两段关系的替代品。她对他只有长久亲近的依恋。由她提出,可他也不确定会不会真的伤害到她。   “她想从我这里得到安慰,先生。”埃德蒙总算说了一句实话。   菲尔德先生顿住,看向他。   “我知道这样很不对,我最好的选择应该是及时止损。”埃德蒙坐直了身,坚定道,“但我承诺过了,我不会离开她。Never.”   不会像那两次恋爱的主角一样,不会再跟过去那样逃避。他仍然羞愧着,可被另一种感情代替,说是责任不是,也并非完全的爱。但足够他坚守在这。   不等他恳求,菲尔德先生合住眼叹了口气,“我会保守住秘密的。”   “谢谢你,先生。”他真诚地道了谢,为这位一直关怀他们两人的亲友。   “我不会伤害她的,永远不会。”埃德蒙承诺道。   等人忐忑地走后,菲尔德先生自觉烦扰,他目视着窗外,注视着青年的背影出神。   ……   埃德蒙正式向赫特福德主教递交了辞呈,请辞了教区的职务。约翰爵士同意了次子这一决定。   虽然觉得他有点不尽职责,说离开就离开,不过才呆了两年,倒还好。   回到萨里这边也能谋个牧师的职位,正好唐维尔那边教区长的这几年一直空着,由海伯里的牧师代管。   埃德蒙在信中向霍斯顿老先生致歉,感谢他这两年的照料,但自己决心回到年老的父亲和妹妹身边。   阿什伯里教区按照约定给了副牧师索恩先生,足够他成家立业。   布里奇的教区长职位,以三千镑转手给了埃尔顿牧师,以报答他前几个月的代行职务。埃尔顿牧师多雇了一名副手。埃尔顿太太亲热地写了信,多了这六百镑的俸禄,家中一下宽裕很多,足以添置马车,她正期待着怀孕有个孩子。   贝因斯的居民对此有点可惜,年轻英俊的牧师刚来没两年就要走了。但又觉得总要回到自己家乡,在那边才呆的舒坦。埃尔顿牧师一跃重成了当地的宠儿。   玛丽姑妈因侄子的决定隐隐有所感,她比他哥哥要敏感的多,观察着,若有所思地看过来。   正如他差点伤了菲尔德先生的心,埃德蒙也担心他家人知道真相后的反应。   他多想带她走,去个没有谁认识他俩的地方。比如海外,欧洲,英国外有不少可以容身的地方,没有人知道他们是谁,有没有真的结婚。   他与她可以毫不顾忌,没有非议地永远生活在一起。但她继承了那么多土地和财产,还有刚起步的产业。她有自己要做的。   而他要做的是陪伴她,怎么样都陪伴着。   他没法,也不想指责她。她意识到了这份爱,就开始顺理成章地利用、享有着。她毫不在意,也并不爱他。   因为他对她的,除了爱情更多的是亲情,关爱,自她在襁褓里就开始了,没什么能代替,改变。   他只是爱她,一如既往地爱她。始终不移。   ———————— !!————————   不写伪骨科了,伪骨不能he还有什么意义!   我再也不写be了[爆哭]   阶段性1v1不是纯渣女那真的每一段都要be啊,不如一直万人迷[爆哭]   另问问下一本想看我开什么,这一年会很忙,估计只能写一本 第298章   菲尔德先生为了维护这个女孩的自尊,保守着秘密,不让她难堪,默契地不言。   他体会着那种复杂的滋味。   这次冬天和漫长的圣诞季对莉齐娅来说就像次度假,难得的什么也不用想。   12月份时密涅瓦出版社的纽曼先生写信给她,预备将《梅斯黛拉》再版,他去年靠这本小说出版的两千册,足足赚了600镑。   如果不是因为莉齐娅选择自费出版,仅用版权费买断,出版商会赚的更多。   纽曼先生这次打算一次性付印2000册。莉齐娅修修改改,补充了一段序言。   在其中为《梅斯黛拉》改编的同名戏剧预热,说明自己将这本小说授权给了剧作家改编。   这时候人们还没有版权意识,小说被改编成剧本搬上舞台后,原作者不会收到任何费用。剧作家的收入,除了传统的赞助外,主要看剧院票房的分成。   莉齐娅花了两个月写完了这本剧作,完结后留存底稿,将誊抄后的剧本曲谱和舞台布景一并直接寄给了考文特花园歌剧院的负责人。   乡村歌剧倒不必像严肃话剧那样,按照戏剧检查法通过张伯伦勋爵的审查,才能在剧院上映。   这种剧标准比较宽松,相应的新人剧作家想要出头,就要写点通俗诙谐,博人眼球的剧目。但改编于去年畅销小说《梅斯黛拉》的话自带名气。   该剧本合格外,无疑是出色的。再有自己作的曲词,实在是令人惊异了。   莉齐娅以原作者的口吻写了封推荐信,另附以卢克先生的介绍。戏剧比起小说还是有一定地位,文人圈之间相互认识,引荐一下并不奇怪。   即新晋剧作家的处女作改编。顺势捏了个考特尼先生的笔名。她自由地转换笔迹,为这一举动发笑。   莉齐娅大概能想象到,这一剧目上映后会引起怎样的震动,梦幻的布景,跌宕起伏的剧情,配乐歌唱的享受。她毫不怀疑这会有不错的上座率。   如果能早早排演好,在3月份春季上映就更不错了。剧院经理有眼光,也能想到赶在社交季开端,抢占先机会带来多大的收益,起码能演一个季度!   毕竟英国可好久没出过好剧了,欧陆又在战乱,更没有叫座的被引进传过来。剧院里来来回回那几部,早就让人看腻了。   她摩拳擦掌,预备让考特尼先生这个名字在剧作界大放光彩,时机合适再揭露实为考特尼小姐,别提多有意思了。   莉齐娅还为《梅斯黛拉》原书加上了另一个结局。诺克希恩先生受到了审判,因为谋杀罪被除以绞刑,受到公众的唾弃。   他的女儿出庭作证,指认了他。梅斯黛拉没有选择杀死自己,她带走了母亲的遗物和一笔财产,手上戴着卢西安的那枚戒指,去新的地方开启了新的生活。   身后那座古老的建筑燃烧,死在了火里。被烧掉的修道院,倒塌成了一片废墟。   第二年,卢西安埋葬的那处土地,长出了一支银白色的百合花,枝条纤弱,却从爬满青苔的断垣残壁中长出,颤颤巍巍地迎风飘扬。   纽曼先生乐得见到一门完美结局,也愿意以此为噱头大肆宣扬,好多卖出千册。   最后商定这次再版印刷三千册,指望从其中大赚一笔。为了防止图书滞销的风险,也怕她有所顾虑,纽曼先生主动垫付了400镑。   莉齐娅没有拒绝,心知纽曼先生这是给出诚意,想和她这位出色的新人作者长期合作。   这一热衷发掘作家的出版社所有者,精明的生意人在信中跟她打探有什么新书。   莉齐娅没有告诉他正在写作的《玛丽安娜》,只一笔带过说是暂无想法。其实,复刻《梅斯黛拉》的成功,再写相同模式的哥特小说完全能卖好。   市面上,也有人模仿《梅斯黛拉》,不过结局是男主角惩恶扬善,成功救出女主角,或是反派真心诚意忏悔,在宗教面前承认了所有罪行等,皆大欢喜大团圆男女主终成眷属。   读者虽喜闻乐见,但比之原作总有点不对味。   纽曼先生得知这位颇有才华的匿名作者,目前不再写新书时大为惋惜,十足遗憾。   他可把她视为拉德克利夫夫人第二,以后能崭露头角有不小的名气。想来是家资富足,不缺这笔版税收入,将写作作为爱好而非职业。拉德克利夫夫人不就是赚够了稿酬,才不写新书了。   莉齐娅在信中告知他,自己将《梅斯黛拉》授权给别人改成了剧作,具体内容保密,纽曼先生乐得见这种双重宣传,早早预想到了第四版是怎样,得要个剧作家的书评,戏剧可给小说长脸了。   只可惜密涅瓦出版社主营感伤和哥特小说,同她下一本风格不同。   纽曼先生要是知道这位并非立志当上拉德克利夫夫人,而是要成为范妮.伯尼,怕是要惊诧十分了。   并会后悔没有进一步用更优厚的条件挽留,帮他向约翰.默里那位大书商一样转型。后者手握拜伦勋爵的那本长诗,这辈子都吃喝不愁。也是因在业内名声大,旁人一写上的得台面的诗歌传记之类,就往那边寄。   密涅瓦出版社运行了二三十年,机制成熟,资金丰厚。莉齐娅直接将《玛丽安娜》寄送过去的话,能省不少心力。   但她立志写这种现实向的风俗作品,和浪漫主义的哥特风区分开。她有想过,将手稿寄给约翰.默里,或是劳伦德兄弟俩出版公司等。   想来想去,她坚信《玛丽安娜》这本书能一举成功,由此可以做一项大胆的尝试。   比如,拥有自己的出版社。有此带来的名气和后续效应,她可以一下打入出版事业,有所建树。   于是,帕斯诺斯特街上,一座新注册的埃杰斯出版公司,正式成立。   她做自己的审稿人,兴致勃勃地开始接触出版行业,顺带着等《梅斯黛拉》剧版上映,一起出版剧本。这样,露西.赫特和考特尼先生两个笔名,在外人看来就归新崛起的埃杰斯出版社所有了。   做好这项事业以外,莉齐娅以卢克先生的笔名,写了一则关于法律改革,修订死刑法案的看法,应和今年塞缪尔.罗米利爵士对此的倡议。   和十二月的两篇关于工厂法改革和对利物浦商人私运奴隶贸易的谴责等刊登转载在了各大报纸之上。   卢卡斯.卢克先生受邀成了爱丁堡评论,这一权威杂志的特邀专栏作者。   凭借了一份份政论和观察报告,确立了其激进改革的思想倾向,一位学者,社会改革家。   其独特犀利风格,务实态度在诸多文人中脱颖而出。批评家和保守分子,逮着他言辞中的错乱狂欢,吵成一团。   莉齐娅甚至和叔叔安德鲁爵位因改革立场针锋相对,吵了一架。当然下一篇这位爵士又因卢克先生坚持废除奴隶制的开明态度表示赞允,丝毫不受影响。   这一切,都是在造势。当卢卡斯.卢克这个名字有了一定权威性,号召力,有一群追随者,那么她就能让卢克先生成为她创办报纸的特约编辑,打出名气,获得公众的认可。   缺点是她没法以卢克先生的身份,出席线下文人的沙龙,紧密交流关系。   不过,如果她自己开办沙龙,做赞助人呢。当她做出决定重回伦敦时,就打定主意用自己的身份地位和财富,成为类似于艾玛克斯女赞助人的政治掮客,举足轻重。   她挥洒着手下的墨迹,一往直前地确认了未来的道路和方向。   ……   “煤焦油?”   “是。”莉齐娅想让埃德蒙替她从伦敦收集运回一批,她去年五月起攒的那些就不少了,全存在工厂库房里,约莫有800吨。   虽说只占了伦敦那么多工厂总产量的几分之一。工厂主们为这一莫名的约定奇怪,但有专人运去,还能得一笔钱,谁管是给别人还是排到泰晤士河呢。   只是疑心为什么会有人要这种做灯油都嫌事的废料。   她一直没忘记这,有什么能比冬天闷在家里,没什么事更能沉心做研究呢。   约翰爵士给了她领地上的一处狩猎小屋,他知道她倒腾出了古怪的紫色染料,好奇又能做出怎样的东西,就跟炼金术士一样。   乡下的小木屋比在城里方便,不用担心火灾殃及邻里。莉齐娅联系起诺贝尔是怎么做出了炸药,对这一尝试的结果有了预计。   她跟埃德蒙面对面,能随时说出想法,比以往靠通信要方便快捷许多。她做什么他都支持她,她毫不怀疑,有了坚定的勇气。   积雪在慢慢化冻,天气更冷了些,道路泥泞。还好海伯里离伦敦近,埃德蒙随时能去城里办事,安排好出版社的事宜。   某种程度上,他担任了她的助手。她每日每夜都在讨论下一步的规划,他倾听着,提出自己的看法。   他顺便帮着约翰爵士筹备2月底的第二场诉讼。当事人不可和辩护律师直接接触,靠的事务律师在中间传递材料。   诸事都已经安排妥当,关于她身份的证实也早已拟好,就等届时公布。允许旁听的布告在报纸刊登出,宣传一个月引起社会的关注。   目前都有些许讨论,让人回忆起去年的那场构陷的丑闻和围剿。   有的在想怎么不息事宁人,直接过去就好,却要反手闹大。   那几家报社的负责人擦擦冷汗,他们出庭了第一场诉讼,对详情有一定了解,对方出身上层,还是个实打实的女继承人,亲友均在身后支持。   后悔自己当初为什么默许接下这一烫手火栗,为了销量跟风宣扬新闻。   这次,还有个大人物,第五代罗克斯堡公爵站台。那可是一位公爵!能出现在上议院的实权人物。   其他关注的目光也悄悄投来。唉,除了败诉赔礼道歉,信誉尽失还能有什么呢。该庆幸名誉损失费只有象征性的1英镑吧,没把他们赔的倾家荡产。其余非法出版小册子牟利的出版商,被罚的更惨了。   埃德蒙确认了在唐维尔教区担任牧师,那么牧师住宅也要装饰起来了。   不过约翰爵士一开始对次子,包括埃德蒙当初的规划都是留在本地。这处白色的漂亮小宅第一开始就预备好了。   都这样了,他到时肯定要搬过去。她也不能长住在他那。   “住家也没什么。”他们靠在一起。埃德蒙有时候会出神,没让她察觉出来。   事实上她也有预感,他与她总要回归正途。还好有个不会变,他永远是她的兄长。   埃德蒙得回去一趟,拜访一下赫郡那几片教区居民,做个道别,再处理家具,运回私人物品。   到回来后还要帮她做一件事,注册成立银行,先投资两万镑,租下缪斯公司隔壁的办公室。   他上了马车,莉齐娅到车边踮脚搂住脖子,亲吻脸颊,紧紧地抱着。   约翰爵士乐滋滋看到这一对儿女还留在身边。 “他们关系可真好。”   “唔。”玛丽姑妈在一旁,有点太好了。她想。菲尔德先生抿着唇,神情凝重。   在一月中旬,她终于写完了《玛丽安娜》这本书,里面诙谐生动的对话写的她发笑,刻画生动,各有打算形形色色的人物,可笑的追求者们,玛丽安娜自由自在的戏耍,兰斯侯爵一起的嘲弄,化妆舞会的名场面。   还有那起让他脸面全无,又气又郁闷,却止不住思念她,更觉难堪的求婚。她把对过去包括去年那个社交季的记忆和思考全写入了其中。   常想到卡文迪许的那种作态,笑得就更厉害。写到最后,觉得他们绝无仅有地适合彼此,并成就一个美好的结局。   莉齐娅落了笔。她在给卡文迪许问候她新年的回信中,神神秘秘地提及要感谢他给予她的灵感。   “是画吗?我想不是。”他迅速地回了她,“那么小姐,我真好奇是什么了。”   另外她还写了她很喜欢他送的小猫,她叫它米米(Mie-Mie),没事的时候总逗弄它。她把他当成了倾诉的笔友。或者说在写《玛丽安娜》剖析的过程中,她逐渐把他看成了值得珍惜的朋友。   伯林顿大厦中,书桌边黑发蓝眼的男人笑着拆开信,一览后沾着墨水。   他彬彬有礼,保持着距离。他当然一直在想念着去年的社交季,又为陪她度过的秋天微笑。   他在等她开口。   “我很高兴它能给你带来快乐,小姐。我相信你一定恢复了过去的生机与音容笑貌。”   她想见他,如果她说出来就好了。他会第一个出现在跟前的。   ……   剧本于12月底交付,半月后就收到了热切的回信。考文特花园歌剧院的经理人,也是演员的约翰.肯布尔先生对此非常感兴趣。   试探地问考特尼先生有没有同时寄去德鲁里巷剧院,那边可是一大竞争对手,大剧作家和政客理查德.谢里丹是其所有人。   这出乡村歌剧他是决心要掌握在手里了。要不然考文特花园这所怎么是伦敦唯一的歌剧院呢。   他有预计会大获成功的。更别提这部的作曲,都是由剧作者自己写的了。多么全能的人物!   剧作家和剧院经理是合作的关系。她用她的才华创作出了这部作品,理所当然有一定主导权。   她开始了对这门戏剧的筹备。莉齐娅在回信中表示希望对女主演有着决定权。   并决意将版权捏在自己手里,采取传统剧院分成的模式。具体比例在20% 。   这意味着一场票价总共数百镑,刨除成本和演员片酬后,她能获利十镑左右。   如果上座率不错,旺季一个月两三场,淡季一场,年入大几百镑不是问题。   难怪人人都想写剧本,一举成名。   她建议肯布尔先生尽早筹备,赶在三月份上演,正巧和什么宫廷舞会,觐见王后在一起了。这将成为这一季度的一大盛事。   这一切,都是在为她的回归做准备。莉齐娅有一万个想法,关于怎么对这部剧做宣传。   她写完信后,拉开抽屉。   拿出那枚珍珠镶嵌,象牙材质,她亲手画成的情人之眼。黑色眼睫簇拥的绿色眼眸,炯炯有神,散发着光亮,直视着前方,仿佛能看到微笑。   她每想起一次,就会在这副微型肖像画上再添一笔,断断续续用了三个月。一开始,她躺在病床上,后来是在巴斯,不断地思考,再是冬天隔着窗在火炉边。   只有她能认出的情人之眼。   莉齐娅捧在手里,默默亲吻了一下。   如果她失去了,放弃了什么,那么一定会往另一个方向往前走的。   ———————— !!————————   我感觉布朗可以跟女主当笔友,他俩怎样都能成,想不出不成的理由   另一个时空你们会很幸福[比心] 第299章   约翰.肯布尔先生很快做出行动,报纸上宣传起小说《梅斯黛拉》被改编成剧本,即将搬上舞台。   “这是一出充满着谋杀和复仇,剧情跌宕起伏,情感纠葛,歌舞动人的剧作。”   写的眼花缭乱的推荐语钓足了人们胃口。现在歌剧里通常有芭蕾舞伴舞, 1830年后立脚尖表演出现,浪漫主义芭蕾蓬勃发展前基本没有单独的剧目。   而这部剧里面大量的舞蹈元素,达到了种梦幻的效果,和华美和弦的配乐相得益彰。   肯布尔先生作为出色的演员,一眼就洞察到这部剧作的潜力,莎士比亚式悲剧的台词,一首首让人印象深刻的咏叹调,更为此增添了不同于原作的独特魅力。   他征得了考特尼先生的同意,将剧本献给了歌剧院背后的赞助人,热衷于和艺术家们交往的上层人士与社会名流。   即艾玛克斯俱乐部的女赞助人们。   其中那位古怪的伯勒尔夫人,对原小说《梅斯黛拉》喜爱到了种痴迷的态度,收藏了各种版本。   她看完台本,翻着曲谱,听着请来的乐队演奏,“简直是个音乐家。”   这个性格粗鲁,脾气暴躁挑剔的银行家女继承人惊艳评价道。   冬天里这些社交场的主宰们又集合到了一起。传阅后,考珀夫人,泽西夫人和利文夫人都对这一新剧目很感兴趣,当然还有背后的那个人。   好奇能写出这样华美浪漫作品的作者是什么样的人物,但愿跟他的文字乐曲一样美丽。   考特尼先生一下就得到了别人想都不敢想的殊荣,被邀请到夫人们的文学沙龙做客。   这可是新人剧作家能借此扬名,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肯布尔家靠着表演世家和世代相传的好名声,再加上他妹妹莎拉.西登斯那一个麦克白夫人的角色,十几年挣得的好名气,才能出现在这种场合,得到尊敬。   考特尼只要愿意,完全能跟那位剧作家谢里丹一样!从籍籍无名的穷小子一跃成为辉格党政要!   见惯了风雨的肯布尔先生,都有点嫉妒其才华了。看他信件的措辞还很年轻,不敢相信以后前途有多广大。   要不是剧目上映前要保密,光是剧本都能轰动整个伦敦的文人圈。   约翰.肯布尔兴奋地写信过去,收件地址是在伦敦的埃杰斯出版社中转,他隐隐想考特尼先生没准是签了协议,到时从这边出版剧本。只是这家出版社刚冒出来的,倒不像之前就长久合作的啊。   真是一头雾水。考特尼先生对个人隐私真看重,地址都秘而不宣。   但难得四位女赞助人都如此感兴趣!只要对方愿意,他会带着马车亲自把人接进城里结交。   她们可是指缝里随便漏点,他的剧院就能多出几千镑的赞助运营。伯勒尔夫人丈夫的父亲更是大张伯伦勋爵,每次剧作的批准都要过他那边。   只是没想到,才华横溢的威廉.考特尼先生并无激动,轻飘飘地就拒绝了。   约翰.肯布尔不可置信,又写信来劝说,以为他是不懂权贵圈的规则,那几位女赞助人举足轻重的地位。难道是带着文人的清高?   莉齐娅想了想,在回信中表明自己身体不好,在乡下养病,闲暇之余凭兴趣创作,并无扬名的意思。   她写了一封措辞漂亮的信。说实在的,收到邀约时并不意外,不过《梅斯黛拉》剧本在上映前就引起了这么大的反响,还是有点超乎意料。   肯布尔先生心觉遗憾,只好如实转告。鉴于那封信的字迹文雅俊秀,考珀夫人她们得知拒绝的理由,比起外表丑陋羞于见人,倒更愿意相信是个相貌苍白忧郁,气质惹人怜惜的年轻人了。   莉齐娅没把这事放在心上,她更关注具体的排演,所幸肯布尔先生是个老道的负责人。他善于经营,要不然也不能从演员做起,到控了剧院的股份一步步转为经理人。   舞台布景和服饰随时跟她确认,加班加点定做。芭蕾舞伴舞小演员们已经在训练。为了不辜负这些配乐,请了最顶尖的乐团,排演起曲目。   连包厢的事先预订,精美印刷的节目单,报纸杂志的对外宣传,贵客邀请名单等都做好了。   但主演选定上他们有了分歧。约翰.肯布尔先生倒给了她选择的名册,男女主演各有几个,都在伦敦有着一定的名气。   考特尼先生的回复中,毫不客气地指出这些年纪都太大,风格等并不符合角色。   他作为一个剧作家实在掺手得太多,约翰.肯布尔先生脾气温和,或者说处事灵活,给了应有的尊重。受到这样不客气的否定时,虽然有道理,也着实有点愠怒。   《梅斯黛拉》本身是个乡村歌剧,要看唱功,富有感染力。演员还得有演技,考特尼想要的年轻的新人不太行,即便更能表现出那股少男少女的情态。   肯布尔先生的不赞同,还在于他原定的,都是很能赚钱和他预计捧红的演员,仅是象征性说一声,没想到考特尼先生连这都要干涉。   一个名演员还能争取到不错的上座率呢!   拉拉扯扯下,男主演换了人,用了这两年刚出头的一位男高音,一头俊秀的黑发。   女主演上,迟迟没有敲定。莉齐娅想要那种稚气,天真脆弱,却又无畏世俗的感觉。   其实她想到了那位布丽吉娜.霍特小姐,声音什么的也不错。询问了一句,得知她早在去年七月,就离开剧院去爱尔兰都柏林那边了。要是没走,约翰.肯布尔先生原先也挺属意她的。   一下有点遗憾。   莉齐娅同时还忙着筹备《玛丽安娜》的小说出版,不如她想的容易,出版社要挖编辑,印刷商那边得谈好,报纸杂志的宣传,成品送到哪去,怎么找订阅的客户,还有流通图书馆那边的供应。   她不担心亏本什么的,仅想有个能完善延续下来的模式,以便以后有条不紊地进行。这样一来焦头烂额。   莉齐娅决定抽空去伦敦一趟,顺便处理剧目的事,最好能看上初步的彩排。   她在信中告知了日期,并不介意让肯布尔先生知道考特尼先生是位小姐,还是个相当的名人。   这正是她预备要做的。她的回归将安排在《梅斯黛拉》首演之夜。   肯布尔先生那边的宣传和艾玛克斯俱乐部女赞助人们的带头,届时各个包厢会攒头到人满为患。   她一月底会过去,在伦敦的酒店小住,顺便看看格罗夫纳广场她舅舅的那栋大宅。   她的沙龙,各种舞会晚宴聚会,将会举办在这,整个伦敦西区的中心。   二月初,就是她那场名誉诉讼了。她还会去见一面第五代罗克斯堡公爵。   那边在去年12月时就知道了她的存在。真是着实尴尬,辛苦打了七年诉讼的爵位公国一下就不合法。莉齐娅也退了一步,友好沟通后,决定不主张对此的继承权,五代公爵出面承认她是克尔家主支,三代公爵弟弟的正统之后。   毕竟,老公爵也没有子嗣,等过世后这些自然会回到她手上。无形中莉齐娅手上多了一份助力。   她跟爸爸姑妈说了一声,自主独立地做事前往,以后她要一个人做的只会更多,现在只是个预备。   埃德蒙从赫郡回来后,会到伦敦开好酒店套房迎接她。有兄长陪伴也能让他们放下心。   离开家里去往个也不算全新,但能够让她大展拳脚的地方,莉齐娅十足快活。   很快,趁着冰雪消融之际,她乘上马车去往了伦敦。约翰爵士稍后出庭过去时不会住在一起,免得将她提前暴露于公众的目光中。   驷马马车伴着铃声,驶过雾气氤氲泰晤士河上的伦敦桥。在乡间突兀的豪华设置,到伦敦这种显贵云集,辆辆马车都绘就了纹章的地界,可谓是毫不起眼。   莉齐娅面容遮得严严实实,下车后走进了摄政街上的这处酒店。   ……   “埃德蒙!”她走专属楼梯上了二楼,见到哥哥后欢喜地奔了过去。   他抱她起来转了个圈。她亲他的脸颊。他停了一下。转而热切地吻着。   两人住着相邻的套房。当然,实际上睡在一处。在这住着,去往东区的朗伯德街方便,莉齐娅还准备巡视名下的几家公司。   以免麻烦被人认出就不住在伯克利广场上的酒店了。他们在酒店腻了一天。   这里常是男女幽会的地方,隐私隔音什么的都做得好,比家中要自在许多,难得地白天能在一起。   莉齐娅笑着把人推搡开,她气喘吁吁,摘掉蒙着他眼的亚麻领结。   他要热情多了,抵到床头吻她,吻到晕头转向。她高兴地爱抚着。   他与她停了停,对视着。   “现在,你不是我哥哥了。”她吮他的耳垂,听着一下下的轻喘。   “你是我的情人。”她的气息萦绕住耳廓说。他没有否认,黑眼睛沉沉地看了她一眼。   推起了她的衬衣。 “艾德。”她被他这种蓬勃的热情弄得不知所措,无力地揪起深褐色的发。   他的手指让她愉悦,柔声地叫着“莉齐娅”。她沉溺,重获了去年的那种情欲。   到最后,两人搂抱在一起。结束后,他羞惭地埋在她的肩头。   “我很开心。你还陪在我身边。”她亲吻他的鬈发,“谢谢你,艾德。”   ……   她在这处酒店重获了自由,开始向往起未来作为单身女人的生活。   就像她打定主意回归伦敦,那么不会再在意他人的看法,毁誉参半,无数诋毁都不能阻止她走自己的路。   当她享受着这份爱时,看着床顶的图案,她总会想到她在伦敦,只要她愿意,随时能——   接着将这份冲动抑制下去。 “爱真是奇怪的东西。”有时候她倒情愿仅看着它,明明唾手可得却远离的那么远。   莉齐娅绕着她哥哥的头发,昏昏沉沉地说。   ———————— !!————————   我都能想到你俩在大街上遇到是怎样双向奔赴了,可惜现在不行[爆哭]我的大纲,此处标记一个节点   历史上罗克斯堡公爵挺让人震惊的,他1816年生下了合法男性继承人,那时候都80岁了,想象不出来 第300章   莉齐娅在伦敦短暂停留了几天。期间她和埃德蒙就像情侣那样相处着。她不在乎别人的目光,对她是否是情妇的估量,也无所谓结不结婚,更决定要保持一辈子单身。   他们的关系只到了那一步。有时候互相依偎着时候她会说,“艾德,我好像对你太残忍了。”她把他当成替代和生活的调剂品,她对他的爱远没有他对她的,她更多是爱兄长那样爱他。   这种情感交织混杂,成了一种病态的恋爱,尤其当两人之间产生了情欲。   他不说话,只是沉默地揽住她的头靠在身上。 “我爱你。”他轻轻吻她的额头说。   他始终是她最坚定的助手,下车后他给她撑起黑伞,外头是冬天伦敦淅淅沥沥的冷雨。   她戴着手笼,一道踏入伦敦城繁忙的交易市场。来来往往步履匆匆的职员和经理人等,无人知道,这个一身深紫色衣裙成熟打扮,面上镶了网状镂空面纱的女人,所拥有的资本足够撼动半个金融城。   莉齐娅挽着兄长的手,微微侧头冲他示意。批准银行发行银行券的特许状要到议会那申请,要几个月才能下来。   但现在已在政府那做好备案,注册完毕,租赁好场地,雇佣员工,能够办理存款贷款和票据业务了。   1797年《银行限制法案》,政府开行了27年的期限,只准银行发放纸钞,而非兑现金币,以缓解市场上贵金属短缺的问题。   再加上世纪的南海泡沫法案,银行禁止股份制筹集资金,最多只能有四位合伙人。   目前银行明面的合伙人是埃德蒙,她因未成年还没法正式参与银行业务中。   不过作为实际的所有人,享有大半股权和收益。   银行开设在不起眼的二楼办公室。英格兰银行成立时只有17名职员和两名门房。所以莉齐娅目前只雇佣了两名员工,一个负责处理货币业务,一个记录账目。和其他公司共用一间楼,省掉了门房等。因是专业的银行职员,薪资开到了每年100镑。缪斯公司她已经买下了隔壁的一栋楼,花费了千镑,等银行业务扩大后也预计这样。   光这条街上的私人银行就有十几所,都是19世纪初时蓬勃发展起来的,开设的基本都是有点积累想拓展业务的商人之类。   她的银行区别于这些的点在于资金充裕,能提供高利率的存款利息,年利足足到了5%。   这能够吸引贵族和富裕阶层客户,迅速地积累资本。她把她名下缪斯公司和染料的业务,包括铅笔厂,全交给了银行这边处理。   算是自己给自己当客户。   还有斯通先生那边,这位长期的合伙人,提供了第一桶金的人物,爽快地存了一笔钱,并将他商业的票据方面移交了部分过来。   无它,银行给的优惠实在不错,而且知根知底,虽说是新开的银行,但斯通先生明白这位女继承人资产有多丰厚,还有背靠的准男爵养父提供保障。   他说动了身边生意场的朋友,对方有所疑虑,在低价贴现利息和兑现手续费上,相应地也试水参与进来。尝到甜头后储蓄了部分资金。   银行一下多了四个账户。报纸上有着相应宣传,还有职员的拉存款,短短半月,已有了十个,即便是偏小额的存款,也是良好的起步。   再到购买紫色染料专利金的那几位合作商,她占有股份的自家煤矿,另外两位合伙人,以及新投资的铁路公司和蒸汽船。   莉齐娅写着一封封信,将身边资源用到极致。这些人的口耳相传下,小型私人银行的规模是没问题了。下一步是怎么扩大经营。   并且要合理投资,保证资金链不断裂,随时应对未来战争结束,再到1825年金融危机的风险。   她成了个银行家。   埃德蒙把他的财产存了进来,她也动用了自己的3万镑。现在没法兑付黄金,只得从倒闭银行那接收黄金储备。她花费2万镑,并入了两个经营不善的银行,获得业务资源和客户的同时,也承担了其3.5万镑的债务,想了想能花两年付清,倒还值得。   这两个银行,一个是和政府军队接洽,承销战争债券,一个是专注航运贸易,受这几年的影响,有了大笔不良贷款,坏账不少,逐年亏本累积了债务,合伙人无力负担,只得宣告破产。   她抢先收购,在刚好想进军的这两方面有了基础,不必从零开始。   银行目前主要为商人办理票据,吸纳储户的存款。市面上每个做大的银行都有其特点,例如库茨银行仅和王室贵族和戏剧界人士等社会名流打交道,巴林银行偏向于国际贸易,伯勒尔夫人父亲的德拉蒙德银行是军队代理人,泽西夫人的柴尔德银行专门为伦敦西区的贵族政客官员服务。   她的银行定位于工业方向,比起工厂开设其实更多是参与贸易。   工厂主煤矿主,包括运河铁路公司等更习惯于发行股票向公众融资。向银行借贷,主要是短额贷款而非长期,填补资金空缺。   这方面也能带来一定收入,但长久就不够看了。   所以她打算先做贵族和政府的业务,为政府提供贷款、承销国债,筹集资金,还有掺手战争,利用外汇套利,为军队提供换汇等,参与国际金融之中。   等战后再转入国际贸易融资。   这就需要一个快捷的船运网络,随时传递消息。还有,利物浦的商人们,那些大贸易商和航运贸易公司。兜兜转转又回到了工业上。   某种程度上,她算是在和内森.罗斯柴尔德抢占业务。不过她打算和他们保持友好的关系,甚至合作。内森.罗斯柴尔德能在巴林银行下开辟新的业务,那么她也能做出自己的。   莉齐娅为她的银行定制了一个招牌,像其他银行一样,有个特征性的标志。   她选用了蓝底斜陈的金色钥匙,这把钥匙真正地开启了她的事业。   起名为“克尔银行”,她的身份揭露后,这个银行的信誉自然更上一层,能吸纳足够的贵族存款。   正式运营起来,至少能给她带来三万镑左右的收入。比起初始的投资,堪堪平衡。   参观办公场地并被两名职员认识为真正的银行所有人后,莉齐娅在合同上签上了自己的名字。她的兄长埃德蒙.伯伦特作为她的代理人。   莉齐娅回望了一眼这栋小楼,搬运工们在协作着把亮蓝色底的牌匾吊上去。她静静地看着,低头上了马车。   ……   相比较而言,出版社的事就要简单的多。没有对贷款对象的风险评估,和无穷无尽的账目清算,初始起步阶段,埃德蒙准备长期地呆在伦敦的办公室,好随时处理相关事项。   他们本能一直在伦敦度假,但她打算回去,三月份才正式亮相。或者说,这一个月她回乡下,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比如处理煤焦油。   埃德蒙许诺会一周回去看望她一次。他们的角色发生了奇怪的颠倒。   莉齐娅踮脚,唇角轻轻摩挲着他青色的胡茬。   他还要和周边的银行家商人打交道。作为一名牧师的角色一下转变成了这样,穿着考究,处事干练了起来,真的像模像样了。他为她奉献牺牲了太多,却不觉得有什么。   埃德蒙低头,关爱地摸了摸她的头。   在校对排版完成后,埃杰斯出版社正式开始了对《玛丽安娜》的印刷。   预计付印1000册,扉页按照现在惯例,标题写明《再造淑女》,后面附上小一号字的解释,《玛丽安娜:一个骗子和女继承人的故事》。   她有过之前出版《梅斯黛拉》的经验,和印刷商那边谈好后,纸张墨水装订运输等花费用了320镑。要上半月印刷好。   经销商联系了书商那边,既有上门挨家挨户推销的,也有走到乡下把书卖给小书摊的,还有每季度定期给富裕人家提供书单的,再加上城镇流通图书馆的新书预订,伦敦印刷商自行经营的书店。   多亏了斯通先生那边,他作为个文具商认识不少这方面的人物。伦敦商人之间都有着一定联系。   优惠的进价这一条,就足够经销商们购入了。而且寄过去的样品,也让他们对这本书的销量很看好。   无非是少赚点,但也只是从千镑到了大几百镑。她还不用付版权费。小说按例一本三册,售价到1基尼多。   要是只寄去出版,顶多得个三百镑的稿费。   怪不得有些作者,像是沃尔特.司各特爵士,都兼职去做了出版商。   还有报纸上的宣传,能吸引一些藏书者,虽说基本没有人收藏小说。   贫穷孤女摇身一变,成为女继承人。光这一条就足够吸引人了。   什么侯爵把女主角打造成完美淑女,愚弄所有人,玩世不恭贵族浪子倾心女主角,上流社会群像,写实文学一窥上层风貌,到后二十年银叉小说惯用的宣传,这是个真正的贵族,什么公爵夫人或者公爵写的。   虽说还真是如此。   等到时候发售了,再雇佣些职业文人写赞词。光她自己得空都写了三篇,不过自卖自夸总有点奇怪。   现如今伦敦的新书盗版很多,便宜一半的售价销量往往要压过正版。但莉齐娅还是做了版权登记,方便后续的维权。   埃杰斯出版社开设在帕斯诺斯特街上,这里林立着各类出版商和印刷商,做什么都很方便。包括宣传,报社那边都知道这些书商刊登广告的习惯。莉齐娅在此基础上做了些改编。   比如那一个个着实吸睛的噱头。出版社雇佣了一位资深主编,开了200镑薪资。   莉齐娅花高价挖过来的,正巧那位在原先的出版社遭到了排挤,相独 角 角应地带来了手下的作者资源。另有位助理编辑, 50镑薪水。   在出版《玛丽安娜》的同时,接受小说投稿。莉齐娅作为出版社所有人,选题上定位成以小说为主,对标于密涅瓦出版社那种类型。   但比起哥特小说和感伤小说,更倾向出版现实风俗作品,类似于范妮.伯尼那种。当然,浪漫主义,足够优秀出彩的也可以。   此外,还顺带收游记散文诗歌戏剧,历史传记,比较综合。   总之,她不太在意出版社的营收,看到她喜欢的不赚钱也会出版。   埃杰斯出版社收到的投稿千奇百怪,约莫在《玛丽安娜》出版后,人们才意识到这样的指向,并跃跃欲试想模仿着写出一样出色的作品。   该出版社从名不经传到一举成功,因《玛丽安娜》的一炮而红只用了一月。每年带来五六千镑的营收。   这只是她初步的尝试。未来更要进军报业,主办报纸杂志。   莉齐娅忙忙碌碌地生活着。   事实上,她总在想她会不会在伦敦遇到亨利.莱克,或者詹姆斯.布朗,他们在怎样地生活着。这和过去的恋爱不一样,她很难遗忘他们。   每当动摇时,她就在想,原来她一人能这么坚定不移地走着。可同时,她再也没有那样全心全意真挚的恋爱了。   她思考着另一种可能,但没后悔过自己的选择。   ———————— !!————————   这种会在后面几本中详写   莉齐娅这本太长了啊还有感情线,再加事业线每天都在痛恨自己为什么这么长   大纲还有1800字,按照我100字能扩写成一章的拖沓节奏,妈呀,还有30-50万不会吧 第301章   莉齐娅为了筹备《梅斯黛拉》的剧目,去了趟考文特花园歌剧院。   特地跟约翰.肯布尔先生约了见面的时间,对方喜出望外,在想怎么劝考特尼先生留下来,参与这周的沙龙晚宴。   等见到她挽着兄长的手,一身白色蕾丝装饰的裙子,戴着手套,罩了层面纱的帽子出现时,这位剧院经理的目光看向旁边的英俊男士。   这就是考特尼先生么?难怪那么挑剔,自己的长相就适合演戏。只不过跟他想的不一样。   眼前这个倒不像是个有着诗人气质的剧作家。旁边这是——   肯布尔先生一瞬间以为这就是考特尼先生看中的女主角人选。他评估着,实际上见到第一眼时就被惊艳到了,即使没露出面容,也能觉到是位出众的美人。   面纱下影影绰绰地垂着眼睑,贞静秀美。约翰.肯布尔先生回忆起剧本,真契合啊。是以她为原型写的吗?   莫非是位女演员?他怎么没听说过,也没见过。这种不像是会埋没在乡村剧团里的。   她的身姿光在那一站,就足够在舞台上大放光彩,引起轰动了。   但气质不俗,举止端庄优雅,看上去是实在有教养的女士。跟通常的女演员不一样。   肯布尔先生更觉得奇怪,拿不准主意。   她以前应该没演过戏,是考特尼先生的情人吗?经常有剧作家为情妇量身定做剧本,让她们参演戏剧,借此登台演出。   肯布尔先生亮着眼,打定主意要签下,每周完全能开12英镑薪水,和考特尼先生长期合作。   正把人迎进办公室,热情地说等下带他们去后台参观,示意要握手,“您好,考特尼先生。”   男方却没伸出手,代替他的是旁边这位笑吟吟的女士,她递出那只戴着薄手套的手。   “幸会,肯布尔先生。”她说,“我就是这部剧的剧作者考特尼先生,或者说,一位小姐。”   约翰.肯布尔毕竟是演员出身,相貌英俊,保养良好,以演绎哈姆雷特出名,年轻时候风靡整个伦敦,备受大众崇拜和贵族夫人小姐追捧。   55岁的年纪依旧一副挺拔身材,亮黑眼眸。他为人处事玲珑,如今却露出惊讶的神情。进而迅速地回过神,迟疑地握上去。   微微鞠躬后把人请进了会客室。   ……   考文特花园歌剧院这片土地的所有人是贝德福德公爵,肯布尔先生在1803年时,因和理查德.谢里丹闹得不快从德鲁里巷剧院离职,花费23000镑购买了考文特花园歌剧院六分之一的股份。   经营剧院同时,仍然进行演出。到他这个地步,每年大几千镑的收入,行走在上流社会颇受尊重。   他很快理清了思绪,等等,考特尼先生是位小姐,考特尼小姐写出了这样的剧本?也是,她一定是位受过良好教育的淑女。   肯布尔先生的一位妹妹就是演员兼作者,但对这种好人家的女孩来说,写东西抛头露面总不合适,不够体面。他对此理解。   不过考特尼小姐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这,她旁边的男人是?   等莉齐娅自然地落座,揭开帽上的面纱后,肯布尔先生更震惊了。   他作为剧院经理,熟悉包厢的每一位常客。对这位印象深刻,还是因为去年五月发生了件差点结束他职业生涯的事。   那位不耐地坐在那,面色冰冷,十足愠怒。约翰.肯布尔心知,只要回答不慎,他就会失去这项经营十年引以为傲的事业。   一切都要看对方心情。可他居然原谅了这次疏忽。当时剧院的侍者几乎都换了一遍,肯布尔先生勒令剧院再也不许有这种潜规则。   虽说大厅里还是站满了揽客的妓女,但包厢这里是不能再有侍者传递交易了。卡文迪许先生没有明说,结合埃林斯顿勋爵的事,也能猜出是位小姐差点失去了名誉。   肯布尔先生立即站起了身,他认了出来。   “是您。”常出现在卡文迪许先生包厢的贵客。那位可从来没对谁这样亲近过。两边亲属的德文郡公爵与贝德福德公爵,随便拎一个出来都举足轻重。   莉齐娅一点头,“你可以叫我伊莱斯小姐,肯布尔先生。”   他看到了那场名誉权的诉讼,对去年的那场丑闻记忆犹新。换个寻常人等都没法从这个筹划已久的阴谋中走出。   对方风评在一周内就逆转,还打赢了名誉权的官司。据说第二场在下月初,对公众开放旁听。肯布尔先生深知其背后势力发挥的力量。   “正是我写作了《梅斯黛拉》的剧本,谢谢先生你选中了它。”莉齐娅温和地说,“我顺便来伦敦看看选角,并想跟您商讨一些事情。”   肯布尔先生会意地坐了回去,知道有什么要洽谈,达成协议了。   这下旁边的先生被全然忽视。   等一切讨论完毕后,肯布尔先生才想起来询问,“这位是?”   “我的兄长。”莉齐娅仰头笑着说,埃德蒙始终倚靠站在她的身旁。   她起来预备要去后台看看。肯布尔先生在前面领路,亲手开了门。心想他俩太过于亲密,他凭着演员的洞察,原先还以为是情侣之类。   居然是兄妹?   但没多想,因还有更激动的一条,正占据着他全部心神。   约翰.肯布尔先生为自己要参与的戏剧性现实一幕感到隐隐激动。   考文特花园歌剧院每晚演出,六点半开演,一晚上演够两三部作品,严肃话剧后面跟着喜剧和歌剧。   剧院演员们白天排练,练习和彩排,有的找老师支付昂贵的课程上课,提升技艺。演员微薄的薪资也让他们其中的一部分要找个富有的赞助人。   不同层级的演员薪资差异大,从周薪12-20镑的名角,到一周十几先令一镑的龙套。   但总体薪水比女仆女工什么的要丰厚许多,只是要住的离剧院近,置办服装费用剩不下什么。   演员这个职业也要看传承,不少都是父母是剧院经理和演员,除了少数同富有银行家商人,上层绅士甚至贵族结了婚,大部分都是和演员同事搭伙结为夫妻。肯布尔先生的父亲就是上世纪考文特花园歌剧院的演员和经理人。   他们兄弟姐妹几个都走上了这一职业。比起一无所有来伦敦闯荡的底层人子女,生涯更为顺遂。大部分在剧院没有倚仗的都要从地方剧团的巡演开始。才能在城里的剧院里有立足之地。   当然也有的因出众相貌和绝佳表演天赋脱颖而出,红火一向很看运气,有的碰巧出演个妙角色被伦敦市民喜爱,就想当然地一炮而红了。   像是克拉伦斯公爵的前情妇乔丹夫人,演技上不太令人恭维,但自有一种快活感染人的特色,让她成了最受欢迎的喜剧女演员,每年收入两千镑。   在这里的女演员们,要不指望演艺生涯走上巅峰,职业虽不够体面,一年千镑收入完全足够过富裕生活,不在乎名声的寻觅个有权有势的保护人同居,更多期望着婚姻能改变命运,让她们成为某某夫人。只是这样的例子太少了。   乔丹夫人同居了二十多年,生了那么多孩子,不一样被抛弃了。   上层人士有的还会昏了头,或是由于爱情娶上女演员,但男演员再怎么英俊出色,也不指望会有个富家小姐看上,顶多成为夫人们的情妇,后者见多了年轻肉.体,更遵循着上流社会的潜规则,向上和更有地位的男人结交。   外貌比起真正的权势来不值一提。   晚上演出,到下午时就要化妆备演了。后台彩排的演员们,似乎知道今天是为了选角来的,一个个表现得格外卖力。   看过这部剧的资深演员们,知道这部剧的潜力。虽说平时格外被优待的几个,因为没拿到男女主角还有点愤愤。但想了想女主父母亲,男主父亲这几个也是有趣的角色。   尤其诺克希恩先生,演绎好了绝对让人印象深刻。人人都尽力争取着。   《梅斯黛拉》是《乞丐歌剧》那种叙事歌剧,后者在上世纪被写就,开创了这一类型。   肯布尔先生以他的眼光看待,认定一定能大卖。   莉齐娅在后台观望,远远隔着看着正在排演的唱段和站位,肯布尔先生正在跟她介绍那几位演员。   除了定好的主演,还有备用的人选,方便随时替补。   莉齐娅想到了巴黎歌剧院, 19世纪末经营不善后,剧院经理选择将后台对赞助人开放,吸引来客,他们能近距离接触那些芭蕾舞女,从中挑选女孩作为情人。   考文特花园歌剧院也差不多,有女演员被带进来的情人,有点名气的都有自己的化妆室,潜进去私会笑闹,还有和舞女们打情骂俏的年轻人。   肯布尔先生见怪不怪,毕竟,戏剧界就是这么浪荡,不讲究规则的地方,要不然怎么能给人娱乐呢。只是身边有个明显未婚的小姐有点尴尬。   英国的建筑比起欧陆,没那边的华丽繁复。考文特花园歌剧院不比巴黎歌剧院辉煌,但也是很郑重了。莉齐娅这辈子来看过不少次戏,进后台倒是第一次。跟她过去看到的一样,只是电灯煤气灯被略显昏暗的油灯代替。   她望着那一个个年轻到稚气的面孔,每个都怀揣着梦想,或者是单纯的迫于穷困,为了混口饭吃。到最后出头的百名中可能只有几个人。   “她是谁?”莉齐娅看到了在合唱的群演中,一头金红发,雪白肌肤,格外出挑的女孩。 《梅斯黛拉》歌剧结尾处,一边是梅斯黛拉火中之死,一边是诺克希恩先生的被枪决,舞台分成两半伴着震动人心的大合唱。   一边升入天堂,一边堕入地狱。是她精心设计谱曲的场景之一。   肯布尔先生介绍道,她是伦敦金匠的女儿,和几个姐姐都有艺术天赋,被父亲送去学艺,在地方剧团唱了几年意大利歌剧。今年刚进考文特花园歌剧院,还没有过个正式的角色。   这是她将上演的第一部剧。她叫凯瑟琳.斯蒂芬斯,众人称她为基蒂( Kitty ),如今不过18岁。   她有着精致的五官,最令人印象深刻是抿起倔强的薄嘴唇,和那双天真脆弱的棕绿色大眼睛。   还有一副天赐的嗓音。莉齐娅从合唱中捕捉到了空灵绝美歌声。她恰巧是个女高音。   这个才是会让卢西安在花园里偶遇寻觅,并沉醉的那首咏叹调。这种才会有夜里梦游幽灵的独白,还有那首少女式的独唱,“啊,亲爱的爸爸,我要一只银色的野百合花。”   莉齐娅几经对比后,挑选了她。   “就她吧。”   启用这样一个新人?肯布尔确认了她很有天赋后,同意了这一决定。   要不然也不会经过五年的练习,就能巡演上出演一部部剧目,作为知名歌唱家的得意门生出道。   斯蒂芬斯小姐将通过这部剧,一跃成了伦敦最受欢迎的新人女高音演员。   莉齐娅满意地选好主演后,没有见面,敲定好就和肯布尔先生看舞台布景和服饰,找芭蕾舞指导教师调整舞步,看看还有什么改进的地方。   以及,她来这的目的。   肯布尔先生在五年前的考文特花园歌剧院的火灾中损失惨重,约莫15万英镑,只有5万镑得到了保险赔偿。这由三位承包人共同负担,但他还是有了不小压力。   时隔一年多剧院才得以重建,因为想补回成本提高票价被伦敦市民联合抵制。   最起码要过上三五年能恢复到大火前的水准。肯布尔先生万万没想到,这位剧作家考特尼小姐,或者说是上层淑女,女继承人的伊莱斯小姐,居然想为剧院提供赞助,作为赞助人之一。   “一千镑?”即使是他,也没法拒绝了。一口气直接拿出一千镑,什么概念。旁人也有一年给出这个数,可都是口头许诺,零零碎碎地给,只看心情。肯布尔先生当然不好提醒。   这位还另外花两百多基尼,订阅了一整座包厢。   她身为女继承人到底什么来头,真的只是那笔五万镑的嫁妆吗?怎么够这么花,哪怕是传闻中的十万英镑也……   这样交换的前提是,她要《梅斯黛拉》首演最佳观看角度的那座包厢,不许出让给任何人。   并对包厢所有人,她的身份进行保密。   肯布尔先生一下明白了她的意图,“您是要在这里,在这个社交季首次亮相吗?”   莉齐娅颔首,一个神秘人,预留的私人包厢,尊贵的客人。每个人都会好奇她是谁,当空置的包厢被环绕,包厢前水晶灯的蜡烛点满,烛光折射闪耀。一步入被照亮后,每个眼光,支起望远镜的视线,都会齐刷刷地看向她。   就像她那次回归伦敦后在剧院里面临的注视议论,对私生女出身的猜测轻蔑。她将以这样的方式归来。一个全然不同的身份,倾倒整个伦敦。   ———————— !!————————   下一个肯定卡文迪许了   这种纸醉金迷的造势怎么能少的了这位参与   卡文迪许还是挺幸福的,至少当了女主快一年情人,因为吃醋太作了玩没了,期待写他被气哭[比心]他俩就是一样骄傲不可能互相低头 第302章   莉齐娅按照约定,去了汉诺威广场的罗克斯堡公爵府。   公爵在加上克尔的姓氏前,还是詹姆斯.英尼斯,苏格兰的一位准男爵,每年四千多镑收入。   沃尔特.克尔将军想争夺公爵爵位,议会才把这位更合法的候选人翻了出来。   五年前原配一过世,公爵就飞速续娶了第二任年轻的妻子,萨里郡乡绅的妹妹,29岁的哈丽特.查尔伍德,指望有个继承人。   官司足足打了七年,积累的几万镑诉讼费要靠拍卖藏书清偿。   这算好的,克尔将军为争夺爵位发行的债券没收回本,欠了一屁股债务。   罗克斯堡公爵府还是十年前在上上任公爵手上的模样,现任公爵继位满打满算继位不到一年,暂时没钱翻新。去年底才收下地租。   詹姆斯.英尼斯已获准在姓氏后加上克尔,适应着他作为公爵的生活。罗克斯堡公国占地11万英亩,因在苏格兰,佃租仅有3万多镑打底。   但对于个没什么钱的乡绅,可不是笔小数。再加上地位,简直天差地别。苏格兰的公爵,那也是实打实的公爵。全国公爵也不过二十多个。   罗克斯堡公爵还没尝到维持排场巨额开销的滋味。结果谁能想到多了个真正更合法的女继承人呢。   只要她想宣称,按照三代公爵遗嘱内的规定,完全可以继承个公国。更别说其他动产了。   顶着个公爵的虚衔,没有土地和财产,还有什么价值。真是不凑巧,偏偏就在这关头真相大白。   公爵一边头疼,寄希望于三十多岁的妻子给他生下个继承人,又在想到时候财产怎么分配,如果对方及男性子嗣主张对爵位继承权怎么办。没有后代他先一步过世的话,怎么支付寡妇费。   查尔伍德小姐嫁给足以做自己祖父的人物,自然是没太多嫁妆,也不出众,父亲过世寄居在兄嫂家中,就这样答应了对方的求婚。   一跃成为公爵夫人后,备受尊重,她五年前一嫁过去,这身份几乎就板上钉钉了,受封公爵夫人只是时间问题。昔日冷眼相待的人,纷纷过来奉承。   莉齐娅预计罗克斯堡夫人,没准是多塞特夫人那样的性格,两人境况相似,后者二十出头都愿意带着巨额嫁妆嫁给个五十出头的公爵,换得头衔。   罗克斯堡公爵的年纪还要大上二十岁。   莉齐娅在《时尚集会》杂志上看过这位夫人的画像。   见到后,画得还算传神。五官清秀,身材适中,一身时尚衣裙,戴着克尔家族祖传的华贵珠宝,冰糖似的钻石在白日里折射出炫目的火彩。   符合34岁年纪的公爵夫人形象。   公爵在旁边拄着拐杖,头发花白,老夫少妻的景象。两边礼貌地互相行了个礼。   莉齐娅坐了下来。公爵夫人安静,话不多,公爵是个温和儒雅的人物。   两边的商讨顺利,公爵夫妇会在她回伦敦后,举办一场盛大的欢迎晚会,将她以克尔家族后裔的身份,介绍到社交界。   罗克斯堡公爵对她这边的传承和家谱理得清楚,知道她有母亲那边的土地,但不清楚究竟有多少。   莉齐娅大致透露出一个数目。没算上商业上的收入,很保守了。她自己都说不清有多少钱。如果银行运行良好,她的收入能到每年18万英镑。土地上的成了零头。   这甚至还仅是个起步,她的其他蓝图刚刚铺设。用了不到一年,多么不可思议。   凭借这些,至少年收入上她已经涌入了全国最富有的十人前列,只不过总资产从200万镑积累到400万镑,还需要二十年的时间。   无穷的财富不断扩张,一眼望不到尽头。可光是她说出的这句200万镑和8万镑年收入,就已经让罗克斯堡公爵十足震惊了。   他久久回不过神。旁边的公爵夫人掩着扇子惊叫了一声。 “老天。”   一个十七岁的小女孩,这么多财富集中在一人的身上?她会让整个伦敦乃至全国疯狂的。   莉齐娅随即说了她的打算。她的出身和克尔这个姓氏,罗克斯堡的头衔息息相关。   两家的名誉绑定。她需要罗克斯堡公爵给予她背后的支持。   公爵放下了疑虑,说实在的他对自己的出身和血统颇有骄傲,如今让罗克斯堡公爵的公国和爵位被这样的女继承人传承下去,他居然有种与荣有焉的感受。谁能配得上她。   他脑中一下掠过那几位大公爵的继承人,这样的门第才合适,即使再眼高于顶,都会为这样的财富地位折服。除非她想像当初萨默塞特公爵的独女一样,想保住财产自立门户嫁了个爵士丈夫,最后让其受封为诺森伯兰公爵。   罗克斯堡公爵止不住地惋惜自己怎么没有个差不多年纪的儿子,那样就不存在这些问题了。   公爵主动正式地提出,将她列为他的假定继承人,在他过世后继承全部财产,并向上议院请愿,赋予她男性后代合法的公爵权益。   ……   所有的问题迎刃而解。莉齐娅毫无眷念地返回了乡下,她预感平静的生活要被打破的一去不返。这是她家人所担心的,也是她自己做好的决定。   罗克斯堡公爵问过她打算。有没有合意的结婚对象,打算这个社交季订下吗?   她身份才被揭露,以前只是个准男爵养女,随便地爱上什么人可太容易了。   这么关切,毕竟她的孩子未来要继承公爵爵位。   如果公爵没有子嗣,她也没有,克尔家族真的就又断代了。光是这个多出的公爵头衔诱惑,都足以让全英国的权贵家庭拥上去。更别说这位小姐本身,还这么出众。谁会拒绝呢!   哪怕上了年纪,六七十岁,都有一大把年轻人渴望着跟她结婚,指缝随便漏点就够这辈子吃喝不愁。   罗克斯堡公爵根本想不到什么人跟她合适。难道,姓卡文迪许那位,可那边一向讲究辉格党显贵间联姻,组成同盟。三代公爵倒是辉格党的中心人物,可都过世十年了,他在伦敦的核心圈层里实在边缘。   再到诺森伯兰公爵长子,里士满公爵的儿子马奇伯爵,博福特公爵那位闹丑闻的继承人,马尔伯勒公爵的孙子,纽卡斯尔公爵长子,噢,还有年轻的多塞特公爵,苏格兰爱尔兰那边也能看看,可惜波特兰公爵的长子蒂奇菲尔德侯爵要小一岁,但也不是不行。罗克斯堡公爵的脑海中一下冒出各种选项。   要不是太冒犯,他都想把人认成自己的女儿了。财产方面不担心,肯定是以信托的形式属于她自己。   莉齐娅从公爵府回来后,思考要不要把婚姻作为筹码。但想想,她有自主的能力,并非迫不得己,为什么还要被这件事束缚呢。到这个地位上,社会的规则已经对她不起作用了。   哪怕一辈子单身,情人无数,也只会有人私下里说她私生活放荡,明面上仍然尊敬。除了极少数的卫道士保守分子没人会对她关上大门。   就像卡洛琳夫人那样。   莉齐娅一路奔波回了萨里的克兰福德,稍微休息了一下,拆阅这周寄来的信件。   其中散发着香气的那封,上面签着熟悉潇洒的姓名,拆开后。   “亲爱的L小姐,   有一部新剧,由原小说《梅斯黛拉》改编,3月初于考文特花园歌剧院上映,我在那有一处包厢,也许会有点意思,我想你应该会感兴趣。 ”   他邀请她一起,顺带旁敲侧击问她会不会这个社交季回伦敦。他在落笔处画了几个圈圈,停留忍住没说出自己很想念她。   莉齐娅笑了笑,写信拒绝了。   “谢谢你,先生,但我有着另外的'安排'。”这个安排,可暂时没人知道,足够引起巨大轰动呢。   ……   卡文迪许看了回信内容,并不意外地叠好。他一手惆怅地支着下巴。自嘲活了26年,第一次陷入恋爱的苦恼了。   歌德的《少年维特之烦恼》真是常看常新。他优雅地放下搭着的长腿,一撇嘴,伸手拿过《梅斯黛拉》的台本。   每部新剧都会有剧本送来,毕竟他是剧院的赞助人之一。他一页页翻阅,露出微笑,轻轻地哼唱着。   卡文迪许转而看向案上的那本原著,篇幅不长,但还是加了大量铜版画的配图,分成了三册出版。   他对书籍的审美在于措辞,无聊时候看过几遍。闲暇时间除了玩乐,基本就在读书,什么都看,消遣也只有这些。   书商送来了这季度的新书名单。卡文迪许扫了一眼后,注意到其中最近被炒的火热的那本《玛丽安娜》。   一个骗子和女继承人的故事?   他吩咐仆人拿来装订好的样书,像他们总能比市面上更快读到,卡文迪许打开后,一扫而过开头,轻轻皱了皱眉。   想到这本书被宣传的梗概,玩世不恭的侯爵?开了个巨大玩笑把女主角打造成完美淑女?难以自拔爱上了她求婚却被拒绝?   他对文字总有些敏锐的洞察,也坚信自己的直觉。黑褐发蓝眼的先生默默翻到扉页,看着上面的署名——   “露西.赫特”。   ……   伦敦的社交季春天总比冬天热闹,三月初的开端盛事更是被人人等候着,约翰.肯布尔先生极力宣扬和打包票精彩的叙事歌剧《梅斯黛拉》备受期待。   从伦敦市民到无所事事的上层人士,都准备观看这场首演,楼座边廊和池座票提前半月预售。后续的演出都排足了一个月。   包厢这边,只要是会员就能提前订,两边的私人包厢到公共包厢座随之订满,生怕自己没赶上潮流够不上格。   就是舞台正上方,最佳位置的私人包厢被预留着,就连那几位大赞助人都没从约翰.肯布尔先生手中松口拿下。   这位剧院经理称该包厢不对外出售,是为一位特殊和尊贵的客人准备的。   是谁?   谁比那些大公爵,还有艾玛克斯女赞助人们还来的尊贵?那位怀特俱乐部的主宰,社交君王卡文迪许先生都对此不知情。   好奇心一瞬间就被点燃了。摄政王都来捧场,届时会在对位的皇家包厢出席。   要不是欧陆那边战事紧急,都要以为是哪国的君主来访,才能有此待遇了。   四周对面的包厢里满满当当,人人都翘首以盼想看看这位是什么样的人物,怎么没听说过。订不到包厢的都打算去蹭蹭亲友的,挤的人满为患。   报纸杂志上的专栏充满了猜测,有的好事者想请肯布尔先生过去打听,对方只笑而不语,发挥了往常圆融的态度。人们看到他这样神秘,更期待了。   怀特俱乐部里怎能错过这么个好机会。打赌是男是女,要是能猜出是谁的可以得到五千镑的奖金。   知道内情的不超过三个,除了肯布尔先生,就只有罗克斯堡公爵夫妇了。也有的为此停留了一瞬,“梅斯黛拉。”他轻轻念着,敛去灰蓝的眼眸。亨利.莱克上尉,失去了以往快活的态度,没兴趣去参加各种聚会。他低着头,把那张小像贴在脸上。处理好相关事宜,预备在二月前,就离开伦敦重返西班牙半岛战场。   这件事的始作俑者,正在乡下穿着棉布裙子,捣鼓煤焦油弄得灰头土脸。她准备接下来这个二月就这么过去,看看能有什么成果。   与此同时,还有下月初终于到来的诉讼。   ———————— !!————————   脑子一热收了张480的巴黎圣母院音乐剧票   折到了420还是中轴,对这部剧无感但还是忍不住入手   期待到时候效果,不敢想象我下半年把莫里哀法罗朱德扎一粒沙等刷完有多幸福   要毕业离开北京了才发现北京的剧真好看啊[爆哭]可惜啊!我这个月库库刷   对自己无语了,去了烟台和威海三天在酒店躺了三天,啥也没干,就晚上出去觅食海边散了下步,回来后又后悔我应该早起出去玩的,可能低精力人就是这样吧光躺酒店就够了,不过倒是点外卖韩餐和海鲜吃了很多,还有烟台樱桃好吃 第303章   这场庭审对公众开放,开庭当天,旁听席挤满了人,各大报社记者准备传出第一手消息,好奇或有闲的伦敦市民一概涌过来。   原告被告律师证人和大法官就位。   结果早已板上钉钉,道歉声明都被事先写好,本以为除了辩护的大律师没什么看头。   布鲁厄姆先生发挥了才能,做了一场出色的雄辩。   给大选席位外,私下里的一门交易正在进行,圣吉尔斯鲁克里的地权转让的提案被交给下议院。   这位大律师洋洋洒洒,说他始终代表着当事人的权益。法官同意下证据被一一宣读。   那长长的继承条款和出生证明,围观的人群原先嘈杂地议论谈话,很快地就安静了。短暂的静谧后,陷入了更大的喧哗。   举世皆惊。一位拥有两百万英镑的女继承人!一个被污蔑是私生女,其实对公国享有继承权的公爵之后!她的男性子嗣能够继承公爵爵位!   天啊!足足37000亩土地!   谁敢想这个数字。全国最富有的女继承人,史无前例!   整个皇家司法院轰动了,消息呼地从里面传到外面,闹得沸沸扬扬。记者们争相报道,把记录的消息递往报社,争分夺秒地指望写出第一手新闻。和各大报纸的道歉声明一起占了两大版面。   记录的书记员面面相觑,反应过来就发出难掩的惊呼,或是不可置信的表情。   实习律师们身穿黑色大氅,头戴扑粉的白色假发,这时也都停住,交头接耳,离得远的口型无声地示意着,瞪大了眼。   其中最年轻的那位,银色衬着深绿的眼眸,他一顿,那张姣好的面容抬起。   听着列举的物证和紧接的辩护词,他一下什么都明白了。   神情难言,转而低头奋笔疾书地记着。   报社和出版商那边败诉,被判决诽谤罪,损毁名誉罪,侵犯隐私罪,恶意骚扰罪等。被勒令整改公开道歉,并处以罚金。   约翰爵士出来后,追上的记者,将人团团围住采访,争相问着问题。   “先生,为什么您隐瞒这位小姐身份这么久?”   “为何不在去年时候即披露身份?”   “爵士先生!爵士先生!您当初怎样拿到的抚养权。”   她可是还继承了个大乡绅表舅的财产。记者们满是对真相内情的渴望,把他们灰溜溜的老板抛在脑后。   一直追问到原告一方上了马车。布鲁厄姆先生笑眯眯地在法院门口接受着采访,关于他刚才精彩的辩词,这在明天会整理成一片有利于名气的报道。   泰晤士报的报社负责人秉持着以往商业的态度,丝毫没把刚才的败诉放在心上,指定要报道这桩大新闻,整理成颂词。   天啊!突然觉得吃这个官司也没什么了。   实习律师和旁听的律师学院法学生们出来,站在一块热烈地讨论着。   真是开了眼了,第一回见这样的案子。   汤姆.乔伊拍了旁边正出神的友人一下,   “乖乖,詹姆斯, 200万英镑总资产,我都不敢想象有多少,值几个贵族老爷了。”   黑发绿眼的青年移开目光,他眺望着远处,难得地沉默,又忧心忡忡着。   这场名誉案在卷宗里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讨论的结果是,报纸上的预热都说的通了,这案子真值这个热度,起码要热闹一个月呢。   报纸上的广告页面是《梅斯黛拉》剧作的宣传,考文特花园周边被雇佣的孩童把节目单塞到行人的手中。   到当天购票,顶层楼座最便宜的是一先令,低层的要三先令七便士,公共包厢一张六先令。剧院可容纳三千人。   詹姆斯.布朗把那张黑白的单子捏在手上。十月份,他想着十月份这个日期。   时间一转就只差八个月,怅然若失。   二月初的伦敦仍灰蒙蒙的,裹在冬季的末尾,行人车马哒哒地驶过,车来车往。   他呵了口白色的雾气,臂间拥着出庭的假发,把宣传单揣进怀中。   ……   这一切的走向符合她的预期。第二日伦敦这里炸翻了天,报纸还有一天送到海伯里这边。约翰爵士还要处理好接下来的事宜再归来。   莉齐娅忙着研究煤焦油的事,安静地丝毫不受外界影响。她想制备苯胺,分为硝化反应和煤焦油分馏,流程复杂,不如从更早期的靛蓝干馏开始。   现在气体温度计还没有得到改进,莉齐娅用的是工业上最常见的华氏水银温度计,测量范围按摄氏度算可以到水银的沸点356 。   在加入生石灰后对苯胺进行热分解,得到鱼腥味的油状物。   如果要大批量制备,估计要做专用蒸馏装备。靛蓝作为原料成本太高昂了,大批购买的话一磅靛蓝也要三个先令。   之前的鸟粪一磅不过一两个便士,制备的紫脲酸胺60g仅要10便士。   她现在析出120g极易氧化的苯胺油状物,再转成苯胺紫按照20%产率算,哪怕高点的40% ,那么40g都要三先令打底。   但要是换成不值钱的煤焦油,那就真一本万利了。   莉齐娅准备把这一小瓶密封珍贵的苯胺用作初始的实验。干馏的尝试经历了三天,她保持通风,走出小木屋后摘掉自备的口罩,呼吸着林中新鲜的空气。决定休息一下,苯胺可是有毒呢。   散完步后她转到另一边的小客厅处理信件,最近忙于化工,特地把办公室搬到了这边。   莉齐娅一边拆信一边思考怎么去找匠人,好把构想中的铜制反应炉之类造出来。已有了大致想法,等晚些时候画出图纸。她对绘图方面可熟悉得很。   布鲁厄姆先生跟她汇报这项庭审的结果,颇有邀功的意思。她务实地替他付了一张宴请的账单,圣吉尔斯鲁克里的事,完全能通过了。   阿瑟.黑尔每半月定期写一封信汇报。事实上去年十月初,他在听说鲁斯小姐病重后,就立即从伦敦返回了赫郡。来回耽搁下,鲁斯小姐却已离开了。   他请求来见她,她没有答应。他只得定时写信问好,在伦敦俱乐部的一览,各种新闻都事无巨细地写好。出于一种不愿言说的心思,他倒从来没提起过亨利.莱克。   要不然莉齐娅就得从另一方面知道前情人消息了。在那次巴斯遇见,再到圣诞节收的礼物后,他们再也无联系。她会在报纸上看到他的名字。   他进了下议院,似乎很出色,各种刊登的演讲,完全曝光在公众面前。他与他过去所愿望的背道而驰。   她从未问过,阿瑟.黑尔先生也就松了一口气,没提起这位新起之秀了。   到庭审这件事后,黑尔先生写的逐渐频繁的信,这周的迟迟没有到来,晚了两三天又恢复如常。   他用了很久才接受了这个事实,他怕是要用一辈子仰望她。   莉齐娅翻阅完信件,回了亲友后,转而看起这周的账目,心想有什么规划和变动。   乡村别墅离住宅不远,她回去陪姑妈吃饭。菲尔德先生最近来得勤些,照顾蜗居在乡下的她们姑侄两人。还好有牧师太太什么的过来说话,要不然得无聊死了。玛丽姑妈做了一堆编织活,时不时感慨自己比去年更老了。   莉齐娅站在廊下,看着那颗绿树,上面缀着的,纷纷整朵断头,落下的茶花,雪白的散落在地上。   明亮的蜡烛被点起,一楼的餐厅笼在夜色的黄晕之中。   亨利.莱克大概是在这样深夜乘车离开,他没有赶上二月初的庭审,对此一无所知。在马车驶过泰晤士河,车铃声荡响着伦敦桥时,回头看了一眼。   笼罩在一半睡梦一半狂欢中,莱克想到了沃克斯豪尔花园里的万盏明灯和音乐会,似乎从这里还能看到光亮,舞蹈音乐喷泉,到恰好绽放映亮的烟火,照出车里的半张面庞。   抿住的唇,轻扬笑了一下。   他离开了,她回来了。   白色茶花一朵朵地落下,在夜里睡梦中无声息地掉落。   莉齐娅用一个冬天写了一本小说,落笔结束,玛丽安娜踏上了回都柏林的船只,坚持走她的道路,幡然醒悟的兰斯侯爵骑上马追赶的那一刻。   她就在想,冬去春来,回伦敦吧。   埃德蒙按约定的那样,跟约翰爵士一道回来看望她。他们亲热地拥抱着。   她偷偷地唇角碰碰他脸侧。菲尔德先生思索的神情一天比一天凝重。玛丽姑妈研究着侄子侄女俩。   莉齐娅在家中是全然的放松,她不用在乎别人,不用紧绷着面对着各种挑战。   夜晚她靠在兄长的肩头,“艾德,我不确定我选的是对的还是错的。”   她合着眼,他的手搭着背抱住她。   “我会面临什么。”莉齐娅全然地依偎着,她不需要再通过肉体亲近证明,她安详地喜爱着他。可惜的是,没法再进一步了。好像这样也行。   虽然她总是觉得孤独,自己放弃了某种更宝贵的东西,全然变成了另一种人。   “但我既然决定做了。那就做吧。”她轻轻地说。   ……   庭审当天消息一传出,在伦敦的贵族圈引起了全面的震动。   各路贵妇爵爷绅士们,涌去汉诺威广场的公爵府,问罗克斯堡公爵夫人,“这是真的吗?”这位安静寡言的贵妇人点着头。   人人试图套出更多话来。互相通信,询问,沙龙,晚会小聚,剧院包厢的穿穿梭梭,有的人还记得当初私下里的排挤和讥笑,为此赧然。   “你知道吗?”   “你听说了吗?”   “天啊天啊。”贝斯伯勒伯爵夫人在信中大惊小怪道。她自己娘家的斯宾塞伯爵,她的侄子和继承人奥尔索普子爵,就急需这样一位女继承人填补亏空。   只是,这也太多太多了吧。泽西夫人到威尔特郡女继承人,都没这个数呢。   多塞特公爵夫人急急到了妹妹阿博因伯爵夫人那里商讨。   她女儿今年要和未婚夫结婚,肯定要回城里一趟。她儿子在乡下呆着,始终在诺尔庄园里不愿过去,整日驾车遛他的小猎犬,把公爵夫人恼得厉害。   唯一值得安慰的是,身体稍好了些,虽然脾气还是一般坏。   “这可怎么办。”她现在还在震惊中,没缓过来。 200万镑英镑?哈!   她手中把控住的亡夫和独子财产,也不过这个数,居然归一个女人所有! 10万英镑的嫁妆都是天价了,她有足足二十倍。   多塞特夫人不得不承认自己有些懊悔,早知道,谁能想到了。   主要在于手底下的那个公国,十足有地位。要是个只有钱的暴发户,她倒不至于这么惋惜。   “过去的事多想无益。”阿博因夫人说,“如果那位今年社交季回伦敦,你得赶忙办场晚会欢迎。”   “已有的恩怨不算什么。毕竟,如果她想要地位。乔治是最好的选择。”她直接指出,多塞特公爵是全英国唯一的,这么年轻就已继承公爵爵位,最有地位的贵族。   还有,阿博因夫人把这句话咽了下去,他身体不好,有什么能比年纪轻轻就能做寡妇,随意交际名誉看得不像未婚小姐那么重,掌握财产,还有个公爵夫人头衔更吸引人的呢。她姐姐当初看中的不就是这些吗?   ———————— !!————————   巴黎圣母院音乐剧真好看,值回票价   戈登小姐那一本女主就是精挑细选了个病弱未婚夫,爱的她死去活来美滋滋当寡妇,顺带继承爹遗产[比心] 第304章   利物浦伯爵出任首相后,并未搬入唐宁街10号,而是住在白厅的费夫宅邸,平时跟内阁成员的会面,政治事务的处理都搬到了这里。   他的妻子路易莎女爵,是布里斯托尔伯爵四世的女儿,做了上任德文郡公爵情妇的伊丽莎白.福斯特正是她的姐姐。   如今45岁,比丈夫大三岁,身体一向不好,但始终支持着他的事业,履行政治女主人的义务。夫妻俩关系亲密,可惜没有孩子。   她看着正在客厅里和内阁成员一起的丈夫,身旁跟女伴玛丽.切斯特说起那位莉齐娅.伊莱斯小姐。   “名单里要加上这个了。”裹着头巾的美丽夫人轻轻地说,“可是相当的一位贵客。”   她平日处理伯爵的私人信件。知道这位的监护人在她的同意下,利用自己名下的土地,为这次大选的托利党提供了选票的支持。   首相大人于这次私下的会议中,没避讳讨论起这位近几日被热议的女继承人。她有着相当的政治力量。光是那土地和选区,说实在的,比在场的人都多。还有那笔财富,她的倾向归于托利这边,或许是准男爵养父亲属等的影响。   可以预见,她以后会是相当的一位大赞助人。只是,如果她嫁给一位辉格党大贵族的丈夫,那可就尴尬了。   威尔福德子爵的脸色不太好。一路回来都郁闷得很。呵,这谁能想到呢。   要是他去年应允了这门婚事。算了,看他次子那样是被对方主动取消了婚约。即使真在一起,少年心性,多情易变,也不长久。   不过,亨利.莱克又回了西班牙,他倒真想把人绑过来,度过这次社交季。两人没准能和好,这婚事,不得不承认,再不愿承认,但怎么看都是他这边高攀。子爵不忿地冷嘲热讽,写了封短信到半岛过去。   她没准是知道自己身世后,才反悔这桩婚事了,她值得更为出色显赫的人。   “我看那位小姐决意回到伦敦。你们的婚约虽已告吹,但来往交际不是什么坏事。”   她安排庭审揭露身份的那阵仗谁看不出来呢,只不过她所拥有的,让人愿意去奉承逢迎。   辉格党大贵族们,对于这位女继承人的态度暧昧,她是托利党立场,相应的托利党选区,既让人顾虑,又使人想通过联姻掌握在手里。   里士满公爵夫人来找自己的妹妹贝德福德公爵夫人说话,她们姐妹几个,一门三个公爵夫人。要不是前几年妹妹曼彻斯特公爵夫人和男仆私奔,还能再热闹一点。   他们家的财务没半点好转,一年四季除了春天,其余基本呆在乡下。巴斯的生活成本也如伦敦那般高了,真是令人头疼。   她抱怨着长子查尔斯在西班牙,没法回来跟这位女继承人接触。要是晚两年被别人追求上了那可就……去年有谁走得跟她近吗?没有吧。   昔日的傲慢荡然无存,那笔财富和出身血统,既定的爵位公国入了这位骄傲的公爵夫人眼,开始像她母亲一样预备筹划。   贝德福德夫人感慨其继子早早违背了父亲意愿,娶了了没什么钱的哈灵顿伯爵长女。   公爵一向对此不快。现在多的这位小姐,在婚配上还有什么缺点吗?比所有人都要出色。   硬要挑的话就是没个真正的公爵父亲做靠山,可是有钱有土地还有继承权就足够了啊。   拉德诺夫人收回了自己此前对伊莱斯小姐想要攀高枝的评论,和霍德尔夫人谈话。   “我们的兄长,纽卡斯尔公爵都想撮合长子和她了。”   这位继承人的婚事可金贵着呢,要不然娶个极其有钱的,要不然娶大贵族女儿。纽卡斯尔公爵已有的那些都看不太上。   土地,那么多土地,还是在北方,林肯郡,约克郡,不敢想象和北方的大贵族联合起来,是怎样的一股势力。   霍德尔伯爵的土地正在约克郡,在当地影响力颇大,综合起来也是不错的人选。霍德尔夫人之前的顾虑全无,和姐姐一起准备连着几天轮流开办晚宴邀请,拉近关系。   她女儿的婚事已经定下,就差这个对什么都没太多兴趣的独子了。   哪怕促成不了一桩好姻缘,一直交好也不错。   就连她们的长姐白金汉侯爵夫人都想让儿子理查德把人迎娶进门。今年这次社交季可热闹了。   艾玛克斯俱乐部女赞助人们,周中的牌会相聚话题离不开这位女继承人。   这六位女赞助人都对她很感兴趣,联系到去年,更生出一种趣味。打定主意交往并看她这趟回来要做什么了。   人人都满是议论与期待。最顶尖的这批都这样了,更别说其他的了。   怀特俱乐部的成员们都放慢了牌桌上的赌局,谈论起这位女继承人。谁要是娶了她,不敢想象,那该是多么的一个幸运儿。   那么多土地。男人们翻遍家谱,找上郡里的记录,确认她有多少,再为此瞠目结舌。   戴安娜夫人和女伴坐在一起,这事情的发展倒超乎了她原先的猜想和预计。有人旁敲侧击来问她对独子择偶的打算。   这位夫人一笑置之。   “听说诺森伯兰公爵都有这个意思呢。”那边这支作为新受封的公爵,虽说有英格兰北部广袤的土地和不菲的财产,但政治势力实属一般。   那位对长子控制欲强的公爵颇有联姻的意愿,指望并入这位女继承人名下的地产。   历史悠久的珀西家族,未来的公爵爵位,怎么听都吸引人呢。   这么多显赫的候选人,比起来,博福特公爵那位闹了丑闻被送去西班牙的长子都平平无奇了。   卡尔顿府里再怎么热闹,怎么能避开这样的大新闻。那位黑发蓝眼贵公子的常客沉默地思索着,支起下巴,神情复杂。   在二楼的长廊上站够了后,折身回去。   德文郡公爵府,从晚间小聚抽身出来的德文郡公爵六世,径直地走到露台上。   他吹着晚风,望向后院庭院的花园。金发蓝眸的英俊男人抿着薄唇,若有所思。   白日里二月的雪滴花开满了花圃,如今掩在阴影里,结着寒凉的露珠,摇曳着落下。   报纸上各种消息,左右绕不开女继承人的身份揭露。   这样的讨论延续了整整一个月,伴随着《梅斯黛拉》再版和戏剧上映的消息。无非是从热烈变得更热烈,人们满是猜测,打赌。   其中一条是,摇身一变,成了公爵后人出身高贵,极其富有女继承人的莉齐娅.伊莱斯小姐会不会回来,她回来后,又会引起怎样的狂热。   ……   莉齐娅这边,大概能猜想到伦敦那片名利场的乱象。她有条不紊地做着自己的事,画出了靛蓝干馏反应器的图纸,联系了能制造的厂商,相应地后续能用于煤焦油的分馏。   萨里郡北部临着伦敦,开办了各种作坊和工厂,做这也方便。   从苯胺到苯胺紫,首先是她该怎么得到强氧化剂重铬酸钾,她原先想用铬铁矿,氧化焙烧,浸取除杂酸化过程复杂。   因为染料的事,她还接触了颜料制造,突然联系到,铬黄不就是铬酸铅吗?梵高笔下把这一黄色用得格外鲜明。   只可惜,铬黄还有过几年才被广泛当成颜料运用,劳伦斯倒在两年前画画时用过,被叫做“巴黎黄”。现在尚未投入商业化生产,没有专门的作坊制作,要不然她可以直接去购买原液。   想了想,莉齐娅决定到时盘下萨里郡北部的手工坊,开启她的人造颜料事业。   酸化后得到的重铬酸钠溶液,加入铅盐生出的沉淀即铬酸铅,铬黄,同样换成氯.化.钾浓缩冷却析出的晶体就是重铬酸钾。   氯.化.钾在玻璃行业中常用到,从海水中提炼出,这个好得。也算是个意外的收获了。   此外莉齐娅顺道筹备着回归的事宜。她到时会启用格罗夫纳广场上的那栋大宅。爵士姑妈放心不下她,会跟着一起。考虑两位老人家的习惯,她会常住在温普尔街上的那处。   格罗夫纳广场,说实在的,她也不愿意自己的生活太暴露于公众面前,更想过种隐居的日子。那里会跟她预想的一样成为各种聚会和沙龙的中心,她会赞助各种艺术家,音乐家剧作家诗人演员等。   这一趟,她会尽所能地扩大名气和影响力,让所有人都记得她的名字。她想到卡文迪许当初的话,获得一门资源,拥有足够的能量和可安放的位置,掌握别人都没有的东西。   她放下笔,静静地看向窗檐。积雪消融,冬去春来,春寒料峭,温度逐渐回暖又忽地刮起风。   但不管怎么样,三月的春天是要来了。   《梅斯黛拉》再印的三千册已正式开卖,订购良好。纽曼先生喜不自胜,给她赠送了精装的好几套,表明要是三月内卖掉他预备再加印两千册。   改编的剧作将在一月后上映,她已着实准备出版剧本的事宜。剧本和小说相辅相成,激发了最大的名气。   而《玛丽安娜》这本新书,她留在三月初时候发售。首版的一千册,由她名下的埃杰斯出版社经手,已经印刷完毕。订购的信件纷至沓来,大笔宣传后公众对这本书很感兴趣,就等着开卖的那一天。   书中的女主角玛丽安娜乔装成淑女踏入那处名利场,她左右逢源,如鱼得水,为了履行合约达成目的,最后却毫无留恋地离开。   她也即将如此了。   ———————— !!————————   看了茶馆曲剧,好看,好看到又收了两张国家大剧院的音乐会票,我要库库看 第305章   银行上的业务总算运行起步,拉进了几份存款,借出了评估风险后的一定贷款,做了些投资,收益足够涵盖支付利息。   汇票那边也有了客源。总之,一家伦敦银行的雏形有了。莉齐娅准备和几家乡村银行接洽,作为它们在伦敦的代理人,存管汇兑资金,交换结算票据,信贷协助和传递金融信息等。   她买下的第一家银行就和各郡的乡村银行有联系,如果不是她接管可能那几家也要受影响倒闭了,莉齐娅顺理成章地整顿着。   工业革命的蒸汽机和纺织行业逐渐饱和,产能过剩,海外的市场又不足够,开办纺织厂什么的赶不上趟,正在走下坡路。   再加上未来战后经济持续低迷,到1825年的经济危机跌到谷底,再有铁路和蒸汽机车,炼铁技术大发展又迎来了一轮上升。经济周期一样起伏。   纵观过去百年,莉齐娅决心抓住这十年的机会,尽快地为自己积累足够的资本。   贵族储户上,她有写信问过卡文迪许,他名下主要的存款当然都在那几家名声贯耳的大银行。贵族们存储现金,比起高利息,更在乎其安全性和稳定性。还有保证隐私。   泽西夫人对她厅堂里客人们的债务了如指掌,但没人会知道。一位银行家除了善于经营外,还得有八面玲珑的外交手腕。   除此以外,莉齐娅打算提供定制的理财产品和私人化服务,来吸取更多的客户。   埃德蒙已回了伦敦那边,把她的想法一一落地。不久她也将要回到伦敦和兄长会和。   这趟伦敦的回归之行,女仆黛西会陪伴她左右。卡米莉亚二月份时候入了学,在寄宿学校读书,自然不能一道过去。   莉齐娅不想母女分离,但对方坚持着,她同意了。经历了之前的事,她是她信任的人。   埃德蒙不在的日子里,菲尔德先生会经常过来,陪她散散步。他知道她的打算,她突然成了位女继承人,可他待她一如既往,虽然眼底隐隐有所担忧。   当女孩站在窗边,看着外头翻涌的乌云,隐隐的雷声闷在云层里,要下雨了。   雨前空气中总有点沉闷,顺带着胸口压抑地起伏,从窗檐漫进来的湿气,氤氲着,天色比平时灰暗了几度。她抱手默默注视着。   小厅的门边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莉齐娅回过头,看到一身浅褐色常服的先生站在那,手中托着帽子。   他跟往常那样步行过来,蹬着乡村的长靴。她侧身,微笑着。   “莉西,我们能谈谈吗?”菲尔德先生发亮的棕眸,温和地注视着她,用着少有郑重其事的语气。   莉齐娅奇怪着,又有点了悟,她过去,他也朝她走过来,递过手。   “当然,菲尔德先生。”他们在屋外的长廊下漫着步,呼吸着潮湿清新的空气。轰隆隆的雷声沿着深绿球形的橡树一路铺过去,到最后雨点哗啦啦地落下。   雪化尽了,改下雨了,春天来了。菲尔德先生正如她猜想的问了出来。   “你和埃德蒙最近是在恋爱吗?”莉齐娅听言抬起头,看向他。   “我没有任何责怪的意思。”菲尔德先生轻轻道,用了一种值得信赖的表情,“只是询问。”   他与她站在拐角处,她发现他比她高许多,他要低着头看她。   莉齐娅半垂下头,她没有撒谎否掉,很快地就承认了。 “是,菲尔德先生。”她偏过头看连起来的雨幕,视线里的景色模糊起来。   他安抚地摸摸她手背,掌心是一如的温度。 “这有什么呢,我仅是恰巧注意到了。如果你们是真心爱彼此——”他停了停,“在一起理所当然。”   莉齐娅望着他,“……埃德蒙那边?”   他坦白,“我已经问过了。”她不知是松了口气还是又提起来,还好能省掉不少麻烦的解释。   菲尔德先生坦率地背过手,给她留了足够的空间,莉齐娅往前多走了半步。   “我听说你们不想结婚?”他终于问了出来。   “嗯。”一时的沉默。   “先生,我记得你说过你想当单身男人。”莉齐娅边走边回过头,目光沉静,“那么我,也想一辈子做单身女人,就像姑妈那样。”   她把她心里的话说了出来。   菲尔德先生看向她,跟上来,“我不是反对,莉西。但你要明白,这会面临着外人的恶意和中伤,以及,这实在不负责任。”   “如果……你们变得更亲密。久而久之就会被人发现。就像我现在看出端倪一样。”   “我能为自己负责。”她倔强地说。   “你还这么年轻,能负责什么。”他把她当成孩子,于是就更难过。她发现她没法反驳,上辈子到23岁也不是特别成熟的年纪。   “我不是反对你独身。”菲尔德先生悲伤地看着她,“你需要一段正常的关系,莉西。”   他不得不承认她身上的那股偏激,执拗,这或许就是她总是那么蓬勃,精力充沛的原因。   她从小到大总是温和天真,纯洁友善的天使模样,可他总能察觉到其敏感脆弱的内心,并为此感到困惑,尝试靠近、理解。   “你因为埃德蒙是你的兄长爱他,除此之外没有理由了。”他指了出来,“不是这样吗?”   菲尔德先生继续道,“如果你们是真的爱彼此,像情侣那样我不会说什么。”   “但是……”他没法说出更严重的话,“埃德蒙,他又太纵容你了,没法拒绝。”   “那种真的爱重要吗,太短暂了,又不长久。”莉齐娅喃喃道,听着雨声,落下的雨滴连成了一片。   每一段关系到最后都会渐行渐远,从熟悉到陌生,分崩离析。她想到了莱克注视她的眼神,也许那时他就预想到了结局。夏天,一年四季,鼻尖橘树柠檬的芬芳。   “它至少是真实,可经历体验过的,而不是如今的替代品。”他说出了他得出的结论,“你只是想被爱,莉西。”   莉齐娅忽地转过头。   “事实上,你不用多做什么,就会有人来爱你,亲情,友情,不管什么。”   “你不需要来做一件事来挽留这份爱,因为害怕消失,用过度的亲近把这变成爱情。”他俯身轻声地说,“你值得被爱,每个人都会爱你,我也会,无论如何,没什么可以改变的。”   她嘴唇翕动地听着,说不出话来。刚放出的尖刺收回。菲尔德先生摸摸她滚烫额头,展开怀抱,她哽咽了一声,他把她抱在怀里。   ……   菲尔德先生没有过多地责怪她,他只是说出了他的担忧,没让她解释,没强行分开两人。他做着保证,跟埃德蒙那样,说是会保守这一秘密。   他或许想说“爱你自己吧”,“保护好自己”,“不要伤害自己”什么的,但是咽了下去。他只是拥抱她,成为了她可靠的后盾和支持。   “米米。”莉齐娅叫着名字,把雪白的波斯猫抱在了怀里,一下下地顺着毛。   外头的雨停了。   卡文迪许似乎忘了他之前说过不会随便通信,问起小猫的状况,以此作为借口写信。上一封还若有若无地提起了玛丽安娜。说,“我可真期待这本新书呢。”   莉齐娅想他应该是发现了,他这样敏锐的一个人,能看出那次画展Lux的本人,没理由……她好奇他会怎么面对她的新身份。   “这是真的吗?你也要成为我们之中可憎的一员了吗?”最新的一封拆开后,里面玩笑着说。   卡文迪许用一种难掩惊讶的犀利语气,写这封信时的人当时心情要更复杂。最后轻松地附上一句,   “那么我随时恭候您的到来,尊敬的莉齐娅.伊莱斯小姐。”   她的姓氏被更换,从Elias成了Elles,完成了这个转变。   这一个月来她收到的信一封接着一封,塞西莉娅毫无顾忌地给她写了封信,“我都听说了,天啊天啊,真是难以置信。莉蒂,你不知道伦敦的人们有多惊异,你会回来的吧。”   “你要回伦敦了吗?”菲尔德先生问她。他坚信她能做成自己想做的。   所有的东西都被准备妥当,她缜密地筹划着。临要上马车的时候,这位老朋友突然说,   “莉西,当你想回来时,我会一直在这里的。”他冲她微笑。   她觉出一种安心舒适,这是过去的她依赖,却最终舍弃的,她选择了另外更为动荡的生活。   如果她留在乡下,菲尔德先生是她最好的选择,她无端地想。   ……   考文特花园歌剧院《梅斯黛拉》剧作的首演终于到来,安排在周二晚上,五点半进场,因为场次爆满观众太多,原定六点半开演延迟到了七点钟。总时长三小时的三幕喜歌剧。   约翰.肯布尔为此下了一番血本,请了几十人的乐团和一位经验老道的名指挥,更别说尽善尽美的布景道具,甚至到芭蕾舞群演的服饰,按照那名小姐兼编剧要求的白纱裙摆,层层叠叠露出光洁的小腿。伴随着夜晚梦游的梅斯黛拉像幽灵一样翩翩起舞,踮脚和一些优雅轻柔到不可思议的动作。   这部剧会出彩的,从舞台经理到舞蹈指导,乐团指挥,每个人都在说。   伦敦贵族们看剧习惯姗姗来迟,一晚总要赶好几场,到剧院时已是八九点钟,甚至更晚,十一点后只为瞥一眼结束后的木偶戏和哑剧。   对于他们社交的作用大于看剧,包厢里毫不在乎地说话走动,只有音乐会会让这群人不在乐章之间中途鼓掌了。   但这回人们生怕错过可谈论的话题,社交季的各种聚会对于这些人也像执行公务那般无聊,为了身份又不得不这样的排场,少有的新奇事才能让人高兴些。   除此之外还为了一睹包厢的神秘人物。那里面会是谁?算是讨论那位女继承人外的一项调剂。   夜晚里人声鼎沸,从池外楼座边廊一一就绪的人群,到引座员领到公共包厢的观众,更里处走专属通道私人包厢攒动的人影,华丽衣裙微不可闻的窸窣声。   展开的扇子,脖颈上的珠宝,歌剧礼服,长手套,每座包厢前都有的水晶灯,上面新点的明烛摇曳,被折射出璀璨的光芒。   落座完毕,谈笑的交谈,熟人间的致意,穿穿梭梭。又有谁沦为了八卦的谈资,为这无聊的社交生活增添趣味。   掌声下乐手一一就位,指挥的鞠躬,序曲奏响下,帷幕一点点拉开,演员入场,舞蹈,忙中有序的古堡内景。   人群渐渐安静下来,无它,这部序曲太引人入胜了,一下渲染尽了平静中暗藏波澜的阴郁氛围。   那处最中央的神秘包厢仍然空无一人。虽有视线频频看过去,猜想更多了。   难不成,这只是约翰.肯布尔先生的噱头吗?这座包厢的所有人正预备着,云纱锦缎堆着柔粉色的裙摆曳在地上。   莉齐娅合着眼,深吸了一口气。   惊雷声的一下,那一重音将悬疑的气氛推到顶峰,死尸被发现了,惊叫,仓皇逃跑的古堡仆人,一无所知从楼梯上下来的女主角梅斯黛拉。   包厢的门打开,她昂起头,鞋尖踏上地毯,一往直前地走进去。   那处包厢的主人出现了!   镲响之下,连绵不断紧密的鼓点,锐利的笛声,她正如复仇女神一样,气势汹汹地进来。   小提琴快速的弦音接上,大提琴沉闷的低诉。光华绝艳的面容一下显现出来,颀长的身姿,臂间挽住锦缎的披肩。   那一头金色提图斯烫卷的短发,额间闪闪的钻石细链,眼神锐利,高傲冷淡。   她像女王一般地睥睨着,目空一切。她站住后,立在那里,环视四周。整个火炬一般的明亮,熊熊燃烧着,衬得其余人等黯淡无光。   看清后,看明白后,不知是谁带的头,邻近到周边对面弥散,一处接着一处,人人不由得全体起身迎接着,座椅响动间,纷纷站了起来。   所有的目光聚焦而上,愕然地望着,手中的望远镜,交头接耳的议论,一声惊呼,掉了手里东西,有人拿帕子擦汗。   是那位女继承人。莉齐娅.伊莱斯小姐! 第306章   包厢之中的人群议论纷纷,“她怎么来了。”交头接耳。有认出的说明,旁边的人恍然,“原来这就是那位女继承人,莉齐娅.伊莱斯小姐!”   她突然出现在这!   没见过的,竭力地记住那张面容,好跟人言说。第一眼就想到了去年传播的画作,惊得说不出话来。   有的甚至都探出身去看,夫人们快速摇着扇子,年轻小姐睁大的眼睛,伸手支着一边,高声的谈论,想脱口却无从说出的评判,先生们得意洋洋,昂头企图吸引目光,懊恼没再打扮精致点。   这股焦灼的气氛,蔓延到公共包厢那边都好奇地望过来,被那额上鸽子蛋大明净的黄钻恍了一瞬。   哪成想她今晚会现身于此,还是所有人疑惑的神秘包厢。原来这段日子被讨论的都是一个人!   当初嘲弄奚落,背后嘲笑非议的人,脸色显出一种赧然。乌泱泱的观众齐刷刷地看过来,从这划到那边的一片嘈杂。   人们这才注意到,这位女继承人,莉齐娅.伊莱斯小姐,她正跟在兄长的身旁。伸手挽住的身着深色礼服的男人,却被全然忽略了。   她上一秒战斗的姿态,却若无其事坐了下来。手中拿着把象牙雕花扇子,侧面鼻尖矜持地抬起,气度高贵凛然,不容侵犯。   背景女主角梅斯黛拉悲伤的唱段中,莉齐娅从容地看着这部剧,好像就是为它来的。   让旁人松了口气。   看懂其中门道的露出微笑,多么精彩的一出大戏!   身边那位黑眼睛的英俊男人,褐发仔细地梳理在耳后,他低头跟她说着话,她微笑着耳语几句,丝毫不受影响,也不在意引起的这片震动。   她那身浅粉色的衣裙,跟去年在歌剧院受辱时穿的那身相仿。她本人却跟什么都没发生一样,轻飘飘的。   思索各异的目光纷纷望过来,各有打算。   坐在对面包厢里,黑褐发蓝眼的男人优雅地坐着,一身亮蓝色斜领的礼服。   卡文迪许支着头,从她进来后就移不开眼神,开始的惊异后,沉迷地看着,溺死在花海般窒息。太美了,正如她所愿那样,夺去了所有人的视线。   紧接着一副了然的笑容。   她看到他了,轻轻颔首。他拂住一半脸,从指间弯着笑眼冲她一眨。   人群流动起来了,谁都想进那座包厢打下招呼。可谁也不肯迈出第一步。   到出现的那一位,轻松自如地进来攀谈,他倚在门口,唇角含着笑容。   似乎要得到她的允意才愿迈出那一步。   莉齐娅左手搭着包厢边沿,一歪头,冲他伸出手。   卡文迪许笑了一下过来,背着手弯下身,古里古怪的。她被他逗得忍俊不禁。   他受鼓舞似的,牵起她戴着小羊皮手套的手。她犹疑地看他要做什么。   他屈膝俯身,在看不见的视角,低头吻了她的手背。缓缓地抬首,“晚上好,伊莱斯小姐。”   在旁人看来两人正在交头接耳,侧身亲密地说话。他的热情,随着这个戏剧首演之夜,一同被点燃了。   卡文迪许从下往上看她,“小姐,我是您最谦卑的仆人。”上薄下厚的唇掀起,他轻轻道。   说着,自己忍不住笑出了声,显出白牙。   卡文迪许先生顺理成章地站在伊莱斯小姐的身旁,受邀留下观看着这部戏剧。   无边的热度一下扩散了,跃跃欲试要来包厢走动拜访的人络绎不绝。   而这部剧的第一幕正在上演着,到了梦游的梅斯黛拉,身边的舞者翩翩起舞,营造了一股幽灵的气氛,交织着过去的回忆,舞台变转。如泣如诉的小提琴声拉响了序曲。   一身礼服,被朋友拉来观剧的汤姆.乔伊先生忍不住评论道,“老天,那里是怎么了。”   鉴于英国人的看剧习惯,这一句不算突兀。更上面的都乱成一团。   两人坐在底下的池座里,从这角度看的一清二楚,不知怎的,人都往舞台正上面的那处包厢涌去了。   乔伊先生细细地看着,旁边的詹姆斯同样仰着头。他的绿眼睛早就望向了那个方向,没有遵从所想的移开,沉默。   他不会认不出来的,即使那么远的距离,脸上朦胧的光,他心脏跳动着。他仍然爱着她。不用质疑。   “是金子小姐吗?”汤姆.乔伊先生看明白了,有了猜想,叫着他起的绰号。这一个月报纸都在讨论,炒得沸沸扬扬,没停下来过的女继承人吗?   “乖乖,那可是百万英镑,两个百万英镑呢。”上面的人做什么都能理解了。   他注意到布朗看得比他还认真,他一向对这些不关心,现在却遥望着。乔伊先生这次没有像上回,调侃他有别样的心思。   他也没认出这位是他们在卡尔顿宫外偶尔瞥见的那位被众人环绕的小姐,到后面才拍着脑袋,后知后觉道,“原来那就是莉齐娅.伊莱斯小姐,我们早就见过了。”   是啊,早早见过了。   乔伊先生研究了一阵,转而继续看剧,“这部倒还不错,挺有意思的。布朗,难得你这么大手笔请我看剧。”   小贩穿梭着卖着零嘴。 “你还有几个月就解放了。”他笑着拍拍肩膀,戏谑地玩笑道,“等你有了事务所,成了名律师,记得喊我做事。我会是个好助手的……”   ……   或是熟悉或是陌生的面孔排队,轮流进来,都让莉齐娅看了个遍。   邻近包厢的公爵夫人冲她致意,身旁老先生们年轻男士,八九点钟姗姗来迟的政客,一个个让人眼花缭乱友好的举动。   瑞文小姐挽着哥哥的手进来,麦金色发,浅绿眸的女孩亮着眼睛,“莉蒂!”跟许多淑女一样,艳羡地想着这位好像没必要结婚女继承人的生活。   她一身银蓝色的长裙,流光溢彩,橄榄色丝质礼服的兄长依旧挺拔,一般的金发碧眼,抿唇冲她微笑。   “塞茜!”莉齐娅起身,两人友好地拥抱,亲密地贴贴脸颊。旁边的瑞文先生移不开目光,那双湖绿色眼睛惊艳下,是难得一如往常的了。   先是塞西莉娅,再是乔治安娜。兰姆家的包厢在对面,在霍德尔伯爵夫人的示意下,菲茨威廉勋爵领着妹妹过来。   浅紫色衣裙的乔治安娜,鹅蛋脸,依旧一副温和可亲的模样,这种颜色正衬她的肤色。   身边的菲茨威廉勋爵,目光移了过来。端正的深色单排扣礼服,稍长的褐色鬈发,灰眼眸,雕像似的精致面孔,明烛下投出恰好的阴影。   他冲她轻轻颔首。正拉着乔治安娜手社交的莉齐娅怔忪了一下。   他和他的表兄弟很相似,以前还有区别,后者更年轻漂亮,随性温和,但她握住亨利.莱克手问“我们还是朋友吗?”时的上一面,他正是这种冷肃模样,像是过于锋利的石膏雕像。   刚才一恍神,两人几乎重叠在一起。她很难不想到他。菲茨威廉侧头,注意到了她这种眼神的变化。   乔治安娜亲热地同她说话,莉齐娅露出微笑,勋爵致意着。   两人似乎忘了,并无之前求婚被拒绝的尴尬。除了勋爵略显僵硬和过于板正的身姿。   三个女孩,坐在一起聊着天。菲茨威廉背着手,瑞文先生陪伴着妹妹,并着卡文迪许一起,三位男士在后排,埃德蒙则给莉齐娅留了空间。   多了这么多人,卡文迪许不冷不热地说话,更宁愿坐前一点。他瞧着玲珑地搭在包厢边缘的那只手,握着扇子轻巧地点着,心不知飞到了哪里去。   菲茨威廉勋爵也是一样。他的灰眼眸看过来,微微出着神。她刚才看他的眼神。   另一个乔治安娜,里士满公爵女儿乔基在邻近包厢冲她招着手,里士满夫人和贝德福德夫人这对姐妹坐在一起。不一会,她和姐姐们亲亲热热地过来。   莉齐娅友善地做着回应,这位公爵夫人是去年她陷入风波后最早接纳她的。虽说在收到赔偿后,她直觉她被造谣的身世应该有这两边家族成员的参与,才有了如此善后的妥协。   包厢里挤满了人,各种谈话,晚来的没插足的地,只等着人腾空。太热情了,太受欢迎了,走流程地过去,来来往往。   今年社交季除了她,还有这么备受尊崇和欢迎的人物吗?   幕间鼓完掌后走动得更快,剧十足精彩,可现实中轮转,更精彩到无暇看剧了。   气氛融洽,这处二百户的小圈子很快接收吸纳了她,因人原就是其中的一员。此前的桎梏被通通忽略,刻意地抛在脑后,一片和睦。   围观的人群,尤其心虚的那一批松了口气,这位女继承人,注定掀起风浪的人物,她没有怨怼,只是回来了。   虽然没明言炫耀,但处处这般,让人如此嫉妒地回来了。   无论男女都会这般,羡慕神往,谁不想凭空得到两百万英镑呢?每年的年息再分几等分都够人一辈子生活了。   桑德兰伯爵,马尔伯勒公爵的孙子,鉴于他那挥霍的父亲,虽说是公爵的继承人,但只得像同龄人一样有着可怜的三百镑津贴。多情轻浮,暴躁粗鲁的一人,丝毫不记得他去年妄言的,复又迷恋上了莉齐娅.伊莱斯小姐,她所有的金镑连最傲慢的那位老公爵都肯定了。   桑德兰伯爵转而摇身一变,成了位聒噪炫耀,洋洋得意又热情过头的追求者。   即使莉齐娅再轻视忽略,都没止住他那往钱看的热情。他或许想傲然,再想到她名下的公国后又更灼热了。   卡文迪许冲这位不愿承认的远房表弟投以目光,不耐地点了点,棕发绿眼,打扮时髦的桑德兰伯爵才消停下来。毕竟,他这位表兄可知道他的把柄,做过的丑事呢。   莉齐娅展开扇子,冲他感激地一眨眼。他顺理成章地坐得离她更近了点,挡去了不怀好意,孔雀开屏的追求者们。   当然,他自己的屏可能开得还更盛点。   两幕戏结束,中场休息时,随着这部剧的情节跌宕,剧外的这场戏上演到攀上了高峰。   九点钟,正对面的皇家包厢来了人,摄政王从他的卡尔顿宫的晚会过来,踩着点露了面。虽说没看完整部剧,但也值得明天的报纸为此次首演大书特书几句。说不定,摄政王一喜欢,还会把这部剧的精彩片段请去王宫里上演呢。   只可惜那位剧作家威廉.考特尼先生不在场。守在舞台前的约翰.肯布尔先生原来会这么想,现在知道了后不了,心想这位“考特尼小姐”,可同时导演了两出大戏呢。   那处皇家包厢里,摄政王身边簇拥的都是整个王国举足轻重的人物,除了涌去的首相内阁大臣,还有辉格党最大的赞助人,第六代德文郡公爵。   他们显然注意到了正热闹的这边,发胖,穿着雅致的摄政王询问着,金发蓝眼俊朗的公爵正在跟他解释。他轻轻地蹙起眉,同样观看得很认真。   莉齐娅一开始进来时心砰砰地跳着,为她即将迎接的挑战,后来很快地恢复自然。   到现在的游刃有余,她操控着一切,言笑晏晏,极大地调动着公众的情绪。   罗克斯堡公爵夫妇按照约定地过来,围着来拜访的人让出位置,老公爵为她助势,旁人一看就知道她是他认定的继承人,什么都板上钉钉了。   这样的热情喷涌着,简直不可阻挡。第三幕谋杀阴谋,真相揭露的大戏在密集的鼓声中上演。   场外的这出也迎来了它的高潮。摄政王请这位女继承人过去。来亲身迎接的居然是那位冷淡的德文郡公爵。让开围观的人群,惊艳不可思议的目光,一向高高在上的德文郡公爵,笑着冲她伸出手。   莉齐娅提着手中的金色锦缎挽上,卡文迪许陪伴左右,身后跟了一串亦步亦趋,有地位的能得到宠信的自信跟上,还有的迟疑地停住,伸直了脖子脑袋眺望。   女孩瞧着身畔比她高了许多的公爵,她也不能说完全不紧张,尽量地昂起头。摄政王只是想召见她,她不是没预想过这样的可能,造势的一环。   她能想到第二天她会引起的崇拜与追捧了。   她轻巧地移动着,卡文迪许冲她露出安抚的微笑,往后退了退,和罗克斯堡公爵夫妇一块走着。只留她和自己的堂叔走在一起。   脚着的缎鞋踩上,穿过灯光投下的猩红色长廊,一直到皇家包厢专属的通道那。   德文郡公爵突然低声安慰地说,“殿下只是好奇,想找你说说话,不要担心。”他用了一种柔声的语气。莉齐娅一顿,不可思议地看过去。仔细地端详了这样年轻,五官俊美精致,只眼角有细纹的面孔。   他的蓝眼睛看向她。虽说去年社交季由于卡文迪许的原因,她常去德文郡公爵府拜访,和这位大人物见过不少次。但他第一次同她这么亲近地说话。   “谢谢您,公爵大人。”莉齐娅回过神,那扇门被王室仆从们打开,她进了那片灯光闪耀的地界。   女继承人莉齐娅.伊莱斯小姐被留在了摄政王的包厢,对方同她说了不少话,被所有人一同簇拥着,首相利物浦伯爵说着轻松的笑话打趣。内政大臣威尔福德子爵笑着应和,脸上充满真心实意的夸赞与亲近,之前的轻蔑为难全然不见。外交大臣卡斯尔雷子爵少言,但目光隐含欣赏。   德文郡公爵不容拒绝地坐在身后,成了一尊支持的后盾。罗克斯堡公爵夫妇加入了这场谈话,说明了他们对这位小姐的交好和看重。   她不重申对公国的继承权,把这笔财产拱手让人,让摄政王高看了一眼。   莉齐娅.伊莱斯小姐成了万众瞩目的中心。人人对她,对她身后的权力地位充满了敬畏。   梅斯黛拉完成了她的复仇,这部剧终了的圣歌和结束的序曲演奏,帷幕落下时,人们仍久久回不过神,或是沉浸在剧中,或是在等着——   身着柔粉色衣裙,一头金发,光华耀目到不容直视的小姐,领头抚手鼓起了掌。   几声响后,汹涌的掌声和欢呼紧随其上。这场演出大获全胜!   等她从包厢里牵着裙子出来时,人群分开成了两列,纷纷欢迎着这位被所有人看重小姐的出现。   每个人都低身凑过来打着招呼,“伊莱斯小姐。”   “莉齐娅小姐,我们去年见过的。”   “伊莱斯小姐。”鞠躬,讨好的微笑,亲近的言语,一张张面容拥了过来,仰着头,恨不得吻她拖地而过的裙摆,他们崇拜她,这位伟大的继承人莉齐娅.伊莱斯小姐。   ———————— !!————————   卡文迪许:犯恋爱脑了   作者最近拿到了个形如鸡肋的offer,在犹豫是读书转码还是留北京做运营当牛马,唉[心碎]   打开租房软件发现独卫单间要2800-3100心凉凉的,整租4000,这种现实日子也是被作者过上了 第307章   莉齐娅被一群崇拜者们簇拥着,从剧院长廊到休息的大厅,分开两列的人中,鼓起勇气小跑地过来搭话,百般挽留与拒绝。   不过十一点钟,剧院里结尾的哑剧都没演完,还有聚会舞会的各种邀请,懂事的已经预约起了明天的艾玛克斯。   刚才她被艾玛克斯的那几位女赞助人围着说话,好奇地问摄政王跟她说了什么。   熙熙攘攘的一群人跟随,黑压压地堵在正门口,散场的伦敦市民只能安排从侧门走出,不时地看着这些有名有姓的贵族老爷夫人小姐们只围着一人转。各种精致剪裁的礼服,和三月初夜里寒冷披上的裘衣,点着的火炬,掩着颈项闪闪发光的钻石,作响的绸缎长裙。   在剧院侍者的支持下,绅士们戴上帽子,外圈的竭力地想看到里面,那位女继承人是被哪位男士披上了外衣,又跟谁亲近,就这样闹哄哄地一路送到了马车边。   卡文迪许始终跟在身边,没有人能逾得过他的地位,俊扬地挺起面孔,那副样貌气度在一群人中更显得出色。顺理成章地伸手要将她扶上马车。   莉齐娅手戴小羊皮手套的手搭上去,回首看了一眼,踩上车踏。   他仰头冲她微笑。卡文迪许先生今天也一并热情到过度了。轻轻地歪着头,扬起唇角眷念地望着。   莉齐娅回以笑容,稍后转身轻巧地上了马车。   留着余下的人等为此目眩神迷了一阵,回过神后止不住地叹气。还没看够呢。   待车门关上,男仆站上后座,马夫扬起鞭子和骑马的仆从牵引起这座驷马马车驶出后。   卡文迪许这才收回笑意,他看了眼留有温度的指尖,倨傲地戴上手套。   回过身,人人纷纷地让路后,睨着眼,不悦地看向刚才挤到最近,企图抢过这一职责的表弟桑德兰伯爵。小伯爵被他轻蔑的眼神看着往后退了退。   再不忿也只能心虚,他不就是做了错事吗?去年在知道事情闹大后,他还去跟人求婚了呢,虽说是写了封匿名的信。   到身边时卡文迪许略低下头,唇抵到耳际,   “桑德兰,我敢说,你要是再做什么蠢事,我一定把你流放到半岛去。”   他毫不客气地说。年轻无畏的小伯爵抖了一下。   剩下的人,仍在讨论今晚的这一盛事,恋恋不舍地往门口涌动着。时间还早,这个夜晚按照伦敦习惯才到了一半。   他们各有各的活动,互相邀请着。到私密的小型沙龙上,某位夫人的舞会,棋牌室和弹子室内的消遣,茶室备好的夜宵。   从这部精彩的戏剧,到神秘包厢主人的现身,热议了一晚,以此作为谈资,吹嘘见到了那位女继承人,还同对方亲热地打了招呼。   菲茨威廉兄妹相携着坐上马车,两人的母亲等在上面。乔治安娜侧头跟哥哥说话,菲茨威廉勋爵出神地倾听着。   想起刚才她被众人环绕的模样,一双灰眸轻轻地看向那个方向。   仆从拉开黑漆的车门,上面银色鹿头的图案,在一众纹章中格外显眼。德文郡公爵悄悄离开了这片热闹地,孤身一人上了马车。   车门关上,他望着窗外,那双宝石蓝的眼眸映住明火点燃的洁净玻璃,在思考着什么。   他年纪在外人看来还算轻,不乏有想把女儿塞过去,看他什么时候改变主意结婚。而他正如宣称的那样并无步入婚姻的欲望,以他的地位看上去难以置信,结合上一辈的过往又情有可原,始终是位单身公爵。   没有过情妇,至少没人知道他的情人是谁。他合上眼揉了揉脸侧,骑马的侍从开道,疲惫地回去了。   ……   莉齐娅对《梅斯黛拉》的首演很满意,限于时代道具打光什么的没那么完美,包括器乐也少了后世大规模的编制,但已呈现了最佳的效果。女主演基蒂发挥的尤为出色,结束后掌声不断。   还有人看沉浸进去了,在哭泣或用帕子擦掉眼泪。她全程专注地看着,在想还有什么可以改进的地方。来她包厢的人有不少点评戏剧,为了和她搭上话。总之是个不错的戏剧首演之夜。   所有人都会对这部剧印象深刻。   埃德蒙作为兄长,刚才就跟空气似的在身边,只充当了个监护人的作用。   有的人忽略,又有人妒忌他能和伊莱斯小姐走的那么近,她就跟女神一样!   坐入车厢后,莉齐娅和哥哥对视了一眼,一笑,拉住了他的手。她终于能卸下面具,一改方才整个夜晚的装腔作势。   等马车驶远后,埃德蒙揽住她,自然地亲她的额头。两人身体的温度相依。   他应该发现她不需要他了。她正如所愿的那样踏上了这条路,身边被各种人围绕着。但不管怎么样,他都是她的兄长。   掌心手背相叠下,静静地依偎着。   睡前莉齐娅躺在床上,玩着手里的那枚石榴石的戒指,映着壁炉的火光看粉色剔透的宝石折射的光彩。亨利.莱克求婚时送给她的。   在巴斯遇见时,她踌躇着还是没还回去。他没提起,她也没提。把这拿出来总能想到那惨淡不快的过往。   她今天能理解亨利.莱克了。当和昔日嘲讽奚落,轻视过她的人交际时,就像戴上了层面具。他从来没向她展露最真实的那一面,他不会嫉妒,不会失态,好像在他流露些许时,她也毫不留情地伤害了他。   她把那枚戒指握在手心,微微地硌出些痛感。一切就跟预想的那样,她在剧院现身露面,拿回了应得的地位,获得了名气和追捧。   她想自己应该做的很好。她心里却不是十分高兴,反倒无聊、乏味。伦敦还是一如既往的喧嚣,形形色色的人行走在这边名利场,彼此倾轧争斗。   只有去年的几位老熟人,尤其是卡文迪许,才让她觉得有意思起来。   ……   报纸上对昨晚的这场盛事大肆宣扬,讲述那位女继承人是怎样的现身,掀起了多么大的轰动,还得到了摄政王的赞赏。   她的那头提图斯式短发,再到本来已不再时尚拖地的裙裾,一时引领了新的潮流。本来到去年底裙子已经短到了脚面,谁能想到长剪裁再度流行了呢。   女人们纷纷进理发店剪短头发,做着一样的造型,模仿画报上的弧度。   《淑女集会》刊登了莉齐娅.伊莱斯小姐在考文特花园歌剧院露面的全身肖像,粉色衣裙,臂间的锦缎,头上的发链,还有那副光彩夺目的面孔。   眉目敛起跟女王一般,杂志一卖而空,相似的剪裁到披肩,甚至头饰扇子的样式都流行起来。   真是一股热潮。   杂志上言简意赅,管她叫“不列颠岛的第一美人”。再想评论讽刺都不得不承认这一事实。   她在剧院的露面和昨晚《梅斯黛拉》首演被总结为里外两出大戏,精彩绝伦。   该剧在原著的基础上做了绝妙的改编,无论是情节人物,还是舞台布置和配乐。   情节跌宕起伏戏剧化的同时表现力十足,那几首英文写就的咏叹调更是朗朗上口,旋律优美,轻盈空灵的舞蹈更给了沉浸式的视觉享受。   今天剧院又排了一场,预计连续上映起码半个月。到后面打破了上世纪《乞丐歌剧》连演63场的记录。同样采用英语对白和通俗唱法,雅俗共赏,前者讽刺现实,《梅斯黛拉》在此之外,还有着浓厚的浪漫主义色彩。   英国式的曲调民歌在此后传遍大街小巷,人人都能哼着唱上一首。这部本土的喜歌剧取得了它应有的地位,受欢迎程度外,其内容上的价值被誉为英国近二十年来最出色的剧作。   光是伦敦剧院的上演,每年都给作者带来年逾千镑的收益,更别说以后在欧陆和美国那边的巡演了。   莉齐娅于个人喜好外,加了编曲上的创新,算是区别于传统意大利式歌剧,更有民族特色的风貌。她和莱克当初在街上游览,听到后续收录的歌谣,给了她不少的灵感。   在她忙于配器,搭了不少特色鼓铃的打击乐时,她总是想到他。当他为她随手写的曲子配好和弦,反复地推敲修改,严谨富有逻辑,最后成了完美的织体,就像当初她和他的命运偶尔交织,一切都息息相关。所有记忆成了他和那树茶花一道寄来的,厚厚手写的曲谱。   她无法形容那股情感,干脆借《梅斯黛拉》剧作的悲剧全宣泄了出去。正如观众的感受那样,被一种悲伤和忧郁,以及要被撕裂的痛感缠绕。   后面经考文特花园歌剧院的经理约翰.肯布尔先生说明,这部剧的剧本和作曲,到编舞舞台布景竟然都是由威廉.考特尼先生本人操办的!   全是他一人的作品。   这下对这位青年剧作家的崇拜到了巅峰。随着女主演歌手凯瑟琳.斯蒂芬斯的爆火,考特尼先生及其剧作也吸引了一堆粉丝和追捧者。   只可惜他本人始终没有露面。   但同时,一封由考特尼先生亲笔写就的致谢也寄往了报社,刊登了上去。   上面说将这部戏剧献给他的女赞助人,莉齐娅.伊莱斯小姐,感谢她的赏识和发掘。   虽然有点唐突,但考特尼先生用仰慕的语气和斐然的文笔,称她为凡间遗留的缪斯女神。   不知道两个人是怎么联系到一起,但名气一下彼此成就达到了巅峰,伊莱斯小姐原来对文学艺术方面这么感兴趣?私下里的小圈子也传开了,《梅斯黛拉》这部剧动用了新人女演员,也是由于伊莱斯小姐的点名。   有印象的人认出,歌剧排演前夕,这位小姐曾到剧院里看过彩排,正是名誉诉讼那段时间,原来是由她赞助的!都说的通了。   看来那个神秘包厢,也是肯布尔先生为表感谢特意留出的,各种都有了解释,合情合理。   这些只是猜想,可和报纸上直接了当地献给某位小姐的赞词一起,为她蒙上了层神秘的面纱。   无数剧作家诗人到演员歌手,祈望能得到这位富有女继承人的青眼,跟这位社会名流结交,一一在心里拟起赞词,预备用献给谁谁谁的格式。   莉齐娅这边,后续的交际中,不乏好奇的人旁敲侧击那位考特尼先生是谁,两人又有着怎样的交情。那几位女赞助人的兴趣尤甚。就像特洛伊王子帕里斯把代表最美女神的金苹果,判给了阿芙洛狄忒,谁不想得到这般的荣誉。   连着全国都扬名起来,地方剧团的巡演,更是把《梅斯黛拉》这部剧和她本身联系了起来,结合故事内容和实际经历,同样“复仇”的主题更有种耐人寻味的意味。   这番行事高调到了极点,没有人会忘记,也无人不知,这位女继承人莉齐娅.伊莱斯小姐。   她回来了,让人再嫉妒,也愿意贴到面前献媚地回来了。   ———————— !!————————   考虑了两天,本来形容鸡肋的工作工资还没谈到预期,要是没的话我还能老老实实去读书,有了总要犹豫一下 第308章   戏剧之夜的第二天,来拜访的人络绎不绝。鲜花堆满了客厅楼梯会客室,直到再也放不下。   梳洗打扮,换了身蓝色条纹开衫的晨衣后,莉齐娅下楼后恍然置身于花海中,简直无处落脚。   浓香到头晕。三月初除了玫瑰,黄水仙和雪滴花更是堆了一片。伦敦的花店被抢购一空。   她停在那,红粉白黄连绵着从这边延伸到那边,仆人们进进出出,还有新送到的正在搬进来。   拜访的绅士们等在门边,候在长廊上,挤在一起翘首以盼,渴望见到这位女继承人,但也只得留下花束悻悻地离开。   报纸上满是喧嚣。莉齐娅穿过遍地的花束来到早餐室时,玛丽姑妈刚看完熨烫好报纸上对于侄女连篇的报道,“这可真是乱了套了。”   这位女士感慨道。莉齐娅笑着过去贴贴脸颊。坐在圆桌旁陪家人们吃饭。   约翰爵士对此忧心忡忡的,为这突然围上来的一群人等,“我已经雇好了随行的保镖,莉西,你出门时候可一定要记得带上。”   按照习惯雇佣了退役军官之类。身为一名巨富的女继承人,出门都要万般小心,没有女陪护和几个侍从可不能随随便便只身出门。   毕竟足足两百万英镑的身家,完全值得铤而走险绑架人结婚。泽西夫人婚前到年纪继承财产后就被蹲守了好几个月。   莉齐娅做不到像去年那样到处乱跑了。虽不方便,但有这个必要。由此伦敦可预见的情形对她而言更无聊起来。   用完饭后,莉齐娅投身于回归伦敦后第一天的社交。门口递的名片满满当当,烫金镂空彩印各种样式。去年一旦被拒绝冷待,知趣地不来,转移目标的那群人,如今全都凑过来。   无论谁都想在她面前刷个脸熟,顾及体面还保持着风度。一个个系着领结打扮雅致,基本都是去年的熟面孔,有认识的基础,没被介绍的再怎么抓耳挠腮,都不好贸然上门了。   例行公事地拜访,两位长辈在旁边充当着监护人,零碎地聊几句,爵士不在就由埃德蒙作为兄长接过责任。   对面的先生孔雀似的炫耀,彰显自己。莉齐娅见惯了大阵仗,都觉得这些人表现得,有点过头了。   等到休息的间隙时,她起身走到二楼的长窗前,看屋后的花园,挖的睡莲池子,开着紫色幽幽的莲花,还有那树开得真盛的山梅花。   收到下一位来客名片时,莉齐娅一笑,转过了身。黑褐发蓝眼的男人,一身轻巧的浅色呢装。   他扬扬眉,毫无拘谨地问道,“最近觉得如何,伊莱斯小姐。”   莉齐娅歪歪头,笑了一声,“那自然是,烦不胜烦。”   卡文迪许提起手杖,自在地过来,他们聊了会天,她象征性地给他倒了杯茶。这位对于这家人来说算是个熟人,就连埃德蒙都放松了紧张的神经。   说着说着就一同过去,开了会客室的门,莉齐娅拍拍掌,“米米。”趴在垫子上的波斯猫“咪”了一声懒懒地挪过来,男人弯下身一把将小猫抱起。   她难得松快地笑着,不再装腔作势当她的女继承人。她与他走到窗边说话。卡文迪许掌心抚摸着猫头,低头亲了亲,碰到了脖颈的浅蓝丝带。   他始终看着她,女孩轻轻移过头。他们间保留了点默契。比如这同样的举动。   把猫儿放回地上后,莉齐娅背着手,两人继续一路走着。   温普尔街的这栋府邸如她所愿地翻新了下,换了紫色的内饰,窗边是装饰着蕾丝的丝缎窗帘。   卡文迪许一路点评着。埃德蒙坐在正中客厅的沙发上,静静看着绕着漫步融洽的两人,他笑了笑。   又出了神。高兴,失落,别样的情绪,转而处理起手头上的账目。他这段日子一直忙着银行的事宜,俨然成了一位银行家,在伦敦时隔三差五地就要往金融城那边跑,尽职尽责地打理着妹妹的产业。   他打算一辈子影子似的,忠实地爱着她。他会更希望她爱上别人,一种正常的爱,可会为此,为这种失去隐隐难过。   到竖着银镜的壁炉架前,两人停下。卡文迪许伸手点了点自鸣的座钟,摸摸栩栩如生的猴子摆件。跟她说他叔叔在印度时养过的吹笛子的杂技小猴。   当然,是亲叔叔。   转而道他为她筹备了一场欢迎的晚会,届时一定要赏脸过来,他不胜荣幸。 “那当然了,先生。”卡文迪许偏过看着她柔和的侧影,长睫微动,孩子气地拨动着那精巧的钟表作响。   他沉溺地笑笑,友好地嘲弄她,“小姐,你昨天出现在那,借着《梅斯黛拉》的首演还有预留的神秘包厢,真是别出心裁啊。”   “我也这么觉得。”莉齐娅起身,扭头看向他,昂起头满脸的骄傲,加小小的自得。她俏皮地笑着,跟去年那样。   “整个伦敦都会像我这样惊讶的。”以及,沉迷。 “每个人都会崇拜你,追随你。”爱你,像我一样。他搭在壁炉架上的左手有意无意地靠近了点,进门后就要摘掉手套拿在手中。她白皙修长的手指离他很近。   卡文迪许收起了之前突然有的那一系列猜想,就像《玛丽安娜》样书的作者,上面署名的露西.赫特,《梅斯黛拉》小说和戏剧的作者。没有出口确认。   他支起头来看着她,她翘着唇角笑盈盈的,眼中凝着神秘的光。   男人从怀里拿出艾玛克斯的邀请函,烫金的卡片上是六位女赞助人联合的邀请,请她参加今晚艾玛克斯首场的舞会。   “尊敬的莉齐娅.伊莱斯小姐,期待您的光临。”   原先的空白被花体的签名填上。莉齐娅接过时上面还残留着他的体温,明明可以直接打发仆人,他却亲身送过来,借这个作为正当的理由见她。   去年时候卡文迪许还会肆无忌惮地调情,因为满不在乎,把这作为有趣的消遣。   现在小心翼翼着。他与她对视时,无言的情愫流动。他叩了叩指尖,轻松地说,   “怎么样,小姐,我们要出去散散步吗?”卡文迪许靠在那里,俯着身,“躲开那些烦人的人。”   “先生,您难道不就是吗?”莉齐娅把那封邀请函收起来,边说边回过头学着他的模样,古里古怪。   “有吗?”他同样跟着一笑,又停顿地思索。   “埃德蒙,我们去散步吧。”莉齐娅叫着要陪伴在身边的兄长,做哥哥的站起来。   她还是答应了他。   卡文迪许观察着亲密的兄妹俩,抿着唇。到出门后戴上帽子,莉齐娅隔着短蕾丝手套,挽住他的手。   她穿了件佩利斯的深蓝长外套,领口绲着草叶的花边。三月的伦敦即使是下午,仍浸在湿冷漂浮的雾气中。虽没出太阳,但没有雨,出来散步呼吸新鲜空气的人不少。   卡文迪许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她聊着天,   “小姐,你能把第一支舞留给我吗?”她今晚肯定会去艾玛克斯。   “如果不呢?”   他自信满满,“那我想不到你会和谁一起跳了。”莉齐娅忍俊不禁。   “如果不的话,那么第二支第三支我都会缠着你的。”他紧随其后,“你总要跟我跳吧。”   他伸手把她扶上坡,埃德蒙往后留了点距离,一行人讨论要不要往更北的马里波恩公园去,在那里能俯瞰整个郊外的汉普斯特德。   比起此前还有个显著的变化是,出门后短短几百米的路途,已经有好几个人打了招呼。   打扮讲究的先生们,花了各种心思,在这处街区徘徊着,假装偶遇。   为什么这么说,那些人显然不住在马里波恩区,之前多少在梅菲尔和圣詹姆斯那边。   卡文迪许不耐地看着这场闹剧,又想他要是再年轻几岁,没准会夜里在楼下惆怅地吹着口哨,徘徊着。他打量着那一张张年轻的面孔,嘴角的冷笑尤甚。   等转一圈回来后,更是瞧见了另一位熟人。褐发灰眼的男人站在那,一副雕像似镌刻出的美好面孔。   英俊挺拔,完美,面容冷淡。   是菲茨威廉勋爵。旁边站着同样高挑的妹妹乔治安娜,系着斗篷,温和可亲的鹅蛋脸。   两边人互相打了招呼。 “小吉!”莉齐娅高兴地过去拥抱着,这一年里她们始终保持着通信。   再到——   她行了个礼,“菲茨威廉勋爵。”乔治安娜总会在末尾附上她哥哥的问好。她并不清楚勋爵跟好友求了婚并遭到了无情的拒绝。   莉齐娅在信中知道了菲茨威廉兄妹,夏季在温特沃斯庄园消夏,秋天参加格罗夫纳伯爵在柴郡伊顿庄园的狩猎季,冬天在巴斯短暂度过后,又随着霍德尔伯爵夫妇回了伦敦,过着一种很规律的生活。   “我和小吉来访时恰逢你们不在,留了名片后,就在想可以顺便去趟马里波恩公园。”   菲茨威廉勋爵解释道。 “太凑巧了,勋爵。我和……”莉齐娅笑着,看了卡文迪许一眼,“我的兄长,卡文迪许先生,本来也准备去那边,想了下还是决定转回来往南走。正巧这就遇见了。”   她邀请着兄妹俩加入了散步的队伍。   一下多了两人,挤掉了他原先的位置,卡文迪许冷了脸,但只是一瞬。   调整了一下后,不屑地笑盈盈的,菲茨威廉勋爵和他短暂地对视着。   莉齐娅亲热地请他们过去喝杯茶,继续到伯伦特府的方向去。两个女孩携着手,卡文迪许和勋爵各站一边。   菲茨威廉勋爵聊起昨晚的剧,点到为止,客客气气地聊着。他所有的话题都很有度,看不出太多热情,彬彬有礼着。   卡文迪许悄悄地翻了个白眼,一样地只能聊这些。他想借言语排挤,又觉得这不够正直。这位勋爵可一向有着端正的品格。   到后面,莉齐娅和乔治安娜自然地走在前面,留着卡文迪许偏过头和菲茨威廉勋爵、埃德蒙两个陪伴妹妹的男人,三位男士跟在身后。   他撇着嘴,被剥夺了这种独处的机会,更不忿了。   ———————— !!————————   这个伦敦二度篇不长,大概就是看女主扬名做事业,卡文迪许孔雀开屏和菲茨威廉细水长流一些剧情   最终还是决定去读书了,找到了个喜欢的方向,希望不会后悔 第309章   到伯伦特府时,远远地就瞧见门口停了辆巴罗赫的四轮敞篷马车。   在莉齐娅借着熟悉的装潢和纹刻认出是谁家时,瑞文兄妹正恰巧走了过来。   “莉蒂!”塞西莉娅望到他们,笑着小跑过来,又是一系列的拉手拥抱问好。   瑞文先生跟在身后。   “我们想过来邀请你去海德公园驾车游玩来着。”塞西莉娅欢快地说着,“结果恰巧不在,我和查尔斯就留了张便条。”   莉齐娅看向瑞文先生,两人礼貌地颔了颔首。自从那次求婚被拒后,这位先生始终保持着朋友的距离,再无逾越一步。   “怎么样?你们要去海德公园吗?”瑞文小姐直接道。莉齐娅想了想,征求了其他人的同意,答应了。巴罗赫马车足够阔气,但要塞下七个人还是有点太拥挤。   菲茨威廉兄妹提议他俩可以坐自家的马车,毕竟也是这么过来的。   这些人中最格格不入的当属卡文迪许,其他两家的社交圈还算重叠,这位可是一向带着种无畏的态度,从未好声好气地同谁交往过。   “我骑马来的。”卡文迪许说,意思是他会跟着去,只不过换一种方式。   一行人上车了后,他跨上了那匹白马,一时又有点懊恼。他应该问她要不要一块骑马的。   蹲守在这片街区的记者,看着这支奇怪的队伍。暗喜又有新闻可以写了。女继承人的绯闻是他们最为关心的,谁不乐意看呢。   海德公园一如既往,到下午时分,国王大道上一堆人在骑马驾车。   打着阳伞的这辆过来时,人人都注意到了上面坐着的这位女继承人。   “是她吗?”车流停顿了一下,让道,不确定的询问。骑马的其他先生们一窝蜂地过来打招呼,搭讪。嗒嗒的马蹄下,她所过之处皆是热闹。   绞尽脑汁地讲着笑话,逗乐的笑声。其中的间隙,莉齐娅看向远处树林遮掩蛇形湖上粼粼的光。   她正托着脸出神,想到了什么。   “嗯?”   卡文迪许叫她的名字,到了跟前悄然地低身问。 “你怎么了,小姐?”她看起来恹恹的。   莉齐娅摇摇头,她只是,想到了他,俊逸秀美的青年,在公园里会过的面。   马车很快地把湖景丢在身后行驶而过,带着马蹄的喧嚣声走了。   ……   夜晚艾玛克斯的舞会,去年她参加过不少次,只不过到身世危机被除名后戛然而止。   这一尴尬的事被直接抹去,没人再提起。她来的稍晚,由姑妈和兄长陪伴着抵达这片灯火通明的地界。   进门时遥遥听见乐团曲声,艾玛克斯俱乐部仍然位于国王街的那处小房子里,供应着寡淡的茶水,干面包和杏仁饼。   她走进一楼,门口的侍者通报名号时,大厅里的人们纷纷看了过来。   “伊莱斯小姐!”   明明没有任何的前缀,也没有女爵之类的称号,却能让人给予最大的尊重。就像卡文迪许先生仅是名先生一样。   昨天剧院的惊鸿一瞥后,紧接着又一次的震动。莉齐娅.伊莱斯小姐一身深蓝色的衣裙,并着金色薄纱,宛如蝉翼的曳地裙摆,泛着流动的光。   发间是金色星星的装饰,走起来微微颤动。她亮着钻石似的明眸,优雅地站在那,总是如她所愿的那样引人注目。   周边的人围了一圈又一圈,她边走边有他们跟随着同她问好。   一路拥簇着上了二楼,考珀夫人为首的女赞助人们亲热地过来迎接,泽西夫人对她更感兴趣,因为其托利党的政治倾向。   她们想是得知了风声,对她名下土地的议员和这笔财富能给出的赞助很感兴趣。   去年,她在被投以观望估量的眼神,如今,却成了看向别人评判的一员。   她不再被视为是貌美待嫁的小姐,而是实在地自己就有着资本。只不过,仍然有人在考虑,并争取着她的婚姻价值。包括这些女赞助人们也是,话里话外多有打听,每个背后都好像受了别人之托。   考珀夫人提起奥尔索普子爵,斯宾塞伯爵的长子和继承人,她嫂嫂那边的表兄。   泽西夫人有意无意地说到珀西勋爵,同为保守党作风,她和诺森伯兰公爵那位古怪严苛的老人倒很相熟。莉齐娅对这位伯爵的印象,还是他去年时在追求卡洛琳夫人。   就连卡斯尔雷夫人和塞夫顿夫人,这两位一向安静年长的,都插嘴了,似是玩笑地在适龄男子中补充了纽卡斯尔公爵的继承人林肯伯爵,并白金汉侯爵的儿子坦普尔伯爵,也都是二十多岁,年轻有为的年纪。   他们分别是莱克的堂兄与表兄,再加上一个菲茨威廉勋爵,莉齐娅情绪复杂。   利文夫人作为俄罗斯大使夫人,对这场闹剧很感兴趣。毕竟,这可是伦敦最受欢迎的女继承人呀。她会把她的婚事交给谁呢。   伯勒尔夫人笑声朗朗,在一旁看着她会怎样抉择未来,会不会借已有的筹码交换,成为贵族夫人。   而莉齐娅未明坦然的态度,笑而不语,与其说是失了礼貌,不如是成了一种应有的傲慢。   她深受这些骄傲女人的宠信,在旁人看来到了一种艳羡的地位,俨然一位宠儿。   或者说,艾玛克斯给她开启了半张大门,只要等婚后,她就会被吸纳为女赞助人们中的一员。她已有的财富地位,才貌声望,注定能在这能有一席之地。   并非是艾玛克斯成就她,而是没有她的话不配被称为最顶尖的俱乐部。   “伊莱斯小姐。”打扮雍容,身材高挑威严的贵妇人走了过来。是多塞特公爵夫人,她满面笑容,丝毫不记得去年放话的言辞和轻视。   就好像她对这位小姐一向喜欢得厉害。手边是她的两个女儿,温莎伯爵夫人,和未婚的伊丽莎白.萨克维尔小姐。   多塞特夫人和两个女儿昨天就是在剧院人堆里向她示好的人之一。现在表现得有点过于友好了。   伊丽莎白女爵为母亲的过度亲切感到难堪,想起刚才的叮嘱,   “亲爱的小贝丝,你一定要和那位小姐保持友好的关系,就像去年一样,毕竟,今时不同往日。”   阿博因伯爵夫人款款地走来,比她姐姐看上去更可亲点,扬着唇,热情地请伊莱斯小姐一定要来做客。   莉齐娅左右应酬着,听着阿博因夫人如沐春风般,让人心感妥帖的话语。   真是一副其乐融融的情形,似乎没有去年那时多塞特夫人的奚落和自以为是。   另一边真性情的里士满公爵夫人忍不住嗤笑,贝德福德夫人更是掩着扇子,眼中的讥讽尤甚。   那对姐妹的嘲弄让多塞特夫人动了下唇角,挂不住脸。这群苏格兰贵族,真是一等一的粗俗。   她心想自己的独子要是知道这位小姐回归伦敦的消息,不知道能不能按捺的住,要是过来会闹得怎样,去年都已经——   里士满公爵夫人笑盈盈地看着这场表演,带了股自矜的蔑视,多塞特夫人真的沉不住气,难怪只来自个乡绅的家庭。里士满夫人做惯了公爵女儿,出嫁后又是公爵夫人,没什么会让她低头,也一概地对什么都看不上眼。   其实更多的还是她长子马奇伯爵不在身边,要不然也会带过去交际。里士满夫人这么一览,自觉在场的男士没有能比得上她漂亮的儿子。   她的三女乔治亚娜还没正式出阁,自然没带出来,只有年长的女儿们一起。她们跟男人自得调着情,满不在乎对方会评估她们一无所有的嫁妆。   里士满夫人看了会,注意到不对,皱眉去管和位次子军官聊的火热的大女儿莎拉了。   这边的相处模式被闹腾的泽西夫人打破,她无愧于“寂静”的外号,声音有段距离都听得见,遥遥地传过来,她把位青年带在身边。   “珀西勋爵。”   多塞特夫人的笑容尤甚,“啊,珀西勋爵。”互相的行礼。   黄棕头发,绿眼睛,相貌平平气度上被衬得还有点突出,温文尔雅地笑着。   诺森伯兰公爵的头衔和土地足够所有人都盲目地夸赞起英俊。去年听说追求某位夫人到苏格兰去,估计是失了恋,被父亲勒令回来的珀西伯爵。   他被泽西夫人介绍给了这位女继承人,温和地颔首。个子尚高,处事起来亲近妥帖,深谙上流社会规则,几句话就说得几位夫人发笑。   莉齐娅想,难不成这一改变,都引起了那位最为傲慢的诺森伯兰公爵兴趣?他可是那些大人物中最难捉摸,最不好亲近的,又由于那笔财力,几乎是托利党背后最大的赞助人。   唯一能解释的,就是她的土地和势力都在北方,如果并入,珀西家族由公爵传承下来的领地范围能进一步南下。   珀西伯爵心不在焉,虽没表现出来,但一看就知道是由他父亲逼迫而来的。眼前的小姐在他看来年龄尚小,于是尽量地以一位绅士对淑女的态度,那般照料着。   随即她知道了这只是开始。   考珀夫人和奥尔索普子爵聊着天过来,他已三十出头,为人长的实在不好看。可是沉稳智慧,宽容善心,被人认为品格高尚且有抱负。   算是这一代中最沉迷于政治并有作为的。刚成年就开始参政。   考珀夫人和泽西夫人对视了一眼,面上融洽,实际上火药味十足。一边托利党,一边却是辉格党的核心人物,背地里的拉锯悄然上演。   莉齐娅对奥尔索普子爵的政治影响力很感兴趣,在她那个时空里,这位是推动1832年议会改革的主要人物。他们友好地谈了谈话。   子爵没追求过什么人,也不热衷于跳舞,唯一爱好是打猎,人比较安静。如果换个人想当斯宾塞伯爵夫人,带来一笔丰厚的嫁资,他会欣然应允,从不指望在婚姻里找到什么。   眼前小姐并没这个意思,她挑挑拣拣下有更多的选择,奥尔索普子爵一下明白了态度。当她提及子爵在下议院里做的一项演讲,从年轻小姐口中说出来有些讶异,但在艾玛克斯这种地界谈论政治又稀松平常时。子爵亮着眼,更感兴趣了。   紧接着是被卡斯尔雷夫人塞来的林肯伯爵。莉齐娅不由得想自己怎么总是和莱克家的人们掺上关系。他们这边又恰巧总有副相似的面孔。她总会想亨利.莱克假如另一番经历会长成什么样。   林肯伯爵是全然的傲慢,带着微笑的那种,正如他父亲那样看似友好,不轻易显现出来。这个家族的人,眼眸总是一样,相似的或蓝或灰。   伯爵一头金棕发,配着锐利的蓝眸。他略自矜,并不热情,纽卡斯尔公爵尚未有财务危机,他也没有这样迫切的紧要去追求位女继承人。虽然确实很有诱惑力。   他25岁,跟很多男人一样预备等着三十好几结婚。眼前的小姐怎么看都美丽,难得一见的那种,让他生出点兴趣。但也只是一瞬。他记得去年时候她和两位堂表弟走的近,威尔福德家和霍德尔家的那两个。   比起搭讪,林肯伯爵更愿意把妹妹凯瑟琳.佩勒姆-莱克小姐介绍给她,看着两个小女孩凑在一起。凯瑟琳小姐更是十足骄傲,不过年纪尚小,惯会崇拜发亮夺目的人,不一会就被她给迷倒了。   另一位被提及的坦普尔伯爵倒不在这,他更爱.宴请享乐,是个实打实的纨绔子弟,艾玛克斯这种没有酒精只用来社交的场所并不对他胃口。   一位又一位走马灯地介绍给她,几位女赞助人牟足了劲,暗地里比较谁作为中间人的更能得到青睐。通常一般人这时都不够资格到她面前。可遗憾的是,并未见这位女继承人神情有什么变化,始终一副得体的模样。   她没有去年那样笑得多,那么外放,对什么都带着些微的倦怠。   她走过的地方,引起一片讨论。众人打听她的财产是信托,每年领钱到成年时就能获得还是……结果知道由她养父托管,完完全全属于她随意支用。   8万镑的年收入!再挥霍那也要可劲地花,才能用完。   他们感慨着。又提及莉齐娅.伊莱斯小姐还是一般的美丽,暗暗地炫耀去年见过,要说有什么变化,就是比以前更苍白些,像是一簇幽灵似的火焰。   她怎么剪短了头发,只是显得更凛然不可亲近了,多一种神秘的氛围。   莉齐娅看着眼前形形色色的面孔,在水晶灯的光芒下渐渐晕染、放大,各种笑容,鞠躬,攀谈。   无边的厌倦蔓延开来,她听着乐队演奏的舞曲声,到跳舞的时间了,前面的等待中谁还记得这实际是场舞会。   由女赞助人介绍舞伴的男男女女相邀着准备跳第一支舞,今年社交季的第一场上,类似于去年那样也有刚到年纪的小姐正式亮相。   这次的舞会经过层层筛选后,来了足足八百多人。有的人知道女继承人要露面,几乎座无虚席,纷纷赶来。   而莉齐娅,作为举足轻重的人物,有万千目光等待着她的第一支舞落给谁,女继承人们也在评估是她们介绍人中的哪位。   冥冥之中她的立场似乎也会因此改变。   弦乐声中,人群散开,莉齐娅瞧见站在楼梯边上,那个海军蓝礼服,雅致地打着领结,穿马裤长袜符合艾玛克斯规格服饰,平坦腰身,笔直长腿的身影。   他在此特地等候着她。一转身,那双黑褐发下的深蓝眸熠熠。他一眨眼,手上戴着端正的白手套,平伸出去,似是在邀请。   莉齐娅忍不住地微笑。她算是被卡文迪许先生给解救了。   ———————— !!————————   有一个坏消息   作者更文没注意已经是第四次连着75% ,喜提永黑了,即后续没榜单完结也没有,由于这本还有30w字正文打底,番外10w ,再写下去会很破防   所以准备把这当成第一部先完结,番外写if线,原定大纲接这本再开第二部,事业线会写的比较详细,和感情线一半一半。目前还在犹豫中 第310章   卡文迪许请女赞助人把他介绍给了她做舞伴。接过手后,隔着柔软的小羊皮手套,冲她微微一笑。   跳舞吧。当她被那么多人环绕时,就在想跳舞就好了,那样什么都不用考虑。   “你总算被人放出来了。”卡文迪许接替了身边的位置,顺理成章地把她从那么多人中解救了出来。   一波又一波的声浪传出,起伏着到了外围。这位女继承人最终选择了谁,原来是那位卡文迪许,好像这么一说,他才配得上她,两人站在一起格外登对。嘈杂的人声模糊成了背景音。   卡文迪许先生背着一只手,彬彬有礼地邀请着,“第一支舞是华尔兹。”   他揶揄地笑着,“怎么样,我有幸邀请你吗?小姐。”   他凑了近,实在想问她有没有想他。他有所预备地等候在这,恰巧在楼梯口。   见到他时,她的眼睛亮了一瞬。卡文迪许能够感觉出。他至少是这种场合下,她目前最喜欢的人。   尤其看到那双带着笑意的眼眸,就知道他没有猜错。   艾玛克斯俱乐部,从去年引入欧陆的华尔兹,到现在跳习惯了,人们从一开始的惊讶到习以为常。   他带着她搭上的手去往了舞厅的方向。   “我还担心,你因为这个,再也不回伦敦了。”卡文迪许轻松地说,毕竟这个伦敦社交场是如此的无聊,势力,虚荣。   他把她拉入舞池中,随着乐曲声轻盈地旋转,顺便无情地把在场的人点评了个遍,带着以往犀利蔑视的态度。   他是个好舞者,毋庸置疑。她的裙摆擦过他的脚尖。掌心映着腰际的温度,离得很近地跳舞。   莉齐娅玩笑道,“先生,我现在也有中等的收入了。”他知道她指的什么。她想到参与艾玛克斯的第一场舞会时,卡文迪许曾夸口说过,他已有的6万镑是中等生活的收入。当时她就在想要是她也有这么多该多好,那么她一辈子都不会结婚了。   辉映水晶灯投落的光影下,男人的深蓝眸看向她,掀起黑色的眼睫,他笑着带她转了个圈,   “那么小姐,你可比我要富有了。”   一舞终了,卡文迪许恋恋不舍地把她送了回去。他松开她的手指,似是哀怨地叹了口气。   围观的人群见这位女继承人一得空,纷纷又围了上来,男士们求着女赞助人们介绍他们作为舞伴。   都是精挑细选来的。有的事先说定好,就为了和她共舞一曲,好借机拉近关系。一个个排队等候,有前面的珀西伯爵,奥尔索普子爵,林肯伯爵。   也有去年时候,对她身份有犹疑的什么侯爵伯爵继承人,都凑了过来。舞蹈中各有特色地说话,交谈,为了把她逗笑。   莉齐娅自在地跳了两组舞后,卡文迪许又请她跳了一支。   “愉快的夜晚,不是吗?”不得不承认,他坐了两组舞的冷板凳,第一次没那么想跳舞呢,他跟夫人们聊着天,翘首望着,一边为她和那些男人的笑语声些微的嫉妒,一边又觉得他们对她无足轻重,她不会在意这些人。   但实际上,他对于她只是相对较好的一员罢了。   莉齐娅成功地打入了伦敦的社交圈,在谈话中她了解了大多新闻,对这一季度有了新的成算。   而在旁人看来,她本来就有这么多优点,这下更被发掘无限扩大惊为天人了。每个人都把她吹嘘成女神一般。做什么都是对的,言行举止,到所穿戴配饰所用器物习惯都值得被追捧。   回归伦敦的第二夜,就这样度过了。   ……   紫色染料上,前一个月莉齐娅的进度已到了制备出重铬酸钾晶体,溶解成溶液后成了强氧化剂。原先的苯胺用浓硫酸反应成硫酸盐,和重铬酸钾溶液混合,水浴加热下得出黑色沉淀物,过滤捞出用酒精清洗溶解,迷人的紫色呈现在玻璃瓶中。   再蒸发浓缩,冷却结晶,就是苯胺紫晶体了。莉齐娅反复摸索着配比和温度,一一记录在册,最后得到了约30g ,比她预想的产率要高。   苯胺紫类似于紫脲酸铵,更好在蛋白质上着色。她用相同的染色方式,最后发现2-3g就能染出一码的羊毛布。同样码数,紫脲酸铵则需要5-6g 。   总计而言,苯胺紫的着色能力更强,色泽鲜艳,更好调色,也难怪比紫脲酸铵晚出现30年,却能在几年内就替代它了。   莉齐娅去年染的第一批紫脲酸铵的布料已经有些褪色,市面上也有人发现了这一点,尤其是备受打击,损失惨重的用胭脂虫生产紫色染料的厂家,声称这一新型染料更容易褪色,完全不如他们高贵的罗马紫持久。这种声音逐步出现,不过声势不大。   谁让鸟粪制备的紫脲酸铵,再怎么定价高昂,都比胭脂虫紫要便宜得多呢。   倒是贵族们一时的兴趣很快过去,认为这一新奇的紫色不够高档,只愿意做家居内装了。   莉齐娅正在做实验,对比苯胺紫和紫脲酸铵染成的布料的持久度。她让埃德蒙每天去金融城时带上两块,看看她自行手工染的苯胺紫,固色怎么样,能不能抵御得住东伦敦工厂浓浓的黑烟,和空气中满满的硫化物。   她预备等研究出煤焦油制备苯胺等一系列衍生物后,再推出苯胺紫这一制品,相应的还有品红,孔雀蓝,苯胺黑等人造染料。   虽说这在19世纪后半期被高雅人士批评为俗艳,但奈何不了公众的热爱追捧,毕竟习惯了植物染料朴实的颜色,易褪色的特性,人工染料鲜艳明亮的色彩,实在让人眼前一亮。   且就像工业革命后廉价的印花棉布和机器网纱蕾丝,人人都享受得起。   再过几年出现的巴黎绿,即使是有毒的砷化物,穿久了使全身溃烂,不也阻止不了人们的使用吗?这么鲜亮的绿色上哪里去找。   莉齐娅好似预见了一个染料帝国。染料带来的是化工的革命,珀金意外合成苯胺紫的那一刻,就开创了化工的新纪元。   在此同时,她可以先生产人造颜料,重铬酸钾的制备过程中可以再做铬黄。这种巴黎黄,她想可以趁着皇家美术学院今年的五月大展,引起热潮。   甚至她都想好了工业的衍生物香豆素来制造香水。先从染料开始吧。   伯克利广场上如她所愿地,开辟了一处高级商店,命名为缪斯商店,目前以卖缪斯旗下金笔及其衍生品,比如装饰用的版画日历画册贺卡为主。   进店的客户能全程观光试用。其实是个面子工程,金笔这种奢侈品还是依赖图册订购,每个季度的会员回访,加上不是消耗品,其实到今年时每月的订单数量已经降低趋于平稳,正如她估计的金笔尖占多数。除了几十个什么新品都要集齐的狂热客户,这方面是没有再进一步空间了。   战争尚未结束,对外贸易方面还要再等两年。莉齐娅就想着要不要顺便开拓其他领域。   在伯克利广场租赁开设商店,是为了进一步提高这个品牌的影响力。与其依赖中间商,不如让店员上门推销,对接维护这一部分的客户。   经过这一年,市场上也有相似的金笔售卖,虽不及缪斯旗下的精巧,但胜在更便宜,再过几年不止国内,国外都会有仿照的样品,无非分为高级外国货和本土货。   这种情况下,只能打造品牌和服务了。   店里能专门定制客人想要的图案,屋后还设有给会员专用的茶室,棋牌室,点心都是去冈特冰室订购,一切都用最好的。   跟后世流行的时装屋一样,夫人小姐们能试衣喝茶,打打牌闲聊消磨一个下午。   二楼的话,更高级的茶室和休息室的,同时设置了展览,罗列缪斯旗下每个品牌的渊源理念,用英文拉丁文的字迹刻在木制标牌上,映着丝质墙布,进门就能看到,随着长廊步入,和彩绘一起美仑美央,娓娓道来。   还有相应精致印刷的手册。品牌就是讲故事,卖情怀了。至少让别人知道这个为什么特别。室内装潢全是她亲自设计的,耗资不少。   莉齐娅想到时候能不能做一些画展,她可喜欢册展了,就像特纳先生在哈利街定期的画展一样。   伯克利广场的房屋租金太贵,寻常人等支付不起,这里也就从未有过这类展出。   按照贵族们的脾性,就设有一定门槛吧,会员才能进入,购买过金笔都人也能得到定期赠送的门票,还可以送给些社会名流,文学艺术界的人物。   她想让缪斯和高端服务,文化品味等挂钩。就连店员的穿着,她都打算采用紫色制服。   这还是卡文迪许给她的灵感,说要给仆人订做一批新的号衣。她还想实验下调色,看看能不能弄出像是蒂芙尼蓝,那种品牌标志性的颜色。人们一看到蒂芙尼蓝就想到上面澄净的钻石,那么瞧见缪斯紫就能觉出它该有的底蕴和辉煌。   高级文具商店有了,其他的店铺也要办起来,像是高级时装店,帽子店,最好综合起来成立百货商店。可惜现在市民,中产阶级购买力不高。百货商店不像后世那么普及热门,女工们都会有闲钱进来看看新进的手套和印花棉布。   但对于贵族来说,这种自己逛店铺,什么都有,新奇的购物方式还是可以吸引人的。   她打定主意要在时尚里赚钱。这样就要快速更叠,每季度每年都有新的花样。   奢侈品从为皇室贵族服务的私人定制衍生,打着他们的名号,让更下面富裕的资产阶级买单。   路易威登不就是打造欧仁妮皇后的皮箱发家吗,爱马仕来自于马具,再到以英国亚历山德拉王妃命名的公主裙,她那个时代设计师露西尔的薄纱礼服和爱德华内衣风靡整个上流社会,她和她母亲每年总要从她那定做一大批衣裙。   还可以顺带办办时装秀,雇佣模特展示衣裙帽子,供客户挑选,卖服务而不是单纯卖产品。   同时解决就业问题。她有的已经足够,不做这些完全可以,甚至这种单纯出售商品的模式,会把她置于一种商贩的地位。   但她在想,到十九世纪末时,摄影业蓬勃发展,上流贵妇把她们摆拍的肖像放在橱窗展览,交际花演员歌手的相片传播更广泛,印刷在日历明信片上,甚至将肖像授权给商品代言。就像女演员莎拉.伯恩哈特带火赞助的穆夏风。   这些人被公众追捧,被视为时尚明星。也确实这股名气,能把东西卖出去,商人们都乐于支付这笔钱,她们借此能有不菲的收入。再到展示衣裙帽子的模特,百货商店的售货员,都是一个个岗位。   如果女人们能靠这有一笔收入,会不会解决生活的窘境,类似给画家们当模特的歌剧院舞者,到女演员歌手的影响力空前提高后,这一职业会不会不再被污名化。   她想定义时尚,当她有了话语权后,当这一模式流行时人们看到其中巨大商业利益后,没人会再认为布料店里只能有男店员,何其荒谬。   缪斯金笔的成功,让她看到了这群上层人士的消费能力。那当然要借此大赚一笔了。   不仅女装女士用品,还有男士。怀特俱乐部那群赶时髦的绅士们,可很愿意为跟上最新的潮流一掷千金。他们知道这代表着地位,在圈层里的受欢迎程度。类似贵族们要靠各种舞会聚会展现财力。要不是烟草交的税重,她都想卖香烟了。   经过这一年,莉齐娅认识到,有多大权力相应地就要承担多大责任,这是她要坚守的。她决心为达成自己的目标付出一切,坚定不移地走自己的道路。   这一切才刚刚开始,从未结束。   Per Aspera ad Astra.   (循此苦旅,以达天际。   穿越逆境,直达繁星。 )   ———————— !!————————   可能是仰卧起坐吧,想了想还是接着这本写,开新压力太大了,咸鱼躺平 第311章   《玛丽安娜》一书的出版已准备妥当, 3月初届时面向公众订购。   莉齐娅名下的埃杰斯出版社,做了大胆的宣传,以新人女作家作为噱头,不得不说第一本就署名还是太大胆了。称这是一部实在优秀的作品,和市面上的哥特文学不同,继范妮.伯尼之后的风俗小说。   这样高调的架势惹得评论家们的一片嘲讽,一个新办的出版社!为了个三流作品大做文章!真是笑话,等出版时不知道会不会后悔说的大话。一下聚集了火力。   但也引起了浓厚的兴趣,已经有大批信件寄往报社表明购书的意愿,对此充满好奇。当然,其中少不了想迅速一览再写出辛辣批评嘲弄之语的。   《梅斯黛拉》轻歌剧在首演大获成功后,顺理成章地在次日继续上演。约翰.肯布尔先生对它获得的轰动反响喜不自胜,写信报喜的同时,声称这部剧他起码得排满一个月。   哦不,甚至是两个月,一个季度!   第二天夜里剧目上演时,仍然是人挤人的场面,为了精彩绝伦的剧情,女演员出色的歌喉,无与伦比的乐团演奏。还有,那位女继承人选择在这场歌剧的首演之夜现身。   到后面才知道,原来这部剧就是献给她的!要去艾玛克斯舞会的都或在剧院里露一次面,猜想着她在今夜会去哪里,艾玛克斯的女赞助人们笑而不语,又担心她会不会接受她们的诚意。   再到对这部剧作曲家的讨论!和剧本原作者居然都是同一个人。曲子通俗,民族风格,让人实在印象深刻,男女老少都能听得懂其中含义。但又有一种特别的精巧,使包厢里的一众上流人士自觉高雅地欣赏。   遗憾剧作家兼作曲家威廉.考特尼先生,没有亲身来指挥乐团。真好奇是什么样的人!   俱乐部里的先生们,打赌一定要抓出是谁,能有这样品味,文学音乐,富有才华,受过不俗的教育,出身一定不差。没准正是他们其中的一员。天啊,借这部剧作向那位女继承人献媚!岂有此理。   是谁呢?说是乡下养病,谁在乡下,别不只是个幌子,人早回伦敦了吧。   卢卡斯.卢克先生的笔名仍活跃在各大报纸杂志上,因其激进思想和犀利笔触备受追棒,每个月都能见到他针砭时弊的几篇评论,发挥着应有的影响力。   莉齐娅借卢克先生之口,提出了工厂法和反监禁法。   禁止工厂雇佣9岁以下童工,并对9-13岁儿童, 13-18岁青少年的工作时长进行限制。反监禁法,禁止妓院监禁强迫女子卖.淫,并进行处罚。提升妓.女的性同意到14岁,支持女性选举权和已婚妇女财产权等。   再到政府有义务提供社会福利,修建排水设施,治理城市环境卫生,普及国民教育。还有,她现在最关心的废除不合理的死刑罪名,一个13岁的孩子,因为偷了一个调羹就被判处死刑!这还不是个例,多么不合理。   卢克先生翻出1801年的这项报道,做了详细的阐述,冷静评议的同时,夹杂的孩童口吻视角,令人设身处地思考,富有感染力。   莉齐娅准备集结相似的案例,写成一部纪实文学,控诉死刑法案的不合理性,起名为《我只偷了一枚勺子? —— 1800-1812年死刑法案评述》   预计将成为卢克先生《圣吉尔斯调查报告》后的又一力作。   她和以往一样,每天的报纸,半月刊月刊的杂志期期不落,所有时事政论,甚至到送来的法庭判例案卷,都了熟于心。   这样自然离不开时不时出现的,杰米.伯罗姆这个名字。他仍在写着一篇篇文章,不止政论,还有诗歌散文,到书评,戏剧评论,包括杂志的插画。   每期都有,频率高到不像个闲散文人,很简单,他依赖此谋生。   杰米.伯罗姆这一笔名短暂沉寂了一会,似是因前段时间的敏感言论,稿件被报社停用。他迅速换了另几个笔名,为所坚持的发声。   相似的用词口吻,她认出了他,恰当的引用和对名词的解释,习惯性严谨的措辞。   她听他提起过,有的其他笔名,时不时地会动用。他还兼职记者,写伦敦相关的即时报道。比如刺杀珀西瓦尔的凶手贝林厄姆被绞死的那篇全程跟踪报道和后续评论,获得不俗反响,就是他写作的。   她都认得,像是冥冥之中的感知,翻开那一页页的文字,看到的第一个词第一句。   她想他应该也看到了她。他对她化名的卢克先生相关没有回避。   他会对她赞同的观点表示认可,也会有部分的补述。平实地你来我往。   “对卢克先生上期的评论,做以下几点补充……”   他写了篇对圣吉尔斯区报告的观后感,他赞同卢克先生对俄法战争的敏锐洞察,对她的那篇死刑相关尖锐的批评做了激动的回复。   “以一个勺子的理由,借以保卫财产权的名义,对13岁的青少年除以绞刑,这实在不是文明、人权的现代国家所为。过去的风俗法案需要有与时俱进的变革,迫在眉睫。”   这片土地所有权转让递交给下议院处理,引发了公众的关注,关心谁会接手这一烂摊子,调查报告里写的惨状又怎么改善,议会和政府会参与吗?   就像卢克先生所说的,议会有义务推动立法,政府更要调动合理支配资源促进公共利益的最大化,为人民福祉服务。纳税人应当享有福利。   多么新奇的观点!   一切都在稳中有序地推进。正如她和他所愿景的那样。   对于这些,她想如果只是个陌生人,他也会注意到的。她回了简短应答,同样以卢克先生的口吻。   他们隔空对着话。   除此之外,再无其他交集。这样一缕细弱易断的联系让她觉得复杂奇妙。   就像他们相识也是出于一个个巧然的偶遇,以点串成线,再连成了面。   如果不是限于赫郡布里奇那片狭小的环境,频繁的接触,抛弃身份阶级的相知,他们不会爱上,这也像是命中注定,不管怎么样都会发生的。   一旦少了这个机会,他们永远不再有交集。   莉齐娅读玛丽安写的信,其中提了一嘴她姐夫约翰.菲尔德先生带的实习律师聪颖努力。   “他那样美丽,很难不给人留下印象。”玛丽安直接夸赞道。   他学的很快,样样都很出色,约翰.菲尔德先生预备让他四月份后参与出庭诉讼,到自己独立辩护,历时半年取得资格。   他很快就是名体面的辩护律师了。这样能抹去他的出身,让她的家人同意吗?她完全能自己选择,也没人能阻止的了她。很多女继承人都下嫁给了地位不如她们的人,这能最大限度地保全财产。   可都是在同一阶层内,他以后可能会当上大法官,成为爵士之类,但不是现在。她能说服他们吗?如果他现在出现,她父亲能把她的手交给他吗?   她总在想,他们要是隐秘地陪伴彼此会怎么样。当她决定好私奔后,预设最糟糕的结局都满怀期待。在看到那封信前。   看到后,她突然意识到牺牲是双方的,而爱往往是不愿意对方会失去那么多,为自己舍弃。她或许不应该替他做决定,如果没呢,会怎么样。她相信她与他能应对生活的窘迫。   就像她总是看着那枚绘就着眼眸的微型肖像,情人之眼。想着另一条路。他们会是幸福的,幸福不是她现在追求可向往的。   但一切都已结束。他如她所愿那样不给彼此造成困扰。再无进一步的可能。   杂志社那边询问起卢克先生的通讯地址,有崇拜的读者想跟他通信交流。   卢克先生赢得了一众簇拥者,当然总不少反对的声音,分成了两派,引起了颇多激烈的争议。   有人称他是社会弊病诊治的操刀者,更有人指控他是个急功近利,哗众取宠的疯子。   现实也是这样一团乱象。   在艾玛克斯的那一晚后,每个人都好奇想要她来参加晚会,好增长脸面。   各种请柬纷至沓来。昨天跳完舞,又把她送上马车的卡文迪许,今早过来来拜访。   神神秘秘说,“我给你安排了一个相当不错的欢迎仪式。”   “先生,你是要借用友情的名义,强迫我选择你的晚宴吗?”莉齐娅支着头,故意地问道。   “不,那肯定不是。”他被她逗乐了,伸出手指一晃,“我准备得很妥当,可往后呢。”   他忽地提起那本被吵得沸沸扬扬的小说《玛丽安娜》,侯爵包装淑女令人遐想的梗概,更不用说他提前看完了结局。   他很欣赏它,一边言有其实地做着评论,一边观察捉摸着她脸上的神情。   “这本书的作者,露西.赫特,是个很促狭的人。”卡文迪许凑近了点,手轻佻地搭在沙发上,似是要把人圈在怀里。   “你说,小姐,这位昏头昏脑的'兰斯侯爵',是不是现实中她想要嘲弄的什么人。”   她歪着头,更调皮地眨眨眼。   “那我可要好好看看这'促狭的艺术'了。”卡文迪许垂下眼睫,一起笑着。   “没准真有可能呢。”他听她自然的,用那股蛊惑动听的声音说。   他们在调情,她一如往常,似乎很享受这样,他比起去年的自在,更多了焦灼。   但不一样的是,她很喜欢他,让他不觉得自己是自作多情的喜欢。   或许因为周边都是她讨厌的人。   卡文迪许摸着下巴,沉思着。盯着她翘起的嘴唇。   “你会去哪里?”他很少加“小姐”,除非要用种郑重其事的话语。一方面是他们混熟了,另一方面是他更想在这基础上直呼其名。   “罗克斯堡公爵府。”她说着,突然也靠近了点,他下意识地退缩,保持了恰当的距离。她轻笑着,他们的呼吸离得那样近。   唇角到脸颊的那一段,好像在说,她就是很喜欢他啊。在细细品味这一点前,莉齐娅很快地又收了回去,若无其事地瞧着手背,“我们去散步吧,先生。”   ———————— !!————————   卡文迪许感觉没错,她确实喜欢他   但就是喜欢罢了   他们有点可惜,卡文迪许后期破防起来又是真好玩   写!每天零点更新,希望明天能摸出来   好想开新,但是那些坑又不是很想写,在想我该写什么,想捞个if线出来写又感觉重复了无聊   主要我尝试第二部写了一千字感觉不用浪费了[菜狗]   最近刷安娜突然想写个女主顶替别人身份从底层到贵族千金,还有看莫泊桑全集,好看,看完它我去看契科夫的三部剧,还有都柏林人,哦对说好的黑塞,有一搭没一搭想到什么做什么好幸福 第312章   她在伦敦参加的第一场私人聚会,毫无悬念地选择了罗克斯堡公爵府上的欢迎晚会。   送出的请柬虽有定数,但人人都想挤进来,借着亲友的名义到时一道,或者写个便条提前知会。   如愿看见了莉齐娅.伊莱斯小姐。她一身绿白的绸裙,一条绿松石的腰链,仍然那么光彩照人。   在旁人的屏气声中,裙摆擦地发出声响。她轻轻地一颔首,声音复又出现,每个人都过来打着招呼。   罗克斯堡公爵府的晚会办的郑重,在伊莱斯小姐身后那堆金钱的加持下更令人头晕目眩。空气中带着一种迷醉的气息。   各种奉承,交际,大厅里推出来巨大城堡一样的翻糖蛋糕,纯装饰作用。   上等的冒着气泡香槟酒,冈特冰室的甜品。莉齐娅去往的地方一定跟着一堆人,她夸过的东西,瞬间被人奉为至理。人们就等着她口中的那句圣谕。   远远地就瞧见去年时候的塔尔顿男爵母女,橙色和深紫衣裙,淹没在受邀或凑热闹的人群中,朝她看过来。   莉齐娅想起了一切的开端。他们家的独子乔治.弗雷2月份时和未婚妻简.费尔结了婚,两人正在度蜜月。在女继承人身份大白时,联系到他前年在两位小姐间的挑拣,乔治.弗雷该有着怎样的情绪。   他们的地位并不对等,只不过是他先前认为的颠倒了过来。比之后悔,更多的应该是尴尬、难堪,正如弗雷母女如今这样。   母女俩靠着卡罗琳小姐的订婚对象,那位勋爵的身份,借此才能过来赴宴。   她们之前没少评论,并犹疑过对方的身世,私生女丑闻时暴发更是避之不及。   都不知道说什么了。一向趋炎附势惯了,骤然面对个地位拔高,去年被轻视过的人,还真不知道怎么做。   卡罗琳小姐还是忍不住上前一步,主动打了招呼。塔尔顿夫人随即摆出一副热络的模样。   莉齐娅停住,回以微笑。   弗雷母女就像当初和卡文迪许先生一样,跟她向上社交着,执着的扇子都低于她的手。   这让她觉得隐隐奇妙。   最后还是卡文迪许,就跟艾玛克斯的那晚一样突然出现,今晚有私人音乐会,听完后再跳几支舞,备好了圆桌的夜宵。   他目光离不开她,她挽住他的手。卡文迪许甚至都夺过了她身边兄长作为监护人的位置,俨然一副保护人的姿态,一切都这么理所当然。   他唯一的竞争对手在半岛那边。他既希望他别回来,又在想人别死了。活人怎么都比得过死人。剩下稍好一点的只有冷若冰山,无趣的菲茨威廉勋爵。   其他的,卡文迪许一概蔑视,不放在眼里。   站在她身边的都是顶顶有地位的人,没人能插足进去。莉齐娅被鲜花和笑容包裹着,每个人说话就跟唱歌那样,悦耳好听。   先生们在室内脱下的手套,鞠的躬,对这场晚会的赞美。   莉齐娅在人群的缝隙中,看到那张栗发灰蓝眼的面孔,是阿瑟.黑尔先生。那双锐利的猎人眸静静地望着她,突然出现,又消失了。   罗克斯堡公爵夫妇亲热地同她说话。她回到伦敦后取得了生来应有的位置,公爵也为此骄傲着。   这场郑重的晚会由她出了一部分资。公爵夫妇对她这么热络,也是在于她施以援手,解决了对方经济困难的窘境。   并说服了公爵在她的银行存入一笔款项,储蓄提供了高利息。作为交换,罗克斯堡公爵为她的克尔银行背书,在社交中有意无意地透露自己有所参与支持,提高这一银行的信用度。   公爵看出了这个女孩不小的野望。   虽说贵族们面上都看不起商业上的收入,但这二十年,私下里投资购入股票的案例还少吗,什么原棉煤矿到运河公司背后最大的股东都是贵族,再到艾玛克斯的那几位女继承人,两个就拥有着还亲手打理银行。   她本该成为女继承人,罗克斯堡公国当属于她所有,如果年纪再大点,早过世的三代公爵会很放心交到她手上。克尔这一姓氏和公爵头衔会在她手上大放光彩的!   这一晚宾主尽欢,莉齐娅.伊莱斯小姐仍然是该次社交活动的中心。人围成一圈又一圈地环绕着。她受邀的名单从到排到晚,所有人都指望她大驾光临。   去年时候,在丑闻之前,她就已经是极受欢迎的小姐了。但那是基于她有一笔不错的嫁妆——嫁妆总是要归丈夫所有的,加上那么多才多艺,美貌出色,性格活跃,温顺,与人为善。   完全的利他,她会是位好妻子的。   换到现在,是被模糊了性别面容的,令人仰望的权力。上前友好的人们,看在结交有利,而不是只指望她的婚姻价值。   这场社交季一轮又一轮的高潮。艺术家们争相给她做雕塑,画画,诗人们写赞美她的诗歌,每提到她都是一片溢美之词。比去年风头正盛时候还要受欢迎。人们一开始跟风盲目崇拜,最后到了真心诚意的地步。   她的到来为这一社交季注入了新的血液,让整个伦敦陷入了一种狂欢的疯狂。   连轴转的晚宴舞会让人应接不暇,回去后莉齐娅照常地写着日记,笔尖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声音。   “我总在思考我会走上什么样的路。”她说。   《玛丽安娜》一书正式发售,当天后磨手擦掌,热闹了好几天的批评家们一下熄了火,原以为是本俗不可耐的三流作品,结果多么玲珑的一部小说,用词精炼,情节隽永,风趣幽默的对话和讽刺笔触惹得他们忍不住发笑。   女主角玛丽安娜简直是理想的人设,让人想怎么会有这么可爱的人,狡黠灵动,真诚直率。她和兰斯侯爵间涌动的情感真是让人微笑。   非要挑毛病的话,就是一位地位如此之高的贵族怎么会娶个爱尔兰一无所有的孤女?   但设身处地去想,兰斯侯爵本就是个别具一格,放浪不羁的人,做事特立独行,要不然也不会在开头想把个孤女打造成女继承人,联合起来愚弄所有人。   再加上他本身那么富有,还用在乎女方嫁妆吗?玛丽安娜又是个完全理想的角色,她独立自主,富有头脑,处事活力,精力充沛。   不得不承认,比循规蹈矩,刻板印象中的淑女要动人。   兰斯侯爵也是个不拘于世俗的角色,他愿意反思自己,放下身段,脱离原有的局限去了解女主角。两人相爱一切都那么顺理成章。   单纯的批评转为了文学评论,中肯的夸赞,到掩不住的欣赏。   “正如埃杰斯出版社所说,《再造淑女》一书确实是这五年内最好的一部作品,别出心裁,不落于俗套。从人物到情节设计无一不是作者精心所作。”   不禁注意到了扉页的署名,露西.赫特,一位新人,第一部作品就署了名的女作家!   这本要是处女作的话,那么作者的文字天赋实在了得,天生就该吃写作这碗饭的。   大众读者这边,买来后,除了好看,还是一句好看。看完后恋恋不舍,怎么就是第一本书呢?   这故事也太有趣了,谁能想到不写古堡谋杀,复仇强盗,阴谋幽灵什么的,只写现实生活,日常吃喝出行、玩乐交际也这么有意思。   连上流社会最挑剔的那群贵族们,都对其中的描写挑不出毛病。本来还以为是臆想之类,结果不仅是称呼,还是礼仪,再到社交中的潜规则等,都一清二楚。一看就知道作者是个出身上层的人物。   是谁化名写了这部小说?居然闲到了这种地步。里面刻画的角色活灵活现,对女继承人身份的奉承、崇拜,身份揭露时的鄙夷。   暗含虚伪的讽刺,令人隐隐有点不舒服。这写的……某种程度上一点也没错。再一代入,想到了那位莉齐娅.伊莱斯小姐,不一模一样吗,实在脸红。   但谁看书,把自己代入反派而不是男女主角呢。   有人还拿《梅斯黛拉》,和《玛丽安娜》这本书对比,踩一捧一,批评前者太过虚浮妄想,不如后者朴实可爱。当然,改编的剧作本身在审美上还是无可挑剔的。   哪怕原作,其实篇幅也不长,相当于练笔的习作,采用了新颖的写作方式,结构精巧。   公允地说,一个浪漫主义,一个现实主义,都是各自领域十足优秀的作品了。   《梅斯黛拉》偏向于故事情节,读者忍不住为主角悲惨的命运哀叹。 《玛丽安娜》却刻画了女主角和兰斯侯爵这两个活灵活现的生动人物。   不得不说,他俩随着这本书的爆火,被公众视为梦中情人。俱乐部的先生们,真切地希望能有玛丽安娜这样可怜可爱的妻子或情人,指望自己能如兰斯侯爵一样拯救她。女孩们实在觉得毒舌骄傲,却为所爱之人低头,懂得平等相待,英俊富有的兰斯侯爵是位白马王子般理想的人物。   现实中能找到这样一位吗?他的6万镑收入简直让人想都不敢想,坐拥一个郡的土地。   有的联系起来,兰斯侯爵这种放荡不羁,轻视一切的性格,倒真能找到个人来,那不就是骄矜倨傲的那位卡文迪许吗?   这不巧了,还有个实打实真的女继承人。   沙龙上,有人特意提起,讨论这本书时。黑发蓝眼的矜贵男子点了点,头一回没鄙视什么。   “我很喜欢。”他满是欣赏地说。   该书首印的一千册很快被抢购一空,喜闻乐见的通俗作品,好评不断,唯一遗憾是结局留了白,不知道玛丽安娜最终有没有接受兰斯侯爵。   密涅瓦出版社的纽曼先生,自然注意到了埃杰斯出版社这一竞争对手。 《玛丽安娜》这本书的初稿怎么会被他的编辑漏掉,再一看是根本没寄来过。埃杰斯出版社从哪得到的资源出版稿件?新开的出版社第一本就买得这么好。   即使再印的三千册《梅斯黛拉》,借上映的剧目销量不错,但纽曼先生瞬间如临大敌。   霍尔本教堂街的公寓里,坐在床上的青年看着手里那本新书,买来后被他精心装订了硬纸的书皮。   忙中偷闲,在咖啡馆里断断续续看完。他一下就猜出来了,谁能猜不出来呢。尤其是那个笔名。   他喜欢这个故事,仿佛看到了那双熠熠的眼眸,她仰着头,“我是永远不会停止写点东西的。”   詹姆斯.布朗在拒绝格雷伯爵,谢绝了卡厄姆男爵的赞助后,自此完全放弃了上流社会的入场券。   他不会再像去年那样,徘徊,踌躇,步入名利场,走上这条路来。   这意味着他再也不会见到她。他只有通过报纸上每天接连不断的报道,各种小道消息,那个ES小姐的代称。   再到餐桌上,菲尔德太太提起养妹时叹气地跟丈夫说一句,“她成了女继承人后那么多人盯着呢,到处都在说,我可真有点担心。”   黑色眼睫垂下遮住绿眸,詹姆斯.布朗把那本书抱在怀里,轻轻吻了一下。贴在脸边。   他深深爱着她,思念着她,这份爱没什么可改变的。   ———————— !!————————   两个可怜宝宝   过两章见个面,再见就是一年后了,我好残忍[化了]   昨天太困了磨蹭到现在才写完 第313章   莉齐娅见识到了伦敦人对地位财富的追捧。怪不得人都想要权力,这就像强效的迷幻剂,一针下去心脏脉搏剧烈地跳动反响。   出门时千奇百怪的偶遇,男人们绞尽脑汁献着殷勤,讨好,彰显自己的优点。   有人议论伊莱斯小姐爱穿丝绒裙子,戴那么惹眼的珠宝,她跟男士们谈笑。一点都不像个未婚小姐。   她不讲规矩,可她要规矩有什么用,她自己就是规矩。   她出现的地方一堆人围观,看多了报纸的民众们都在好奇这位有钱至极的小姐,是不是走路都有金子。   海德公园的场地挤满了人,知道她会每天下午出现在这。   一黑一白的两匹骏马追逐着,把跟随在后的其他人抛掉,到山坡上轻巧地停下。   “他们都叫我行走的百万英镑。”   莉齐娅昂着头,伸手抚摸着身下那匹叫银子的小马。莱克送给她的。她回头冲卡文迪许一笑。   他皮手套勒着缰绳,往前走了几步,同她肩并肩,两人一起俯瞰着海德公园绿地树林和湖泊的风景。   女孩一身全黑的高领长袖的骑服,稍低腰线的剪裁,在她身上格外妥帖。衬着天鹅似的长脖颈和百合脸颊,金发下耀眼夺目。   那张大理石的雪白面庞,侧看是利落完美的线条,最顶尖的雕塑大师都没法在手中一比一地复刻。谁也无法描摹出的美丽。   她是个多么年轻的姑娘,却穿着一身深色。什么样的服饰在她身上都尤为出众,让人由不得去模仿。   卡文迪许在马上看过去,他的目光移不开她。她手中拎着小皮鞭,那样完美,可爱。   他的玛丽安娜。   这段日子伦敦的新闻全都聚焦在她身上。上上下下的人们都对这位女继承人的消息喜闻乐见。她身上挖不出错处,怎么看都是最典型的模范,一切美好的化身。   莉齐娅突然说,“这就是我想要的。”她驱着马慢慢地往前去。他紧随其上。   “先生,你还记得那次吗?”他带她去看公园里的决斗,“你让我要想拥有话语权,就找个能安放自己的位置。”   在那之后,她鼓起勇气掌握自己的财产,开启了一个新的人生。   “现在,我找到了。”她总是这样上扬的语调,有时候会顽皮地拖长,轻快地一句句唱歌似的吐出。   “我已经有了足够的财富和地位,接下来,我要把这些变成我独有的资源,赢得名声。”   就像她所做的,尽可能地为自己造势。她的目标,从不是被接纳,成为某位贵族夫人,或是艾玛克斯俱乐部的女赞助人一员。   她永远不会加入他们,成为她们,她要创造出一个自己的舞台。   他比她落后半个马头,可还是看到那双蓝眸中熊熊燃烧的野望。   “你介意我参与其中吗?”卡文迪许说。莉齐娅侧过头,她一下意识到了他要做什么。   “如你所愿吧,先生。”   有她的新闻,报纸都卖的比寻常的快点,她出行的服饰,无论是在公园还是剧院晚宴,都成了一种风尚,以她的姓氏命名。   伊莱斯骑马服,伊莱斯帽子,手套,歌剧礼服,发型,到珠宝配戴的样式。   打着她名义的仿制品都一售即空。伦敦的商人们抓住风口的,赚的盆满钵满。   尤其是她常穿的高领式样,加上奇特的低腰线条,勾勒出优雅的廓形。   其实是由于她生了场肺炎,这能在尚冷的三月份,和长袖一起保护脆弱的胸口。   她每天还要喝杯葡萄酒预防。   这种不同于摄政裙的古怪外形,更接近于后世的爱德华式。她随心所欲的。   甚至像男人一样穿着粗花呢外套,虽被认为不够优雅,但在她身上,骑着马驰骋时又那样合适。   改良军装式的,和斜戴的军帽一起,英姿飒爽极了,引起了新的风尚。   到晚上时候,她穿那种同样古希腊式的,却带着斜襟,粉蓝,胸前一朵玫瑰,美丽的薄纱礼服。   连着几场晚宴,多塞特夫人姐妹主办的,里士满夫人,贝德福德夫人,首相府上的。   不重样的一件件,这些通通被叫成了伊莱斯式。   “女继承人又穿成什么样了?”   互相问着,《淑女集会》杂志的插画上绘就了摹刻下来的全身像。   “我们的时尚领袖。”人们悄悄地说。   布鲁厄姆先生登门拜了访,事实上他们社交场合中多有遇见,只不过他是第一次正式上门,特地来拜访这位女恩主。   他拿出了足够的诚意。从议会的投票动向到法案修订,一应俱全。   还有,报纸上还没传出消息的,圣吉尔斯鲁克里区的土地产权转让,下议院投票通过递往了上议院。   很快就能对外售卖了。布鲁厄姆先生整理了圣吉尔斯鲁克里的相关资料,拿着那一沓文件。   他打扮时髦,是最标准的律师精英形象,高大修长的身材,眉眼锐利,可惜长了个翘起的大鼻子,显得整张脸古怪又令人印象深刻,谈不上好看。   他说他发现了这个,“今年新进的议员,亨利.塞缪尔.莱克,威尔福德子爵的次子,一个坎宁派。”   他对这处地方好像很感兴趣,新入下议院的那一月后多次提到了伦敦道路规划。搜集的样本数据再到过去的案例非常完善,早就备好了一份收藏在财政部门。   她头回这么郑重地在别人口中听到他的名字。莉齐娅怔住,拿过来,看着上面的签名。   Henry.S.Lake   布鲁厄姆先生滔滔不绝地说着他的判断,   “或许是内政大臣,威尔福德子爵那边对这处土地很感兴趣。但我想,他们会很愿意卖个人情。”   莉齐娅没对卡文迪许隐瞒她给布鲁厄姆先生提供了个议员席位的事实,某种情况下她很信任他。   据说布鲁厄姆先生是墨尔本和摄政王私生子乔治.斯姆顿妻子卡罗琳.圣朱尔斯的情人,后者即过世的德文郡公爵和情妇伊丽莎白.福斯特的私生女。   两人婚后一直都没有圆房,乔治.斯姆顿对男人有着更多的兴趣。布鲁厄姆先生成了卡罗琳的情人无疑和墨尔本家,卡文迪许家等都搭上了关系,步入了这一核心的辉格党圈层。   他惯于混迹于俱乐部和各种宴会,交换拿到第一手的情报。   除开这个,光是卡文迪许一人,在知道她立志做什么后都传达了许多。   他这趟来,特地透露托利党这季度要提高军费预算,并说了些财税政策的走向。   莉齐娅听着关税的变动,心中已经有了筹算。果然想要开办银行操手金融,就要对第一手的政局有了解,难怪银行家们都想混迹于贵族议员和大使夫人的沙龙之中。   她打算参与承销战争期间的债券。英国当局决定继续给俄国那边提供援助。   一旦约瑟夫.波拿巴在半岛败北,拿破仑面临的将是整个欧洲的围剿。   她准备从两国往来的跨国贸易中抽成,光是信贷和汇兑的金融服务就够国内一年的业务。   想要拿到这项,她决定用议会的投票权来交换。布鲁厄姆这边的意思是说,议会那边想要她投票支持军费预算和东印度公司法案等。   后者是为了取消东印度公司对印度贸易垄断权。大陆封锁下,和欧洲北美的贸易受挫,中心只能转向印度远东,而东印度公司的垄断极大地损害了国内商人的利益。   利物浦和曼彻斯特商人160次请愿,各地的商人联合施压下,使议会不得不履行反东印度公司贸易垄断的提议。   这在贵族和亲友大多都持有东印度公司股份的情况下,推行起来自然困难重重。   但通过后,能提升执政党的支持率,为其赢得支持。暗地里的博弈开始了。辉格党们一向支持自由贸易,可托利党执政,自然不会轻易答应。极端的保守派更是反对。利物浦伯爵的政府两边逐一说服,让他们底下的势力在法案宣读后投出支持的一票。   这段时间的宴会上,最热议的就是这项提案,相关的交易已在进行。莉齐娅知道,迟早会落到自己身上。   布鲁厄姆先生一改以往模棱两可,谨慎的态度,这么热切的原因很快就揭晓,他想成为中间的介绍人。   男人低身友善地对待着锦垫上的雪白波斯猫,谦卑得如同仆人,“小姐,您介意我为您引荐吗?”   他在两边都混的开,莉齐娅毫不怀疑等有了个更大更合适的选区,他会迅速地更换党派立场。   布鲁厄姆是个完全的权力动物,有着过多的野心,这种人单纯的利益捆绑并不够,还要有足够的人格魅力征服。她能感觉到他想对她施加影响力,即使他脱离她的选区,两人也能是同盟。   他确实想把这位伊莱斯小姐,当成小女孩一样哄骗,毕竟她才十七岁,离满十八岁的生日也还有半个月。慢慢地,他发现并没有这么简单,布鲁厄姆生出了兴趣,以一种下注的态度审视起,这位年轻,潜力和上限都无穷的女继承人。   这让他隐隐的激动。她与他之间达成了微妙默契的平衡。   有布鲁厄姆先生的参与,后面来拜访她的都是有头有脸的政客。他们来见她的父亲,实际上是她。   一个个笑呵呵地逗着猫,做出亲近的态度,政务次官,年轻有为的初级部长们,再到私人秘书,小跑传递消息,出入着热闹了温普尔街的这栋宅邸。   他们在此谈成协议,她借着东印度公司法案的运作掺手政治,并规划着抢占印度市场的蓝图。   财相希望她借着和卡文迪许先生和女赞助人们的交情,从中斡旋一二。她如愿地成了两党间粘合剂,并预备在格罗夫纳广场上的大宅举办场生日宴会,正式宣告这个角色。   随着时间的积累,她吐出的话语只会更加举足轻重。   “我知道你想做什么。”卡文迪许陪她在二楼喝着茶,眺望着伦敦街区纵深的街景。   “决定这个国家的未来,不是吗?”他笑望着她。   “你要劝说或阻止我吗?”莉齐娅笑盈盈的。 “不。”卡文迪许起身,“我倒觉得不如干脆交到你的手里。”   阿瑟.黑尔先生上了门,以官方的态度面见了他的女赞助人。新入议会后,他表现得其实已算中等,可有个对比的模板,总不太满意。   他打算在财政部谋个职务,说着他的规划,任人驱使的承诺,看向她憧憬的眼神。   莉齐娅把米米抱在怀里,懒懒地梳理着毛发,嘴角噙着微笑。   人人都说,伊莱斯小姐,那位女继承人。   她看起来很好说话,却并非如此,总是以一种轻松的态度拒绝。   翘起的嘴唇,倦怠着,很难因为什么满意。人们不自觉地讨好她,想让她露出微笑。   这种恰好的态度,为她赢得了足够的。   ———————— !!————————   这本事业线太详细导致,写完后我可能对其他坑事业线很倦怠了sos   这也可能是我写的最玛丽苏一本了,其他本女主事业线都很正常金手指没那么大,就连戈登小姐都是   卡文迪许:被迷死了,持续恋爱脑   布鲁厄姆,看画像我还以为是大帅哥,事实证明托马斯.劳伦斯美颜太过,同时代人形容居然说他长了个猪鼻子 第314章   每个人有目的而来,每个到她身边的人都有所求。莉齐娅更愿意和菲茨威廉勋爵相处。   虽说霍德尔夫妇待她确实比去年要热络点,但兰姆家还是一如既往地平静祥和。   乔治安娜和贝尔格维子爵的婚事已是板上钉钉,不过子爵年纪太轻,伯爵夫妇还是希望女儿等到成年时再出嫁。   他们只有这一个女儿,没有底下等着姐姐出阁的妹妹们,自然能留多久就留多久。   婚讯等下半年圣诞边上再宣布。   塞西莉娅那边,则是这个季度办订婚宴,鉴于年纪还小,到明年春季再结婚。在底下妹妹长起来前,瑞文家可以免去每年社交季的花费了。   那时她也才十八岁,尚轻的年纪。塞西莉娅直言,“我不想再等着哥哥发零花钱了。”   她迫切地想成为夏伯里伯爵格罗夫纳广场上那所大宅的女主人,深谙并接受生下长子继承人的责任。   塞西莉娅仿佛看出了这位朋友对婚姻没太多兴致,她说当她是夏伯里伯爵夫人时,她的客厅永远都对她敞开大门。   “我会是你的后盾的。”   嫁妆这边,从衣裙到珠宝都由女方这边制备,乔治安娜过几年才结婚,但已提前预备起了。一点点备齐新娘的首饰,再到大婚时的手工头纱,还有家居定做的样式。   莉齐娅给她画了几件衣服帽子搭配的图样。她在想自己以后一直不结婚会怎么样,她的朋友逐渐地从未婚到已婚。不婚的端庄淑女会被母亲允许和她这个古怪的女人一起吗?   哪怕卡洛琳夫人,也是死过丈夫守了寡。   伊丽莎白女王倒是没结过婚,可她没法像她一样宣称嫁给了英格兰,这么做有自己的政治考量。   她有的还不够多,她只会被觉得是个不同寻常,怪异的女人。她坚信自己会有情人,英国和俄国的两个不婚的伊丽莎白不都是吗?当有了一定地位和权势时,往往会在乎那一点真情。   谁是她的达德利和拉祖莫夫斯基,她也确实为了后者抛弃了年少时候相爱的舒宾。有时候感情还真是奇怪。   菲茨威廉勋爵正安心地做自己的事。褐发灰眼,雕塑版的面孔,苍白石膏像似的皮肤锁在深色礼服下。她支在书桌边,他抬头看向她。   她总在想她去年真和亨利.莱克结了婚会是什么样,幸福,另一种幸福。就像女王们会选择年轻貌美,英俊贫穷的军官,公主会爱上父亲的侍从。最终她们还是找到了个被称为王子的丈夫,过着平和的家庭生活。渐渐地又会和另一位军官有了婚外情,为他生下私生子女。他好像放在哪个位置都很合适。   可回到过去,她还会做一样的选择。这成了死局。她爱他,但她更爱另一个人,更爱自己。   夜里莉齐娅挑灯,翻阅着圣吉尔斯的那封文件,上面是亨利.莱克熟悉的笔迹,到这方面,他成了另外一种人,不再温柔,而是冷酷干练。   她想看他写给她的情书,突然想到,这些全被她给寄还了。她没有他的信。两个她所爱的人,基本都没有留下东西。   “哥哥。”她已经很久没来到他的房间。莉齐娅赤着脚,爬上了床。她吻他的嘴唇,舌尖,剥他的衣服,触及滚烫的肌肤。   情人是可以控制和挑选的。他是同盟,他能提供无从宣泄的情感和生理上的慰籍。他比起婚姻的束缚,有更多的自由。   “埃德蒙。”她亮着眼,唇舌濡湿地咬他。   ……   卡尔顿宫的舞会上,金碧辉煌,歌舞不歇的大厅,一曲又一曲的华尔兹奏起。   二楼的长廊上,他拉着她欢笑着,执起的手下她轻巧地转了个圈。   突然停住,牵上另一只,两人对视着,他隔着手套摸她的指尖。   卡文迪许凑近,富有吸引力的嘴唇扬起。他跟她暧昧调着情,她好像也很乐意接受。   她柔软的手指仿佛融入了他的,光影分割下将他两人一半没在了阴影里。   她与他的唇离得那样近。金丝的秀发,他能想象出绸缎的触感。男人的手停在半空。   莉齐娅想起昨晚上肩颈的温度。她大概不会再爱上什么人了。但不会拒绝有情人,在情爱外为她提供实际的支持。   她已经是个足够冷酷的人了。   今年想是为了欧洲战场上渐好的局势,德文郡公爵府举办了一场庆典。   设在户外的篝火晚会,跳不尽的华尔兹,到午夜时齐齐绽放的烟花,隔着那道铁门好奇观望的人群。   灯火通明。她欢快地笑着。她和卡文迪许已经连续跳了两支舞,过分到旁人都在用目光互相询问的地步。   他如今在追求她吗?这笔财富居然会落到卡文迪许家族吗?他俩联合,是多么难以想象的一股势力。   他们正在跳一支沃尔塔舞,还是伊丽莎白女王时期的,男士揽住女伴的腰托举起转圈,节奏欢快。   复古式的,非正式,临时起意的舞会,好像这么做也没什么。   “《玛丽安娜》真是一本可爱的小书。”卡文迪许刚把她放下,他同她离得很近。她喜欢跳舞,尤其喜欢跟他跳,他是最好的舞伴之一。   “像它的作者一样可爱。”他说。两人合掌,换位后她毫无意外地看了他一眼。   “是你吗?”他握住她的手,“以及《梅斯黛拉》的小说与剧作。”   卡文迪许近乎于笃定地问。 “你还有多少我不知道的,小姐。”他和她离得那样近,浮动的气息交缠。她夜色下浅澈剔透的眼眸望向他。   他屏住呼吸,她没有否认。   卡文迪许亮着眼。 “那当然是很多了。”莉齐娅一歪头道。   瞬间迸发的热烈,惊喜,到浓浓倾泻出,止不住的爱意。   他抚摸她的手心,笑声中又是一次托举,落地。   “玛丽安娜。”卡文迪许轻轻地说。我的玛丽安娜。   他给她写信,未婚男女间的通信,他逾矩,他爱她,打定主意这么做。她的光芒那么闪耀,希冀地仰望,只愿被投下的阴影笼罩住。   他多么想亲吻她的脚尖。   露台上出现的德文郡公爵看着这一对俊男美女,他们那么登对,跳舞,谈笑,走在一起。   旁边监护的兄长脸色十分复杂。公爵站在那沉思着,半晌消失在了门后。   伦敦这种狂欢到了什么地步。   第二日的小报称,那位女继承人伊莱斯小姐只随口夸赞了一下德文郡公爵府庭院中的大理石水池开满的睡莲。   五颜六色的睡莲绽在池水上,旁边身着晚礼服黑发蓝眼英俊男人,摊开手。   下一秒,笑着倒入了睡莲池,水花扑溅。   在众人的欢呼中,卡文迪许先生脱下那件湿透的外套,交到侍者手中。   当她离开时,先行的马车里浸湿的外套上,铺满了滴着水的睡莲,满是簇拥的芬芳。   显而易见,整个伦敦为她疯狂。   “我确实在追求伊莱斯小姐。”卡文迪许没有否认,“这还有什么值得疑虑的吗?”   他不惜一切代价来崇拜她。   狂欢的昨夜过后,和她一道返程的睡莲被安放在后院的池中。莉齐娅收到了迫不及待的一张便条。   《皆大欢喜》里的——   “And then,the lover sighing like furnace,with a woeful ballad made to his mistress eyebrow”。   然后,恋人叹息如炉,为情人的眉毛唱着悲伤的情歌。   “你现在不会觉得我造成困扰了吗?”   他打扮一新,跟在她的身畔,丝毫不避讳昨晚在酒精加持下,跳入睡莲池的疯狂行径。   匪夷所思的怪事,浪漫到无可救药的激情,他看着他与她在镜子里的倒影。   “相反,困扰极了。”他知道她在说着反话。她面对着他,银镜里是背对的绰约身影,裹在丝质的银蓝裙里。   一朵银色的百合花,他的梅斯黛拉,玛丽安娜。   “那为什么不拒绝我。”她离开,他跟随,一列列银镜排列在空旷,金色,并无一人的大厅。   “你甚至写了本书纪念我。”他故意说,他们的身形又出现在下一道。她偏过头笑而不语,一眨眼。 “好吧,嘲讽我。”   他追随到她停住。 “你太吵了。”莉齐娅转过身看着他。   “我陷入恋爱了,不是这样吗?”他的深蓝眼睛那样亮,映在黑睫下,一下就年轻了,就跟刚成年的愣头青一样。   “好吧,只有我一个人在恋爱了。”他精致的嘴唇开合着,多么出挑鲜艳的俊美面孔。   “什么能打动你。”卡文迪许停了停,“我是说真的。”   她靠在镜子上,倒映着那张塞壬宁芙似的面孔,她伸出那只手,仿佛要抚上他的脸颊。   他侧过头想要贴上,颤抖地合着眼睫,却没有寻觅到那个温柔的手心。   他追随着,跟着她抚过的手亲吻,从下颌到眉骨鼻梁,还有揉上的嘴唇。她似是第一次看到他般描摹着。而他战栗到浑身发抖。白光乍现,脑中将近一片空白。   “如果你爱我就好了。”她的手指放到他的下唇,揉开,微张,他的齿迟疑,又不可置信地微咬住,随着移动,划过。指节被那团湿热包裹。   等到下意识要伸出舌尖,他觉出鼻间吐露的呼吸,两人的距离那样近。   卡文迪许睁眼,一眼就看到了她玫瑰色的唇,同样的蓝色眼眸。她怔怔地望着他。镜子里的他,实在的她,倒映的她,还有那个失神的瞳孔。   呼吸急促,几乎窒息的他。   他知道自己想做什么。在镜子的这一小片世界。她停留了片刻,似乎在等候着。   “没有什么。”她最后无情地宣判,对他的问题做了回复。他的唇停在那里,如梦初醒,她离开,狡黠地逃走,轻飘飘地撂下这一句。   他还是没有吻她。卡文迪许突然觉得,之前那两个吻都太过不合时宜。他该留到现在的。   他差点要死了,如果她让他从这跳下去,或者跃进湖里溺死,他都会照做的。爱情真可怕,而他到死前也终于体会这种爱了。   ———————— !!————————   我要被这本书给榨干了   什么时候完结啊!   我写不来感情线了   前面怎么做到那么甜的啊   卡文迪许大概,就只适合做情人吧   跳进睡莲池是看莉莉.兰特里传记的一个情节,当时很震惊,不是常人能想出来,现实居然真的发生的,下一章卡文迪许更癫,然后伦敦戏差不多要结束啦   想到了济慈的《无情的妖女》 第315章   “你太坏了。”回过神后卡文迪许追上去。他们一前一后出了大厅,在拐角处相遇。女孩似笑非笑地望着他,“有吗?”   她的银蓝裙没在宝石绿的护壁板上,像是一恍神在森林里突然出现的。   他逼近,她在角落,身上被包裹住男人的气味温度。卡文迪许捻她的手指,感受着脉搏的跳动。   “莉齐娅。”他叫着这个名字,突然惆怅地问,“我能这么叫你吗?”   她没有收回她的手,他期望她也能问出同样的问题,那样他会说“可以”,“威尔”、“奥古斯都”,不管什么,给他新取一个都行。   他的公主,女王。 “莉齐娅。”他近乎恳求地呼唤道。她引领着他一路。   鼻尖萦绕着一缕馨香的气息,她捧住他脸。   “你当然可以这么叫我了。”莉齐娅包容怜爱地说道。他有一张很完美的面孔。   “那我们现在算什么回事。”他抱怨着。她却踮起脚尖,在门后轻轻吻了他。   那股香气凑近了,柔软的嘴唇相接。短暂地移开后,卡文迪许的脸上一下泛起不可思议的红晕。   “我……”他想说。她观察着他的反应。就像刚才她抚摸他脸的时候,他是一种将近于死的神态。真奇怪,有人这么爱她,她却对他无动于衷。   他想再做什么,他该回吻她,泛着热气似的笼着两人,头晕目眩。卡文迪许最终还是决定开口,她按上他的唇。   “你如果下一步就要跟我求婚。”她很快地松开,在他注视的眼神中,轻巧地背过身,“那么不用来了。”   他羞愤欲死,步到她的面前,淬着那双深蓝的眼眸,“还不如叫我拿着一把枪,抵着我的额头。”   卡文迪许深吸了口气,“我直接死在你面前。你记得一个死人总要久点。”   “别说傻话了。”她盯着他潮红的嘴唇。他靠近。她后撤。她要他吻她,又不吻她,捉摸不透地亦趋亦随。   “我有时候真希望我是个混蛋。”他悬停在半空,“你只是想知道吻我是什么样。”   莉齐娅垂着眼,没有否认。   “那你喜欢吻我吗?”他软了语气。   “不太喜欢。”她坦率地说。她好奇地与他又接了次吻,转瞬即逝。   卡文迪许喃喃道,“这就像做梦一样。”   ……   莉齐娅确信,卡文迪许是最合适的情人,他多情浪漫,地位权势都足够高,看起来又爱她。   但她想她迟早会厌倦。他这么热烈,也只是想让她也爱他。   她本以为是想从情人那得到抚慰。但她脱掉埃德蒙的衬衫,将他从睡梦中闹醒后,又很快厌倦了,觉得自己不太需要。   她还是没弄明白灵与肉的关系,情人又是什么样的角色。她搂住兄长的脖颈,看他在身下轻喘的模样。她指尖划过他流着汗年轻的肉.体,亮黑的眼眸,两人那么熟识,她完全地信任他,自由地探索着。   “你要做什么,莉西。”他们接着吻。 “做我的见习修士吧。艾德。”   他嘴上要说什么,身体却从未拒绝。 “让我快乐一点。取悦我吧。”她手指揪他的鬈发。   她用褪下来的袜带蒙住他的眼。她纠缠他,他被她掌控住,发着抖,她觉出一点雀跃,又难过。   “亲爱的。”莉齐娅揉着那头柔软的褐发。她对每个人的爱都是不一样的,她发现。   由此的体验也不同。她依恋地蹭蹭脸颊,两人肌肤相贴,依偎在一起。   多塞特公爵回来了。他们在公园里遇到,她正骑着马。他在马车上见到她时,苍白的脸庞,那双眼中一下迸发出火炬的光彩。   敞篷的四轮马车上,毛色鲜亮的猎狐犬吐着舌头,露出半颗头,扒在车门旁。   小公爵伸手摸了摸。   “公爵。”莉齐娅惊喜地过去,勒着马,打着招呼。多塞特公爵深金发剪短了些,微鬈着梳在脑后。那一褐一蓝的眼瞳在阳光下格外鲜明,发尾勾勒出利落的鼻尖。   他望向她,开始有了青年的模样,“我想能在公园这见到你。”   她一块细细地摸着小猎犬,它被他养的很好。他的眼神离不开她。 “嗯哼,确实见到了。”   女孩一身金扣的猎装,妥帖地显出挺直的身形。他憧憬地描摹着她,“前段日子我生了场病,昨天才返回伦敦。”   “噢,那您现在怎么样?”莉齐娅看着他消瘦的脸型。只有她敢这么直接地提公爵的身体状况。   “除了可能的肺病,或许还好。”他虚弱地笑着。说着请她一起坐车。   莉齐娅答应了,把缰绳递给男仆。上了这座巴罗赫后,揉着猎犬鲁比的头,“好女孩。”   她抬头看着他,弯着眼,“您把它照顾的真好。”   “在乡下时,我每天都会带着出门。”公爵回道。 “您也会好的。”多塞特公爵一怔。   她跟去年没什么区别。平白遭受了恶意,又面临了身份的转变。莉齐娅递出皮手套的手,示意着,他们友好地握了握。   看仆人们毕恭毕敬的态度,她提到近况时止不住的发颤。莉齐娅想多塞特公爵的脾气没有变好多少。他对她仍然是很亲近。   或许,她望着他的异色眼瞳,想到了米米。他会是最合适的丈夫。他有地位,能给她冠上公爵夫人这一自由行走的头衔。他只是向往她本人,对其余的满不在乎。最关键的是,他看起来活不太久,能让她年轻就当上寡妇。   这就像个荒诞的笑话,让莉齐娅想到后就扯起了嘴角。   小公爵在她面前总是显得无害,她总忘了他已有20岁,他是个男人。   另一边驱马过来的绅士,见有人抢了先,皱起了眉。卡文迪许最终还是过来,掺入了一脚。   “日安,伊莱斯小姐。”   “日安,公爵。”   他看着亲密地乘着车的两人,在一种自然的情感涌现前,似乎也意识到她在想什么。   莉齐娅和他对视了一眼。她发现这种被爱的情感还是有区别的,比如卡文迪许的她愿意接受。   对于小公爵,她没考虑过这件事。   ……   埃杰斯出版社继《玛丽安娜》的大获成功后,又出版了《梅斯黛拉》剧本。   后者自然掩盖不了原剧作的光辉,也卖的不如通俗小说快,但感兴趣的人很乐意看看,进了收藏者的书架。   在各种伊莱斯式流行,倍受追捧后,虽说正如她预计的那样,但莉齐娅想与其让仿制品流通在市场,夫人小姐们旁敲侧击问她的裁缝和这新颖的剪裁设计,不如自己经营打版,正巧图纸设计图之类都是她凭着记忆画的。   她和埃德蒙商量后,决定在缪斯商店的旁边再开一间裁缝店,雇佣裁缝推出相关样式的订做。当然,和她穿的那些都不一样,顶多形制相同。   上流社会贵妇最避讳这点,每件裙子都不能重样,私人女裁缝间都要互通,刻意避开,免得撞衫。   交了窗户税的透明橱窗后,摆上了各色特别的帽子。此外还卖粗花呢外套,搭配的衬裙罩裙等。到时候她准备加上软垫的精致内衣,花边衬裤。   到因《梅斯黛拉》歌剧爆火的名伶基蒂小姐,盘着蓬松发式,戴着浮夸的大帽子出现时,人们突然注意到伯克利广场那座叫伊甸的时装屋。   这种帽子可太鲜妍了,配着窄裙的干练长外套,加上根手杖,最适合去看阿斯科特赛马会了。   贵妇人到年轻小姐可能还有点犹疑,但一向追随最新风潮,时尚的交际花们早早安排上了。   比如威尔逊姐妹花们,那位哈丽特.威尔逊名气已经大不如前,虽说她隐隐有所焦虑,到这时更要稳住,衣食住行无一不讲究。   她在伊甸时装屋里,置办了一整套,不同于普通的裁缝定制,这家的衣裙每件上都有“伊甸”这个品牌标识。最关键还是这种宽檐帽子,华贵繁复又不过分累赘,其他家都买不到,和高腰直身的长裙格外搭配,特别适合她这种高挑身材。   其他人像是也发现了这种裙子的适配性,不像摄政裙更适合身量中等的女人,一高就容易显得粗壮。这种伊莱斯裙把优雅贯彻到了极点。也难怪,帝政裙是从法国那边流行起来的,矮小的法国人不就适合这种扬长避短的衣裙吗,到英国人总不搭配。   这种帽子,也被叫成伊莱斯帽。蓬大的花朵羽毛当然不能关在四轮马车里,这群被称为美惠三女神的女人,撑着绸子阳伞,坐在敞篷马车上招摇,出没在公园里,延续着最后的荣光。   看上去让人羡慕极了。再对交际花们不屑,贵妇们还是顺路踏入了这座商店。   被里面自然细致的装潢惊艳了一下,倒不像单纯的商店,而是要把这些艺术气息的作品展现出来,绝妙的打光,深浅延伸的搭配。   再到玫瑰色装饰的内室,陈列着一件件蕾丝细纱的内衣和衬裤。   天啊。难怪听说那些塞浦路斯女人们不知道订购了多少。衬裤,但怎么能做的这么精巧,让人有穿上去的欲望。   “去逛逛伊甸,买伊莱斯式的衣服。”   她们互相说。   那里的茶点好吃,样衣帽子都有模特穿戴,寻常裁缝店也有女店员试穿,但这家提前预约好,就有一列人轮流走出来全方位展示,供人挑选。   听说都是雇的女演员。真是大手笔啊。   莉齐娅让这座时装屋恰恰收支平衡,就运行了起来。倒真像小时候玩洋娃娃给她们布置娃娃屋。   等到这季度结束时,她准备办一场大秀,都是她自主设计的,以春为主题,到时邀请一众社会名流,在这个时代算是史无前例了。   再看看能不能借到一些名画,同时展览。伊甸主打高级定制和强烈的个人风格,每年给她带来几千镑的收益就足够了。   除此之外,莉齐娅研磨起了制备好的第一批颜料铬黄。她想用这些画几幅画,和她去年秋季病愈的那些作品,在缪斯商店的二楼办一场名为“春.秋”的画展,到时候没准还能和伊甸联个名。   这个颜料有毒,但颜色实在跃动,氧化后会泛出淡淡的青色。莉齐娅想着主题。   卡文迪许则每天过来看她画画,他自以为他们在恋爱,但很快发现这只是她一时兴起。   当他想吻她时,她通通拒绝了。尤其看着她铺笔的大片浓烈的黄色,色彩鲜明和去年的风格截然不同,勃勃生机外,无穷的生命力和热情在燃烧着。 “这是巴黎黄吗?你在画花卉。”他俯身看着。   突然觉得她对于画作的喜欢都远胜于他。莉齐娅转而手中被落了一封邀请函,“玫瑰盛宴”,名字简洁意骇。   “我为你准备的,一定要来啊。”这就是他神神秘秘好久的宴会。莉齐娅想起了莱克送给她满屋子的大马士革玫瑰,再到她留驻的画作。   再一看卡文迪许执着倔强的蓝眸,总觉出有种较真的意味。他在她的手心画着圈,坐在了脚边的地毯上,托着脸。他该早点遇到她的。早上几年,那就没有其他人的事了。   ———————— !!————————   好想写西幻噢,估计把西幻粮看完我就会忍不住去搞中土和dnd了。   这本的事业线感情线感觉拆出来能写好几本了,下次再也不贪多什么都要了   但是搞oc真爽,喜欢,写文好难oc我真爱搞but剧情真不会写 第316章   卡文迪许办的这场宴会,名为假面舞会,参与者戴面具出席,穿着各色的服饰。   莉齐娅想到了阿盖尔舞厅的那次。   受邀者达千人,地址设在德文郡公爵府。   新任公爵一向深居简出,过去社交季只是礼节性的办一两场,今年才三月初,却一下就有两场了。理解成过了服丧期后的庆祝,也让人觉得实属罕见。   莉齐娅穿了身简单的白裙子,古希腊爱奥尼亚式希顿长袍,裹了件浅绿金的希马纯披衫,打扮成了女神模样。   她头戴常青叶编织成的花冠,手捧着金杯。神庙里庄严的女祭司之外,更让人认出是青春女神赫柏,诸神的斟酒官,青春活力的化身。   “不,你看起来不像阿瑞斯。”莉齐娅笑了笑,抵着哥哥的额头,埃德蒙弯着身,“让我想想。”他们亲昵地咬着耳朵,他羞涩地笑着。   她抬眼认真地看他,伸手到脖颈下,理了理领结,停在那里。   她跟他挨在一起。他眼里满是恋慕,说话能觉出鼻间的呼吸。   “爱你。”埃德蒙突然说,“我爱你,莉西。让我用一辈子爱你吧。”他的鼻息轻柔地落在她的脸上。   她抚摸着他的指节,望向他,心中涌起了一种奇异的感受。他垂着眼眸,又抬起,她歪着头,看着对方的嘴唇。   倚住化妆桌的尖角,他低下头,她支着背后的桌沿,他的手覆上,在更衣室里默默地亲吻。   第一次吻后,停住,贴着脸,又继续吻着。他的热度包裹住她,从上往下,她头回觉得他不仅是她的兄长,而是一个男人。   她或许爱他。喜欢他的吻,和他度过的夜晚。   到离开后,他又回来啄了一下嘴唇,露出笑容。他们依恋彼此。喜欢,接受这样的爱,并满足于此。   她把他打扮成了潘神的模样,“这么英俊的潘神。”她揉着他的脸,披上葡萄藤,拿住潘笛。 “我也可以是你的宁芙仙女。”   他拉住了她的手。   下了马车后,莉齐娅一下明白了卡文迪许的神神秘秘。饶是去过这么多场宴会,对什么都司空见惯,她都惊艳到了。   其他刚下马车的人感受估计跟她一样。   她仰头,漫天的烟火飘散,落入了布满星子的夜空中。再一看,偌大的庭院前,依次排开燃着的红橙火炬,迎到大理石庄重的宅邸前,晃动舔舐着深蓝的天空,接触着白色照亮的地面。   并着明灯千盏,恍得恰似白昼,映入了屋前竖立着黄铜雕像的喷泉池中,亮星点点。   这些,都是为了衬出那大宅前的鲜花,玫瑰,数不清的玫瑰,遍布满地,连片地铺开。   一朵朵绽放着,盛开着,丝丝缕缕的香气,梦幻的场景,涌入了她的眼里。   到她脚下娇艳松软的玫瑰花瓣,铺成了一条道路,连绵洒至台阶而上。   莉齐娅挽着埃德蒙的胳膊,兄妹俩对视了一眼。   “我可算知道为什么让我们下来走了。”仆从往脚底丢着捧捧花瓣,一团团地飘落,铺满了到通往大门处。女孩伸出掌心,接了一片。   多么声势浩大,热闹的一场聚会。各种谈话声,衣着各异的人们忍不住惊叹。   门口通报声响起,她低头签了名。再一看,那扇门后,一场花雨正从二楼纷纷扬扬地落下。   她站在那望着,半晌才确定那是二楼长廊上,在有人大把大把地洒着玫瑰花瓣。   目光所及均是成捧成丛的鲜花,玫瑰花是当之无愧的主角,甚至多出了些喧宾夺主的意味。   粉色红色,扑面而来的香气,沦为背景板的宾客。金色的大厅宛如下着玫瑰花雨的,诸神的殿堂。   名副其实!玫瑰盛宴!像玫瑰花中长出的宫殿。   就像是美梦一样。莉齐娅仰着头,看着这副刻意营造出的场景。   像泪点一样,深浅不一,落到她脸上的花瓣。她掌心向上,托着手,几乎想转个圈。   水晶灯折射的烛光下,一张翘起唇的俊洒面容显出来,顶着头茜草染成的红发。   他身上缠着葡萄藤,头上戴着葡萄藤和常青藤编织的花冠,左手拿着装饰着松果的酒神杖,右手托着枚康塔罗斯酒杯,一身华丽的长袍,酒神的装扮。   虽然戴着副黑金的面具,她还是一眼认出了他。是这场宴会的主人,卡文迪许。   他古里古怪,做了个邀请的手势,鞠下躬,“任你差遣,madame.”   “啊,赫柏吗?那请你给我倒杯酒吧。”他很快进入了角色,到嘴唇都涂成了紫色。   莉齐娅看着,忍不住发笑,注意到杯盏中堆起来的浆果。   “这个季节没有葡萄。”他说,“真可惜。”说着拈起那颗欧洲越橘,送到她的面前。   莉齐娅张开唇,低头缓缓把那枚浆果咬在齿间,酸甜的汁液在口中漾开。卡文迪许给自己丢了一枚,咧开嘴是染紫的白齿。   “你做了什么?”她把她的手递给他,他托住她的手。   “我买空了一城的玫瑰花。”这位自恃为酒神,一般放浪形骸的人物仰着头,邀请她进入这片精心搭建的圣殿里,“或许,还有隔壁郡的。”   他看向她,眨眨眼笑笑,“十几吨吧。”莉齐娅不可思议地睁着眼。   她想到了,俄国人喜欢这样,那些挥霍无度,喜好奢华的王室。她记起冬宫的舞池里洒满了从法国南部空运来的新鲜玫瑰。   他们说有十万朵,在裙摆下,冰天雪地严寒里绽放着,堆满了整片狂欢的殿堂。   她笑着。不是英国人,英国人从不会这样。那边漫天冰雪里,狂饮着伏特加的俄国人才会说俄罗斯能买下整个欧洲,全俄最富有的尤苏洛夫家族的女继承人,那位美人齐娜伊达.尤苏洛娃公主更是放言她的财富能够买下整个俄国。   他与她对视着,那双面具后的深蓝眸似乎被发尾染红的发色衬出了紫意。   而他想用这个买下什么?   从天而降的玫瑰,比起挥洒,更像是倾倒下的。尽情,不加节制地整篮抛洒,像是天堂堆积粉色的云朵,几乎要将人,将一切掩埋掉。   莉齐娅想到了《埃拉加巴卢斯的玫瑰》的那幅画,罗马的暴君残忍地用成吨的玫瑰花瓣,从可翻转的天花板上倾倒,杀死了来赴宴的宾客,本来是无数的紫罗兰花瓣,画家换成了玫瑰。满目的粉红花瓣,下面窒息的人群,冷眼旁观的暴君宠臣。   “紫罗兰也许更合适点,更符合历史。”她和他同漫天倾倒的花瓣下走过,“季节也刚刚巧合。但我想,你也许会更喜欢玫瑰。”   四处都是,清一色的玫瑰,什么都淹没在了花海里,迷醉的芬芳,浓烈到窒息的香气,视觉的冲击,极致的艳丽与浪漫。   谁还能注意到假面舞会人们的装扮。   从大厅到奏响乐曲声的舞厅,舞池里依旧洒满了新鲜玫瑰,朵朵盛开着,高处的玫瑰花瓣仍一片片地飘落。舞厅正中上空的乐队,长在了玫瑰花丛里。   “我给这场舞会定了个规矩。”卡文迪许说道。   “什么?”莉齐娅好奇地问。他手掌的温度包裹住她的。   “跳多少场都行。”他朗声一笑,搂起腰,把她带入华尔兹的舞蹈。   跳啊跳着,他们都知道面具之后藏的是谁,看着彼此的眼眸,半张脸鲜明的唇,一圈又一圈的舞步。   随着舞曲放缓后,在中央依偎在一起。他伸出的手与她的十指交叠。   卡文迪许突然羞惭地一笑。轻声地说着话。那么近,那么亲密。   再一转,他把她带动的将近要飞起来。两个人哈哈地笑着。   “远远看着,我还以为你是珀耳塞福涅。”他在她耳边说。乐曲的间隙中,他给她起了个珀尔的爱称。   “小珀尔。”   珍珠。莉齐娅想到了那次,他带她看到收藏,满满的宝石,那一匣子的野生珍珠。   说这句话的含义下一句随即表明,卡文迪许凑近,“所以我能把你偷走吗?小姐。”   就像冥神哈里斯掳走了春神珀尔塞福涅,西风神追赶着宁芙克洛里斯,她后来成了花神芙罗拉。再到去年的那场化妆舞会,他踩着赫尔墨斯的飞翼偷走了她。   他说了他一直的愿望。   那句话消失在了舞蹈中,他凝望着她,她张着唇没有回复。   一支舞结束后,他们去喝香槟,吃点心,她拈起一枚递给了他。他就着指尖咬住。   他拉着她游荡,穿梭在人群中。酒精,鲜花,狂欢,嬉笑,完全的一场酒神的盛宴。   她和他牵着手,在边缘处脱离了人群转了个圈,他把她拉近。光影浮动,落在了脸上裙摆上,她兜起落掉的花瓣。   在酒精的加持下,这场舞会的气氛到了高潮,午夜钟声的响起,他拥簇了她到了高台,俯瞰着众人。   “晚上好,诸位。”他敲了敲杯盏,乐曲声停下,人群瞬间寂静了下来,纷纷抬头仰望着。   卡文迪许愉快地伸出手,掀起那件紫水晶装饰的华美斗篷。   “欢迎来到这场宴会。现在,耽误一点时间,因为我要宣布——”   他变戏法似的展示,旁边那身披着绿缎子白裙的小姐,戴着遮住半边脸的面具,闪耀地的站在那。   莉齐娅搭上他的手。   “这一舞会,是特地为了莉齐娅.伊莱斯小姐举办的,庆贺她重回伦敦。”   底下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交头接耳,发出窃窃私语的议论声。   接着不知是谁领着头,转成了友好的轻笑和鼓掌,而后又恢复了只有蜡烛燃着,窗外风声和衣裙窸窣的安静。   “另外,我有个提议。”他神神秘秘道,“正如这场满是玫瑰的殿堂展现的美感,它是今晚超越所有的主题,也需要一个合适的象征。”   卡文迪许打了个响指。他拍掌示意,侍立在门后的男仆,捧进来打开的黑色礼盒,红色天鹅绒内衬上,放置着一顶七枚偌大洁净,海蓝宝石的冠冕。   火彩的寒光,晃的人微微目眩。莉齐娅还在为这意外的场景怔忪,看到这想起来,这是从俄罗斯女大公手上买来的,卡文迪许的收藏之一。   他曾经把这个戴在了银镜中她的发间。这顶精巧华贵,显示着相当地位的冠冕,他从未披露过。在他的准许下,男仆对外展示了一圈。这华美的造物引来一阵赞叹的声音。   卡文迪许紧接,用种不容置疑的语气宣布道,“让我们为美丽加冕。”   “最珍贵的美丽就在眼前。”他凑过来,冲她眼神示意,她意识到了他要做什么。   得到了许可后,卡文迪许解开她脑后面具的系带,小心地摘下托在掌心。   “我想不会有任何反对吧。”那张完美的面容,比那副冠冕还要迷人的蓝眸,金发,直鼻到玫瑰色的唇,一晃眼地出现在面前。   “我们的美丽女王(queen of beauty)。”卡文迪许捧起那顶沉重的冠冕,“让我们为她加冕。”   他郑重地戴在她的头上。他把她放在了顶尖权力的位置,把一切的象征交在了手上。   “ Queen of Beauty.这毋庸置疑。”他这一称号的落下,紧接着千人的欢呼和掌声,大家都在呼喊着这个名字,抛过去花环,彩带,数不清的一枝枝玫瑰。   莉齐娅俯视着,这样高处的地位,并肩而立的只有他们两人,所有人都臣服脚下,被仰望着。   她看向卡文迪许,他立在那,拉动手旁铁链铰着的机关,翻转早就设好的天花板,满满的玫瑰从上一涌地倾倒而下。   一场蓄意的恶作剧,要将人淹没的玫瑰洪水,齐齐的惊叫和大笑。古罗马暴君的盛宴被重现,模糊了眼前的视野,掩盖了所有场景的粉色红色。等落地后淹到了小腿脚踝,人们看着身上被裹满的粉红,伴着令人窒息的玫瑰香气。   天啊。不可置信,被逗引的惊讶和兴奋,打开的香槟。   “继续狂欢吧!”底下正乱成一团时,始作俑者大声呼喊着。庄严肃穆的气息荡然无存,卡文迪许吹了一下口哨,他大笑着冲她伸出手。   莉齐娅深呼吸着,她是一样的惊动,她能想出底下人看到那满眼红色时的感受。   到现在,她望向幽幽微蓝的门后,背后是这场奢靡放荡,迷醉惊人的狂欢。   他在邀请她一起逃离。她把她的手交给了他。他抓住她,两个人哈哈大笑,一同逃跑着。   他给她办了一场加冕礼,成了她最坚定的同盟。为她的回归添了浓墨重彩的一笔,把她的名声响彻天地。   每个人都会记得她的,记得这场盛宴和这个名字。她注定要就此留名。   ———————— !!————————   卡文迪许圆梦了,祝福他[化了]   这个场景卡死我了,灵感是看末代沙皇婚前情妇,芭蕾舞演员玛蒂尔德的传记,里面提了一嘴舞池里撒了十万朵法国南部空运的玫瑰,当时被震惊了[菜狗]   后来看到一半才发现这不是传记,而是以玛蒂尔德口吻写的一本小说,因为太写实我还以为是自传   这个尤苏洛夫家族很有意思,后面俄国亲王就是他家的,包括我的很多本应该都会有这样男配,他们家财富有部分来自于叶卡捷琳娜大帝情夫波将金,到末代就是那个尤苏洛夫亲王刺杀了拉斯普京,反正是俄国比罗曼诺夫家族皇室还要富有的家族,几代都娶了大美人颜值也不错,一直到齐奈达是长女成了最富有女继承人,财富估计是真的能买下整个俄国, but有个赘婿吃绝户老公,据说还养情妇 第317章   他们在一下下的钟声中悄悄逃离。莉齐娅笑得停不住。   “太快乐了。”她与他到了远离灯光的地界,穿过微黑的长廊,再到月光落入长窗幽蓝的厅堂。   他俩像影子,像幽灵似的漫无目的地飘荡着。朦胧地,拉着手,他带她胡乱做着跳舞的架势。   她仰头呵出笑声。   “有意思吗?这场聚会。”卡文迪许邀功地问道。她头上的冠冕蓝盈盈的,颗颗的宝石明净,在发间戴的很稳。   莉齐娅有些兴奋,“非常有意思。”她被他牵着,踮着脚轻巧地转了几个圈。   卡文迪许伸手拣起她发间的玫瑰花瓣,捏在指间,放在鼻尖嗅闻着,眼看着她印上嘴唇。   “玫瑰是很坏的审美,庸俗,俗气。”他突然对她说,“但人总要做些错误的,不那么对……情愿的选择。”他凑过来,那双蓝眸认真地看向她,若即若离,她以为他要吻她,正要跟以往一样习以为常地拒绝。   他却什么都没做,了然地带出笑意,撤了回去。莉齐娅才想起了呼吸,她有些轻微地失望,在找回主动权前,他邀请地探访,拉着她裙摆轻曳地穿过这片地界。   两人游览着一半的公爵府,像是特地为她准备的,没有仆人,他与她好奇地打开一间间房间。   像是在捉着迷藏,他躲在门后,开门,消失,露出头来笑着。卡文迪许说起他长大的查茨沃斯庄园,“那里太大,太空旷太单调了。”他没有同龄的兄弟姐妹,整日在德比郡上的荒原骑马打猎,在旁边的湖里钓鱼,无所事事着。   他跟她讲述着自己,描述着她没见过的样子。 “那时候男人们还没剪短头发。”   他少年时候留着齐肩的乌发,女孩那样秀美,额头光洁,神情倨傲。再到参军穿了一身蓝红的军装,当了骑兵卫队里的小号手,英姿勃发。   他被惯得无法无天,跟同龄子弟一样目中无人地骄傲着。但只有他一个人,自始至终。   一如他在她首次参加艾玛克斯舞会时说的那样,他确实做了很多事,什么也不缺,日复一日地无聊着。或许是无病呻吟,可他想说——   “我从没想过我会体验到这样一股深刻的情感。”   现在,她出现了。   “我16岁时候,一度想参军,死在战场上,或许出于激情,我敢说大部分人上战场都是有这种不切实际的渴望。现在,我体会到的比那还强烈,我想说,有这样的感情,我死而无憾了。”   卡文迪许牵起唇角,那双杏形的眼眸垂下。   他在跟她表白。这位轻佻浪荡,对什么都满不在乎的公子哥,认真地自我剖析着。   他们倚靠在长窗外的阳台边,望着夜空上的繁星,把隔壁喧嚣狂欢的热闹抛在身后。   她这时应该说她的过去,乏善可陈,乡绅的养女,疼爱她的家人,无忧无虑的童年。   但不止是这样,她总在想没有那些记忆和上一辈子会怎么样。莉齐娅张了张口。   她突然有种倾吐的欲望,他们是相似的人,都没法得到深切体会到的那份爱。   “好了,小姐,我们继续探索吧。”他从栏杆下来触及她的手,回过头,“或者说,莉齐娅。”他叫她的名字,勾住指尖。   她微笑着跟上去,“我藏了一个宝藏。”卡文迪许朗朗地宣布着。   “去找找看。”听着空阔大厅里的回音。最后开了那道大门后,他轻轻地偏过头,   “您会记得我吗?”在她进来后他关上门,“我办这场宴会,就是希望你会记住我。”   这是个普通的房间,或者说,他们探访完所有的房间后排在最末尾的那个。   卡文迪许执起那枚象牙刀柄的利刃,掌心托着从去年底冰窖保存到现在的石榴。从伊利比亚半岛那里来的,漂洋过海带着西班牙的阳光。   他想他要是去年和她去西西里岛,能在里斯本中转的途中吃到。   “要尝尝吗?”他切开一瓣,如血一般,干透的皮结着晶莹的石榴籽。   和他的蓝眸一起看向她。他递过去,莉齐娅就着他的手咬了一口。   保存的很好,鲜甜的汁液,淡淡的酒味,她望着他,咽下了那粒籽。   珀耳塞福涅吃了石榴籽被留在了冥界,酒神把七枚宝石的华冠戴在被遗弃的公主阿里阿德涅的头上。   “忘却旧爱的唯一方法就是找到新欢。”她听他在耳边用那串拉丁文说道。丘比特在酒神的情人丧生后的安慰。   “根本没有宝藏。”莉齐娅笑着说。 “这不有一个吗?”他握住她的手。指的是这个房间里的她。   他在开玩笑,而她头次地没把手抽出来。然后,她觉出了掌心的那股凉意。他把件硬邦邦的,硌人的物件塞进了她的手中,她顺便也领会到了是什么。   再一张开手,数颗钻石环绕镶嵌的鸡心型蓝钻,卧在她的掌心,罕见的深蓝色,璀璨的光芒。   重新切割前的模样,69.03克拉,比她上辈子见到的要大上一圈。   “它被弄丢在西班牙了。”他抚上她的手握住,“我把它买了回来。”   她好像能看到倒映的眼眸,上辈子她也这么凝望着,她的指尖轻轻触摸着,不可思议的那股凉意。熟悉的,相隔百年对望的造物。   “我想这代表着我的心。”   多么美啊,澄净的,一尘不染的,纯粹浓郁的蓝色,蓝色钻石。   莉齐娅抬起头。他或许要再说什么,但随即——   “Why are you crying?”他看她忽地落下一滴眼泪,像钻石一样坠在那对矢车菊的蓝眸下。   长长蜿蜒的两道泪痕划过脸颊。   卡文迪许轻轻地问,食指替她拭去眼泪。她一言不发,只是摇着头。   他像查尔斯一样,尝试理解她。莉齐娅回忆着。她手中的蓝钻垂下长长的白色钻石链子,折射出一抹微光。   她心觉股浓重的悲伤,不住地掉着眼泪,他双手捧着脸,怎么擦不干净,眼看着她哭泣。   她也不知道怎么为什么,她只是想到了很多,同时发现,她接受不了他的爱。   “你担心我用这个跟你求婚吗?就像那次一样。”他给她身上戴满了珠宝。   卡文迪许半开玩笑道,“我不敢了,我不会再这样了。”   她哽咽着。   “亲爱的, oh , dear , my dearest 。”长手长脚的英俊男人弯下身,“ Licia ,莉齐娅,我不是想占有你,我反思过了,你不接受我是应该的。”   “我太过随心所欲,不够真诚,现在,我只是想送你件礼物。”   “我想不到能把这样的蓝钻送给谁了。”他无措地看着她在他面前流露出的这一面。   柔声细语地安慰着,“你被我吓到了吗?我没那么恶劣吧。”   “女孩,我的小姑娘。”他一下下地擦着新落的泪水,濡湿在了指尖,“ maiden , missy ,小百合花( Little Lily ), lassie 。”   “你很难过吗?我离开会不会好一点。”他歪着头,一本正经地问道,“你掉下的眼泪好像能变成小珍珠,每个小姑娘都这样吗?”   他胡言乱语地哄着她,她破涕而笑。他拿出了淡淡香气的手帕,细细地擦了干净。   卡文迪许小心把她头上的冠冕摘了下来,“确实太重了。”说着放在桌上。   “不过,你能把我的心拿久一点吗?”他认真地问着。她看着那枚偌大的蓝色钻石,放在了心口。   他没再追问,她也没解释这般的失态。他似是无奈地叹了口气。   “我能抱一下你吗?”卡文迪许询问着。她迷茫地抬眼,点点头。他安慰地抱了抱她。扶住她的发顶抱在怀里,完全揽住的一个拥抱。   他身上总是很香,柔软贴脸的丝绸马甲,到轻巧搭在她头上的下巴。莉齐娅想。   “哈。”他突然把她一整个,打横抱了起来,莉齐娅惊慌地搂住脖颈。他带她快乐地转着圈,白色的裙摆曳下,她反应过来后也跟着一起,笑出了声。   最后把人倚着桌子放了下来。   “你笑了。”他说。   她扬起的唇角还没收起。 “嗯。”她轻轻哼了一声。两个人安静地对视着,风掠过浮动的窗纱,迎着挨在一起的影子。   他的深蓝眸望着她,垂下黑色的眼睫,她也是一样。她突然觉得内心涌出一股安宁。   他一点点地凑近,她踮起脚,没有那次你追我赶戏弄的吻。   他们认真地亲了彼此。   宴会厅的歌舞仍然不停,鲜花堆积,满池的芬芳四溢,华美的丝绸珠宝,欢声笑语将要按例持续到凌晨,直到天亮散场。   角落处,一头亮褐发,黑眼睛的男人拿出一枚怀表,在手中摩挲着,他仔细看着表盖上刻的歪歪扭扭字迹。   L&E amor(爱,拉丁文)   “怀表当然要刻字了。”金发的小姑娘拿着裁书页的小刀,咬唇用力地摆弄着,“能保留很久呢。”   他生怕她割到手,在旁边守卫。   “我们要在一起一辈子的,你永远是我的哥哥,不是吗?”   “爱你,艾德。”她笑着顽皮地眨了眨眼。   他心中五味杂陈。   到要告别的时候,她没有接受他的蓝钻,虽然她吻了他。卡文迪许把沾了她体温的皇家蓝钻藏进怀里,他抬起头,她正看向他。   “如果有一天我再询问,你为什么哭泣,你会告诉我吗?”他一直知道,好像看出了她心中的那个秘密。   莉齐娅没有回答,她只给予了一个微笑。   这场玫瑰似的狂欢的盛宴,终于结束了,每个人都在讨论着,而光是打扫那满厅的玫瑰,就花了三天三夜。   要将人淹没的玫瑰,花费了足足1000英镑,不算其他,没人想过还能这样奢靡到了种浪漫的境地,纵情享乐。   再到被大庭广众下加冕的莉齐娅.伊莱斯小姐,更是被所有人铭记欢呼。   Queen of Beauty   到后来每隔三年,伦敦社交季约定俗成,要在最盛大的宴会上选出这一位,当然,每一届都是她。   回去安睡的那个凌晨的夜里,莉齐娅仍旧跑去了哥哥那里。他们睡在一起。   他吻她额头,只拥抱着她,总知道她需要一个什么样的角色,找到合适的位置。   她安静地回搂着,到梦里都是遍地的玫瑰,梦幻的绮梦。她觉得孤独,到这一晚这种感触似乎更加重了。   伟大的女继承人莉齐娅.伊莱斯小姐受到全城人的追捧,更是被那位一向骄矜,目无一物的卡文迪许先生公开追求,每个人都在等待着会不会有这样一场联姻的盛事,她的财富是否能为那一古老的家族增添光辉。   所有人争着成为她的座上宾,人人都渴望的崇拜地位。有如此之多的仰慕者,但没有人能得到她的芳心。   ———————— !!————————   作者又活了   卡文迪许喊的那些就是小姑娘,女孩的意思   另皇家蓝钻我才注意到是蓝色钻石,还是这么罕见深蓝色   我之前一直写成蓝宝石了,价值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原蓝钻1812年被摄政王买下,1823年出售给了收藏家霍普,18000镑,但已经是切割后了。   切割前的就算3万镑吧。 第318章   这场玫瑰盛宴过去,其他什么宴会都提不起莉齐娅的兴趣。   卡文迪许一如既往地过来。莉齐娅站在楼梯旁大瓷瓶插着的花卉后,只露出半张脸。   “我能说是我昨晚香槟喝多了吗?”两人在沙发上相对而坐,女孩轻轻歪了歪头。   他比她还闲适地往后一靠,着迷地端详着,沉浸其中。   “嗯?”卡文迪许注视着她的蓝眸移开,倜傥地笑着,“那你能再喝多一次香槟吗?”他认真地问道。   无声的安静,他们对视着。   “你让所有人都知道了你在追求我。”她轻声地责怪着他。   “好吧,我会说你拒绝了我。这很正常,理应如此。”   他满怀惆怅,却趁着仆人转过身时,在桌下偷偷勾她手指。   ……   每个人都在好奇会不会有这样一桩联姻促成,戴安娜夫人对她十足热情。   莉齐娅从数不尽的邀约中挑拣着,她仰靠在沙发椅上,百无聊赖地丢着一封封请柬。   最后选定了霍德尔伯爵府上的家庭晚宴。邀请了她这一家人外,就只有格罗夫纳伯爵这户。   霍德尔伯爵在餐桌上多有问起她名下的土地,知道在约克郡时更是笑意愈深。   等结束后,晚会上聊够天,年轻男女在小厅里坐不住,不知是谁提议的,上了三楼看菲茨威廉勋爵的收藏。直径20英寸的天文望远镜。 (50.8cm)   贝尔格维子爵拉着乔治安娜,这对情侣在兄长的监护下,呆在角落处甜蜜地说话。   莉齐娅看着小吉脸上的笑容,又望了埃德蒙一眼。忠实,平和地爱着彼此,就能像他们那么幸福么?   菲茨威廉勋爵这一年来对天文有了兴趣,莉齐娅高兴地用着架在阳台的望远镜,观测着夜空上的繁星。   “真美啊。”她弯着身。现在市面上最大的望远镜,是赫歇尔搭建的如高塔般的直径48英( 1.3m )。   她记得去美国时,曾经瞻仰过威尔士山60英寸,世界上最大的望远镜。   如今,漫天的星云展现在她面前。   “你最近在研究圆盘理论?”莉齐娅看了眼桌上的手稿,计算,星图上的标注。   “嗯。”菲茨威廉的灰眸望向她,眉骨投下的阴影。他静默地注视着她。与旁人隔开,只属于两人的一片小天地。   “我看到了。那是土星星云。”莉齐娅又继续看着,“我找找上帝之眼。”   她抬起头,亮着眼眸,菲茨威廉过来默默地调试着距离和方向。   不小心握在一起,带着温度,又忽地分开的手。   到后来他们一起站在露台上,琐碎地聊着天,他很安静,莉齐娅从这眺望着隔壁的宅邸,也租住了人,不过是另一户了。   她靠在大理石的石台上,在想要是去年结了婚,就是另一番情景了。   他在半岛战场,像每个小儿子一样,她会留意着报纸上的战讯,每周都有罗列好的死亡名单。   好像能听到单独的小提琴声,再一恍,原来是哪户流出的乐曲声。莉齐娅垂下眼,阳台轻白的薄纱帘浮动,晚风吹拂。   ……   莉齐娅常去霍德尔府上看星星,兄妹俩陪伴左右,她和勋爵有了交情。   每回看到相似只是更偏英俊的脸庞,石膏像精心雕琢的,掩着深发,她就微微出着神。   她和小吉一起画画,请菲茨威廉端坐在那里,手下的画笔一点点勾勒着。   卡文迪许对此丝毫不掩饰嫉妒。他最爱看她画画。   “你给菲茨威廉勋爵画像。”他站在那一撇嘴。   “他很适合当模特。”他转过身,现实中的俊美面孔映着画像里垂着眼的那张。   “我就不合适吗?你甚至都不问我。”他嗔怪着,凑近观摩她脸上细小的一圈绒毛,随即明白了理由,   “你还爱他。”他轻轻地说。   他们都知道这个他指的什么。   “我不会介意你爱别人的。“他坐在她面前的小桌上,支着手,“分一点爱给我吧。”   卡文迪许用花言巧语哄骗着。   莉齐娅被逗乐了,“我不相信你。”她放下填色的笔,手头上正在画一幅花卉,“你看上去就很会嫉妒。”   卡文迪许爽快地承认了,“真的有人不嫉妒吗?”   是有这么一个。她想。   男人冷哼了一口气,“那么他太会伪装了。”他笑盈盈的,一如既往的行事风格,   “你如果愿意的话,我也来伪装吧。”他装可怜,蹲到她的脚边。   他俩对视着,莉齐娅笑出来,踢了他一脚,“你好吵啊。”   他的指腹捏上她缠着缎带的脚踝,轻轻地摩挲着,面上若无其事地仰望着她。   莉齐娅红了脸,收回了脚。她转过头,又移回来看他。卡文迪许托着脸,一眨眼,似乎更得意了。   ……   寄去半岛的信了无音讯,威尔福德子爵都有点想接女儿过来,好联系和这位伊莱斯小姐的关系了。   这大概是他生涯中最大的挫折,他很少做错过什么决定,这是一件。   联系到那笔财富和背后的地位,感觉更加郁愤。   三月底,伦敦还是对她充满着不可遏制的热情。那场玫瑰盛宴被委托的多名画师当晚记录下来,成堆的玫瑰花送过去让他们补出那时的光影。   高台上加冕的两人,下面被淹没的人群。有一面墙那么宽,描摹着当时的场景。   卡文迪许先生追求的举动实在过了头了,要是被拒绝损害的是整个家族的颜面。   德文郡公爵对此没有任何意见,看样子很支持这位继承人的举动。   “公爵对我很奇怪。”莉齐娅在日记里写到,她去德文郡府和伯林顿府时,这位主事人都在宴会上出席。   他总是看她,如果不是了解,莉齐娅都要以为专心收藏,平日里沉默寡言的公爵,都意动想追求她了。   卡文迪许也不清楚缘由。   “也许他很喜欢你。”他点评道,耸耸肩,“不过我很少看到这位叔叔喜欢什么人。”   在她多想之前,卡洛琳夫人归来了。她依旧那么美,连着眼角的细纹,些微晒黑了面孔。   “阿莉。”她见面拥抱了她,“苏格兰这时候冷得要命。真希望战争快快结束。我可想念意大利的气候了。”   她笑着跟她贴贴脸颊,亲了亲,迎面一股香风的气息。   莉齐娅高兴极了,她特别想说明这一年内她做的,经历的。   最后开口道,“卡洛琳夫人,我想资助开办学校,现在,我也没想到能这么富有了,有了足够能力,就像您一样。”   女人的目光久久描摹着,笑道,“是的,我想我们可以聊聊。”   ……   莉齐娅仿佛被认定了是未来的德文郡公爵夫人,两边家人对这桩婚事喜闻乐见。   “我们家要出个公爵夫人了。”玛丽姑妈给她理着头发,玩笑地说,“不过你本来就是公爵的后人。”   “那位样样都很出色,家世地位样貌顶尖,看上去也对你有感情。”玛丽姑妈转而严肃道,   “但是莉西,你要慎重考虑,结婚是一辈子的事,除了这些外,你得确认是不是爱他,以及能不能相处和谐,哪怕没有爱都可以忍受。”   姑妈顿了顿,没说出口,她很难不对亨利.莱克留下印象。   他们那么爱彼此,她第一回爱什么人,再没看到有这样的感情出现了。   她想不明白,是什么导致两人分手了呢,仅仅因为一方父亲的反对吗?这不足以成为理由,唯一可能是,她爱上别人了。   莉齐娅想到和卡洛琳夫人说的那样,“我不太想结婚。”她困惑地伏在膝上,对她有股像对母亲的依恋,“我没想好。”   “那你有爱上什么人吗?”卡洛琳夫人问她。 “我想你步入婚姻的唯一理由只能是爱,其他并不足够,哪怕是爱都不一定要结婚。”   “不管其他是什么,似乎合适,带给你地位,他爱你,都不能掩盖其残酷的事实。因为你不缺这些,你没有必须进入婚姻的前提。”   她难得地说了许多。   “你有过这样什么都不考虑的爱吗?”卡洛琳夫人轻轻地问她。   莉齐娅张了张口,是的,当然有了,它存在过,最后她还是摇了摇头。   ……   送走那个女孩后,卡洛琳夫人久久地站在窗前,她或许想到了什么。   暮色渐沉,白日化成了浮动蓝色的黄昏,从怀里拿出枚吊坠盒,打开后,吻着里面那枚褪了色的三色徽章,她合着眼。   夜更深了,不知过了多久,影子里穿梭出的男人,从身后将她拥入了怀里。   “卡洛琳。”他轻轻念道。她习惯地靠住,转过身,他们接着吻。她看着他浅金色长长的眼睫,十四岁时候,脆弱的男孩跟她求婚,在她要被父亲嫁给贝德福德公爵时。   “我这辈子只会娶你了,表姐。”他恳求她,他爱她,依恋她。   “你太年轻了,威尔。”她回绝了。卡洛琳叹了口气。   他断断续续当了她十几年的情人,短暂的厮磨、缠绵后,他的蓝眸望向她,   “莉齐娅.伊莱斯,那个女孩……”   “是的,她很漂亮,聪明,我喜欢她。”卡洛琳一连地说道。他静静地注视着她。   曾经的哈廷顿侯爵,被外人认为不近人情,淡漠的德文郡公爵开了口,   “你总是说我要结婚,她年轻美丽,很需要地位,我感觉我可以去追求,她或许有可能不会拒绝成为公爵夫人。我会娶她,给她我所有的财富……”   她正背过身。 “你认为呢,卡洛琳。”他在试探她。他看她很快地回过头,从未这么失态过,   “不。”薄垂的嘴唇翕动着,那双浅绿色的眼眸隐含着愠怒。她像头母狮一样胸口起伏着。   “How dare you?”   她给了他一巴掌。 “就像雷卡米耶夫人那样。”他坚持着说完。   法国的雷卡米耶夫人,沙龙女王,交际花和银行家的女儿,她嫁给了后者,自己的亲生父亲以便保住财产。   他在确认一件事实。他们对峙着,她缓缓收回了那个扇出的手。   “我会保守秘密。”他将她一把搂着怀里,“ Caroline , please , Caroline.我永远不会结婚。我发誓,我会用一辈子保护她。我们的女儿……我爱你。”   ———————— !!————————   雷卡米耶先生银行家无子,怕死后财产被革命党没收,于是42岁娶了自己的亲生女儿,和交际花的私生女, 15岁的朱丽叶   朱丽叶29岁遇到了真爱普鲁士王子,但丈夫不愿意和她离婚。   卡文迪许:真成了你妹妹你又不高兴[化了]   莫名其妙骨起来了[菜狗] 第319章   埃杰斯出版社的两本,《玛丽安娜》到《梅斯黛拉》剧本销量都还不错,首印的千册卖出了一半。这季度就能给她带来千镑打底的收入。   引起的风评尚好,至少能放在消遣的书架里,莉齐娅没少听人讨论,聊起来其中的男女主角和配角。   沙龙上的谈话,有的觉得玛丽安娜是个独立的人,对她能主宰自己的生活有些神往,另一类则觉得她失去了淑女的品格,堕落到更下的阶层去。   女子在外抛头露面,不顾贞洁实在有损道德。   读书会上,人们辩论玛丽安娜会怎么选择,她最终会不会接受兰斯侯爵的求婚。当然,都是已婚的夫人探讨,这种话题不适合年轻小姐。   “她婚后完全能继续这项事业,甚至更自由,毕竟有了足够的钱,地位,可以随心所欲。”   虽说这是种过于理想的情况,兰斯侯爵理解支持她,而现实中大部分丈夫出席同一个社交场合都会有抗拒。   不得不说爱与尊重,平等相对的婚姻很重要。但她们中有许多也是相识相爱后才和丈夫结了婚,前两年还好,有了孩子后逐渐相互厌倦了。   小说总不比现实。   塞西莉娅无顾忌地问她,“你觉得呢,莉蒂。”她支着下巴。   莉齐娅这几天陪她逛看订婚结婚的服饰,这个女孩很快就要步入婚姻了。   塞西莉娅也去了那场玫瑰盛宴,她不住感慨说,那真是人能想到浪漫的极致了。   “如果是我的话,我会答应兰斯侯爵,但是玛丽安娜跟我们不一样,我能感觉出。”她补充着。   “我也不知道。”莉齐娅想了想,最后回答道。   她作为原作者也没想出真正的结局,或许这就是她停在这里的原因。   市面上有不少人续写结局,还是向埃杰斯出版社投稿,到现有的女士杂志上都有短篇刊登。   这季度她以埃杰斯出版社的名义正式对外征稿,接受的稿件由主编筛选过再交到她手里。   看看今年能不能出版四本,莉齐娅还准备办文学月刊,连载小说,主要收入来源除了订阅外,还可以是每期的广告。   《玛丽安娜》她打算下半年再版,像《梅斯黛拉》一样加入插画,她闲暇时起稿画上一张,等半年就能凑齐一套。   这些商业画作久了真让人厌倦,还有人打听是出自哪个画家,她想以后不紧要的还是交给别人吧。   她用铬黄画了好几幅画,用于举办缪斯商店楼上的画展。   一系列的花卉,到明亮的建筑,月亮的光晕。印象中,西西里露台边的柠檬,能回忆起的意大利风景,绿色黄色,蓝色的天空。   在梦里那些画细碎地延伸出来,化成了热烈生长向上攀爬的枝条。   生机。   莉齐娅以Lux的名义邀请了威廉.特纳先生背书,作为这次的策展人,特纳先生看到即将展出的画作后,当即就答应了。   印象派的笔触符合了他一向的理念,这位画家唯一的要求就是让他好好观摩技法光影调色,并遗憾见不到Lux先生真人,想是对方要隐藏身份,不愿意披露于世人面前。   莉齐娅根据画作,改绘了迎春花纹的图案,麦穗,海岸等,设计做出几套成衣,到时在伊甸时装屋展示,和隔壁进行联动。   商业上票据等流程全走的克尔银行,没有之前那么麻烦,已有储户,伦敦城内缪斯这个大公司提供的倚仗,低息、低手续费,让中小商户们更愿意去启用,这座中型的银行妥善地运转。   策划好这次展出后,去年的春季夏天,再到秋季寒冬,又是一年开春,所有的一切经历,最终只剩模糊的记忆了。   ……   莉齐娅去了趟伦敦金融城,视察名下的公司银行出版社,并不顾及别人看到她,问起来就说是处理自己的产业,她毕竟是位女继承人。   等时机合适,她就会宣布名下有个银行。如果掌握了足够财富地位,那么出格一点也没有人会当面置喙。   批准好雇一位银行经理人负责日常业务后,莉齐娅让克尔银行这边列出利物浦和曼彻斯特那边有往来和借贷存款的商人工厂主名单。   她在马车上看着那一沓思索着,又找琼斯先生商量金笔钢笔对俄出口的订单。   唯一顾虑的是,银行这边她和其他银行家并无太深联系,根基也很浅薄,如果想掺手俄国贸易,到皇室制品的采买都要动用额外的资源。但她自己不能轻易出面。   除了笼络住英俄间的贸易商人外,还有知道最新内部的消息动向。   再到银行界的霍普家族,巴林家族,她现在最缺的就是这方面的人脉,看来是时候要找名银行合伙人了。   忙碌一天后,下午在归来的四轮敞篷马车上,莉齐娅撑了把阳伞。   涌入来来往往的人流中,车夫一拐,白色建筑一恍,莉齐娅侧头一看,玻璃窗的亮影落在眼上。是皇家司法院。   马车得了空档掠过,穿着黑色大氅的身影一晃,莉齐娅一睁眼,猛地回了头。   散了庭黑压压的人潮中,修长挺直的身形一眼就能望到,他戴着顶银色的假发,绿眸,那张姣好的面容。   是詹姆斯.布朗。惊鸿一瞥。   他在她眼前格外清晰,眉眼发梢宛如眼前那样生动,莉齐娅张了唇,扒着车沿,回过身,久久地看着。   风刮在脸上,帽带向后吹拂,他如梦初醒一般,抱着手中的书册,袍角飞扬,朝她飞奔了过来。   他奔跑着,大步地追赶,眼见着端坐在马车上阳伞下的身姿,那双蓝眸。   到最后渐渐放缓,停住,他遥望着她,露出似哭非笑的神情。   马车一转角,再也看不到彼此了。   他与她擦肩而过。夜晚,莉齐娅躺在床上,睁着眼,彻夜未眠。   ……   圣吉尔斯鲁克里产权可转让的法案在上议院正式通过,莉齐娅派了代理人联系洽谈。   心里出价在3万英镑。等到手后,她就能联系地产商,对下水道系统进行实验改造,同时房屋改建。她已有的产业能给那处居民提供工作,也能让他们参与建设,怎么谈成合同,签好协议是个难题。   她托着脸。   同时筹备着3.29号的生日,摄政时代的人对此不讲究,只和家人一起。   但这次她想在格罗夫纳广场的大宅办一场宴会。手写的请柬准备好。   比起去年那场被人缺席的告别晚会,这次的人人都想进来,数不清的拜访,邀约,信件便条。   要硬蹭搭着别人过来的,加上请帖,到最后,竟然有千人。这是场舞会,莉齐娅备好了足量的夜宵,供应在晚餐室里。   用的法国厨子,比起其他舞会夜宵上的赴宴,讲究极了,每道珍馐都是她仔细挑选过的。   再到数不清的香槟,美酒,一整支乐队,写好的舞曲名单,十分大胆,开局就是波乃兹舞,男女手拉手排成一队欢快地进去,长厅能派上用场。   还有波尔卡玛祖卡,虽然就一两支,但也像是欧陆式的舞会了。   她写明了曲目,听说受邀的人纷纷在这两周补习一下舞步。   “你在戏弄他们。”卡文迪许笑着说。   “不过我跳得可好了。”说着他邀请地眨眨眼,暗示着。   “不超过两支。”莉齐娅宽容地给了他承诺。   在临近一周时,她收到了一整套蓝宝首饰,最高规格的Parure (全套首饰),包括头冠、项链、发带、胸针、胸饰、耳环、发卡、戒指、手镯、腰带、纽扣、发梳等在内的十二件套。   远超了寻常六七件的规格。   她拿起那枚发着光彩的戒指,光这个就有十二克拉。   太美了,深色浓郁的皇家蓝,纯净到没有一点杂色,就连镶嵌的钻石都那么完美。   审美设计都很精心别致。   更别说头冠,项链到胸针,各超20克拉的主石了。非常贵重,起码值4万镑。   真是令人震惊到晕眩的一份礼物。   “不是我。”卡文迪许否认了。即使他也十足惊讶。莉齐娅只跟他说了这件事。   “我仅见过俄国人这么豪奢地用宝石。”   “多么美的蓝宝石。”全是符合她眼睛的颜色。这些出自邦德街上皇家御用的珠宝商Rundell 。   莉齐娅让人询问后,得知这些从去年就开始订做,单主保密。   “这一套我会戴成圣诞树的。”她蹙着眉头。究竟是谁送的呢,有这么挥霍的本事,她只能想到卡文迪许了。   而且很像结婚的规格,父亲会送给女儿的结婚礼物。她玩着那条长长钻石镶嵌蓝宝石的发带。   有这些她都够去当珠宝商。是谁呢?   首饰疑云被放在脑后,她只好好地收起来,没法轻易地戴出去。那一刻,她都以为要复刻玛丽王后项链事件的丑闻了,可定制这套饰品的人早付清了。   一恍生日宴会就到了。来访的客人,乘坐的马车挤满了格罗夫纳广场。   穿着紫色号衣的仆人来来往往,进去了这栋被装饰一新的白色大宅。   里面摆着的家具,藏品,无不彰显着其有充沛的历史。乐队的声音震满了这片喧闹的地界,人声嘈杂,数不清的议论,交谈。   到这场晚会的主人,莉齐娅.伊莱斯小姐头顶那尊以黄钻为主体的麦穗冠冕现身,站在二楼的高台上。   她白绸裙的胸前是同样一枚通黄剔透的黄钻胸针,均有二十多克拉。   一如她的金发那般璀璨耀眼,浓墨重彩。   人人抬头纷纷看向。   18岁,一个18岁的女孩。那炯炯的目光一路跟随慨叹着。   多么年轻,掌握着整个欧洲最大的一笔财富!   ———————— !!————————   本来莉莉跳下车,就是跟布朗双向奔赴he了,真想这么写[化了]   发现还是喜欢以感情推剧情 第320章   来客纷纷到面前向主人家问好,热情又礼貌地寒暄着。   伊莱斯小姐一一微笑着颔首。   举杯祝完酒后,这场舞会也就相应地开始了。   里士满夫人带了两个女儿过来,言语中多有提及那位继承人,远在西班牙的马奇伯爵。   多塞特夫人露出笑意,一见面欠了下头更热切了。莉齐娅站着陪多塞特公爵聊天。小公爵的目光离不开她,笑容比以往都多。   到卡文迪许过来邀请时,她告了声歉意,转即被带入舞池中。   去年欠缺的全被补上,人人都夸这场宴会多么郑重,主人又是怎样有品位。   伊莱斯小姐不讲究,把3万镑的黄钻戴在身上,言行举止着实狂妄,可他们没法不把她尊敬为女王。   第二天她戴着那副冠冕,端坐在那,请托马斯.劳伦斯先生画了幅肖像。   和格罗夫纳广场7号的地址一起,报纸上印满了新闻,莉齐娅.伊莱斯小姐这个名字可算被记住啦。   到伯林顿府上的又一场,每个最核心的贵妇圈层都在邀请她。   舞会的间隙溜出,她笑着提起夜色下泛出雾蓝色的裙摆。   长廊下两人面面相觑,卡文迪许倚着廊柱看了许久,突然说,   “我们私奔吧。”他胆大妄为地提议道。   她梳着高髻,发梳固定住美丽西班牙式的白色头纱,朦胧的,就像新娘一样。   她的笑容停住,轻轻似是不解地歪了头。   “我们明明这么合适。”   “我不会结婚的。”她侧过身,仰起头,很快就拒绝了,“我不想让我属于丈夫。”   “一直独身吗?”   “是的。”   卡文迪许撇了撇嘴角,他的影子笼罩住她的,轻轻地靠了过来。   “那么——”他和她一样头轻靠在柱旁,“没有这么多规矩。比如婚后妻子属于丈夫之类的。你会愿意跟我结婚吗?”   他指尖轻柔地想触碰她的头纱。莉齐娅没有回答,他只能看到她翘起的长睫。   卡文迪许抿着唇,一下明白了缘由。   “你不爱我。”他干脆道。   “什么?”莉齐娅眼眸充满着探究地回了头。好奇地观望着。   “因为如果你有一点点感情。”卡文迪许牵起嘴角,“都会考虑一下。”   她没有否认,他说对了。   他们默默地对视着,想到了许多,从那个吻,到去年歌剧院事件后在长廊下的保证,另一个接骨木丛后的。   “我是从那幅画开始爱你的。”他突然说。哈利大街展览上她化名为Lux的那一幅。莉齐娅怔忪地眨眨眼。   “我发现我一直嘲讽的这个虚伪无聊的世界,第一次多出了个真实有趣的东西。”   他的手指伸过来,她合着眼,到最后只拂过那绺金色的秀发。   “我看到了你跳动的心脏,所以我的心也跟着跳了跳。”他温柔地说,用那股惯常愤世嫉俗的语调。   她睁眼看向他。   “我很难再改变心意,爱上别人了。”他叠着长腿,靠在那。   莉齐娅的长睫翕动,她或许是被触动了。但最后笑着说,   “玛丽安娜想做的事太多了。”说着一偏头,“她还没法答应。”   他也跟着一起,“那么玛丽安娜过几年会吗。”   “我说不准。”她坦白道。   “希望玛丽安娜不要讨厌我。”   昨天他们笑着跳波尔卡,到玛祖卡时男士要单膝下跪,就真跟求婚一般。   他鞠躬,请求着吻了吻她的手背。   ……   日子一天天过去,三月即将结束,除了少数好友的陪伴,莉齐娅更觉得无聊、厌倦。   卡文迪许请她去伦敦郊外的温布尔登庄园度假。两个人泛舟在庄园的湖泊上,湖面盛满了绿色枝叶的剪影,一下下簌簌地落到脸上。   静谧、安详,无人打扰。他们慢吞吞地划着桨,到最后,漫无目的地漂流着。   剪下的绣球花被泡在水里漂浮,白色紫色蓝色粉色,连绵的一片无尽花海。   随着流水到了面前。她难得地露出笑容,他凑过来一起。   “你干的。”她看了他一眼。   “除了我还有谁呢。”卡文迪许支着头。   到绿荫更盛的窄湖处,小舟一点点地穿行着。   “你不开心。”卡文迪许说,他只穿了衬衫马甲,随心地挽起袖子,黑褐色的发飘扬。   “去布莱顿吧。”莉齐娅掀起眼皮。   “六七月份人们才去。但是四月的布莱顿,你或许会喜欢的。”   她撑起身,他注视着她,牵起她的手,没受拒绝后,深深地吻她的手心。   放下,短暂的对视,靠近,鼻尖触碰。他屏住了气息,想贴上停住的嘴唇。她主动地攀着脖子,吻了他,冰凉的唇触碰。   而他就在那一瞬间回应着。   舌尖迫切而焦灼地裹住,纠缠,颤动,不可置信又有些喜悦。落下桨,双手捏住她的腰身,压了过来。   他感情澎湃,呼着气,他们接吻着,小舟漂游到丛林枝叶深处。   这次度假后,莉齐娅很快决定好去布莱顿。送行前,卡文迪许坦然说,“我的恋爱结束了。”   “我失恋了。”随即自我安慰着,“毕竟人很难得到能回馈的那份爱。”   ……   约翰爵士和玛丽姑妈对此很赞同,谁不喜欢海边呢。   布莱顿冬季都挺热闹,这里活动多,剧院集会一概都有。不过还是夏天人更多点。   “夏洛特公主也在那里。”卡文迪许告诉她。这位女王储住在布莱顿的行宫。   埃德蒙跟着一起。不得不说,在得到卡文迪许那样的激情后,她突然厌倦了,失去了任何对情欲探索的欲望。   和哥哥间保持了原有的距离。他好像也默认了。虽然出神的时候越来越多。   她总在思考,她不需要婚姻,那么是爱情吗,可为什么有的她接受不了。   在布莱顿是一段放空,她每天睡到自然醒,从热闹中脱离出来,海边安静地漫步。   男女的浴场分开,这个时间海水冷得很,但挡不住英国人洗冷水澡的热情。女士们坐着专门的马车被拉到海边,再下来。   莉齐娅有时会穿着法兰绒长袍下海游泳。当然,她更喜欢裸泳,感觉自己和海水融为一体。   她踩着细软的沙子,走上礁石,看着扑上来的一波波海浪,散落的贝壳,迎上的发咸的海风。   一群群飞翔鸣叫的海鸥,眼中一片冰冷的蓝色,一望无垠。   布莱顿,这座由摄政王带流行起的城市,遍布着金色的宫殿,东方的风格,到驻扎的营地。   看着训练不时路过的军队,她恍然想起这是一处港口,抵抗欧陆的战略要塞。总在想她去年到布莱顿度假会怎么样。   她和莱克时时会见到。这是和赫郡绿色轻盈的夏天不一样的灰蓝,凉意,让人只觉得清醒。   她远眺着远处的码头,停靠来往的船只。伸手挡在额上。   一队人马从海滨步道嗒嗒地过来,耀武扬威的骠骑兵,都是年轻的小伙子,一身精致华美的军装,到高大精良的战马,腰边佩着马刀。   她就跟很多行人那样,闻声驻足好奇地看过去。   领头那个军官,猩红色多尔曼式上衣,深蓝色佩利斯斗篷式外套,潇洒地披在左肩上。   黑色筒状军帽,金色的帽带别在下巴,威风凛凛。高高马尾毛的帽饰,浅灰马裤和骠骑兵靴。   那张目视前方的面容,仰头能望到锋利的下颌,和紧抿的唇角。   莉齐娅睁大了眼。本来这一队骑兵要小跑着掠过去,但这位军官很快地就伸手让队伍停住。   他看过来,她望着他。那双灰蓝色的眼眸,晒黑瘦削的面孔,鼻尖。   “上尉?”她斟酌着,最后还是用了个不会出差错的称呼。   亨利.莱克微微一顿,低着头,食指中指并住在帽檐一点,他对她微笑。   他知会着让这支小队先走,自己下了马,皮手套勒住缰绳。   “你在这里?”莉齐娅什么都不顾忌了,她惊喜道,“亨利.莱克上尉,我该这么叫你吗?”   他垂下眼,这是她唯一熟悉的特征了,他大变模样,还是那么漂亮,配上这身华丽的军服,宽肩窄腰,长腿,英俊摄人,迷人性感的面孔。   浑身散发着吸引力。路过的行人望着这对俊男靓女,他们认识,她笑得多么高兴,他是她的心上人吗?   “少校。(major)”他说。他声音有些沙哑。天啊,才四个月,他又晋升了。   男人颔首,“亨利.莱克少校。”   买军令委任状,最高的等级也只能到少校,剩下就要看自己晋升了。   莉齐娅张着口,他们多久没见面了,上次还是在巴斯,他答应她两人还是朋友。   后来呢?他知道了吗?莉齐娅讷讷地,太久没关联见面的后果就是,不知道怎么开口。   他主动打破了沉默,“我听说了。”莉齐娅停住,他能想到吗,他该想到的,在他跟她求婚时,她深陷身世风波时就知道自己的出身了。   她有财富,困扰他与她结婚的经济问题一点也没有,她隐瞒了他,并抛弃了他。   他牵着那匹马,跟着她的步子放慢着,收敛地挪着。莱克温声解释着,“我父亲写信给我。”   “他还说要把艾丽莎接回伦敦。”她看向他,明白了这话中的含义,子爵肯定也召令他回来。   那他服从了吗?   “我离开伦敦了。”莉齐娅脱口而出,一连说,“我觉得很厌倦,有人说我可以来布莱顿,我就来了。”   她停住,“你呢?你过得怎么样?你回国了,不参战了吗?”   作为个淑女不该问这么多,但是。她看着他英姿勃发的这身骠骑兵军服。和龙骑兵服不一样,同时她想到,人人都说一个骠骑兵本该活不过三十岁,否则就是懦夫,他们要冲刺在最前面。   “三天前我刚到布莱顿。”莱克张着唇,他一直注视着她,“回来集结部队。”   他要回去。他只是暂时回来。莉齐娅吸了口气。他们平和地说着,到最后也忘记本来要说什么了。   ———————— !!————————   小情侣你们终于见面了   昨天想了另一种走向,啊啊啊啊啊应该在莱克到赫郡找莉莉那里allin的,他俩do后莉莉应该不会那么绝情,那样就我编不下去了[化了]   莱克但凡有卡文迪许百分之一的纠缠就不会这么难办 第321章   她打量着他那身亮眼,引得人频频侧目的军服,他还是那样挺拔。   “你成了骠骑兵。”莉齐娅忍不住说。   “是的,我隶属于第10骠骑兵团。”这个团里基本都是贵族子弟,在去年底调去了半岛。   莱克背着手,并未像往常一样伸出手,保持着恰好的距离。她能听到他海风中轻浅的呼吸。   “我以为你担任的副官。”他原来在第一线,她能想到的。   “那样晋升得更快。”莱克承认道。莉齐娅张了张口。她知道他这样的理由,但现在还有必要吗?   他在马上冷硬,现在又柔软的眼神,到熟悉的嗓音,让她心里涌起一股无端的悸动,随即觉出由衷的快乐。她在想她是不是可怜他,可她好久没有这么纯粹的感觉了。   莱克伸手示意,将她绅士地扶上了小坡,他看着她云朵似的蓝裙子,波奈特软帽下的金发,那张面孔,嘴角流露出自己都察觉不到的笑意。   “抱歉,小姐,我可能要先返回军营。”莱克解释着,他们正在步行去往那个方向。   “我知道。”她梦呓地轻轻道,“你能陪我聊聊天吗?”   “好。”莱克摘下军帽抱在臂下。第10骠骑兵团驻扎在普雷斯顿军营。位于布莱顿北部。离海滨不远,步行约莫半小时,骑马要快得多。   他们每天都要进行演练。军官们大多都是不住在军营里,而是寄宿在周边的富裕人家。   “我住在叔叔家。”他跟她提及过的,乔治.莱克爵士,退休的海军中将。   两子两女,次子也参加了海军,大女儿莎拉16岁,小女儿14。   “她叫露西。”他介绍道。她停住,猛地看向他。 “露西。”他念着,想到了什么,牵起嘴角。   她几乎一下以为他叫的是她。   她的脑海里,跟他一样涌现出许多回忆。莉齐娅的目光移向他身边的战马,油光水滑的棕褐色。不像皇家龙骑兵团清一色的灰白色。   她想到了之前的那匹,“它是个女孩,我叫它'栗子',不是因为栗色,而是它喜欢吃栗子。”   他以前喜欢说俏皮话,现在端正严肃了许多。 “栗子呢?”她问起。   莱克缓缓地看向她,“栗子?它在战场上断了腿。”他垂下的长睫遮掩了情绪,“伤得很重,我枪决了它。”   重伤的战马再无康复站起的可能,身为主人,只能亲手处决并肩作战的战友。   “我很抱歉。”莉齐娅抽了口气。感受到了那股深深的悲伤与痛苦。他好像什么都失去了。   “你说过你很恐惧。”她记得他俯在她膝上说的,倾诉着。她看到了真实的他,他对她露出了柔软的那一面,他们把全身心交给了彼此。   在那之后,急转直下——   “是的。”他回答着。她陷入了那双灰蓝色湖泊似的眼眸。   她看不懂他的情感,包裹着逐渐冰冷的炽热。她与他都欲言又止着,他成熟了,还是她变成熟了。   他没再说他的苦难,战役,她也没说女继承人的生活。仿佛他还只是那个快活时髦的小儿子,她是乡绅家的小姐。   她与他聊她看的戏剧,说他的亲属很好,见过了他的那对表兄妹。   亨利.莱克变得健谈,又好像不是,他会有朗朗笑声,又忽地停住。   整个人原先绷紧着的,慢慢放松下来。   “我把《梅斯黛拉》写成了剧本,能唱出来的喜歌剧,像《乞丐歌剧》那样。”   属于他们俩的故事。他一定没看过。他会回伦敦吗?   “我用了一个冬天。”那个冬天他竞选了议员,短暂的出现后,又消失了。   “我听人说过。”他哼了一段,卢西安在花园里对梅斯黛拉表白的调调。   那段歌词是——   “啊,我在幽林的深处,遇到了个如妖的仙女。”   莉齐娅亮了眼睛,惊喜地笑出声。 “总有人从城里过来。”莱克弯着唇角。   “可惜是上的新剧,还没剧团在布莱顿演出。”   她歪头看向他,“那你要听我弹琴吗?具体的旋律,还有——”说着唱了一句,掀起唇露出白牙。他盯着她生动的嘴唇,长睫纠结。   她想到什么说什么。 “我的灵感是你送我的那个八音盒,我很喜欢,还有那一整树茶花。”   她还跟以前那样直接,毫不顾忌地表达着偏爱。   “那你一定听到了。”莉齐娅突然停住。   “是的,他们说伦敦有个女继承人。”莱克谈起他听说的那个官司。 “行走的百万英镑。”莉齐娅说出了这个诨名,轻笑了一声。   她看着他,她想拥有一个娃娃那样想要他,她有的更多足够随心所欲,拥有的完全能买下他。   可他好像离她更远了   亨利.莱克,她想跟他做一辈子的朋友,她现在和他一起多么开心,虽然总是回忆起伤疤愈合不会恢复的苦痛,她像在他的心上划了道口子。   而她也在思考起这份喜欢能不能等同于爱。   他们陌生,又是这么地熟悉对方。   海风渐渐地远了,莉齐娅回望着遥远的海岸,上面攒动的人影。她的帽带被吹着随风飘扬。   她想说她遇到了其他的人,可都找不到那份爱的感觉了。   “你会在这里呆多久。”莉齐娅问道。   “一周后启航。”她默住。她能挽留住他,只要开口,但她想一切真能回到以前吗?   两人自在地聊着,到这条路的末端,觉出股恋恋不舍。终于要到分岔的时候,前面就是驻扎的军营,还有半英里的路,周边是些小酒馆,远远一大块跑马的场地。   体面的淑女往往不能出现在军营这。莉齐娅就此止步。亨利.莱克看向她,不知不觉他伸出,她搭上了她的手。   他身上有一股尘土的气息,身上那股过去清淡的香味散去,风尘仆仆的。这身华丽的军装改不了出现在战场上的事实,和那个着装精致的柔软青年不再一样。他一次次地抽出弯刀,奔驰在沙场上,让利刃刺入划过,挑起敌人的胸膛。   他发着号令,看着战友倒下,在战后收拾着残阳落下,士兵捂着肚肠哀嚎的惨像。炮火的硝烟,落下炮弹震耳的轰鸣,惊起倒下的战马,被锯掉的手脚残肢,不断的军乐小号,进攻撤退,侦查探路,掩护追击。   他一边惊讶于自己活着,一边在想死后的生活。他的军衔就是在这样的军功中晋升来的。他靠自己获得了成就,却早已失去了为之奋斗的目标意义。   今天他余光瞥过,不可置信,但一眼又看到了她,重新找回了她。   “我很喜欢你,亨……亨利.莱克先生。”莉齐娅说,“你是个多么好的人啊。”   他突然想起他们最后一次亲近,记忆总是割裂着的,上一刻还在小屋中亲密无间,滚烫炙热,到下一次,就是他不可置信地神游,在剧院里的一瞥。   再就是分手,她拉着他的手,他以为是最后一面了,可又在信中听说,他有了股冲动,又深知一切不复当初。命运总是戏弄着人。于是,在这次回访布莱顿短暂的停留,他又看到了她。   他上一次冲动,是那次结合和占有,他想听她用鼓励的语调,说很喜欢他。   就像被被困在兰斯顿庄园的那晚,他们探索着彼此,她用一种甜蜜粘腻的语调。   他所有体验都是和他完全爱着的人。她总是这样直接地表达喜欢,可那晚她什么也没说。   她说“我爱你”后,他会说“我也爱你”,然后抵着额头、鼻尖,他就能说他知道她的另一个名字露西,露西娅。栗褐色头发的女孩,那个梦,他关于她的奇思妙想。他爱她的所有,他越了解她,就越爱她。   她是他深爱着的模样。他憧憬她,爱她,倾慕她,这些情感混在一起,夹杂着背叛分手,不愿承认的嫉妒,闪回时总在想她为了谁抛弃了他,原谅,渴望,到最后就只成了爱了。   只不过酸涩,让人不轻易开口,不确定,摸不透感情的爱。   “来见我吧。”他们站在那,她最后说,“行吗?”   “好。”他想牵她的手,因没有散步的必要只背在身后。   莉齐娅说了地址,他们租住在海滨长廊,临海的街道,有名的豪宅区。   莱克的叔叔家则在老斯坦因区的帕维林大道,临近皇家行宫英皇阁,在市中心,更热闹些。   他们分了手。他叫了辆车,把她送回去。把她扶上马车后,莱克点点头,重新地扣上那顶军帽,矫健地跨上了马。   ……   海滨大道这处的住宅临海,是莉齐娅最爱的地界,每天都能在二楼的窗户那看到海景。   今天她看着蓝色的海面,怎么都看不到尽头,她在想他会不会过来。   正如他说的那样,训练结束,十点钟出现在了这。换下来军装,穿了身干练的日装长裤和黑森短靴。   他一派军人的作风,军旅生涯让他身上有了不可磨灭的转变。   莉齐娅提前跟爸爸姑妈知会了声。她去年病重的事,与这位先生似乎有关,两位老人不太喜欢,不明白,但还是很有礼貌。   亨利.莱克少校也是,彬彬有礼的。他坐在对面捧起杯盏喝茶,递了名片这算是正式的拜访。认识的人在度假地遇到有这种来往很常见,也乐于这般交流。   约翰爵士和玛丽姑妈听了这位先生的叔父,是特拉法加海战中有名的战争英雄,和那位纳尔逊少将并肩作战,保卫本土,击沉了两艘军舰,并在此役中失去了右臂,从少将晋升中将,深感钦佩。   约好了明天拜访乔治.莱克爵士一家回访。他退休了,不再以军衔称呼,并不讲究这个。   友好的谈话中,他们时不时的对视,更在暗地里流动了。   ———————— !!————————   写完就发出来吧,你俩我不知道说啥了[化了] 第322章   得到允许后由兄长陪同,莉齐娅和莱克少校出去沿着海滨散步。   像过去在伦敦时一样,总是这样漫步在海德公园里。   海风吹着,布莱顿的海一片蓝色,没入眼中像是两人迟来的约定。   上次分手时他父亲还在用她的出身奚落,这次她的地位却是他远达不到的。   他们并不匹配,两人天差地别,有了可悲的鸿沟了。   他请了半天假,陪她散步,观览正在修建的英皇阁,看那高高的穹顶,走过鹅卵石的海滩。   莉齐娅想起她上辈子,在英国时最多去怀特岛,这边的海远没有南法意大利的清透。   他和她去老斯坦因逛商业街,不由得想起当初在伦敦的探索和漫步,这比伦敦小得多,仅有四五条街道,穿插错落着低矮房屋的小巷。   她过去没少来过这,这些店铺都无比熟悉,但是和他第一次过来。   莉齐娅仿佛能想到去年,她要是来布莱顿度假幸福的前景,他从朴茨茅斯过来见她,两个人漫步,谈笑,拉着手。   他们会度过整夜,一个个美好的夜晚,最后直接结婚,在教堂说出誓词,她会毫不顾忌很乐意如此。   再到里斯本去,充满着阳光,永远是夏日的地方。   时间一晃而过,到了离开的时候了。她请他晚些时候再过来,他照常地答应了。她知道,她和他都想重温昔日的快乐。   傍晚时分,布莱顿的人们带入了伦敦习惯,喜欢在老斯坦因的草地广场上驾车,驶出街道沿着海滨游览。   亨利.莱克过来赴约和他们一起。莉齐娅看到他进门时摘下手套,小指那两个叠戴的戒指,缠着的那缕金发,想起来她送他的那枚胸像。   她没有询问,要回,这或许是他军旅生涯中唯一的慰籍。   他似是注意到了她的眼神,他们对视着。喝茶和家人道别后,出门乘上了敞篷马车。莉齐娅下午和玛丽姑妈去了趟浴场,爵士乐于和邻居们打打牌。   空气中的那股海水的咸味,总在提醒着她在临海的港口,绅士淑女们散着步,她如她们一样撑着一把阳伞,安静平和,与世隔绝着。   如果不是常见到的军官,稳定秩序下的焦灼,没人能想到外面的战事愈紧,到了最后一步。   莉齐娅心里如擂鼓般忐忑,她没见过真的战场,但他见过。战争明明从她出生时就有,可却成了一概遥远的事,包括她的父亲也死在了战场上。   她抬头,他坐在对面,她想到了他。   远处的草地上,热闹闹地围了一群人,镀金的高座马车旁,立着骑在马上雄赳赳的侍从。   莉齐娅好奇地看过去,这规格到高调的徽章,一眼就能认出是王家座驾。   上面金棕发蓝眼睛的女孩,正在跟身边陪伴的保姆说话,对面坐着两位家庭教师模样的女士。   她长相英气,那眉眼高鼻子,莉齐娅猜出来了,威尔士的夏洛特公主。   她不过十七岁,因违抗父亲被下放到布莱顿这里,很少出现在伦敦。   市民们热烈地向马车抛着鲜花,他们热爱这位女王储,未来的女王。   夏洛特公主性格活跃,笑盈盈的,浑身都散发着精力。她挥着手,骑马的军官过来摘下帽子,下了马,她转而俯身,脸上带着股甜蜜的神情,和那位棕头发的英俊潇洒的青年说话。   “乔治.菲茨克拉伦斯上尉。”莱克介绍道。他没做进一步说明,莉齐娅也一下明白,那是克拉伦斯公爵和前情妇,女演员乔丹夫人的私生子。   夏洛特公主,少女情窦初开,爱上了自己的这位堂兄。   她娇嗔地一偏头,吩咐了马夫又驾驶起了马车,那个军官骑上马跟上,招手下成了欢呼的游行。   一前一后,稚嫩的少男少女,嬉笑地回头一顾。   为了保证未来的继承人,夏洛特公主,她只能嫁给一位王子。可又像很多公主一样,总是喜欢上平日生活里最能接触到的侍卫之类。   莉齐娅几乎快忘了她难产过世的命运,而她最后也抗争着,幸运地嫁给了自己爱慕的,同样英俊的利奥波德王子。谁能想到大婚一年就过世了呢。   利奥波德王子成了鳏夫后,把自己的姐姐介绍给了肯特公爵,生下了维多利亚女王。他坚持不娶,直到成了比利时国王后,为了王位的继承人再婚。   “我总在想人到什么地步了能自由选择。”目视着车队行驶过去后,莉齐娅突然说   他们去年好像也是这样,长大了一岁后,变化这么大。   莱克眯着眼,“或许一直都能选择,或者从来都不。”   她在他身边有了种前所未有的放松,而她当初离开他也是因为恐惧被占有,被束缚。   天色渐暗,海滨的人们散开回了城里,莉齐娅和家人,邀请来的莱克一起,在度假别墅里舒舒服服用了顿饭。   她讨论起今天看到的公主,在海边吃足够新鲜的牡蛎,配白葡萄酒。   饭后,弹钢琴,流畅的键音在她的手下响起,二楼的小厅里,莱克少校坐在台下默默地听着。   出现在他每个梦里的琴声,那次大雨天她弹的动人的那几首。魂牵梦萦着,再一睁眼却是鼻尖冷却的硝烟,枕在头下的马刀。   她唱歌,唱爱尔兰的民谣。到最后起来,曳着那条披帛,穿着那身笼着薄纱的浅蓝裙,高兴地说要去老城的集会厅跳舞。   他习惯性地拿过斗篷,双方都愣了一下,他还是给她披上,低头仔细地指尖系好。她低着洁白的下颏。   马车很快就到了布莱顿的这处集会厅,除了舞室外还有茶室,先生们打牌的地方,白天里有音乐会。   布莱顿不像伦敦最时髦的宴会,还没流行起华尔兹,公共舞会上最常见乡村舞,偶尔几支法国来的四方阵舞。   他们来时,里面的人已经跳了有一会了。进来的那位金发的小姐实在漂亮极了,一下就引起了几位先生的注意。   可惜她好像是和认识的人来的,也没让司仪介绍别人。   莉齐娅仰头冲他笑着,“少校,邀请我跳舞吧。”莱克背着手,止不住地翘起嘴唇。他请她搭上手,两个人溜到了队尾,加入了这场舞蹈。   埃德蒙在旁边看顾着,站在舞厅边缘的等候处,他变得成熟,寡言。莱克敏锐察觉到了这对兄妹的变化,不像以往那样亲密快活。   “我到布莱顿,还没跳过舞呢。”莉齐娅说,其实她也才来几天,远离了繁华的社交生活,每天除了洗海水浴就是散步。   如果他们没偶尔遇到怎么样,怕是永远也见不到了。   她拉上他的手,在熟悉的舞步中,莉齐娅问他,“你跳过舞吗?在半岛时候。”   她记得她说舞会是军官最喜欢的消遣,缓解战前紧张的情绪,欧陆那边各种波尔卡玛祖卡,欢快地跳着。   “几乎不了。”   “你才二十二岁。”他是个伤心的人,她看到他时也只觉得如此了。   莉齐娅想跟他跳华尔兹,靠在他的怀里,但现在只有一次次松手转圈。   他还记得她生了病,到现在,头发总算长到肩膀了,和珍珠链子一起挽成发髻。   他们小心翼翼地想着彼此受损的地方,却不肯再贴近一步。   沉重的气氛随着舞曲欢快起来,他们跳了支里尔舞,挽着手快乐到哈哈大笑,双方都一怔。   跳了两支舞后,如果不是跟彼此,也就没了跳得欲望。两人坐在角落聊了会天,搭在长椅上的手离得很近。莉齐娅偶尔地看过去。   他没戴手套,指侧有着粗粝的茧子,手腕有一道浅浅的疤痕。他的手一动,莉齐娅抬眼,他始终低头看着她。   埃德蒙给他们买来蜜饯和冰淇淋,莉齐娅拿过冰凉的杯盏,甜蜜薄荷酱的味道在口腔中散开。   那次伦敦游览的经历一下迸发,回忆那么多,怎么都说不完。   她现在有礼貌地叫他“亨利.莱克少校”,而他也只叫她“伊莱斯小姐”。   慢吞吞用完后,这个夜晚也该结束了。七天,一周的时间,他们还能做什么呢。   “我们明晚去看剧吧。”莉齐娅提议着。 “好。”她想做什么他都答应她,牵起嘴角柔柔地笑着,她望着他的长睫灰蓝眼眸。   她突然发现他只想看着她,反复描摹着,刻在脑海中。出了集会厅,他照例在门口给她牵好斗篷,如此自然熟稔,顺理成章。   她不想跟他分开,她觉到,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等我一下,小姐。”他告了扰,留兄妹俩站在那里。   “埃德蒙。”莉齐娅觉得喉咙里卡着什么发涩,凝滞在那里,在她想说清现在的感受前,莱克很快地回来。   香气馥郁着,他给她买了一大捧鲜花,开得热闹的紫罗兰。   莉齐娅讷讷地接过来,她张着唇,他的眸子映着那一束紫色。   要到上马车的时候了,他们回家,明天再见面,但到车边时,她恳求地看了兄长一眼,就像那次商讨婚事失败,他要被赶出去,她赢得了难得独处的机会。   她想私下里跟他说说话,埃德蒙一点头,离开到了一处站岗,舞会没散场,这时间出来的人就零星的几个。   莱克的灰蓝眸跟随着她的动作,不解外,更多的是,他同样地欲言又止,正要说——   她抬手抱住他窄瘦的腰身,和那捧花束一起,靠在了怀里。   他的腰身和她记忆的一样,这么环搂住,身躯僵硬,这一下绷直得更厉害。   他不可思议地抬起手,悬停在半空。她一言不发,执着地抱着。他也是。   最终放松回搂,低下头,她陷入了一个宽阔温柔的怀抱,他的下巴抵着她的发顶拥抱着。   ———————— !!————————   你们能99多好啊   再次怨念我的大纲 第323章   睡前莉齐娅还记得那个拥抱,他滚烫的体温,鼻息,抚上她腰侧的手,掌心发热。   她突然想起那个夜晚,久违地涌起一股渴望。她记得他流畅的后腰,凹进去的弧度,肌理,她感受着他,他与她融合在一起。   他的薄唇,支起的身躯,护在她脑后的掌心,热情,攫取的吻。期待的涌动,她抵着他的胸膛,听着一下下坚实的心跳。   她咬他,抓他的后背,他的闷哼到鼻息,萦绕着他亲她的耳廓,一下下舔吻着。   这些感受在夜晚格外清晰起来。   到分开的那个拥抱时,她还是没叫他的名字,他已经陌生到她不足够呼唤出那声“亨利”,而他也没有直接称呼她为“莉齐娅”。   他们的心隔阂着,却好像因为这个拥抱离近了一点,或者突然发现,从未分开。   她回忆着他下巴轻轻压在头顶的重量,不轻不重,他又在她心里占据了多少,称量出多少。   莉齐娅觉出一种迷茫,不是激情,不是爱,也不仅仅是喜欢,遗憾?错过?不舍?   她想起了那时候恐惧,他还是那么的让她喜欢,但想逃离他箍在腰间的手。年轻莽撞,占有着彼此,然后发现过于沉重。   她合上眼皮,试图陷入困倦的梦里,但回忆和现实重合,突然的一声在耳边炸开。   “爱你。”他当时在耳边的低语,她疲惫时所忽略的下句,他鼻尖拱着,她安抚地吻着他。   他在跟她表着白,她忘记了主动说一句“我爱你”。   其实他是想说——   “爱你,露西。”   莉齐娅睁开眼,她的另一个名字。   ……   第二天,莉齐娅穿了碎花裙子和佩里斯长外套,和爵士姑妈一起拜访乔治爵士一家。   这位将军和家人住在帕维林大道上经年的宅邸,黄白色的独栋,有两侧屋后的花园。   乔治.莱克作为小儿子,当年只分到了三万镑的财产,妻子安妮女爵更是没什么嫁妆,靠军功得来的奖金和退休的军衔收入,一年约莫有万镑收入。   一家人定居在布莱顿,不比城里花销大,生活十分富裕。   长子23岁读了法律,正在休复活节假期。 19岁的次子像父亲那样当了海军军官,不时就要启航参加美英战争。   安妮女爵生的很美,她们姐妹五人是伦敦当年有名的美人。夫妇俩因爱结了婚,到现在这份爱并无褪却。   除了,乔治爵士右手空荡荡的袖管,从肩膀下就截了肢。他还算健谈,说是当年子弹穿过了上臂,情况紧急只能当场截掉。   莱克家的人眉眼鼻子长得很像,乔治爵士略深的灰蓝色眼眸,棕头发。   他的次子爱德华跟莱克一个个头,更卷的金发,蓝眼睛,长相清秀。长子恰巧在郊外游玩。   两个女儿更随母亲,长女莎拉纤细漂亮,次女露西胖乎乎的,两女孩挨着头,鬈着发亮的金棕发。   姐妹俩在布莱顿长大,她俩用好奇的眼神打量着,在听到她就是那个伦敦百万英镑的伊莱斯小姐,更是眼前一亮,满是憧憬的目光。   她俩各自是一万镑嫁妆,再过几年也要发愁婚事了。   莉齐娅这边只说,他们家和莱克少校在去年有过交情,这会在布莱顿碰到,听说他寄宿在叔叔家,特地来拜访。   乔治爵士夫妇对视了一眼,心领神会。   露西小姐很活泼,看样子很得父亲宠爱,并不顾忌他残疾的一边手,快活地挽着。   莉齐娅看着乔治爵士仍然保持着军人的身姿,左手却拄着拐杖,要人帮忙解下围巾。   她突然很难过。她抬头和莱克对视着。惧怕他也因为在战场上受伤残疾。   年轻人们在客厅一边自在地聊着天,爱德华羞惭地想跟她搭话,莎拉做着刺绣,莉齐娅觉出她对这位堂兄有些爱慕,露西则提议着要为他们家的两个大英雄,办一场欢送的庆典,演一出家庭戏剧。   她被自己天才的想法给激动了,得到了两个哥哥首肯,又过去问父亲,乔治爵士温柔地表示赞同。   露西欢呼了一声,没人怪罪她不像个淑女,披着纱巾,戴软帽的安妮女爵更是疼爱地亲了亲女儿。   莉齐娅和莱克都不由得注视着这副场景。他们看了彼此一眼。   乔治爵士当初在家中是受宠的小儿子,莱克父亲则是被寄予了过高期望,忽视着的中间孩子。   这样的家庭模式一直延续到下一代。   爱德华轻快地跟堂兄聊起来战争,他涉世未深,以前虽也跟在军舰上,但并参与过真的交战,把这看成他注定的使命。   他对那位纳尔逊少将有着狂热的崇拜,宁愿自己牺牲在海上,说着憧憬地看了莉齐娅一眼。   莱克沉稳了许多,没打击堂弟的自信心,而莉齐娅听着爱德华数遍的战绩,才意识到他在半岛战场上经历了多少。   ……   回去后,莉齐娅看着插在瓶中的那捧紫罗兰。晚上莱克受邀来吃饭,明天安妮女爵会带着女儿来喝茶,后天一场邀请的家庭晚宴。   七天的一半时间被安排了。   莱克这次回布莱顿,在军营时间呆的很久,尽力地让自己忙起来,试图忘却那封信在他心中掀起的惊涛骇浪。   现在他大把的时间和她一起,成了全身心的度假了。   他自在地靠在台基旁,日出后,过来看她画画。莉齐娅支起画架画着海景,她迷恋上了对光影的捕捉,好像这样就能让一瞬间成为永恒。   “看。”她给他指着拍打着礁石的海浪,阳光落在上面,在交界处折射出一股绿色。   再看颜料混着时的浅绿,她抹开,记录下了这时候的光。   “所以我喜欢画画。描摹了一切最真实的东西。”莉齐娅总结说。   他与她都想起了她提及过的面纱吻,那一下回望后,风吹拂面纱方向表示的动作和永恒。   她发现她也想带他回去,和他一起看那幅画。她遇到太多好的人了,好到无法选择,也不能像那个娃娃一样只做简单的占有。   下午茶时候一块讨论起戏剧。露西想用《变形记》中《皮拉摩斯和提斯柏》的故事,《罗密欧与朱丽叶》的原型。   这对恋人相爱,但家族彼此仇恨,只能隔着高墙,透过墙缝呢喃情话,约定好桑树下见面私奔。   少女提斯柏赴约后撞见了母狮,丢下面纱逃跑,少年皮拉摩斯赶到时,只见到染血的织物和爪痕,误以为心上人遇害,悲痛下拔剑自刎。   提斯柏返回见爱人躺在血泊里,哽咽着握住他的剑刃,刺入心脏,两人的鲜血浸透土地,把白桑树未熟的果实染成赤色。   露西对创作很有兴趣,准备重新写台词,想更特别一点。   “改成仙女怎么样?”莉齐娅有了个想法。   “什么?”她想到了《仙女》的芭蕾舞剧,寥寥几句描述,   “农夫在森林里遇到了仙女,仙女躲避他又对他充满好奇,两个人相爱,做了在泉水边相会的约定。”   随即就是原来的走向了,仙女被母狮追逐,留下带血的纱巾。农夫来到森林时,发现风声鸟鸣都在悲伤地哭泣,他误会仙女已死,于是把匕首刺进了胸膛。   “多浪漫啊。”露西惊奇地听着。   “最后仙女出现时,拥抱着他一块死去。”这能排成个简单的独幕剧,道具上下点功夫就行了。   露西叹了口气,“唉,仙女不能把他复活吗?太悲伤了。”   莉齐娅随口胡编乱造着,“仙女为了和农夫在一起变成了凡人。”   小姑娘叹气得更厉害了。   “不过他们的灵魂永恒,活在泉水的叮咚声里。”   “我喜欢这样。”露西又笑了起来。   莱克在旁边始终听着。两人相视一笑。   仙女被起名为宁洛丝,农夫改成了假扮农夫的贵族青年海因斯,这部剧被叫成《森林仙女》。   仙女被露西写成浅金色的长发,雪白皮肤,所以她恳求她出演宁洛丝,另一位堂兄则充当男主角。故事扩充为海因斯按照家族的意愿订了婚,为了逃避婚约来到了森林里,遇到了仙女。这样人人都能出演了。   莉齐娅答应了。   ……   等客人走后,傍晚时他们又去海边散步。两天转瞬即逝。   莉齐娅想到了华金.索罗拉,这位光影主义大师,手下各色的海和海边的人。   “如果可以我想画一天的海。”她的裙子被海风吹着飘扬。手中提着摘下的帽子,说着往后看。   他离近,他们并肩走着。他想到了梦里,她扛着网球拍,大步地走在沙滩上的模样。   “Henry.”她下意识脱口而出他的名字,停了停,又改成了,“Major Henry Lake.”(亨利.莱克少校)   她看着他,他戴着那双皮手套,单排扣的礼服扣到下巴,她默默牵上了他的手。   隔着蕾丝的手套。他停住,他的手掌宽大,她能仅握住一边的掌心。   莉齐娅不知道说什么,她喜欢这样的亲近,“有时候手套太烦人了。”她嘟囔着说,往前快走了几步。手套隔开了温度,少了最贴近的相握。   她以为他还要留在原地,莉齐娅低着头,但很快他回握住。   跟在身后,一前一后地牵着手。   两个黑影落在了蓝色的背景下,天空和大海一色,他一点点地走近,她想松开,他反握住更紧。怕把她捏疼似的松开,可她又更不舍得地拉住。   慢慢地,十指扣在一起。莉齐娅的内心涌动着,她品味着这种感受,到他掌心有力的脉搏。海浪拍打着,咸涩的海风裹着盐味,她抽了抽鼻子,身后的温度靠近裹住,挡着冷风,他们并肩而行。   他终于走近她了。   ———————— !!————————   好喜欢写他俩谈恋爱[菜狗] 第324章   他们始终地拉着手,挽住手臂贴在一起。   莉齐娅希望能沿着海岸线一直走下去,日落的残阳铺平在海面上,两人望着天际晕开的金红。   到了礁石处,这条路走到了尽头,再往前就要爬上翻越崖石了。   莉齐娅转过身,她的裙摆沾了点沙泥,洒着花枝的裙子被她提起。   她仰头望着他,他执着地没放下她的手。她歪头看他紧抿的唇,木兰花的颜色,微垂的唇线。   她伸手,隔着蕾丝编织的手套,抚摸他的脸庞,跟记忆中的不一样,变粗糙了些,到青色刮干净的胡茬。他发着抖,垂下眼眸。   好像就是在做梦。   “你为什么不恨我呢?”莉齐娅捧着他的脸,问了出来,“莱克。”   他似乎觉出股幸福了,跟着动作贴上手心,沉默着。他脸微凉,被她捂出热度。他颤抖地伸出自己的手,好抵御海风把她的拢住。   海风狂妄地吹着,呼号着。他终于说了出来,抬眼,他眼神平静,“我更恨我自己。”   “为什么?”她拂在他的脑后,他们离得更近。脸对着脸,鼻尖只留寸缕,她望着他灰蓝的眼眸。   “我做的所有选择都是错误的。”他的嗓音艰难地吐露着。   “不。”莉齐娅失声地脱口而出。她听着他极力压抑的哽咽,颤音的尾调,长睫下浸深的眼眸。   唇还是竭力地弯起。   和那晚的逐渐重合。   “你哭了。”她意识到了,他在哭泣,记忆变得格外清晰,他表白说“爱你”的时候,就是这样发涩的语调。   莱克摇着头,他试图微笑,惯常的笑容,永远恰好的弧度,一张完美的面具,她总是因此觉得看不透他的内心。   莉齐娅搂住他的脖颈,他的脉搏加快,心狂跳着。她发现她伤透了他的心。   他比她年纪还小,其实。她习惯了依靠他,于是随心所欲,也会随意地离开、抛弃他。   “我能抱一下你吗?”她问。他搂上她的脊背,他们紧紧地相拥着。   他仿佛要把她揉进去,她陷在他的怀抱里,听他在她耳边轻轻地抽着气。   她踮着脚,下巴搭在肩头。深深地拥抱着。   她可怜他,喜欢他。   可她还是摸不透感情,她害怕对他做出承诺,她想。   ……   晚上按照约定的去看戏,布莱顿的剧院里看戏,演出的是经典的《仲夏夜之梦》。   拉山德对赫米娅说出那句,“爱情的道路永远崎岖多阻”。   海伦娜深爱着狄米特律斯,却不为所爱,于是感慨,“爱情不是用眼睛看的,而是用心体会的,所以丘比特的眼睛总是蒙着的。”   删改后的戏剧恰好演完,两对情侣皆大欢喜,再是结束后哑剧,木偶戏。   包厢没坐满,莉齐娅起身要离开,莱克拿过披肩跟上,在长廊处默默地给她披上。   他俩溜走,先上了马车,挨在一起坐着,柔滑的披肩曳在他的手背,呼吸在狭小的车厢里起伏。   她的余光视野里都是他,由此瞥见他像是记住了她的话,进剧院摘掉手套后,出来后没再套上。   他主动地小指触及,牵上了她的手。充满热度的手心包裹,轻柔地停在那里。   她戴着一副柔软的小羊皮手套,相隔着迟疑地碰了碰指尖。   他回应着,她翻过手,掌心相触,摩挲着。她摸过他的指节,手背关节。   他们的手扣在一起,交缠,相叠,一种叫情欲的滋味悄然诞生了。   粘稠的气氛中,默契地转过头,对视着,他的面容一半掩藏在黑暗中,在眉眼投下阴影,那双眸子越发深沉。   他低头看着她,她微微地探身,看她鼻尖对着的薄唇牵起,他的指尖沿着拇指上滑,落到手腕处。   两个人的鼻息交涌,离近到只有彼此,他粗糙的指腹摸到她细嫩的腕内,触及时让她忍不住一阵阵战栗,莉齐娅张着唇,他的脸凑近,手指解着腕间的纽扣,一枚,两枚,他的气息纷乱,垂着眼睫。   鼻尖相碰,他的长睫划过她的脸侧,她微微地偏过头,他们的唇离得那么近,她听他轻声呼唤道,“莉齐娅。”   到最后一步时,车外传来了人声,几句交谈后踏板踩上,车门被亲身地拉开。   这对年轻人迅速地分开,端坐好。门外的埃德蒙站定在那,迟疑地左看看,右看看,最后落到了他俩仍握在一起的手。   ……   虽然有点奇怪,但他们约定好了看日出。她偷偷地出了门,裹着长斗篷,被风吹得一阵阵发冷。   天蒙蒙亮,海滨长廊上的房屋仍处在寂静之中,莉齐娅奔跑在卵石的道路上,风迎面呼着长发,突然有了种私奔的错觉。   而他就在那里,等待着她,张着手朝她跑来,莉齐娅一把扑进怀里。   他沉着声,她哈哈地笑着。两个人手拉着手,转着圈。他脱下身上的长外套,尚带余温地又给她加了一层。   他方方面面都很细致,这次没戴手套,他拉着她的手,寒冷的海风中他们掌握着彼此的温度。   莉齐娅转而牵着他的两根手指,握在手心,他与她漫步着,她缩在他长长拖在脚面的披风下。   她喜欢和他在一起,她感觉快乐,不用多说一句话就能理解彼此。   潮水已经逐步地退下,五点多钟,一抹金色浮现在了海面天际线的尽头。   日出了。   两人坐在观景的平台上,看着那片金红一点点出现,随着清晨的第一缕阳光落到了脸上。   他们仰着头,眯着长睫,在光芒下成了一种淡金,投在眼睑下。   一言不发,就这样看着那轮红日逐步显现出了,一点点露出了羞惭的面容,到上升后镀了一圈,完全成了耀目的金色。   海风吹拂,海鸥飞翔起的叫声到出海的渔船,布莱顿,这座港口城市醒了。   内心隐藏的感受,好像也随之苏醒了。他们挨在一起,安静地看向彼此的眼眸。   他变得又柔软了,年轻,漂亮,她与他好像停留在这一刻。   莱克笑笑,孩子气地靠在她的肩膀上。她把她的头也放上他的。   是什么让去年的他们陷入了那样的境地,莉齐娅昏昏欲睡着,又怎么能做到这么相信对方,而她又该如何处理这股情感。   沐浴在清晨的空气和阳光中,最终又起来,对视着,或许是想到了昨晚那个停在半空的吻。   但最终,他只是同她抵着额头,合上眼。   ……   如果只到这一步就好了,再进一步不知道怎么办了。   他们的结局是什么。   就像现在她从背后捂住他的眼睛,他长长的眼睫搔动着她的手心。   她抱住他,靠在他的脊背上,抚摸着胸口的心跳。他看着她游动的掌心,一道起伏着。   沐浴的日光烤出了渐暖的温度,泛滥一片金红色的海面,她摘掉他的领巾,系上眼眸。   “三十秒。”她在他耳边轻轻地说。他听到她衣裙的窸窣声。那股香气消失。   他在心里默数着。 “一、二……”   漫长的时间过去,他几乎要怀疑她是否已经离开,他想到了那片绿色的原野,他立在马上的逃离,不,不应该是这种结局。   他得跳下去,奔到面前,告诉她他有多爱她。   三十秒。莱克扯下蒙眼的领结。他第一眼看到身旁落下的外套斗篷,细棉裙子,便鞋。   他很快意识到,迅速抬头看到正在步入海中的身影,她的裙摆兜住,一点点没入了蔚蓝色的海面。   在反应过来前,他就起来蹬掉了短靴,脱了外套,疯狂地向她奔过来,他飞快地跑着,“莉齐娅!”   他心口哽住,狂跳着,涌入冰冷刺骨的海里,而那个身形也消失不见了。   他拼命地游着,潜进水中,海浪拍打着,直到深处踩着水,一吸气憋住,他在海底睁开眼。   睁大眼看着眼前的空白,空无一人。莉齐娅,他无声地呼喊着。   无穷的绝望,恐慌,他再一次失去她了,他寻找着她,张望着,划着水。   而她就在他心如死灰之际突然出现在面前。她的金发.漂浮在身后,像海藻一样飘扬着。   她向后划着水,在水里就像鱼一样灵活,不解地向他歪了歪头。眼角满是狡黠的笑意。   她像一道光亮一样划破了深蓝的海水,他紧忙地朝她而去,向彼此游了过来。   塞壬,妖精一样,睁着那双蓝色的眸子。咸湿的海水滚上脸颊,讷讷地看着对方。   满眼的蓝色,头顶是天空的光亮。   莉齐娅从鼓着的嘴里缓缓地吐出一串串的泡泡,从脸边漂浮而上。她似乎在笑。   他看着她,想拉住她的手,在那之前,她朝他贴近,像要搭在肩膀上,唇裹着咸涩冰凉的海水一点点贴上。   她亲吻着他。他们踩着水,在海底拥抱,接着吻。如同梦境一样,就像是溺死人前的幻觉。海面发光束透过落在脸上,她的发丝飞舞着。   最后一口气息消失前,她揽着他,两个人一起浮上了水面,湿透的头发粘在脖颈上。   她“哼”了一声想笑着,他抱紧了她的腰,生怕再消失。莉齐娅注视着他淡色的薄唇,他把她托起来。   她低下头,搂住他的头颅,湿漉漉地接着吻,在水中,他死里逃生似地回吻着,他们交换着气息,她含着他冰凉的唇,咸津津的海水落在嘴里。   她觉得自己发了疯,用这样一个奇怪的举动。但她的心好像找到了个能重新安放的地方。   她有了个新的故事。莉齐娅重新找回了表达的欲望,起草了开头。   “多洛莉丝当着面跳下了水,为了向他证明他爱她。”   ———————— !!————————   感觉脱离大纲了,两个人都这一步再分手圆不回来了。 [化了]   分了也正常,都是雷两人关系 第325章   他们临时去了就近的旅馆换掉了湿透的衣裳,莉齐娅被长外套裹得严严实实,把脸遮住。   到上了楼后,她似是听到莱克叹了口气。套房内壁炉被升起,噼里啪啦地烤着火。   他在这里短租了一周,偶尔会从军营到这换洗。在水里还好,出来了确实有点发抖。   莉齐娅捂着脸忍不住发笑,他把全包她身上的斗篷外套剥去。湿透的两层衬裙贴在她身上,莉齐娅打了个喷嚏。   他揉她的手,到发白的指尖冰凉极了。他垂下眼,不去看她半透明的身躯和贴上的曲线,都没穿胸衣。 “May I ”   应允后他解开她衬裙的扣子,扯开系带,示意着让她自己脱下,背过身拿过来保暖的毯子。   “你还转过去。”莉齐娅扯下肩带,湿透了的裙子紧紧地贴在身上,很难脱下来,“你没看过吗?”   她直接问出来,他停顿了一下。   “我手指都僵了。”她软着尾调。   莱克无奈地回过来,飞速地剥掉了她的衣裙,一条条地搭在沙发椅上烤火。他局促极了,莉齐娅咬唇憋着笑,到最后他目光一讷。   她放开拢在胸前的手,并直的腿踩在地毯上,水光的眸子望向他。接着就被毛毯两圈地裹上了。   她坐了下来,他自己身上衣服还没换下,就拿着手巾给她仔细擦头发。擦干后抖开,手法娴熟。   莉齐娅好奇地注视着,他从不落到她肩头,胸口的目光,再到他衬衫紧贴的那一弧度的肌肤。她顺着开口看进去,他似乎也察觉到了她的眼神。   莱克又给她披了条毯子,她牵住两边落在头顶,他告了声扰,离开了片刻。   再回来时,已经换掉了湿透的衬衫长裤,换了身新的,没套马甲领口敞开,端来杯盏托盘。   所以他换衣服都不想让她看吗?莱克喂她喝热茶和肉汤,看着她一点点喝下去,又问要不要洗个热水澡。他给她拿了件亚麻衬衫,她换下来的两条衬裙到时也烤干了,不过他又说让人去买了身新的。   他安排得面面俱到,莉齐娅咽下鲜美的肉汤,她早上还没吃饭呢。   他已经说到了到时怎么回去。她打断了他。   “我冷。”   “什么?”他坐在她身边,喝掉她剩掉的部分。脸上充满了担忧。   他怕她感冒。她的唇淡粉色,还没恢复以往鲜艳的色泽。   “我去给你拿点酒,白兰地怎么样。你要去看医生……莉齐娅。”他叫她名字。   而她也靠过来。他瞬间领会了她的意思,伸手拥抱住她。两个人靠在一起,她的头贴在他的胸膛上,脸颊贴着亚麻的衬衫。   微微摩擦听着一下下剧烈的心跳声。   他的体温很烫,呼吸起伏,抱着她,环上腰背,轻轻按住她湿透的头发。   暖和死了。她喜欢他的体感,温度,隔着衬衣流畅的肌理,她搂上他的腰。   体温一点点将身上的湿气烤干。钟表声嘀嗒,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我在引诱你,知道吗?”她鼻尖抵住,闻着他身上的味道,闷闷地说。他的身体很快地僵硬了。   “你的反应不该是这样。”她抱怨着。说着仰起头,发现他一直在低头看着她。   她要责怪他许多,但到现在,只是温柔地接了个吻。   就像做梦一样,七天,只剩四天了,她本来以为能放纵,却及时停在了悬崖边。   她要怎么处理这股情感呢?   ……   那次跃下海面,在水底的接吻,让她想写个故事,只不过背景换成了绿色夏日的池塘。   多洛莉丝跳进了水里,当着她爱人的面,被救起时她说,“我知道你一定会来救我。”   俗套的故事,出身上层的小姐来乡间度假,爱上了管事的儿子,跨越阶级的恋爱。   两个年轻人被彼此吸引,却不肯承认,到这一切感情不可抑制地喷涌而出。   倒叙穿插着回忆,马车上往后飞驰的树林,下午茶点在口腔中弥漫的味觉。   窗边氤氲的绿色,突然出现的黑发绿眼,俊逸秀美的青年。   他们小时候就认识,七八岁的年纪,对阶级一无所知,打扮精美,一身白裙子的女孩出现在了乡间,住进了度假别墅里。   她没有母亲,在襁褓中就过了世,她父亲是个旅行家,学者,总是在外。离开后她被一起带到了国外,而他被她父亲资助读了书。   十七岁回国,她要被定下一门不错的婚事,门当户对,她只见过几面,对方看上去是个不错的结婚对象。多洛莉丝来乡间度假散心,她博学广闻,在国外经历了很多,到回国却还是要成为某个人的妻子。   于是,她又重逢,见到了他。在那一处小时候欢闹的池塘边,隔着绿色的水面,他只穿着件衬衫,夹着画板,两个人遥遥相望。   他画很多的画,他们的兴趣爱好和审美趣味相同,存在于彼此的记忆中许多年。   异样的感情就此升腾着。   莉齐娅用着恰好的笔触描摹她经历过的事物。   她或许想到了上辈子的初恋,把所有极致的情感,年轻人的青涩懵懂,青苹果似的情欲,都写进了其中。   刻意模糊了背景,只聚焦于乡间,远离了城市喧嚣的一场夏日罗曼史。   细腻的心理描写,景物刻画,极致细微的感受,一首田园诗。   莉齐娅想到哪写到哪,用夏日的主题串联在一起,最后的结局是一个吻,和多洛莉丝贝救出池塘湿漉漉的,两个人在草地上的,表白心意后的混在一起。   满是心跳,爱意的一个吻。   同样开放式的,他们真的在一起了吗?这样的小故事,无论是内容还是立意,在百年后都能被认为是惊世骇俗,能掀起惊涛骇浪,别说现在了。   男女主人公逾越了阶级的爱情,第一次有人说出身完全不同,一上一下的两个人是可以平等相视的。   而爱也该基于此。多洛莉丝的思考,为什么我要仅凭对方的家世步入婚姻?   难道不用考虑那些外物底下的品质,我与他的心贴的有多近吗,只能为社会制度所限吗?她反对出身地位血统,她想她和他的智力情感没什么不同。   这一尖锐的矛盾,弱化成了每个人都能体会到的感受和朦胧爱意。   写好每章的主体和片段后,莉齐娅给这本起名为《夏日渐尽》。   从乔治爵士那用饭回来后,她花了一晚上,把自己纷乱的情愫理了干净。   思考着,到最后她想,也许有的事物只能封存在记忆里。她一下有了结果。   ……   四天转瞬即逝,他们整日地消磨在一起,牵着手,他焦灼着,她听他念着书。   欲言又止着,倒数第二天,露西小姐的家庭戏剧总算筹备好了。   舞台打起来,布景像模像样,海因斯从欢庆的厅堂离开,步入了森林里,他对自己的婚事拷问,觉得自己失去了年青人的乐趣。   然后他看到了仙女。躲躲藏藏,发问,对爱情滋味的慨叹,夜晚的魂不守舍。   海因斯追逐了仙女三次,第一次知道了仙女的名字,第二次拉到了仙女的手,第三次向仙女表白了感情。   他恳求仙女给他次见面的机会,否则他宁愿奔向死亡。可是仙女是不能和凡人在一起的。其他的精灵劝说仙女,凡人的心最容易变动,被他们欺骗心碎而死的少女,化成了夜晚四周的幽灵。   但仙女好奇她从来没体验过的情感。她答应了农夫,在泉眼见面。   她去祈求女巫把她变成了人,愿意为此放弃永生,代价是感情破灭后就会消失。   最后就是仙女去赴约,却被母狮追逐,她逃跑留下了染血的白纱。   海因斯以为心上人而亡,无望的呼唤下拔出匕首,刺进了胸膛。   “快快。”露西说着。   莉齐娅从台后又上了场,仙女惊惶而出,看着爱人挣扎地躺在地上,眼里迸发出光彩。   他俩都穿着戏服,莱克一身短打的士兵打扮,用了现成的罗马军服。两个人对视一眼,强忍着不笑。   “噢,我最亲爱的,你怎么了?”她跪下来,无措地举起手,“你胸膛那里是在流血吗?”   “你还活着,吾爱。我快死了。”匕首插在右侧,莱克半坐在那里,装模作样地仿佛要艰难地拔出。   莉齐娅看了眼台下捧场的亲友,再一看莱克的模样,低头憋着笑。   “那就让我抱着你,直到你断气为止。”仙女抽泣着。   海因斯跟她表着白,“在此时此刻前,我好像从未认识你。这世界上最重要的只有你。”   他念着台词,莱克停了停,“还有我对你的爱。”   “我爱你。”他脱口而出,真情流露,那双灰蓝色的眸子看过来,莉齐娅的笑容逐渐收起,他们讷讷地看着彼此。   “快点死啊, cousin.”露西在幕后悄悄催促着。   “噢,抱歉。”莱克说着,握着那枚匕首,装作痛苦的模样发出叫声,缓缓地倒下。   这一刻她仿佛真觉得他死在了她的面前,脑海里回荡着刚才轻轻的那句,“我爱你。”   仙女看到爱人死在面前,在她拔出匕首刺进自己的胸口时,就已经心碎而亡,倒在了他的身上。   这对情侣相拥在一起。   这出家庭戏剧的导演出来念着终场的结语,   “他们永远死去,相爱是多么的痛苦绝望,却有了死前的表白和诉语,身体长眠于地下,灵魂化成了泉水,生生世世地流淌着。宁洛丝与海因斯。”   其他配角,扮成狮子的爱德华,和海因斯订婚的未婚妻莎拉,最终和这位未婚妻结婚的,海因斯的好友乔治,纷纷走出。   台下的掌声不歇。安妮女爵多愁善感地擦着眼泪。 “ Bravi !”玛丽姑妈捧着场,这群孩子演得太好了。   莉齐娅还倒在地上,她睁开眼,看着莱克也悄悄睁开一只,他俩默默无言,她趴在他的胸膛上。   ———————— !!————————   跳进池塘灵感来源于赎罪   那个戏剧的对白参考电影简奥斯汀乐园   按照大纲下一章又要分了,我受不了了[化了] 第326章   他们换下了戏服,又聊了会天后散场。等走时,莉齐娅说要去看戏跳舞,却在中途被放下,悄悄溜在了一处房屋前,打开门进去。   这处平日用来出租,有供人办舞会音乐会演戏的大厅。月光透入落地的长窗,朦胧地洒在地上。   舞台还没撤下的布景立在那,颜料一笔笔涂抹着,绿色,蓝白的天空。   薄纱吹拂,幽蓝的色泽下,一个身影立在那里。   莉齐娅锁好门,胆大地过去。男人金褐发的面孔显现在眼前。他低着头,两人拉着手。   “惊喜。”她神神秘秘地说。   “什么惊喜。”莱克笑着问。没有手套,他紧密地扣着她的手,试探地薄唇要贴上。她却从他的手里逃开。   示意着转到了屏风后面,他意识到她在簌簌地脱去衣裙。搭上后,他气息一凝,奇怪地皱起眉,默默地侧过身。   “莉齐娅?”他问着,似乎要确认她还在这。 “嗯。”他听力很好。莱克吐了口气。她在套裙子,缎带缠绕裹紧。   “好了。”大功告成的声响,他能想到她的笑容。 “我转过身吗?”莱克认真地问道。   “不然呢?”莉齐娅轻“哼”了一声。   他一挪便鞋,缓缓地看过来。她站在了高台上,一身轻盈的钟形白色纱裙,堆叠着只到小腿中间,并着系上脚踝的芭蕾舞鞋。   她的金发挽起,亮眼到成了最中心。他睁着眼,看着这副天使,精灵,如梦似幻的场景。   她的手臂上系了薄纱,像是翅膀的模样。她顽皮地用法语说着,   “芭蕾表演,monsieur.(先生)”   说着鞠了个躬,做了个起手的姿势,他忍不住地上前一步,跟着露出笑容。   她伸手把他拉上台。他梦游地踏上。   “叫什么?”   “仙女。”她从他身边离开,跳起了这支出了名的浪漫主义芭蕾舞剧。   1832年才在芭蕾首演。他直直地盯着,满是迷醉地看她立起脚尖,这对她多么容易。   做了几个动作热身后。她哼着调调,展开手,在他要拉上时跳开,抬起脚,转了个圈,   “这个故事的开头一样,农夫订婚后在沙发上睡着了,仙女出现好奇地围绕着他舞蹈。”   她在旋转的间隙说,跳着这段变奏,“农夫醒后发现了仙女,仙女偷走了他的戒指离开。”   “第二幕。”他看着她在舞台上的身影。 “农夫在森林里遇到了仙女。”   她向他靠近,在他想伸手触碰时又离开,农夫爱上了仙女,于是他们一起舞蹈。   她牵着他的手,抬起脚转着圈,他想拥抱她,而她也立着足尖,小跳着消失了。   “农夫后悔自己的举动,他遇到了女巫。”莉齐娅从身后拿出白色的纱巾。   “女巫给了他一条魔法纱巾,说用这个能留下仙女。”她展示着。   仙女就这样一直追逐着纱巾,她把那枚纱巾递给他,伸手半跪在了他的面前。   他把纱巾披上她的肩头,她示意着一圈圈地把手臂缠上。她起来拉着他转圈,好像到最后是他拉着她。   他们拥抱着,仙女茫然地躲开,她开始抽搐,挣扎地伸出手,“那条纱巾是有毒的。”   莱克慌张地松开手,她无力地离开,低下身,“仙女的翅膀脱落了。”她颤抖着,在绝望濒死的独舞后,拢起那条纱巾,抬手立脚转起了圈,最后俯身倒下。   他过来一点点解开她身上的纱巾。她挣扎着起来,失明地摸索着,他牵着她的手,仙女悲伤地捧着心口,摘下来手上的那枚戒指,抬起丢在了他的手中。   仙女死了。   她往后倒着,他把她接到怀中。如梦初醒,被她拿走的那枚小指上的素戒,又回到了他的手里。   在她醒来时,他脸上已经沾上了泪痕。莉齐娅捧着脸,柔柔地问道,“好看吗?”   “好看。”他难得地没那么冷静从容,真情毕露,“你吓到我了。”   她轻轻地吻了吻他,“农夫想留住仙女,仙女被束缚住,丢掉了翅膀,失去了自由,于是她死了。”   莉齐娅想到了什么,从他的怀里离开。她立脚转了几个圈,走上了舞台的台阶,到了布景的高处。   她的裙摆拖在腿侧,低下头,“接住我。”说出这句后,就全然相信地跳下。   他一把将她接住,她连着长长的纱巾落在了他的手上,搂着他的脖子,裹挟着一股甜蜜的香气。   她把那块薄纱蒙在他的脸上。 “我爱你,亨利。”她说,“我真的爱你。”   她捧住,吻他的唇,隔着那一块织物。   “但我们没法在一起。”浅尝辄止的吻停住,他睁开眼眸,透着白纱看她。   他好像也懂了。她轻轻地说,“我们彼此都太需要爱了,没法满足的话,会慢慢失望的。”   “你明白吗?亨利。我们都没法爱真正的人,只能爱抽象的人。我们在一起会伤害对方,互相厌倦的。”她眷念地抱住他,感受他的体温。   而他也这样搂住她的腿弯。   “我们的爱太沉重了。”就像做了场该醒的梦。   “在你之后,我很难再爱上别人了。”他执着地说。   “我也是。”莉齐娅说,“但是只有爱太简单了,远远不够,你理解吗?我没法为谁停留。”   “我们都有各自的路,亨利。不要把人生寄托在别人身上。”她揭开那块薄纱,摸着他的脸颊。   “你和我,都要先找到除了爱以外其他的东西。”   他蹭着她的手心,最终微笑着把她放到地上,她抱了抱他。   就此决定放下回忆,投身于自己的事业去了。仅凭同情她是没法和人在一起的,激情消散后的惨淡她已经经历过。   于是她决定,舍弃这份爱了。   ……   最后一天,他短暂的假期结束了。她与他沉默地行走在海边,一前一后,海风吹起她蓝色的纱巾。   两个人一向不需要多说什么话就能理解,而他也了然她打算把这份爱永远封存起来。   那样就不会变质了。   他们没提战争。他也突然领悟到,在那次春天之后,她已经往前走了,走了很远,可他还一直在原地,一圈圈地徘徊,注定困在这里。   夜晚他爬上她的窗户,叩响后,她穿着睡裙,披着金发,打开了窗。   他选择总是错误的,什么都错了位。   “我想见你。”她笑着拥抱了他,他坐在窗台上和她亲吻着。   在伦敦,在巴斯城,他无数次想过爬到她的阳台,他只想见她。   在赫郡的那个乡下,错误的时候去了,该去的时候离开。而现在他终于达成了愿望。   见到她了。   他终于意识到,没什么是能永恒不变的。被占有夺走的东西不会久存,只会像失去翅膀的仙女一样迅速地枯萎。   她扣住他的手,把他拉到了床上。她不意外又高兴他会来。   她在月光下看上去有多么皎洁,而另一扇窗对着外面翻涌深色的海。   她解开他的领结,吻他的喉咙,像吃糖一样,含住那一颗滚动的凸起。   她听着他灼热的叹息,喷吐出来,他提着她的下巴吻她,舌尖恋恋不舍地纠缠着。   他的唇裹上她的。 “你还熟悉我吗?”她问。他揽住她的脊背搂在怀里。而她把他的掌心放在她柔软的胸口。   她剥掉他的外套,他的鞋也早已脱去。亲吻的间隙粘着地分开,上唇衔在他的口中。她轻哼地合上眼,而他又含起她湿滑的舌。   “我有变化吗?”她拂着脸,细碎朦胧地问道。她被自己这个问题给逗笑了。 “嗯。”她18岁了,少女的身躯随着年龄发生着转变。   还有3年才成年。真漫长啊。他完全拢住,端正地在心口啄了啄。接着一下下,慢吞吞地亲吻。   另一只手抚过腰身脊背,小腹。他抱住她。 “莉齐娅。”呼唤着她的名字。   隔着衣物的窸窣声,短暂地亲近着,意乱情迷。   停在了这里,最后只是平静地躺下,相拥在一起,他埋在她的锁骨,深深地吸着气,嗅闻着脖颈。   他们说着话,聊着琐事,以前的回忆,断断续续的。他靠在她的胸口,金褐发蓬乱,她下巴抵着他的发顶。   两个人抱着睡在一起。他跟她表白着,   “我没法不爱你。”她静静地聆听着。   “因为你实实在在地爱过我。再过十几年几十年,哪怕我死了,我都记得那份纯粹的爱。”   他贴着她的额头。莉齐娅转而趴在他的身上,他伸手搂住。   她摩挲着他漂亮的面孔。他真实地表露着他的情感,   “你就像阳光一样,照亮了我的生命。”他轻轻地说,“莉齐娅。”   他在她耳边带着鼻音,“我想在十七岁遇到你。那时候我还很纯粹。”   他扣着她的手,放在两人间的心口。   “如果早点遇见,我就不会在另一条路上越走越远。如果我们一起长大就好了。”   他吻了吻她的手背,她与他静静相拥着,头抵着头,注视着彼此。   “我也想这样,我们从小认识就好了。”她回应着。她爱他,她想长达十几年地爱他,那样也许就能确认这份爱,确认百分之一的另一种可能。   莉齐娅听着他心脏的跳动,一声声地落入耳膜中,他轻浅的呼吸着,和她一样合上眼,眼睫交叠。   她觉得安宁,平和,被理解,很快就睡着了。这一觉她睡得很安详,在滚热的怀抱中,从未这么好过。在睡过去前,她昏昏沉沉地想,也许在之前有更好的解决方案,她和他总是一念之差。   第二天,再一醒来,莉齐娅看着空荡荡的身边,他来过,他消失了。   ———————— !!————————   小情侣99 第327章   布莱顿驻扎的军队,在整顿后又要启航去半岛了。   他俩见了最后一面,隔着日间的薄绸手套,莉齐娅握了握他的手。   他脸上的胡子刮得干净,昨天这样的胡茬还轻轻摩挲过她的脸颊,他不是个男孩了。   “活着回来。”她捏着他的手指,“ My dearest.”   “嗯。”他的目光注视着她,良久露出个微笑。就像昨晚临走前,他起身看了她很久,望着合着扇形的金色眼睫,和花瓣似的唇。   他或许想吻她,最后只轻轻吻了额头一下。   如果再纠缠一点,她会答应他的。但他停在了恰好的一步。   下午时军队启程,送行的人们挤满了码头。风向如愿转正,停着的那艘偌大的军舰上飘扬着大不列颠的旗帜,届时有海军的护卫舰保驾起航。   军乐奏响,鼓手笛手的军乐团领前,掷弹兵进行曲下,红军服黑金盔的步兵营,踩着鼓点,手握步枪,目视前方,井然有序地列队。   鼓点短笛声鼓起了士气,也引起了民众的欢呼,这群英雄要前往半岛战场,解放被侵略的西班牙人民,他们终会胜利的!   650人的一营路过上船后,再是装备精良,刚受完训练,被派往战场的百余人骑兵中队,隶属于第10骠骑兵团。   蓝色外套的骠骑兵打扮,一齐的深色战马,他们样子都很年轻,基本都是贵族乡绅子弟,来自各郡有名望的家庭,仅仅富裕都不足够。   对前景一无所知,嘻嘻哈哈地在马上接过围栏外情人递过的花束,隔着围栏拉着手。   不只是谁开头,唱起来《龙骑兵与少女》的军歌。   “昨夜来了一位年轻的士兵,   他远道而来,饱经鞍马劳顿。 ”   朗朗欢快的语调,   “……   美丽的姑娘,你可愿与我做伴?   ……   而这一小时的欢愉又短如一刻钟,   可街上已传来鼓声阵阵,   ……   它越逼越近,这是我们的长官在召集士兵。 ”   有个往人群里吹了下口哨,那可能是他共度一夜的情人。各色的人挤在人群里送行,这样小调唱起来格外自然了。   “你何时会回来啊?   我挚爱的年轻士兵。 ”   “哦,别说了,我的宝贝,   别让离别伤了你的心。   我向你保证,当那石楠花再盛开时,   美丽的姑娘,我们定会再见。 ”   “……   我想为你宽衣解带,   因为明日我便不得不离你而去。   ……”   歌声渐远,这支骑兵中队往船上的方向而去。   一个骑兵军团包括上校团长,2名少校,8名上尉,现在他们的副长官正立在上船的跳板前。   骑着栗色的骏马,蓝色的长斗篷搭在身畔。黑色红尾羽的军帽,压着那对灰蓝眼眸,勒住锋利的下颌,眼神锐利。   他勒着马,侧身等着中队一一上船,年轻的骑兵们在差不了多少年纪的长官前,恢复了安静。   围栏外的人们挥着手,摇着送行的白手帕,莉齐娅淹没在其间,她望着他,旁边的女人发出哽咽声。   军号中,炮兵连再一上船,这次要被运往半岛的军队全已就绪。   那位军官久久地望着,抿着唇,半晌,转身勒马上了跳板。   她亲眼目视他离开,他也看到了她。   哭泣声更大了,莉齐娅在那个身影消失后看过去,年轻女人在掩面止不住地抽泣。   她应该是某位军官的家属,下一刻她就朝她看过来,那双灰眸蓄满了眼泪,   “我们结婚才三个月呢。”她痛苦地说,眼泪滚滚地落下。   莉齐娅张着唇。女人倒在她旁边像是母亲的人身上,几乎要晕厥过去。   她的目光跟随着。在想自己对感情的理解是否有谬误。她想以理性解释人与人间的关系,怎么处理,可却忘了情感往往是没法只用理性衡量的。   她终于迟来地落下了一滴眼泪,隔着蕾丝的手套默默擦去,她看着指尖,顿觉心如刀绞。   “埃德蒙。”她转而扑到了哥哥的怀里寻求安慰,眼泪浸湿了领口,留下一块深色。   ……   剩下的日子里,莉齐娅难得做起了刺绣,她绣着花边,装饰用的桌布,再到腰带手帕,把所有烦恼都转移在了丝线里。   此外就是写自己的小说,出门画画,弹琴唱歌,很少再去参加聚会,除了翻阅每日的报纸,很少关心其他事务。   渐渐地好像恢复了一种平静。   姑妈在布莱顿有些朋友,四月份人不多但约翰爵士也认识了些牌友,像往常来海边度假一样,平淡地过去。去年今时在她十八年的人生中,仅占了两年,明明只是短暂的插曲,却让她的生活翻天覆地。   玛丽姑妈好像能看出侄女的难过,她跟去年没结成婚的初恋见了面,没和好,又分了手。   这很正常,一段感情结束了就是很难再回到当初了。她担心他,牵挂着他,他远在战场,可就是没法再在一起了。   她把女孩抱在怀里,莉齐娅静静地靠着,趴着又翻过身躺在膝上。   她闷闷地说了出来,“姑妈,我不应该让他走的。如果他死了,我在想我会不会很遗憾,痛苦。”   玛丽姑妈抚摸着女孩秀发的手一顿,她们都知道这是他自己的选择。   她谈起那个送新婚丈夫上了战场的女人。   “有时候事情就是奇怪。“姑妈说,“我送理查德随军离开时,我和他都隐隐有这个预感。但没人会阻止,或许总在期待另一种可能吧。”   她应该对他好一点,请他给她写信的。   莱克走了,但和乔治爵士一家的交情还在。安妮女爵是个很纤细敏感的人,喜欢她的陪伴。   也凭这位贵妇的交情,莉齐娅被介绍给了夏洛特公主,参加了公主的一场聚会。   她又步入了核心的圈层,伦敦的繁华,追逐她到这了。   夏洛特公主一开始对她的目光充满打量,因其百万英镑女继承人的称号早就传到了布莱顿,她也常听乔基提过,为她在这一朋友心中骤然拔高的地位充满敌意。   但在知道她擅长马术,不仅射箭,还玩枪,打过猎,一下就喜欢上了。   “伊莱斯小姐确实是个很有意思的玩伴。”她在给好友的信中说。   夏洛特公主不骄傲,很坦率,情绪容易激动,很活跃。这样的人自然很喜欢《梅斯黛拉》和《玛丽安娜》这两本小书,说她很理解梅斯黛拉那股神经质和歇斯底里,比起兰斯侯爵她更喜欢卢西安。   大抵是她觉得这样一位侯爵没什么可骄傲的。只可惜《梅斯黛拉》上演的戏剧她还没看,不过写信询问后,那边已经说了要来布莱顿演出了。   被公主称赞的作者就这么坐在面前。莉齐娅抿着唇微笑。突然想下一本《夏日渐尽》出版时,比起在扉页上写献给“摄政王”,她更想写献给“威尔士的夏洛特公主”。   算了,这书好像不太符合道德。   公主路过时会接她去逛商店,两个人在草地上驾车骑马,莉齐娅还展示了怎么驾驭高座辉腾,虽然这很快地被监督的家庭教师和女官制止了。   夏洛特公主爱穿长衬裤,翘起脚时露出花边,她谈起伦敦流行起的伊甸时装屋,她就很喜欢在那让人购置内衣。虽然有皇家御用的裁缝,但公主显然对这类小东西很好奇。   公主还让自己的官方肖像画室夏洛特.琼斯女士,莉齐娅她画了幅像。   “你多么美啊。”她直接了当地夸赞道,“怪不得我祖母说你是位美人,'最一水的钻石'。”   如果不是王室不能随便去哪,夏洛特公主都想直接到爵士家做客了,她被管得很严。同时对这位新朋友有着极其热烈的兴趣。   两位长辈都为莉齐娅和这位未来的女王,突然的交情感到惊讶。   女王储和平民很亲近,怪不得有这样好的呼声。她们一块画画,做雕塑,还有弹琴。   夏洛特公主是位出色的钢琴家,莉齐娅也是。两个人四手联弹,伊莱斯小姐真是个十项全能的人,公主更喜欢她了。   “我祖父给我找了一大批老师,我从小每天六点起床,课程排的满满。”她被按照王储的规格培养。   “你居然也什么都会。”比起没受过什么教育,大部分只能做个淑女的女孩,太不可思议了。   莉齐娅都已经通过了最挑剔老派的德.克利福德夫人的眼光。公主的家庭教师也是贵妇人。   于是夏洛特公主顺理成章地想为她提供个职位,每年领200镑薪水,请莉齐娅做她的侍女。   夏天她会回邱园陪伴祖母夏洛特王后,还有身边的公主姑姑们。到时会有个正式的皇家敕令的。   成为未来女王身边倍受宠爱的女官,没有比这更荣耀的了。   当年的莎拉.丘吉尔夫人不就是靠这执掌大权的吗?   这个邀请谁听了都会心动。更别说她现在就已经站到了公主的最身边,超越了那些相伴几年女侍臣的关系。等届时她的地位无人比拟,甚至还能借此为自己谋个爵位,毕竟她是罗克斯堡公爵的后人与未来公国的继承人。   命运向她铺开了另一条路。夏洛特公主未来会难产而亡,莉齐娅忧心能不能改变走向,她很喜欢这个女孩,至少现在,她似乎也能承担将来被厌弃的风险。   但这跟她本来的目标相悖。短暂的犹豫后,莉齐娅拒绝了。   “殿下,这是我的荣幸,但我更想多陪伴我年迈的家人。”   公主面露不虞。这很容易能看出是句托词。   “殿下,我永远是您最真诚的朋友和仰慕者,期盼以后能有为您服务的机会。”   在她真诚地表达了遗憾重申友谊后,公主的脸色才好看了些。她对什么兴趣来的快,失去的也快,很快忘了这事,没放在心上。   ———————— !!————————   这种石楠花是欧石楠,荒野上小紫花   苏格兰人会在婚礼花束中用白色石楠花   不是那种臭臭的花树   军歌来自b站Hanswalther   一首小h歌,说士兵怎么和情人共度春宵破晓离开   没事战后就回来了,时间大法 第328章   拒绝了公主的邀请后,莉齐娅还保持着恰当的友谊。此外就是回日常的信件。   她参加了塞西莉娅的订婚宴后才离开了伦敦,通过她口听伦敦最新的各种消息。   乔治安娜这对情侣仍然很幸福,她在信中写自己最近新练熟的钢琴曲,编织的花边图样,再附上菲茨威廉勋爵对她的问好。   她和艾丽莎继续通信,这位女孩看来是在父亲要求下的,热情又无措,只说她在杜恩福德庄园的生活,每日散步做刺绣,画画,出门布施,偶尔拜访邻里参加舞会。   艾丽莎没提她的哥哥。莉齐娅在回信中安抚了她的情绪,热切地问她在北安普顿郡的生活,并表明自己和亨利.莱克在布莱顿见了面。   她能感觉到艾丽莎对战场上哥哥的担忧,也不想她太顾及自己,刻意回避。   在巴斯的埃莉诺,高兴地寄信过来,说卡特上校如愿得到了舰长的任命,他们约莫在五月底结婚,到时在船上度蜜月。   她父亲那边不悦,勉强松了口,婚礼随便不像后世那样遍请宾客,只有家人。但埃莉诺还是问她要不要来参加婚礼。   “你是我最好的朋友,莉西。”她们彼此相伴了十余年。 “不过巴斯离伦敦有点远,如果不行的话,向我送上祝福吧,我的朋友。”   莉齐娅飞速地写着回信,“当然了!埃莉诺,你不知道我有多惊喜,我会去巴斯的,我给你准备了新娘礼物,让我做你的伴娘吧……”   得到任命后,卡特上校一年的收入有两千多镑,加上埃莉诺的嫁妆年息,将近四千镑,足够养家了。   这也是她一开始和莱克构想的生活。   “我朋友得到了应当的幸福。”姑妈似是在问什么这么开心,莉齐娅欢喜地扑在怀里说。   她正想做趟旅行来着,巴斯有些偏远,但从那能一路往上去往利物浦。   莉齐娅说着自己的打算时出着神,埃莉诺当初询问她的意见,最后的回信是她和莱克商定的。   他们一眼就看出了别人的问题,却没处理好自己的。她扑扇着眼睫,垂下了头。   莉齐娅没有避讳,跟夏洛特公主说起她要去参加一场婚礼。   “一个准男爵的女儿吗?嫁给了个海军上校。”夏洛特公主好奇地听着。   唔,他们因为爱情结了婚。公主想起未来的婚约,那个还没出现的王子就发着愁。   伊莱斯小姐能随意出门旅行,公主却没有这个自由,她连国外都没去过呢。   以后当上女王更麻烦。更别说她那位父亲,摄政王都不给她公主应有的置装费。   夏洛特公主零花钱压根不够用,看着账单就烦。   她在信中写,   “伊莱斯小姐不恭维,对谁都很友善,但同时又富有主见。我真的很喜欢她。   ……乔基,一想到夏天我要去跟祖母姑姑们相处就有些头疼,她们真难相处……”   伊莱斯小姐会恰好付些账,她们逛遍了布莱顿各种商店的小玩意,夏洛特公主很舍不得这位玩伴。   只可惜她没问出对方恋爱经历,要不然还能跟同龄人吐露下自己的。   夏洛特公主请莉齐娅下半年回伦敦时一定要拜访她,她住在卡尔顿宫旁边的沃里克府。   那里小极了,实在不符合公主的规格,二层只够她和女伴的卧室,但是属于她的小房子。   “公主很和蔼。”莉齐娅晚上用饭时对家人说。   其实是个小女孩,符合17岁的年纪,活泼好动,虚荣心,骄傲,知道自己未来的地位。   如果她有个妹妹的话大概就是这样。莉齐娅可惜自己没有过妹妹。   她鉴于上辈子的年龄,下意识对这些女孩都有种姐姐式的关爱。   “我要是有个妹妹就好了。”她感慨道。或许年龄相仿的姐姐,未婚陪伴一辈子的姐妹,不过对方没准也会结婚,但她也能去和她们生活。   玛丽姑妈目光柔和,“有个姐妹确实很好,我和安好久没见了。”   约翰爵士一停顿,莉齐娅注意到老父亲神情的变化,以为他想到了夭折的小女儿。   “噢,爸爸。”莉齐娅安慰地抚着手。   “啊。”爵士回过神,一家人又其乐融融用起了晚饭。   卡文迪许给她写信说,“伦敦的舞会特别沉闷,大部分年轻人都在半岛战场。”   “我都找不到一张新鲜的面孔,无聊极了。……怎么样,你见到公主了吗,小姐。”   莉齐娅能想到夏洛特公主邀请她,是出于喜爱和想为自己找一份助力。摄政王不允许她组建自己的侍女团,公主身边没有同龄的女官。   这位父亲不喜欢女儿,限定她的自由并不允许她和母亲见面。   夏洛特公主几乎孤立无援。   如果不是她有想去北方城市的打算,真想选这条路了。但莉齐娅决定和公主保持友情,解答她的疑问,随时提供帮助。   以及,夏洛特公主是因难产而死,她不确定命运会不会像珀西瓦尔那样修正。   但她可以试着推广产钳。她母亲也是死于生产。或许普及消毒的观念后,有大半产妇能避免产褥热。   莉齐娅收到了布鲁厄姆先生的信。上面提及《修路法案》,在拉扯一年后4月底还是要在下议院通过了。其中包括允许专员借入60万英镑,为了创造就业机会,财政部迫切地支持。   她突然想圣吉尔斯鲁克里的规划有了希望。 《修路法案》是托利党为了换取摄政王支持,《东印度公司法案》则仍一团烂账,估计要再拉扯几个月,这边成立了调查委员会,来论证其必要性。   辉格党提出的天主教缓解法再次被否决,利物浦政府支持舒缓天主教徒和新教徒矛盾的临时举措,但反对天主教徒进入议会。   辉格党人满怀怨言,布鲁厄姆先生透露出他们准备以摄政王禁止女儿见王妃一事向执政党政府发难,格雷伯爵似乎和威尔士王妃交往密切。   如果不是他目前属于托利党,怕都要跃跃欲试写封谴责信寄给报纸了。   布鲁厄姆先生两边看热闹不嫌事大。   而莉齐娅由于她名下议员对《修路法案》和《东印度公司法案》支持,获得了一封对俄进出口的商品名录。   再到可能的关税动向,她手中握得了筹码,毫不怀疑这能从伦敦金融城的银行家那得到自己想要的资源。   克尔银行通过了发行银行券的审批,承销俄国债券的业务要等到七月份。   莉齐娅筛选着有意向的合伙人名单,并在她商业方面,除了内特先生外,找了新代理人,把业务划为三个部分,各负责公司、出版社和银行方向。   报纸杂志,也是时候该安排上了。   包括《东印度公司法案》通过后,莉齐娅也能在放开的印度市场吃下一口,看上去真像分赃。   格罗夫纳广场的大宅只留了看守的仆人,但会承办宴会晚会舞会,供有需要的政要面谈使用,他们直接管那叫“伊莱斯府”。   她在一点点地确立自己的地位。还差三年,等成年她能自如签订合同后,就能完全肆无忌惮了。   ……   伦敦的四月才算真正地热闹了起来。窗边的男人手里托着雪白的波斯猫,莉齐娅临时决定走的,把小猫寄养在了他那。   卡文迪许手指抚着,低头抿嘴看了看,“你妈妈不要你了。”他举到脸边,摇摇爪子。   看着外面渐浓的夜色,间或的灯光,幽怨道,“也不要我了。”   “不过没关系。”他打起精神,抱着小猫,“六月份我们就过去。”   第二天他去看了预热足够,开幕的私人展览。   缪斯商店二层的春.秋画展,旁边伊甸时装屋赶制出来的,和主题画作息息相关的定制衣裙联动。   他随身带着小猫,游览在那各色奇异的风景和花卉前。   “怎么了,最近的时尚流行出门带宠物,甚至不是猎犬而是……小猫了吗?”   怀特俱乐部的公子哥讨论道,有的在想要不要也去弄上一只,卡文迪许先生抱在手里的模样还真是十成十的优雅。有眼尖的,或许能发现这是伊莱斯小姐原先宠爱,养在会客室的那只。   始作俑者,悠然地一幅接着一幅,欣赏着画上浓烈的色彩,敏锐对动态的捕捉,流动的光影,把过去瞬时的记忆变为永恒。   他想到了去年秋天他过去缠着她,看她画风景画,再到今年,那几个吻。卡文迪许摸了摸唇。   甚至,他还看了一幅波影摇曳的池塘,飘摇的小舟,随水透明流动的绣球花,营造真实的梦境,令人仿佛置身其中。   这次画展宣传的不错,一是新锐画家Lux,去年在哈利大街的画廊上扬名,惊鸿一瞥,但没继续出现在五月大展上,自此销声匿迹。   让人质疑会不会是炒作,比如平日练习的习作,可比不上五月大展上恢宏扎实的古典大作。   Lux现在却直接跳过了学院派的标准,办了个人的第一次展出,何其狂妄。   二是本次策展竟然邀请了皇家院士威廉.特纳先生,忍不住想会不会是他弟子之类,拿这当做噱头。但特纳先生也表示,他对原作者也是一无所知。   只是很喜欢这次的画作,夸赞其为“跨时代的实验性作品”,更是引起了悬念和期待。   批评家蜂拥而至,预备去放大镜挑出错误,好写成洋洋洒洒的长文。   结果一看,这果真太先锋了,这还是深色、棕色调统一画面,明暗对比的古典学派吗?   这在做什么!谁画的!严谨的构图和细节刻画呢。   这在明面上的笔触,松散、潦草,就像孩童的习作。什么时候随手涂抹,模糊不清的草稿,也能展出了?   更别说失真的色彩,阴影下的雪是紫色的?等等。吹胡子瞪眼后,细碎的笔触,在看客眼里,远看却成了极为鲜明丰富的色彩,光影从中跃动而出。   另一种真实,原来真实不必准确一对一地描画,原来画还能这样!   美院的学生们,得了教授的门票过来,信服了画作本身的功底,老道的技法透视,更愿意细细地观看,好奇地凑近,再离远。   “紫灰色的阴影,还能这样。”一个学生亮着眼睛惊呼道。   再到最后署名的Lux,一切都懂了。   这些画作中心离不开的铬黄,或者说巴黎黄,一种新型颜料,伴随亮色的光晕,在热切的争议声中一下就风靡伦敦了。   ———————— !!————————   卡文迪许莫名其妙有种男妈妈感   小情侣不谈恋爱后,唉!好想写谈恋爱,想写纯感情流[化了]过过瘾   可惜啊大纲夏洛特会过世,要不然还能开启女官线,这里设定和历史上有点不同,我今天才看了夏洛特传记   下一本想写公主了……本来不想扯到王室因为有违自由宪政我不喜欢所有王室,但想了想还是女主当女王爽 第329章   Lux画展的批评声占了大半,同时也造就了不错的热度。巴黎黄的广告刊登在了报纸上,尝新的订购源源不断地流入萨里郡的工坊。   这种被称作是人造颜料的产物定价低廉。美院的老师学生,画家们,都愿意试验用它来表现光影,再到明亮色的互补。   伊甸时装屋很红火,订单络绎不绝,到那几位女赞助人愿意走进去后,更是引领了风潮。   最出名的交际花衣柜中少不了伊甸定制的全套衣裙,每件都有着优雅枝叶的标识。   伊甸屋还给知名的女高音,女演员提供艺术家的优惠价格。为《梅斯黛拉》女主演量身打造的基蒂风,流行了好一阵子,绿色繁叶和金红发,苍白皮肤相得益彰,优雅与自然并存,奠定了其基础的格调。   和画展一起的展览大秀,获得了圆满成功。   画展的受邀人,相应地步入伊甸屋,稀奇地观摩乐队声演奏下,穿上衣裙展示的模特,依次列队出来,好让人近距离地观看上身效果。   其余的还有伊甸屋的注册会员之类,两家相邻不相干的店铺,竟然这样做了次联合。   要说有什么共同点,那就是美了。这一创意,为昏昏欲睡,每年都一样的伦敦注入了新血液,激起了民众别样的热情。   “伊甸”一举成了时尚特色的代名词。只是让人好奇幕后的主人是谁,从未露面过。   这两项新业务,一年约莫能给她带来万镑的收入。等伊甸的规模扩大,名下雇佣的女裁缝学徒达到百人,能到2-3万镑,和伦敦最顶尖的裁缝店比肩了。   这才短短两个月。莉齐娅怀疑,自己是否要创造出沃斯那样的时装神话,把伦敦变成类于巴黎的时尚中心。   一切都进展顺利,除了——   家中的长辈,约翰爵士总在担心她的婚事。虽然也不着急,想再多留几年。可一晃眼她18岁了,再过几年一成年,成年后再拖就会被认为是老姑娘了。   认识新人又只有每年社交季的机会,要不然就是巴斯海边。英国太小了。她把能见的全见过了。   究竟喜欢谁呢,又跟谁合适呢?玛丽姑妈未婚看得开,约翰爵士兼着过世伯伦特夫人的责任,愈发焦虑了。   去年那个现在看不错,她喜欢他,他也富有责任感,就是两边都太年轻。   这世间太多的事都阴差阳错了。   莉齐娅不在意,她现在不想结婚,等以后三四十岁想结了也不晚,男人们不都是这样。   但她不好当面直说不结婚。要不然又一个问题出现了,土地姓氏血脉该怎么传承呢?   多塞特公爵和她独处时提议过,用了非正式的求婚口吻,他去年就已被拒绝一次。   他说可以随时给她提供想要的,不受拘束的已婚身份。他没有独占欲,对拥有个继承人没期待,他只想和她在一起。而且,他似乎不会活得很长。   “不,谢谢你,公爵。不过我现在还不需要这些。”莉齐娅想了想回复说。 “别这样,你会活很久的。”他们静静地坐着,她牵了牵他的手。   她现在的年收入,加上商业的,已经将近20万镑,能跻身于全国最富有的人之列。   除了投资外,她没一点花钱的欲望。   原先的衣食住行到零用,一年要花四千英镑。现在仍是这个数,她不玩赛马游艇不开宴会,也没修缮房子的必要。莉齐娅过着和她年入比起来都有些简朴的生活,并疑心那些大贵族是怎么年光负债的。   她好像有了足够的自由。并理性地把感情剔除掉,只留下了一片荒芜。   莉齐娅在离开伦敦后,和卡洛琳夫人保持着通信。这位夫人毫无保留地倾囊相授,解答她的各种疑问。   交流中,她决定成立个基金会,资助伦敦乃至各郡的女校。邀请卡洛琳夫人为她背书。   她会给申请经费的学校,每年提供百镑左右的支持。   再成立个委员会。条件是申请方有个办学的计划书,说明困难和用途,经过筛选评估后,再分级发放补贴。   硬性要求是学校要相应扩大招生数量,且提供减免学费的名额。   莉齐娅看向了她下一步的事业,上到了新一层台阶。她未来最大的支出就是参政,慈善和建设。   到今年底,她自己也要拉起师生资源,办一个女子中学,提供中等教育。   学生,就从斯通先生那边能给女儿提供完善教育的中等阶级入手吧,老师她要借卢卡斯.卢克先生的名声,请来知名的学者教授,定时来做讲座。   设置语言,数理逻辑,自然科学等学术性课程。   另外,莉齐娅准备在伦敦现有的工厂,开办主日学校,不过,强迫父母每周日送孩子来上课,而不是让他们做工赚钱等,是个难题。   ……   苯胺紫制备的流程,上次停留在靛蓝干馏出苯胺,再进行后续一系列反应。   经实验后,苯胺紫染就的布料比起紫脲酸铵的确实不容易褪色,且更鲜亮。要不是没有正式上市,她真想穿在身上。   现在该到煤焦油分馏和硝化反应,获得苯胺了。原料是煤焦油,莉齐娅想,她能借此把紫色布料的价格和打到原先的三分之一。   市面上的羊毛布普遍都要一码21先令,这么算,没准能到7先令一码,天啊。她还能赚取丰厚的利润。   苯胺得到了,苯酚,即石炭酸也就不远了。她预备投资建设医院,好进行下一步的试验。   煤焦油分馏完剩下的沥青,都能用来铺路。现有的作坊开在萨里郡,莉齐娅预备先回海伯里一趟,研究造出苯胺。   到时候伦敦的煤焦油全能被她废物利用,沥青再来给镇子修路。   莉齐娅兴奋地写信回去,决定在修路上贡献一笔,尽起领主的责任。她描绘着这一前景。   “菲尔德先生,我现在也是相当的一位地主了!”   她欢欣地落下笔, 1813年,她的人生还有好长。金笔插入墨水瓶中,莉齐娅支着下巴,思索着,总觉得自己忘了什么。   她找机会跟埃德蒙说了话。   “怎么了,莉西?”她这几天除了公主那边,基本都呆在家里写写画画。   这位兄长面色一如往常,外套搭在手上。但那次马车上撞见这对情人亲密时,脸色还是刷一下苍白。   他心里一股说不出的滋味,为她回归了正常的关系高兴,又隐隐——   “抱歉,埃德蒙。”莉齐娅开口。他的神色震动、不解,“发生什么了?”   女孩眨了眨眼,眼睫扇动,“你一直无条件地偏袒我,纵容我,埃德蒙。我从来没顾及你的感受,一味地向你索取。现在,我发现,我让你伤心了。对不起,艾德。”   做哥哥的眼里触动着,下意识的一句,“不……”都是他愿意的。   但随即,她握住他的手。   仰着那张面孔,蔚蓝眸子掀起,“艾德,自从妈妈死后,你就没想过自己了。”   他的手一下冰凉。   “你全心全意地只爱着我,埃德蒙。但是,现在你该为自己活了,你得好好想想,你究竟想要什么。”   他们的十指交叉,她覆上他的手。他的眼睫翕动,动容,褐发黑眼睛的男人抿着唇。   “莉西。”他哽咽了一下。   他俩聊了很久的天,她以大人的姿态和他对话着,而他意识到她再也不是那个他需要庇护的小女孩了。   两个人牵着手坐在壁炉边。 “你喜欢当牧师吗?”她支着下巴问他。   “当然了。”他乐于帮助别人。虽然商业上的事他也做的很好,并不抗拒,但埃德蒙意识到,这只是在她成年前这三年他该充当的角色,而他终要退出她的生活。   “我想去你要办的学校授课。”他第一次吐露他的想法。头回考虑起自己想要的路。 “主日学校吗?”莉齐娅笑着问。   “嗯。再后面——”他畅想了下,“我可能想去海外传教。”   “印度、北美。”莉齐娅数着。 “我支持你。”她突然说。就像他一向支持她一样。   “好。”他低下头。 “你——”莉齐娅欲言又止,他抬头看向她。   “我不会结婚的。”他说。她的眉蹙了起来,“你不必这样的,艾德。”   “我本来就打算这样的。”他回复道,好像又开朗起来了,成熟地给了她可依靠的肩膀。   莉齐娅看他清凌凌的一双目。他与她相对无言。   半晌,她弯着唇。   “埃德蒙。我发现,我好像又能爱人了。”莉齐娅轻轻地说。   她再次遇到了他,他的爱唤醒了她心中的爱,于是她能重新地去理清,看待过去混乱的思绪。   他们抱了抱。   ……   莉齐娅提笔写着信,   “亲爱的卡文迪许先生,   谢谢你之前的建议,我现在的沮丧全无,并决心继续我的事业,即日起将会离开布莱顿。   ……或许您会问去哪里,那么我只能说“秘密”。但没准先生,你会再次见到我的。 ”   她打算在离开布莱顿前,创作完《夏日渐尽》。   夜里她在日记上写道,   “我的观点没变。爱更像是经历,体验。它不是我的所有,而我也可以自由选择这份爱。”   在写《夏日渐尽》的过程中,莉齐娅有了个想法。她想把这本书作曲,改编成一首浪漫主义的交响诗。   这一体裁由李斯特首创,往往根据文学、绘画、历史事件等展开,比之交响曲形式更自由,注重音乐的叙事和画面感。   作为浪漫主义音乐,相比于古典主义也多了个主题。莉齐娅打算让这首同名,也叫《夏日渐尽》,延续全书的主题贯彻到音乐之中。   单乐章的形式,奏鸣曲式的,呈现一种诗意。她预备采用大规模的编制,在下半年原书出版时能在音乐厅首演,一次史无前例的尝试,尽情地宣泄情感。   ———————— !!————————   交响诗参考《阿尔卑斯山交响曲》,蛮好听的,还有圣桑《骷髅之舞》也是,德彪西《大海》   在思考下本是写纯感情,纯剧情,还是剧情感情都有,and是1v1还是1v多,好难抉择   突然发现下一个布朗可以安排上,纠结下,本来是直接卡文迪许的 第330章   古典主义音乐主张均衡和谐,不比后世的浪漫主义音乐聚焦个人情感。   现在交响乐的编制通常在50人左右,莉齐娅想扩充到70人以上。   一个问题是乐器种类不够丰富,什么圆号低音单簧管和英国管都还没有,相应的表现力不足。   不过,总有办法。她打算加入牛铃沙锤铃鼓钟等。开头是一段竖琴独奏,梦境似地引入。   轻柔的羽管键琴,缓缓讲述多洛莉丝童年的时光,两人的初遇,弦乐声响,叮铃的三角铁,木管组的风声树丛,小雨,欢快的嬉闹。   再到离开,重逢,思绪悠扬。弦乐引领旋律,木管丰富色彩,铜管增添力量感,打击乐律动。   这个夏日就随之展开了。   清脆明亮长笛,柔和单簧管,细腻双簧管,泉水叮咚,溪流,绿色氤氲,沙沙纸响,炎热升腾的温度。   巴松管的断音,欢乐外增强和声,丰富层次感。   夏日和田园风光,贯彻始终的主题,就这样铺陈而出了。再到这对情人的情愫,两边的诉语,管弦声伴着情感一步步升温,迸发。   结束用了钢琴声和提琴声,羽管键琴的古旧感成了过去,大提琴缓缓停住,小提琴,最后只留钢琴的独奏,渐渐熄微。   莉齐娅确定好主旋律后,就丰富起了织体,绘景的同时保持着一种朦胧感,把现实中的五感写进了音乐中。   她用打击乐,木琴声,到小提琴的拨弦,模拟跳入水塘的扑通声。   这项工作费时费力。整首分为22个段落,和原书的章节对应。   莉齐娅第一次写这样大型的交响诗。她想旋律,在钢琴上弹出。   日夜不分地写着总谱,用文字和音乐给自己编织了幻梦。   该曲的高潮,是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风雨,女主角由于纷乱的思绪漫步在原野上。   细微的小雨一点点变大,狂风呼号,被吹歪的树。钹声一响,让听众们精神一振。密集的鼓点,一层层地拔高,吹起的号角。   雷声骤然轰鸣,瓢泼大雨倾盆而下。她突觉自由地奔跑着,然后,她看到他在向她展着手奔来。黑发飞舞,那张脸庞在雨雾中一下清晰了。   灵魂被这场大雨洗刷了干净,所有的世俗束缚荡然无存。   她欢喜地笑着,他看清了自己的内心,她提起裙子,他们勇敢地向彼此跑去。   乌云上的阳光突现,射入这片刚被摧毁的地界,绿树被吹得东倒西歪。   圣洁的管风琴声摁下,把全曲带入了高峰,久久不歇。   她沉浸于其中,在脑海中尽情地创作着。她想着漆黑翻滚的大海,自己的两次死亡,一切关于情感最极致的感受。   我经历的,终会成为我创造的。她想。   ……   清晨,莉齐娅隔着窗眺望着波光粼粼的大海,日光在那一片蓝色上撒下了细碎浮动的光。   遥远只有黑影的海鸥飞舞着,鸣叫声隐隐约约。她张开口,出神地看着。   吹着海风,那头披散的金发飞舞。她做好准备了。   爸爸和姑妈还留在布莱顿,大概会在这过夏天。即使他们想陪着一块回乡下,但莉齐娅不好让两位老人跟她一起折腾。   她提前知会了一声,说好参加完婚礼后,要去趟利物浦。   莉齐娅只道想去看看那边新兴的产业,作为女继承人是要懂得这些,才好投资股票之类,虽说这些常由代理人代劳。   约翰爵士听她说明后,面上止不住地流露出惊讶。老人灰黑色的眼眸注视着。   半晌道,“你是个大女孩了。莉西。”   “是的啊,爸爸。”她笑着和父亲抱了抱。   莉齐娅同夏洛特公主告了别。女王储早做好了准备。 “我希望你能多给我写点信,亲爱的。”   “当然了,殿下。”公主瞧着她拿出一把扇子,闷闷不乐地接过来。   打开后,眼前一亮。象牙的扇骨上蒙着一层刺绣绸面。 “你原来之前在做这个。”   夏洛特公主还是孩子气,可算知道伊莱斯小姐前段日子手里牵着丝线,在忙活什么了!在做送她的礼物。   再一看,翻转过来,另一边是她俩乘着马车的图案。公主的眼睛亮晶晶的。   她高兴地拥抱着她。 “噢,莉西,我能这么叫你吗?和我做一辈子的朋友吧。”   夏洛特公主一向想要个比自己年长,能崇拜的女伴,尤其她还这么美丽,聪慧,简直是她理想中的模样。   莉齐娅抚了抚她的手,“好啊。”   公主回赠了原先准备好的象牙发梳。再见到或许得是明年了。   行李打包好后,仆人侍立在别墅前送行,莉齐娅和爸爸姑妈贴贴脸后,转而看向埃德蒙,两个人上了马车。   坐在车厢内的软椅上,莉齐娅拉上了哥哥的手,他们对视了一眼,埃德蒙弯起唇角。   马车迅疾地驶出,她的余光看向穿梭往后的风景。   ……   “莉齐娅小姐回来了!”克兰福德的仆人一早就收到了消息,齐齐地站在门口欢迎。   黑发棕眼的先生立在那,照以往的习惯,蹬了双长靴步行过来。   “菲尔德先生!”莉齐娅一下马车,高兴地过去,“好久不见。”   “我们两个月前才见过面。”菲尔德先生微笑着说。他少有地开玩笑,他们拉了拉手。   “所以,小莉西。”这位绅士背着手,两人漫步着走向大宅,“为什么不在伦敦过完春季?”   刚五月份,这可太早了。 “我发现伦敦很无聊。”莉齐娅穿着习惯的白裙子,轻盈地擦过地。   “当我年轻时候在伦敦游荡久了后,也有这个感受。”菲尔德先生笑着说。她挽住他的手。   男士的目光掠过她帽檐下的发丝,鼻尖,顿了顿。   女孩仰起头笑盈盈的,“有些事物没变化太好了。”莉齐娅感慨道。   菲尔德先生还是始终如一。他一直站在这里,当她回家时他总在这里。   “再说我还要参加埃莉诺的婚礼呢。”她自然地偎着他,顺着依靠处,他心里随之浮现出一股柔软。   “又一个女孩要结婚了。”她扇着眼睫,“一晃我们都长大了。”   莉齐娅恢复了忙忙碌碌的生活。开启了她的煤焦油大业。靛蓝干馏的容器再利用,控温在170 ℃以下,一次次实验提取出轻油馏分。   1吨煤焦油,用时十天,最多也只能得出50kg的轻油。   温度170-230 ℃之间,是含有苯酚的中油馏分。再往后,则是重油蒽油和剩下的沥青了。   莉齐娅这边有仆人帮忙,还是被呛得窒息,她要时刻在旁边观测记录。实验笔记有了厚厚的一本。   菲尔德先生会过来抓她出去散步,他笑着看她,递过帕子,莉齐娅擦着脸上的黑印,反应过来后跟着一起笑着。   女孩回头看着这栋狩猎小屋涌出的黑烟。 “我其实在做一项很伟大的事业。”她眨眨眼。   菲尔德先生带着细纹的眼眸看向她,“我也相信你在做的。”他一本正经地说。   这位老朋友会来陪兄妹俩吃饭。他观察着两人,记得他们去伦敦前还在恋爱。   现在,他心里满是疑惑。   埃德蒙那边一定会跟菲尔德先生解释,但莉齐娅想自己说清楚。   她弹着琴,给他听自己写的曲子,鼓捣煤焦油之余就是写书作曲,让她心里感觉无比充实。   菲尔德先生鼓着掌,他偏着头,余音和掌声回荡在小厅中。莉齐娅轻快地起身,提起裙子坐在身边。   她浅蓝色的裙摆曳在他脚边。 “菲尔德先生。”她斟酌着言语。   “发生什么了?”他也就像个好朋友那样问道。   莉齐娅支着下巴,“我在布莱顿的时候,遇到了亨利.莱克少校。”菲尔德先生半收起了笑容,脸色变了变。她讲述着他们的偶遇,相处。   “所以,你们间的……”菲尔德先生委婉措辞。   莉齐娅很直接,“我或许很喜欢他,但是这股感情,不足以让我和他在一起了。”   她抱着手。 “真的有这么简单吗?”菲尔德先生疑虑道。   莉齐娅摇摇头,“正是因为如此,我才发现我并不了解感情。”她托着脸,“我也不应该用之前那么游戏的态度对待,而是更慎重地处理情感。”   菲尔德先生沉默着。她决定坦白。   “先生,你还记得我去年差点死了那回吗?”   “谁能不记得。”   “不是因为亨利.莱克先生。”她看向他,“我们确实取消了婚约,但是我主动取消的。”   菲尔德脸上满是惊愕,下一句让他再也无法维系表情,“因为我爱上了别人。”   她跟菲尔德先生提起来她怎么和詹姆斯.布朗在伦敦认识,又是怎么在乡间偶遇,一下迸发了情感。省略掉了一些细节。   “我们私奔了,到半路上,我突然意识到,这会把我们彼此带入不想要的生活。”   菲尔德先生皱着眉头,一个17岁的女孩!她做了旁人难以想象最大胆的事,并且在冲动外,又理性思考,放弃了她多么渴望的一个举措!   “还有其他人知道吗?”   “私奔吗?只有埃德蒙知道。”莉齐娅把这件事说出来后,感受到了一股前所未有的轻松。   “如果再来一次,我当然不会做淋雨的傻事了,只不过我那时候太过苦闷。”   菲尔德先生只是叹了口气。他不能指责她,也不能怪罪她不跟自己倾诉这件事。   这好像真的只能让她一个人解决。   “菲尔德先生,如果你在场,你也会不支持吗,就像德尔姨父那样?”莉齐娅问着。   菲尔德先生坦诚地点点头,“是的。你们的阶级很不对等。我也算你的一半监护人,莉西。”他顿了顿,“他以后或许会很有成就,但是……”   “我父亲也只是位军官。”莉齐娅说,“如果他和我母亲还活着,他们会幸福吗?”   他的棕眼眸望向她。她也得出了答案,“我和我母亲的不同,也是我和莱克少校没法再在一起的原因,我想追求自己的人生,所以——”   “我没法轻易地走进婚姻之中。”莉齐娅庆幸她之前跟菲尔德先生说过单身女人的言辞,所以她现在才能这么轻松地把真相托盘而出。   “那你现在对他的情感呢?”菲尔德先生轻轻地问。   而她也摇了摇头,“我不清楚。”   ———————— !!————————   对不起李斯特德彪西们,女主这个太超前了,但是我都写玛丽苏了   [化了]离完结遥遥无期   我都想过女主写个我想你,布朗收到信第二天就会人身过来,说我也想你,美美he   这种白月光和朱砂痣最难抉择了,我以后再也不写1v多了。大法官只能由有爵位的人担任,这么说布朗以后当上大法官第一步就是受封布朗男爵,很难不有成就 第331章   “你也没恋爱过。先生。”莉齐娅收回了苦恼,眨眨眼,“我不应该跟你说的。”   菲尔德先生一弯唇,“那太遗憾了,莉西。”莉齐娅高兴他亦师亦友,既是长辈又是她能开玩笑的朋友。   “莱克少校。”莉齐娅提起他,或许再见面了才能理得清情感,“他走时,我很难过。但他向我提出请求时,我不会答应他。”   这样的感情足够被称作是爱吗?   “不提了。”莉齐娅停住,菲尔德先生安静地看着她。   “你有爱过什么人吗?先生。”可能每个人体会的爱情都不大一样。   这是个好问题。菲尔德先生回答什么都很认真,从小时候她的各种疑问,奇思妙想,到现在——   他想是第一时间就想到,没来得及回顾过去的人生,那双深色眼睫下的棕色眼眸,认真地望向她。最后开口一句,   “有的。”她以前没听他提过,她照以往肯定会好奇地追问,但菲尔德先生收起的笑容,严肃的模样。再到那双琥珀一样,内敛温润的眸子。   让莉齐娅的心里,没来由地心跳了一下。他很认真地告诉她,有的。   ……   菲尔德先生没进一步地提他经历的爱情,莉齐娅也直觉自己并不想知道问题的答案。   她拣起了卢克先生的主业,用忙碌来充实着自己。继续着那篇没写完的纪实文学——   《我只偷了一枚勺子? ——1800-1812年死刑法案评述》   同时她准备编个简易的科学教材,给未来的女子中学当作课本。苦恼起应该包含哪些内容,现在有的,还要实用。   卢克先生这边,她保持着每月四篇的供稿,除了时政评议外,就是对当季法案的讨论。   例如《修路法案》,借机发难质问议员们,摄政街修了,那圣吉尔斯鲁克里是不是要提上议程,有没有愿意出来承包的地产商和建筑师提出方案。   利用贫民窟的这一议题大做文章,引发人们思考。卢克先生完美承担了反对《修路法案》的角色。   莉齐娅想起布鲁厄姆先生说起辉格党会借摄政王对夏洛特公主的管控发难,决定到时也在报纸上发声附和。   她一边是个托利党女主人,一边却披了个激进分子马甲,和辉格党是同盟。   莉齐娅为这双面人生翘起嘴角,并为租用她名下土地的上百名的农场主都能投票,她却不能,仅因为她是个女人这事感到不快。   还有比这更荒谬的吗?   圣吉尔斯鲁克里的那块地,占地八英亩,没那么容易得到。   毗邻贝德福德公爵的领地,因在伦敦中心,未来可知升值空间巨大。这位公爵打定主意要买下那一处土地,并施压想弄清楚内特先生背后的雇主是谁。   好在公爵不愿拿出超过三万的出价,甚至想压到两万五千镑,莉齐娅还有竞争的机会。   她想到一个可在其中斡旋的角色,但没选择去询问,打算先靠自己解决,看有没有可置换的资源。   莉齐娅轻巧地转着笔。贝德福德公爵有名的花销大,现金流吃紧,布鲁姆斯伯里那边要跟着摄政大街一起翻建,要笔不少的投资。   再到公爵在东印度公司想要抛售变现的股票,和她银行手中一批不错的低价俄国债券。   她一下有了想法。   不得不说有了银行后做什么事都方便许多,克尔银行也会是她这次北上之行最好的背书。   解决这一问题后,她把报纸杂志提上了议程。   莉齐娅准备借着伊甸屋的流行,办一本时尚杂志,定位中等阶级以上。定价一个先令。   比六便士的The Lady's Magazine略贵,又比专门面向高端客户3先令的La Belle Assemblée便宜。   起名的话,就叫《女士画报》, The Lady's Pictorial ,至少让人一眼就能看出是关于什么的。   伊甸时装屋的新品,先刊登在这上面,第一时间能看到。   除了订阅外,杂志主要还依靠广告收入。 《淑女集会》(La Belle Assemblée)所有人约翰.贝尔的妹妹兼主编女裁缝玛丽.安.贝尔,就是靠这本宣传自己的时尚理念和制衣。   跟大多时尚杂志一样,《女士画报》会有伦敦和巴黎时尚,服装版画,刺绣图案和乐谱等。   再到文学部分,收录诗歌,散文和连载故事,可能有一定道德教化意味,供中产阶级女性消遣。   后期她可能会专门再开办个文学杂志。莉齐娅有个进一步的想法,等时机成熟后,她会招女性员工。   这一杂志她准备依托埃杰斯出版社出版。共用一栋楼的办公室,等做大后再分开。   有个出版社后,意味着以后有大量的书籍报刊。她忍不住联想到要不然开个图书馆?   并非密涅瓦出版社的流通图书馆,而是公益性质的公共图书馆。这在后半叶政府支持下才出现。   莉齐娅想从私人的开始,不需要交年度昂贵的会费,借阅者持有读书证或是交押金即可借阅。她还能像大英博物馆那样,收集大众愿意捐赠的书籍。   为什么不能试一下呢?   “你有时候会发现,明明只是一个想法,但后面衍生的越来越多。原来这个世上,有这么多值得做的。”   莉齐娅在日记里写道。   她想在《女士画报》中加上女性健康知识的普及,从生理期再到青春期的变化,当然,循序渐进的,总不能一上来就有违教义地喊着让人避孕。   该杂志的一大特色,莉齐娅准备加上通信专栏。每期收取读者来信,供她们倾诉心声。   主编语答复外,还对读者征稿互动,筛选有帮助的建议下期刊出。   当然,一本杂志最重要的还是要挖到合格的编辑。 《泰晤士报》在19世纪长红不衰,离不开那两位大主编。   另外,得有社会名流,时尚领头人,特约的专栏作者。她自己能算一个。还需要有阅历的年长女性,卡洛琳夫人外,她想到了姑妈,还有海丝特夫人。   她对这项事业满怀期待,信心满满着。莉齐娅筹划起第一期杂志的雏形,由于印刷物都要找管理国王印花税的专员递交宣誓书登记。   要列出出版者的真实姓名、住址等,她只能又搬出埃德蒙了。莉齐娅决计要在下半年出版首刊。   报纸的话她想起名叫《晨星报》,报纸更要看用人了,主编的选材,再到最一线记者发来的通讯,文人投稿。莉齐娅想在引入蒸汽印刷机后,和杂志一块筹备。   最晚明年年初就能发行。   要是能买下要转手的报社杂志就更好了,原创办者退休,子孙不想经营的话,往往会直接卖了。   市面上已经营十几年的名气要大,也有稳定的客户订阅。哦对,报纸杂志销往哪,那些出版商们基本都是从书店老板开始做的。   经过和密涅瓦出版社老板合作出版《梅斯黛拉》,再到她独立发行《玛丽安娜》和剧本已有了经验。莉齐娅还能打通斯通先生那边的人脉。   对了,还有她女校的第一批学生呢。再到慈善基金会的成立,下半年有的忙了。   莉齐娅在报纸杂志上仍能看到他的名字。詹姆斯.布朗。他会写些小品散文,插画,再到对时政的看法,离不开的法律改革,死刑废除,虽然成文法典声音被忽视,但他还是一如既往地讨论。他坚守他所坚定的。   她看他说财产权,再到衡平法院,想着他应该经手了几桩完整的案子。过了今年十月,他能毫不意外地成为大律师,前途远大。   莉齐娅想起了两人之间的玩笑,她说要办份逃税小报。她想到了他和友人们怎么蹲在小屋里,印出一张张新鲜油墨的报纸,他挽起袖子,头发蓬乱地看向她。   她如愿做了自己想做的,他也是。他们在各自的路上越走越远。他熠熠地化成了个星点,在她的世界里闪着亮。   人除了爱之前还有许多许多值得追求的。她想,她发现,这也是她要告诉莱克的。但往往,自我追求,涉及到三观的碰撞磨合时。   人总会发现爱情没什么必要,只有自己才能完全理解自己。   可一个人又是如此孤独。   莉齐娅在信纸上写着给詹姆斯.布朗的信。   “我想你。”顿了顿,又一句,   “我很想你。”千言万语化成这两句。她在手心捏成纸团,趴在桌上。   ……   莉齐娅从小就对戈达德太太的寄宿学校很熟悉,她没少跟伯伦特夫人和姑妈去过。   但鉴于想办学校,她还是实地好好探访了一下。卡米莉亚年初时入了学,现在过得很好,和同龄女孩一起穿着羊毛红斗篷,课间在花园里玩乐。   莉齐娅喝着茶,看着这群十一二岁的小姑娘,年轻稚气的面孔。   和赫郡那边的学校很像,分走读和寄宿,一年10英镑左右,供教区周边农场主小商人安置女儿。菲尔德先生和约翰爵士每年都会提供捐赠,当然比起直接的金钱,一般是农产毛料之类生活必需品。   小姑娘们推搡着,好奇嬉笑地看着这位小姐。卡米莉亚从中站了出来,她的脸颊圆润了些,栗发鲜泽,长高了一点,和去年街上的瘦弱女孩比起来大变模样。   “小姐。”卡米莉亚看着她崇拜的对象。她三个月没见到她了。   她和同学们相处得很好,多了不少自信。莉齐娅听她们叽叽喳喳说,“米米唱歌最好听了!”   “她法语学得很好。”   另一个探出来,“还会弹钢琴。”   莉齐娅夸了她,“做得很好,卡米莉亚。”她是最优秀的那一等学生。卡米莉亚害羞地笑。   她好像看到了未来女子中学毕业的女学生,一个个走进了她的公司出版社,有了个薪水足够的工作。她们各自用天赋和努力大放着光彩,不再止步于端茶倒水的职员。   我早该想到的啊。   莉齐娅想,这就是她该做的,不管是上辈子露西娅,还是现在的她都该做的。   这次拜访离开的路上,菲尔德先生走在她的身边,这位男士身姿挺拔,迈着长腿。   莉齐娅多看了几眼,想起来他此先对于卡米莉亚的衷告。他想说他不赞成一时兴起的慈善。   而她也做到了长远的救助,一步步承担起自己都想象不出的这么多责任。   “菲尔德先生。”她眨眨眼,领巾在风中微微拂动,“我完成了承诺吧。”   她像是个要等着夸赞的小女孩,伸手要着糖果,自信地笑着。   “当然了,做得好莉西。”他也就这么自然地,熟悉她地夸着。少了一贯的批评。   莉齐娅听着他柔和的腔调。   “你不是小女孩了,或许已经是个成熟的大人了。”他朗朗说,“我再也不用担心过度的夸赞会让你自傲虚荣。”   “你能分辨,判断,反思,莉齐娅,你长成了我一直以为你会有的模样。”   她看过去,他弯着唇角,侧头撞进了那双柔棕色的眼眸。他的眼睫动了动,收起了微笑。   他们在风中对视着。 “谢谢你,菲尔德先生。”他认可了她,以及……她看到了他。   莉齐娅终于发现了和这位老朋友奇妙的状态,他开始穿浅亮的衣服,年轻蓬勃了的姿态。   而她在他身边平等对话着,越来越成熟。中间的年龄差就这么奇妙地缩近了。   就像她辨认着他眼眸里杂糅的颜色,莉齐娅说不清感受。她和他的关系不会有负担,可也不会逾越这份距离去爱。   时间一日日地过去。她每早都会站在窗前看着那个熟悉的身影,步行着过来,他抬头看到,冲她招招手。   夜里,坐在火炉边,埃德蒙一下下地拨着火。他听她念书,甫她一出生就认识,深深绑定的亲友,就这样消磨着夜晚。   她把蒲柏的诗递给他,听他念后半段。他声音圆润,情感饱满,像瓶有年头醇厚的藏酒。   “你才33岁呢。”莉齐娅支着下巴突然说。而他也正停住。她多想说她后悔了,她不该老是说他,他一点也不老的,菲尔德先生。   ———————— !!————————   搞n/p的坏处是每个角色都很好磕,每个都只能点到为止   甚至莱克那个堂兄都有点好嗑   但凡不是太长女主后宫还能更多,but算了吧算了吧 第332章   萨里郡的乡下,有菲尔德先生的陪伴,莉齐娅得到了久违的平静。   不像遇到莱克时的波涛汹涌,更像和詹姆斯.布朗一起时在赫郡的时光。   只不过是一种更现实的平和,少了燃烧的理想激情。   如果我有个丈夫,那只能是菲尔德先生。莉齐娅想。   可惜我不想有个丈夫。   埃德蒙会陪她散步,大多时间她更愿意一个人,漫步在萨里郡的原野上,吹着风,看着起伏的山林。就像勃朗特姐妹每天在约克郡的荒野上步行六英里,狂风呼啸,创造出了一本本作品。   她的思绪随之飘远。   这段时间莉齐娅摸清了戈达德太太学校结构, 40个女孩左右,基本来自中产阶级和绅士阶层。课程分为基础文化课和实用技能,阅读写作算术,拼写语法外,教缝纫刺绣针织,才艺课音乐绘画单独收费。   高年级的学生会学礼仪,历史地理和舞蹈法语。   除戈达德太太外,还有两名助理教师,后勤的五名杂工,包括厨娘女仆洗衣工园丁杂役。专业课程每周会聘请兼职教师。   年营收600镑,减掉各项花费,戈达德太太每年赚个100-200镑,戈达德先生经营家庭农场,这一家过着刚好的中等阶级生活。   这种乡间寄宿女校,和伦敦的精修女校不同,比起培养多才多艺的名门淑女,更为务实保守。   里面的学生都是为了未来成为管家主妇或是家庭教师预备的。   莉齐娅想到了个问题。她要开女子中学,那么能支付得起的伦敦商人,大多都是抱着女儿能结识人脉,有学识修养毕业能嫁个好人家的目的。   和精修女校没什么区别。学生出来后不会当家庭教师。而有谋生需求的,好像上戈达德这种寄宿学校就已经够了。有什么必要去她的学校呢?   女子中学毕业的标准又是什么……有了,毕业会考通过后颁发结业证书,有等级评定,为以后的职业生涯背书。   像牛剑一样,分自费生,奖学金生和减费生,后两者供家境困难的学生就读。   她每年还能设置奖学金。再加上她的基金会资助全国各地的学校,她可推荐她们任教。   入学有考试和面试。类于伊顿公学,学生年龄在10-18岁,全寄宿教育。她能联系给低龄女童提供教育的教会学校等,推免优秀学生。   莉齐娅想了个大概。   她还想邀请史密斯小姐来她的女子中学教书。这位女士留在赫郡女校后,两人间仍一直保有联系。   她打算把学费设置在50镑,足够高才会让那些大商人信任,愿意把女儿送进来。莉齐娅初步的目标是针对那些富裕阶层。   毕竟,有了足够经济条件,才舍得给女儿的教育花费这么多。上层人士反而不赞同女孩受过多的教育,成为个女学究,并不利于婚嫁。   这群被认为是“暴发户”的新贵们,愿意投入更多,来弥补家庭缺少的知识修养。   校址上,看看伦敦近郊的屋舍,要是有现成的校舍就更好了。前期的投入筹备,至少要花半年吧。   明年初春,不知道能不能正式开办。   眼前的天色一点点变暗,那起伏连绵的原野一下深绿起来,轰隆隆的雷声,汇集翻滚的乌云。   莉齐娅知道要下雨了,她加快了脚步。   黑色的唐维尔寺建筑群,哥特式的尖塔刺入长空。大门开后,孤零零的一个人影站在空旷的厅堂里。菲尔德先生得了通报后,急忙从书房出来。   正好见到一身长外套的女孩,正摘去帽子。 “菲尔德先生!”莉齐娅笑着抬起脸庞,“外面突然下起了雨,真讨厌。”   “噢, dear 。”他过去,从她手中接过外套,“你淋雨了,要换衣服吗?”棕眼眸满是担忧。一边说一边往会客室走着。   “不不不,才下一点呢。我瞧离唐维尔最近就过来了。我只淋湿了头发。”她说着摸了摸,柔和的金发卷搭在脸畔。   “还好有唐维尔寺呢,要不然我得淋成落汤鸡了。”莉齐娅在沙发圈椅坐下,仰头冲他微笑。 “噢,莉西。”菲尔德先生跟着坐下来。   她在壁炉边烤着火,身上姜黄色的长袖衣裙镀着暖意。她把沾了雨水的三角巾抽出,方形领口敞露的雪白肌肤,随着呼吸起伏着。   男仆端上热茶,莉齐娅捧起瓷杯,小口小口地啜起来。   菲尔德先生看了圈,这处仅有男主人的居所,最后犹疑着拿起那件出门的长斗篷。   示意着,在她看他默许的眼神中披在了身上。 “我去拿毛毯。”他飞速地说。   莉齐娅鼻尖萦绕着那股淡淡的肥皂气息,还有柑橘味的刮胡水。成熟男人的味道。   到菲尔德先生再出现时,已经从女仆那接过厚厚的一沓毛毯。她早已把斗篷裹在了身上,紧紧地贴住,灰色的边缘拥着细软的脖颈。   他只得把毛毯展开,又给她盖了一层。 “别生病了,等下喝点热汤。”莉齐娅只在那扬唇。   她脱掉了靴子,趿着送来的拖鞋,整个人安逸地靠在那。   她看他时,长睫在眼睑投下密密的阴影,顽皮地笑着,齿尖微露,翘起的腿,绸鞋和裙摆间,玲珑的一段裹白袜的脚踝。   滚了水珠的深蓝外套,正搭在椅背上烤干。他低下眼,指尖小心地给她解开发髻,拿着手巾仔细一寸寸地擦着头发。   长长的金发披在肩头,发尾湿漉漉的。她轻轻抱怨着,“早知道戴麦秸帽了,薄纱的一点遮不住雨。”他的热度在背后笼罩住她,隔着毛毯斗篷,她才发现她的裙子有些薄。   莉齐娅渐渐停住了话语,只垂着头。   他把头发擦干后,最终和她一起坐在壁炉边。她的眼睫动了动,打破了沉默。   “我们要让埃德蒙冒着雨过来吃饭吗?”她弯着唇角说,“雨下成这样,看来我今晚要在你这用晚饭啦,菲尔德先生。”   “唔。”他自然地扬起眉应着,“那不巧了,莉西。恐怕我这里只有些最常见的英国菜。”他故意说。她笑出声,“我知道,我知道,我猜不是烤羊肉就是煮羊肉配炖菜。让沃森太太加份约克郡布丁怎么样,我还想吃烤牛腰肉。”   莉齐娅自来熟地让加菜,菲尔德先生跟男仆吩咐着。 “先生,罚你过几天请吃饭,我要烤山鸡和野鸭肉派,再加龙虾沙拉。至于埃德蒙,就不让他坐车过来了吧,送个信就行了。”   他被她逗乐了。他们喝茶,她吃着点心,在他递过的帕子上擦着指尖。她和他聊她要开办的学校,她新出现的想法,他认真地听着,提出实用的意见,并愿意资助这所学校背书,在给亲友的信里宣传提及。   他知道她有从事商业活动,毕竟菲尔德先生是她在赫郡立遗嘱时的旁听者之一。那份遗嘱的有效力现在还没废除,以备不时之需。   她没跟他提及全部,只说了冰山一角。说她要在参加完婚礼后,北上去利物浦和曼彻斯特,看看那里的港口,棉纺工厂,还有慈善学校。   他瞧她脸上,在去年时的阴霾一扫而光,仿佛找到了生命的意义和为之奋斗的目标。   “做你想做的吧。莉西。”菲尔德先生最终说。   这位保守的乡绅,没有反对她一个淑女参与商业贸易。他默默支持着她。自始至终他一直站在她的身后。   莉齐娅静静地伏在膝上。   “我当然会一直做下去了。”她说。女孩站起身,披着的毯子落在沙发上。   她踱步到长窗前,屋檐落下来的雨水连成了帘幕。莉齐娅看着那一片连绵的绿野,唐维尔寺一侧的草地,到丛丛的树林,再那边是温室花园。   菲尔德先生不知何时,也到了她身畔。两个人并肩而立,一起听着雨声,看着窗外。   他的目光缓缓移动,注视着她。莉齐娅扭头,冲他微笑。   ……   《玛丽安娜》一书首版的千册早已售罄,给莉齐娅带来600镑收入。她准备下半年时再印。又跟纽曼先生那签了再版《梅斯黛拉》的合同。   缪斯商店二层的展览,对外出售起门票,除Lux的,还有借来的珍品名画展出,有弗拉戈纳尔的真迹,由她这边出借,更是引起一阵风潮。   还有威廉.特纳先生受邀的个人展。她准备到时,透露出自己,即伊莱斯小姐是新晋画家Lux和缪斯画廊背后的赞助人。   一切进展顺利。包括她的煤焦油事业,整日的分馏提取后,整个五月一晃而过。   1吨煤焦油,得到的50kg轻油,和强酸一块加热后,保留粗苯胺的水溶液。再加入强堿析出浮在液面上的棕色粗苯胺油。   这就是制取苯胺紫的原料了。   厚厚的实验记录,改进方向。到最后简化成工人能看懂的配比和步骤流程。   莉齐娅松了口气。   苯酚就简单多了,经堿洗酸析后, 1吨煤焦油产出120kg中油,得到9kg的粗苯酚晶体。同样的情况下,粗苯胺油只有4kg 。   大约能制备出1kg的苯胺紫,能染出500码的羊毛布,每码定价7先令,紫脲酸铵的三分之一价格,都能有50镑的获利。   如果仅卖染料,每磅( 454g )的成本不到4个先令,和紫脲酸铵对外一样的定价,每磅染料3英镑,利润却翻了一番。   最关键的是,用到了废料的煤焦油。一道的苯酚,再到可杀虫的萘,铺路的沥青,都能卖上价格,一本万利。一天处理4吨的煤焦油,每年起码能有两万镑的收益。   只可惜,大规模的工业生产,苯胺的流程还需要改进,苯酚倒能先一步投入。   莉齐娅先让工坊那边生产粗苯胺油和苯酚,这段时间跟在她身边打下手的,有了一批熟练工,知道什么时候加料加多少。同时注册专利。   还没人知道这些是做什么的,她把煤焦油分馏,后续提取,再到苯胺紫制备等步骤分了开来,放在了三个厂区,前者在伦敦南郊,后两者在萨里郡工坊。   不清楚全部流程,也就不担心泄露。   她清点着手头上的资金,备好了2万英镑,要去曼彻斯特投资建厂。那边的煤焦油废料可比伦敦多得多。   她带着要送给埃莉诺的蕾丝新娘头纱和珍珠臂钏,还有一瓶盛在棕色玻璃瓶中, 5%的苯酚溶液。用上次剩下的苯胺紫,加水助溶酒精调制成1%的紫药水。另一瓶苯酚晶体,随时调配2-5%的消毒液。还有一大瓶新制的苯胺紫粉末。   看起来多,实际上估计只够百人的用量。   可以给受伤的士官使用,处理伤口,防止感染。   她和埃德蒙备好启程去巴斯的马车,这是趟长途旅行,衣物什么的都带了全。   菲尔德先生给他们送行,兄妹俩上了车后,莉齐娅透着窗看着温雅的先生,冲两人招着手。   他眼角带着微笑的细纹。马车启程后,小跑地跟上来了,一直挥着手。   她突然意识到,等她到菲尔德先生的这个年纪,他已经五十,跟她父亲一样了。   所以他不肯再迈进一步。她与他也只能如此。   ———————— !!————————   这大概是女主事业最伟大的一项之一,在滑铁卢上救治了万人免受感染,莱克不因为这个估计真噶了[菜狗] 第333章   时隔半年,莉齐娅又返回了蜂蜜石色的巴斯,这次跟埃德蒙一块。   她拜访了托马斯爵士位于盖尔街的住宅,这对姐妹俩拥抱在一起。   她们挽着手散步,依偎着,回忆了少女的青春时光。埃莉诺过去的愿望就是有个幸福的家庭,现在一切成真。   她的未婚夫卡特上校和埃德蒙走在一处,跟在两个女孩后面。   她俩兴致勃勃地逛了商店,说起当初就是躲雨买缎带认识的。   托马斯爵士再不赞同,也是要脸面的人,花2000镑给女儿置办了成箱衣裙,送了一套首饰。   里面有部分是依照莉齐娅寄过去的伦敦图样做的,她知道埃莉诺的尺码,还带了几件衣裙。   成婚的日期将近,这个女孩有些紧张。选定了早上在教堂结婚,一恍就到前夜了。   两个人睡在一起说话。莉齐娅指尖裹着她头发,“如果你是我亲姐妹就好了。”   “我们现在不像亲姐妹吗?”埃莉诺温柔地搂着她。她亲吻她,莉齐娅说起自己这几年都不想结婚。   她略有惊讶,但——   “按照你想法吧,莉西。你之前告诉过我的,人总要遵循自己的内心。”   她说以后有什么苦恼和问题都可以跟她说。 “好。”莉齐娅靠在肩头,闻着她身上淡淡的香气。   又谈了会话,“你明天就是新娘了。”莉齐娅捏她脸。想到了什么,   “你知道吗,埃莉诺……”   “嗯?”   “就是……”她咬着耳朵,听明白后女孩脸蹭地一下红了。   “新婚夜是什么样?”   “姨妈跟我说过。”埃莉诺不好意思道。莉齐娅坏笑,弯眼勾她的手指。   她说了听过的,“好像这样就会生小孩,一个接一个,艾莉。”   “那要怎么办?”埃莉诺也想有孩子,但接连怀孕也太可怕了。   “节育。”   “就是……”她害羞地捂脸。莉齐娅凑近说,“有一些避孕的法子,我记得。你如果不想怀孕就这样。”   “生了孩子后再生很伤身体,最好隔个三四年。”她叮嘱着,蹭着她脸颊,“我担心你,埃莉诺。我害怕你生产时……”   她们挨在一起,埃莉诺太明白她指的什么了。女人总是这样。而莉齐娅上辈子那时,女性都会死于生产的各种并发症。   两人约定了,“我们都要好好保重好身体。”   “你要是怀孕了,艾莉,回伦敦吧,我有地方给你住。第一次生产总要有医生在身边,海上的话太危险了。”   “嗯。”她答应了她,眼中蓄了泪水。 “怎么了,埃莉诺?”   “你太爱我了,莉西。你总是这么地爱别人……我也爱你。”莉齐娅听言,默默地拉着她手。   她给她讲了那堆药品用法,换成现在的话术,不是消毒,而是净化瘴气。   “我从个药剂师那得到的。”她自己也做了实验,给烫伤的厨房女佣用过,伤口成功地止于溃烂。   埃莉诺答应了会用用看。她一向很信任,崇拜这位朋友。深夜漫漫,说着说着就睡了过去。   ……   第二天起了一大早梳妆打扮,更衣室里塞满了人。先换婚服再做造型。   按照风俗,旧物、新物、借来之物以及鞋子里的六便士银币。埃莉诺戴了她母亲的一对珍珠耳坠,头纱莉齐娅送的,伊丽莎白借了妹妹一串珍珠项链。   香槟色婚服的新娘就站在那里了。   莉齐娅想起自己上辈子结婚的时候,恍惚遥远到就像场梦。   坐车到教堂里去,埃莉诺拿着铃兰的新娘花束,被家人簇拥着进去,妹妹的子女在后面当着花童。   莉齐娅和埃莉诺的姐姐伊丽莎白穿了浅蓝色的伴娘礼服。   牧师和新郎正在祭坛前等待。卡特上校一身蓝色的海军服,别着徽章,见到新娘时亮了眼睛。   她看埃莉诺深吸了一口气,满怀忐忑,又欣喜地一步步走向自己的爱人。   教堂里已落座的宾客,嘴含笑意,目光跟随着。新娘挽着父亲的手,笔挺礼服的托马斯爵士,保养良好,抬着下巴,庄严地带着女儿一步步地走到祭坛边。   “我希望你父亲挽着你的手送到我的手上。”那句话在耳边骤然响起。莉齐娅看着。   黑袍白领的牧师致辞,分别向新娘新郎提问,得到肯定的“I will.”   再到双方将手摁上圣经,用颤抖的声音说出婚礼誓词。   “我,埃莉诺.安妮,愿嫁你,威廉,作为我的丈夫,从今往后,无论顺境或逆境,无论富贵或贫穷,都将彼此相爱、珍惜、服从,一直到被死亡分离。”   交换了戒指,他给她戴上无名指。   见证了的牧师合上圣经,“因此,我宣告他们成为夫妻。”   有情人终成眷属。莉齐娅的眼睛有些微的湿润。   最后就是在婚礼登记薄上签字。   卡特上校找了同僚的海军军官做伴郎,其中有个羞涩地找莉齐娅搭讪,在得知旁边的埃德蒙是兄长后更热切了。   出了教堂后,宾客们洒着彩纸片,飘飘扬扬下,这对新人幸福地亲吻,一路被送上敞篷马车。   卡特上校向天空丢了一把亮闪闪的钱币,围观的人笑呵呵地捡着。   莉齐娅站在一旁,冲埃德蒙微笑。看别人结婚还是挺有意思的。   教堂仪式后,回托马斯爵士的宅子吃早餐,分婚礼蛋糕,向新郎新娘祝酒,爵士说了祝福。   结完婚就得按照习惯,上旅行马车去度蜜月,埃莉诺换好了旅行服装,莉齐娅送她的浅蓝色衣裙。   她们拥抱,她亲吻她的脸颊,“你现在是新娘了。”   “我会想你的。”恋恋不舍着握手。上校把他的新娘抱上了马车。   莉齐娅在送行的人中挥着手帕,载着行李的马车离开后,到托马斯爵士都忍不住擦起眼泪。   “又有个女儿结婚了,我可算尽到了父亲的责任。”他唏嘘说。   这对夫妇要去往海边度蜜月,一路南下到普利茅斯,届时上校的军舰会在那启航。   莉齐娅看着在街道一角消失的马车,裹了裹披肩。她和埃德蒙在巴斯呆了一周后,退掉了酒店的住宿。   北上去往利物浦。这趟路程足足要花费两天一夜。上了车内,莉齐娅看了看埃德蒙,默默靠在了肩头。   ……   她或许想了很多,关于世俗上的幸福,她去年也差点站在祭坛上,结婚看上去没那么糟,好像怎么选择都有意义。   到最后,昏昏沉沉睡了过去。起来时,喝了点水,莉齐娅眺望着车窗外的风景。   旅行对于没有火车的时代,还真是疲惫。铁路快快建设通车吧,她觉得有必要发展这方面了。   走的大路,到皇冠酒店停下暂歇时,她注意到外面的车马多得很,看来有不少人做旅行,中途还堵了下,无一不是豪华的私人马车。   “最近有什么事吗?”转眼六月,议会期又结束了,城市里的人们涌往了乡间。   到酒店里听经理说才知道,“伯克郡那边在办赛马会。”   “噢。”莉齐娅恍然,全国各地的都往那边去了。怪不得这家皇冠酒店被订得满满。   套房是没了,只得选相对的两间普通客房。行李搬上去,莉齐娅和兄长在一边的餐厅用着便餐。   茶水,葡萄酒和冷肉蔬菜。   下楼的声响和熟悉悦耳的交谈声,莉齐娅抬头,大堂站着个穿长斗篷的先生,身姿优雅,和人寒暄了几句,微微侧过头,露出直鼻修唇的线条。   等人走后,他转过身,杏形的蓝眸看过来,镶嵌在那张实在美丽的脸上,让这所古旧的客栈焕然一新。   是卡文迪许!   他看到了她,眸中亮了亮,闲整以待地立在那,交叠着长腿,轻佻随意。   莉齐娅翘起嘴角,放下了刀叉。   卡文迪许一点帽檐,再就是朝她这边走了过来。   “啊,日安,伊莱斯小姐。”他摘掉帽子,点头行礼道。   “日安,没想到能在这见到你,先生。请坐吧。”莉齐娅邀请道。卡文迪许含着笑容,拉开椅子。   上回通信他说要来布莱顿度假,而她说她即将离开布莱顿,没说明目的地。   他自己也很意外,能在这见到她。冥冥之中注定的。   一桌人闲聊。 “是的,小姐,我刚在阿斯科特看完赛马会。还有三天结束,我觉得无聊就往回走了。先去德比郡,过段时间再到湖区度假。”   他说自己赌马赢了两千镑。   “你怎么在这儿,小姐。”换他询问了。   “我刚从巴斯离开,参加了一场婚礼。”   “噢,这就是你的秘密吗?”卡文迪许笑眯眯道。   “那接下来是去哪?”他好奇地询问着,看上去这对兄妹不在返程路上。   “利物浦。”莉齐娅眼瞧着卡文迪许脸上浮现出不能理解的神色。   “利物浦?”他重复了一句,转而认真地问道,“一个港口城市。小姐,你要远航去北美参战么?”   莉齐娅被逗乐了,她眨眨眼,“那么先生,你要跟着一起吗?”   两人对视了一眼,不禁失笑。这对老朋友自如地谈起话。虽然她总因为他注视她的目光停住。   去布莱顿前他们谈了场算不上恋爱的恋爱,她还吻了他。卡文迪许胡乱找着话题,“小姐,你要是想看赛马的话,我想可以再折返回去。”   他玩笑着。她现在还没看过赛马呢。莉齐娅有点心动。不过上辈子看了挺多,德比赛马会之类。   算了吧。 “我就不去了吧。”她支起脸,“那么先生,你想去利物浦吗?我这边随时欢迎。”   他看着她,她在扬起唇逗他,“我的荣幸,小姐。但我想,还是先回德比郡吧。啊,我多想邀请您去查茨沃斯。”   他上次看她闷闷不乐首先的提议,就是“什么时候跟我回查兹沃斯”,想了想改成了“布莱顿”。   “所以小姐。”卡文迪许叉着鱼,“有没有在布莱顿遇到些新的人和事物。”   当然有遇到了,旧人旧事。莉齐娅停了笑容,而他关注着她的神情变化,最后轻轻蹙起了眉。   ———————— !!————————   是的,上次去查茨沃斯,就是卡文迪许he1了[菜狗] 第334章   卡文迪许敏锐地察觉到,她遇到了谁,自己的这个提议促就了一个最不期待的后果。   是他。亨利.莱克,他一下就有了猜想。男人的深蓝眸掩在黑睫下。眼神锐利地看过来。   他不可置信,有了种浓浓的妒意。他确实不在意情人,贵族们的情人不是肉.欲,就是默认的爱情游戏,一向没有多少真心。   他在意的是她切实地爱着别人。而他怎么样都只能成为身边的情夫。   莉齐娅平和地看着他,承认道,“我遇见了亨利.莱克少校。”她低头挑着鱼肉,“他从半岛回来,重整部队,然后……又回去了。”   卡文迪许似是听到自己松了口气。他们没和好。而她在吃完鱼后,也没进一步要提的意思。   “经过安妮女爵的介绍我结识了女王储,公主性情活跃,很让人喜欢。”她轻声说着。   用完餐后,两个人站在酒店的廊下。下雨了,虚化的街景前朦胧的雨点连成了水幕。   “我明天启程。”莉齐娅庆幸没有连夜赶路,而是歇了一晚。   “我有点后悔小姐,我不应该建议你去布莱顿。”卡文迪许说,偏头看向她,“我该再坚持一点,死皮赖脸地请求你去查茨沃斯。”   “那会有改变吗?”   “不,”他笑笑,“但你不会回头看。”   “说起来奇怪。”卡文迪许话锋一转,“我堂叔,那位德文郡公爵,总邀请你去查茨沃斯。这个邀约有一部分是他的属意。”   莉齐娅望着他的深蓝眸,“那确实很奇怪了。”   ……   第二天她和卡文迪许分了别,旅行马车从馬廄出来又踏上了往北的公路。   道路有些泥泞,天黑前到了斯塔福德郡,莉齐娅想到此前受邀去往斯塔福德侯爵的主宅。   英国西北部这一块多运河,人为挖的河渠把天然水系连在一起,以供货物的运输。   走水路的话,她能先走斯塔福德-伍斯特运河,再转至特伦特-默西运河,到达利物浦。   这两条运河以运输煤炭瓷器为主,后者由陶瓷商乔赛亚.伍奇伍德领头挖建。大部分运河都有个联合公司,贵族地主和资本家占有主要股份。   前期的修建也要地主同意经过领地,议会通过法案。大贵族在其中充当的角色举足轻重。   而著名的布里奇沃特运河,从沃斯利煤矿到曼彻斯特,再由曼彻斯特延伸到利物浦,是布里奇沃特公爵的个人资产,并非股份公司。   他的全部身家都在上面,由此可以变成信托,除了5000英亩的祖产给了远亲继承人外,其他全转让给了外甥。   莉齐娅想带着马车行李先到利物浦落脚,因此没考虑走水路。她和埃德蒙会在利物浦呆够半个月,提前写给小约翰.伯伦特先生的信告知了来意。   这一家夏季住在柴郡的贝克庄园,30多英亩,只建造了住宅,前后的园林,离利物浦不到3英里。   在斯塔福德郡停留了一晚,又是一个白天,她总算抵达目的地。   利物浦发家的商人们,基本都在南郊乡下购买了住宅,聚居在一起。平时的宴请用餐就是对商业情报的互换,保持生意的敏锐。   他们不靠土地营生,一般不会买的很大——当然,兰开夏郡、柴郡的土地大片属于贵族地主,很少有能出让的。还有王室分散的兰开斯特公国。   格罗夫纳伯爵,乔蒙德利伯爵,布里奇沃特公爵,德比伯爵的家族领地都在这。更别提达顿、利弗等家族,兰开夏郡是名门望族最多的地界,能数出一堆来自诺曼征服时期,当然没落的不少。   贝克庄园由贝克先生当初购买扩建,位于莫斯利山,远远地能看到帕拉第奥式的白色建筑,镀在夕阳的金光下。   大概有克兰福德的三分之一。仆人们站在大宅门口迎接,莉齐娅下车后和嫂嫂拥抱亲吻脸颊。   伯伦特太太为了孩子的健康,大部分时间住在郊外。埃德蒙跟在后面,姑嫂俩相携着步到宅中。两个大男孩在上学,还没到放暑假时间。 9岁的哈罗德跟着教区牧师读书,接触古典学。   玛格丽特13岁了,刚过生日不久,有家庭教师教导。两个小女孩在育儿室由保姆照看,玛丽嘻嘻地逗四岁的妹妹罗斯。   “噢。”莉齐娅听伯伦特太太说,她温柔地轻抚着小腹,“你怀孕了?”   “嗯,三个多月。”她们在客厅里坐下。 “我真希望这次是个女孩。那样她们姐妹年龄相仿,能一块长大。”   “罗斯的妹妹的话,那我想叫她莉莉。”   “花一样的名字。”莉齐娅忍笑。   他们家在利物浦最高级的街道,罗德尼街上也有住宅,那里住的都是本地的大商人,毗邻交易行和港口。   贝克宅邸成了伯伦特先生的休息地和办公场所,和老丈人贝克先生一起。   “你哥哥还在城里办事,他晚上回来用饭。”伯伦特太太自然说,“最近忙得不得了。六月份蔗糖上市,大批成糖从西印度群岛那边运来,在利物浦卸货分销。”   莉齐娅新奇地听着。美英战争还在持续,大西洋的航线前端商船为免被袭击,都要军舰护航。   利物浦这边还负责军需物资转运,这一大航运与贸易城市每天有大批的商船卸货启航。   小约翰.伯伦特先生如愿年初开办了贝克银行,趁着枢密院令废除,做海上贸易和军队的业务。   票据贴现与承兑,贸易融资外,给军队运输和商船护航提供资金支持。还跃跃欲试要去投资南美的矿产。   贝克银行作为地方银行,需要跟伦敦的大银行合作,好进行异地结算,资金周转和信用背书。   这就是莉齐娅此行的目的。她的克尔银行新开办,不够老牌,但优势是有足够的资金储备和政治资源。   不比曼彻斯特工厂主,利物浦商人很依赖银行融资来垫钱进货、运货。她和地方银行达成合作,不仅能拿到本地资源,还能通过调整拆借利息,影响贸易动向。   如果她要去曼彻斯特开办工厂,那么首先要卡住他们原料成品出口的关键,上游的利物浦。   “今晚会有场小型的家宴,都是亲友之类。”   而贝克家的亲友,正是利物浦最核心的航运贸易圈层。由小约翰.伯伦特先生领头牵起。   伯伦特太太给她备好了二楼的卧室,莉齐娅上去休整换衣。她这趟没带女仆,梳头自己来。她嫂嫂派了两个女仆协助她换衣。   莉齐娅穿了件低调的淡紫绸晚礼服,戴着小羊皮手套的双手搭在身前,窗外暮色渐熄,她远眺着爱尔兰海的海平线,默西河上的商船队列,港口码头忙碌的黑影,停靠的小型驳船。   夕阳铺在内河,和利兹-利物浦运河连接南郊莫斯利山和默西河码头的分支上,红色的轮日缓缓沉下。   位于默西河东岸,有着天然港口的利物浦老城,影影幢幢的建筑铺散开来。一箱箱被卸下的货物,临岸的仓储,记账的职员。这一河港在高处被尽收眼底。   利物浦。   她下来时,哈罗德也放学回来了,孩子们一声声叫着,“莉西姑妈。莉西姑妈。”玛格丽特站在后面冲她微笑。   莉齐娅被围在中间,伯伦特太太笑着让孩子们到会客室。   “我有想过让梅吉去读精修女校。”饭前闲聊着,家庭教师虽好,但伯伦特太太还是希望女儿能去学校,多见见世面与同龄小姐交际。   “可惜柴郡周边没什么好的,得去巴斯或是伦敦了。”她两个儿子就近在什鲁斯伯里公学读的书。   小约翰先生祖上阔过,无所谓把儿子送进什么伊顿公学哈罗公学和人结交。   “巴斯就比伦敦近一点,要是去巴斯,不如伦敦了。”   莉齐娅想了想,“克兰福德离伦敦也就十几英里,我有半年都会呆在伦敦。来伦敦吧,我和她叔叔祖父姑婆都能顺带照看。”   精修女校针对13-18岁学生,教女孩礼仪才艺,位于伦敦市内。   伯伦特太太属意波特兰广场上的贝里小姐女校,那儿都是出身上层的小姐,每年寄宿加课程费用50基尼。   莉齐娅倒挺想推荐自己的学校。卡洛琳夫人回信说愿意把封号借给她,命名为德罗斯女子中学。   她本来也考虑过开设在波特兰广场,想了想要给女孩们提供户外运动和野外观察的场地,就设置在了伦敦郊外的泰晤士河南岸。   拟好了学期安排与课程设置,课本分为文学、数学和哲学。在传统的淑女教育外,加了英国文学,德法著作选读,古代史,拉丁语入门,算术几何,基础物理化学,简单实验课,植物学,天文地理,逻辑辩论,书写速记、基础簿记等。   莉齐娅写信给有学识女性,曾经英国蓝袜会成员,一群专精古典学自然科学知识,被视为女学究的群体。给她们看自己的办学构想,请这些杰出的女性为学校背书做讲座。   虽然学校还在选场地阶段,但她还是做了点适当的透露。   “我听那位女爵说她有意赞助伦敦南郊的一所女校,叫德罗斯女子中学,和精修女校相似,只不过教学内容更为学术。”伯伦特太太憧憬地听着,她知道莉齐娅的真实出身,这位小姑子是货真价实的女继承人。她结识的都是报纸上响当当的人物。   利物浦的商人不缺钱,但总像新兴阶层会有的那样,对英国的统治阶层,血统传承的贵族充满向往。   “达林普尔子爵夫人也支持办校,她出嫁前是巴斯侯爵的女儿。”   萨瑟兰女伯爵,达林普尔子爵夫人。伯伦特太太品味着这一个个显赫的名字。   “周边也有太太,想把女儿送去上学呢。”她说,并决心在茶话会里跟亲友们说说这个新学校。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办起来呢。   ———————— !!————————   利物浦其实有很多值得写的地方,但因为篇幅原因就写两章了,再是曼彻斯特   隔壁新书应该会详细写北方工业城市 第335章   小约翰.伯伦特先生回来了,和贝克先生一起。宾客一一来齐,这场十来人的家宴开始了。   莉齐娅刚才被介绍给了他们,报纸上不会有全称,伯伦特先生行事一向低调。   虽说无人知道她是那位百万英镑女继承人,但莉齐娅还是用了化名,管自己叫罗莎莉.琼斯。   她坐在男主人,伯伦特先生的左手边,埃德蒙则在对面伯伦特太太的右手边。   按例和左右的人交谈说话,莉齐娅身旁是威廉.拉斯伯恩五世,利物浦的大贸易商,百年前发家,进口原棉木材。   他不过26岁,四年前父亲过世继承了家业。   去年结了婚,娶了曼彻斯特大工厂主塞缪尔.格雷格先生的女儿。   拉斯伯恩先生高鼻深目,相貌端肃,他妻子伊丽莎白.格雷格是个大眼睛柔和的女人。   她的父母出名在热衷于工人福利,建造被称为“模范村”的小屋,每八人一户住一栋,有客厅、厨房、两间卧室、水井、后院和一个面积较大的菜园。   童工还有学徒屋,格雷格太太领着孩子和雇的老师,食宿外提供教育,教他们阅读识字和算术。   拉斯伯恩太太出嫁前帮着母亲照顾那些童工。   格雷格家的工厂雇佣了两百多人,每年生产34万磅棉布,营收2万英镑。   莉齐娅好奇地听着。某一方面,适当的福利并不会影响资本家的收入。但人总是逐利的。   她对外的说法是,继承了5万英镑财产的孤女,想托兄长用她继承的财富做适当的投资。   所以对贸易啊工厂啊感兴趣很合理。   威廉.拉斯伯恩五世和弟弟理查德合作经商,掌握了大半原棉的供应,家族积累的财富年入4万英镑。   对面的拉斯伯恩太太和约翰.格莱斯顿先生坐在一处,他是白手起家的谷物商,和北美那边做贸易,后来又把业务扩展到俄罗斯贸易方向。   为人精力充沛,强势,抿着嘴唇。 Glanstone ?莉齐娅注意了这个出名的姓氏。   她意识到——   约翰.格莱斯顿,这个野心勃勃的商人,会想到自己的次子威廉.尤尔特.格莱斯顿,会成为维多利亚时代后期,大英最伟大的首相之一吗?   她好像站在了历史的节点。   托马斯.威廉姆斯是个笑呵呵的中年人,饭前玩笑道,“我听说来了位女士,怕觉得无聊,年轻人的话题我们总不太懂,就找了我的外甥作陪。”   他是个烟草商人,娶了当年老东家的女儿,没有子女。他小舅子泰特先生不乐意经商,只想当粉彩画家,把产业卖给了他。   威廉姆斯先生生意越做越大,烟草和鼻烟嘛,怎么都有需求,不像原棉大大小小商人不少。   他每年有三万多英镑。外甥就是小舅子的独子,理查德.泰特先生,刚成年不久,时髦极了的青年。   他边上的托马斯.莱兰德,经历更传奇了,年轻时中了两万镑彩票,拿这做贸易,当起了奴隶贩子,后面又成了银行家。   当然禁止奴隶贸易后银行只好转型,做其他的业务。   这些利物浦的主要家族间盘根错节,要不然联姻,要不然合伙人,或是生意往来,总能扯上关系。他们的船队主要向贝克先生订做,保持着长久的合作。   利物浦的市长一年一选举,贝克先生的姻亲,伯伦特太太的表兄施怀雅夫妇也在这。一桌人中他俩才像完全的绅士阶层,不事生产,少了种精明和匪气。   老施怀雅先生六十岁,儿子对生意不感兴趣,他只得跟同龄人一样仍然打理家业,看样子迟早要转手给合伙人了。   利物浦的商人,分为进出口贸易商,自己基本都有船队,再就是为他们提供服务的造船主,银行家。   比起贵族们惯常文雅,有气无力的谈话,显得干劲十足,热火朝天。   利物浦当年就是由奴隶船兴起的,有名的奴隶贸易中转站。   利物浦自治市议会41个人,有37个都参与过奴隶贸易。在1807年禁止奴隶贸易的法案出台前,这是比棉花,蔗糖与烟草贸易,航运工业品出口等赚钱得多的生意。   在座的除了房地产商詹姆斯.阿瑟顿,无一没当过奴隶贩子。   立法禁止,不再从事这一行业脱手后,每个人名下都有牙买加的种植园蓄奴,靠这有不小的营收。   资本的初始积累,离不开血腥的对外掠夺。就连地主的土地,也是来自羊吃人的圈地运动,将公地和自耕农的土地据为己有。   他们共同点都是有一口利物浦口音,和南方乡绅到伦敦的说话方式迥异。   其子女,兄弟姐妹等年轻人,却过着效仿伦敦的生活。城里活动多,詹姆斯.阿瑟顿先生的两个女儿都到了社交的年纪,忙着跳舞跟母亲交际相看人家。他还有在曼彻斯特的表亲是大工厂主。   两道偏英式北方的菜肴用完后,女士们先去茶室,留男人们饭后喝酒聊天。   顾及南方小姐在这,只能左右谈话的规矩一下没了。男士们讨论起东印度公司法案。   “都已经六月份了,还是没有好消息。”银行家托马斯.莱兰德先生领头说。   利物浦的商人大多和坎宁派交好,毕竟乔治.坎宁支持自由贸易。利物浦政府对奴隶贸易的容忍也争取了点好感。   反东印度公司垄断被他们争取了十余年。现在就差一锤定音。   一旦除茶叶外的其他贸易不再受限制,他们跃跃欲试,准备组一支能远航的船队。   但就像现在对俄贸易踌躇的是,手上余钱不够,货款两三个月才能从海外收回,风险大。   这样就要靠银行了。伯伦特先生和莱兰德先生的银行都是地方银行,总要背靠伦敦的大银行。可做这方面业务的,一个巴林一个霍普,要忍受高额的利息。   商人最重要的就是精于算计,每一厘到最后都能成为巨大的收益。   “我听老托宾说,罗斯柴尔德银行有意给予低息。他们家在欧陆有跨国银行。”   “犹太人?”莱兰德先生鄙视道。   在座的宾客面面相觑,内森.罗斯柴尔德是跟着德国流亡贵族到英国的,短短十几年起家。   这种情况,除了还没站稳的犹太人,谁会给出这么优惠的条件呢。   伯伦特先生就在这时,适时地介绍道,“我弟弟,埃德蒙.伯伦特,是伦敦克尔银行的合伙人。”   一身深色礼服的埃德蒙坐在那,褐发黑眼,环顾一圈,像模像样地冲众人颔首。   “就是那个收购了林德银行和哈特银行的克尔银行?”托马斯.莱兰德先生对这有了解。他和哈特银行还有过业务往来。   今年新兴的克尔银行留住了这两个银行的客户资源,大手笔地偿清债务,使许多人免受损失。   这样举措可以说明一点,那就是克尔银行资金雄厚。这也是它能很快获取商人信任的一大原因。   克尔银行吸引了一批贵族储户,它做军队生意,承销债券,给商人做担保和汇票贴现。   目前,还获得了资格发行银行券。   它背后有罗克斯堡公爵背书。没有公爵,那些上层人士怎么会信任地把存款放过来呢。   “克尔银行,向我的表亲提供了四个点利息的短期贷款。”詹姆斯.阿瑟顿先生说。   看来,业务已经触及南方北方诸郡的克尔银行,把目光投向西北的利物浦和曼彻斯特了。   众人还没从克尔银行短短几个月就能做的风生水起中恍过神来,埃德蒙继续道,“克尔银行准备从事俄国贸易方面,它有承销俄国债券的基础,全英国有这个资格的不过几家。”   其实和俄国贸易,东北的纽卡斯尔泰恩河畔港口更合适,不用绕路直接经过北海。   利物浦胜在产业集中,在中枢地带,但同时这意味着面临和爱尔兰苏格兰商人的竞争。   如果能先行一步……   克尔银行通过承销公债,对接了俄国银行,正好解决了跨国贸易商人最担心的回款难,周期长的问题。   它还提供低息贷款,比其他的更优惠,无疑提高了竞争力。   最关键的是,有最一手的政策动向,不会像奴隶贸易废止和爆发的美英战争让人损失惨重。政府的担保背书是商人们急需,也最迫切的一点。   只要上头允许,那么和中立国贸易也能提上流程。战争这么久了,他们对欧陆眼前的贸易无望,这才看向了印度远东。   在座的人纷纷看向了格莱斯顿先生,他是最有魄力的,世纪初就做起了俄国生意。最近几年因两国对立不得不停掉,最近也有重启的意思。   约翰.格莱斯顿先生指节一下下叩着桌面,发出清脆的声响。他的灰眼眸轻轻扫视着。   半晌开口道,“怎么证明?”   莉齐娅不会轻视这些精明老道的商人,能从生意场中厮杀出来,白手起家而非继承祖产,都有自己的过人之处。   出席的没有蠢人,她的优势在于后世人的眼光,敢赌。和这些人打交道,要拿出诚意和恰当的手段。   男士们出来了,托马斯.威廉姆斯先生依旧乐呵呵的,殷勤地和她说话,   “我们这些生意人真有点太沉闷了,利物浦不比伦敦的社交生活有趣,但明晚城里热热闹闹有场舞会,许多年轻人都在。小姐,你如果感兴趣,可以尽情地消磨时光。”   他外甥过来热切地攀谈,尽着绅士的态度,说自己刚从爱丁堡大学读完书。他父亲那辈就脱手商业当起了绅士,到他自己,自觉和商人完全不同了。   莉齐娅到一边倒茶时,埃德蒙也过来了,他身上淡淡的白兰地味。   他们对视着,她用眼神询问,他点头。   怎么证明?一个银行家最需要的点,消息灵通和资源丰富。   “东印度公司法案。”她昨晚在旅馆里一句句口述。布鲁厄姆先生给她寄的信里赫然写着。   “利物浦的政府在漫长的博弈中终于取得了成效。下议院的票数逐渐追平,占了上风,虽然目前是23票的微弱胜利,而上议院的大人物们也隐隐被说动……”   “东印度公司法案将会在七月底出台。”   “我有预计最晚七月底,这项法案终要被宣读通过。我最尊敬的女赞助人……”   “辉格党人已无力回天,实际上他们所推崇的也绝无反对此的道理——只是对执政党的又一次质疑,六月底他们将会在报纸上对夏洛特公主的待遇发动攻势,侧面能够印证……”   莉齐娅也从种种细节中感知到了,贝德福德公爵脱手了东印度公司的部分股票。   辉格党大贵族们,在这被拉长的几个月后,或多或少做了恰当的处理,以免利益受损。这意味着,他们会在上议院中投上支持的一票。   这是她取得利物浦商人信任的第一步。   之前的谈话中,倜傥的先生靠在座椅上,保持着轻松的姿态,“就如我所说的,先生们,让我们拭目以待,等着最终的结果。克尔银行这边,也不吝于对北海商人的支持。”   他支着手,“我们只是更看好利物浦的未来,不可限量。”   ———————— !!————————   想了想还是用化名,已修   仅是说明利物浦的发展史,并不赞同nuli贸易   犹太人那里也只是表现当时的偏见   英国体制比较特别   没法写出一个人牛逼哄哄拍板   要多方博弈   19世纪有个笑话   英国最有权势的男人不是首相,而是泰晤士报主编和印度总督。   (主编能随便蛐蛐政要,结合女主最后会办报纸也还行了) 第336章   夜晚,莉齐娅伏案勾画名单。从巴斯到利物浦她没有一晚上不在回信看账目。   她靠自己拿下了圣吉尔斯鲁克里这块地,三万的出价,先拿出一万英镑,剩下的五年付清,正好用她在铁路公司和汽船的收入涵盖。   她评估银行的投资,丝毫不因现有的成就膨胀,不冒进,冷静自持。   做完这部分工作后,她继续以卢克先生的身份,完成《我只偷了一个勺子? 》的纪实著作。   她笔耕不辍,闲下来就填补《夏日渐尽》小说章节,斟酌字句,顺带修改填充交响诗总谱,把握配器,美妙的和弦织体在她的手上诞生。   莉齐娅在其中体验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充实。女人只被允许参与社交生活困于家庭中有多无聊。   她从小在笼子里长大。现在,她挣开了。   这半个月,她要和利物浦的商人建立联系,弄清楚他们下游供应的曼彻斯特工厂主。   曼彻斯特除了以棉纺厂为主的工厂外,就是仓储,成品的棉布堆放在仓库里,等商人来分销各地。   利物浦曼彻斯特这两处地皮大片属于贵族地主,买地不行,而要租赁,签个长期的租约,在上面建设厂房。   也有现成的厂房能转租。   她这趟来曼彻斯特,为了开办染料厂,同时生产苯酚,来之前就已经定做了设备。   就像在萨里郡工坊一样,同一片厂区但是分开来。煤焦油分馏的产物运过去,分别处理。   选址上她预备设在运河周边,有水运输也方便。上世纪英国先出现的是水力纺纱机,曼彻斯特的兴起也有来于水源,那时的工厂多建在河边。后面阿克莱特将蒸汽机引入,改变了模式,曼彻斯特一点点发展到了现在的规模。   运河旁有空置的厂房,她的代理人内特先生先行一步去了曼彻斯特探访,给她寄来筛选出的选址。   棉纺厂上莉齐娅准备投钱分一杯羹,顺带实验工人福利制度。   格雷格家做的给了她参考。她或许能修建工人住房,办主日学校,十二小时工作制,供应早晚餐馆。   伦敦金笔工厂的经验证明,这样的福利并不影响她的营收。她会把工厂分红都用于改善劳工生活。   曼彻斯特,她于灯光下细细地看着工厂和街道的标注,比起繁荣了百年的港口城市利物浦,这座短短三十年从城镇兴起的棉纺地,还处于杂乱无章的状态。   她无畏于曼彻斯特工厂主可能会有的抱团。类于利物浦的商会,曼彻斯特也有自己的公会。但莉齐娅自信有资本撼动这些。   她在地图上画上了一枚小叉。先是曼彻斯特,等染料厂运行起来后,她会再到利兹开分工厂,那里是毛纺的一大中心。   苯胺紫,很遗憾,在棉布上的着色能力还没紫脲酸铵好,只适合蛋白质像是蚕丝羊毛布。她还想开发其他的人工染料,品红,孔雀蓝,苯胺黑等。   这些,想是能带动起丝绸呢绒的再次流行了,波光潋滟浮动,裙摆窸窣作响。   等南下归途到伯明翰,那里内特先生会进一步租厂房,供她开设金笔工厂,扩大生产,把钢笔尖远销到国外。相应的碳素钢到铱金尖研发也可提上议程。   她来利物浦赶时间,得在《东印度公司法案》风声被透露前先行地把消息传过来,取得信任,要不在沃里克郡停留时可以顺路去一趟。   ……   在利物浦的这段时间,莉齐娅收到各种邀约。这儿的社交生活比起伦敦有些粗糙。   只有一处皇家剧院,市政厅每周一次音乐会,公共舞会也在这举办。   再到罗德尼大宅里的私人舞会,舞厅在二楼,倒不算高调。   商人们贸易总有风险,现金全垫进去,不像贵族无所谓地挥霍。生活水准跟乡绅差不多,并非刻板印象中的暴发户。   这舞厅还是上世纪末最繁荣时修建的。   城里比周边的庄园热闹,夫人小姐们在利物浦的小圈层里社交。   除了停掉贸易,决心当绅士并结门贵亲的,其余不会被伦敦的社交圈接纳,只能活跃在此。   也有的男士常年呆在伦敦享乐。   但这些当地到全国都首屈一指的富翁子女,根本进不去伦敦的私人聚会。   自然没人见过她。   “曼彻斯特那里满是滚滚的煤烟和机器轰鸣。比不上利物浦。”他们说。奇怪怎么有人想往那去。   利物浦和曼彻斯特相隔不远,联系紧密。这些先生小姐们多在那有表亲,婚姻上互相嫁娶。   众人管她叫伦敦来的小姐。   听说她是乡绅的女儿,家中有土地,抱着英国阶层分明的态度对她尊重得紧。   另一边,埃德蒙拿着伦敦银行家的介绍信打通了利物浦的门路。   她靠支持东印度公司法案获取的关税动向,从老牌银行那拿到了俄国合作银行资源。财政部海关第一手的消息经过她手,通过庞大关系网弥散开来。   有伦敦银行的背书,再到她挖来的坐镇金融城的合伙人银行家。   克尔银行在利物浦得到了认可。她银行上的代理人,戴斯先生已经先到了这,好拟订合同。   莉齐娅跟着到城里眺望忙忙碌碌卸货的港口,帆船驶入靠岸,仓库堆放一箱箱货物,分门别类理好。   大西洋贸易的中心,利物浦。   利物浦的商人这里不少都缺笔投资,这几年贸易打击太大,手上总周转不过来。几百千镑对他们来说都是弥足珍贵的一笔。   在听说这位小姐有意投钱,带着五万的巨额现款,纷纷围了上来推销手上的项目。   伯伦特先生建议她做好评估,每个人都把自己的生意吹得天花乱坠。   “有的只是想坑笔钱,有的回报不高,或是毫无前景。”   他很欣赏有能力的人。这位养妹富有头脑,表现得极为出色。   莉齐娅对个人投资这些五花八门的买卖不感兴趣,但克尔银行能提供借贷和做贴现业务,她一一收下了名片。   “我想有个船队。”她说。   莉齐娅一路走到了船坞边。利物浦的造船厂分布在默西河沿岸,钉船的工人忙得热火朝天。   她拧起眉思索着。   但不是帆船,而是蒸汽船。   她拿着手杖,攀登立在了高处。莉齐娅微抬起下巴。   码头成箱的蔗糖,要被送去糖厂精炼。种植园的原料在此运下,印度的茶叶远渡重洋,英国的工业品被大批出口。   好几年前,这还是奴隶贸易的中转站。她了解着造船的流程,想着能海上航行的蒸汽船怎么被造出来,微微翘起唇角。唔,从支持这个事业开始吧。   这次来利物浦,不虚此行。   利物浦的社交生活还算愉快。莉齐娅喜欢在詹姆斯.阿瑟顿先生家的消遣。   或许是他只做航运和地产,生意中少了点那种毛孔中渗出的血腥。   他家的女儿们被养的务实不乏天真,聊起《玛丽安娜》的兰斯侯爵,对小说里浮华的上流生活充满憧憬。但看父亲的意愿,阿瑟顿先生无意于社交攀登,她们注定要在利物浦嫁娶。   他们住在北郊的埃弗顿,这儿被阿瑟顿先生带成了富裕社区。他还想把威拉尔半岛改造成海滨度假地,新布莱顿。   当然,只是一个构想。   莉齐娅为这一没接触的新奇领域,房地产上的投资很感兴趣。   或许以后城市化中,她能找地产商合作。银行也能参与投资。   她拿到的圣吉尔斯鲁克里地皮,也急需联络房地产商规划呢。   圣吉尔斯鲁克里的卖出,刚好卡在了承租人签订的合同到期。莉齐娅能按照自己的意愿改建。   只是她还没想好。   ……   1813年5月,英葡西联军集结,12.1万人自葡萄牙北部越山进入西班牙西北,沿埃斯拉河行军。   他写的一封封寄不出的信。   “ My dearest Licia”   加上个逗号是礼貌的称呼,完整的,我的爱人,我最亲爱的人,莉齐娅。   从去年开始的,1812年7月22日,萨拉曼卡战役。重型骑兵旅冲击法军,大获成功。   炮火硝烟的战场上,夕阳西下,一片浓红的残日映着削立的身影。   “我最亲爱的莉齐娅,   我总是想到你,在梦里,在现实。所有的记忆成了模糊的影子。短短三个月,插曲一般,却仿佛拉长成了我的一生。   ……为了让脑海中的记忆变清晰,让灵魂仍然留驻于躯体,我只能一遍遍地想你。   我很想你。 ”   他在纸上沙沙地写着信。以一种写家书的絮语。   8月份,解放马德里。   军队进入了这座首都,街道两边的民众挥舞着旗帜,为他们赶走法军侵略者欢呼。   军官们昂首骑在马上,莱克勒着缰绳,军帽下的脸庞晒得黝黑。   他第一次能说服自己接受战争。胜利后的狂欢,异国他乡的军官们跟西班牙女郎舞蹈。   他格格不入,游离在外。吹着尖锐的爱尔兰短笛,重复着军乐的旋律。   那个留在我身后的女孩。   “…… the girl I left behind me.”   他想起渡过比斯开湾时大海汹涌的波浪,军舰在那样翻滚的浪涛中起伏。   狂风呼啸,一望无垠的大洋张开巨口要把人吞噬。让人相对于此这般渺小。   他睁着和海一样蓝的眼睛。   “我们都说要怎么过圣诞。希尔上尉在汉普郡有个未婚妻,他准备到时回去完婚。”   他面带笑容,他想回国。他害怕听到她订婚的消息。   “……威廉.希尔死了。他被炮弹击中,当场死亡。约翰.洛瑟截掉了腿,在我身边中了弹。”   每次战斗后,满地呻吟的士兵,肚破肠流,翻倒折腿的战马,鼻中挥散不去的浓重火药气。   “上帝珍视了我的命运,或者说他并不关注,遗弃了我。”   他跟她倾诉着,跟心中的影子说着话。云淡风轻的字句下是哽咽,眼睫颤动落下的泪珠。   1812年秋,联军北上围攻布尔戈斯受挫,马德里被弃。   “撤退途中,栗子受了伤,我没法带走它,只得亲手处决。我抛弃了它,不能埋葬。它停留在我的身后。   我最后的纯真死去了。 ”   一次次毁掉重塑后,多了种坦然。   “莉齐娅,莉齐娅,莉齐娅莉齐娅。”他反复写着那个名字。他用惯常温柔的语调。   他一会跟她说话,一会诉语,他想告诉她过得很好,又带出一股疲惫。   “我总在想有一天会死去,看不到是哪天。说不清结局,也想不到你是否会记住我。”   在他回布莱顿短暂的那一周,整顿军队,联军即将又一次反攻。   他敏锐,洞察,好像预知了即将的未来。   ——威灵顿子爵说他是身边最出色的副官。   他拒绝了邀请,回了骠骑兵团。他穿上了军服,拔出弯刀。   他见到了她,擂鼓声中向命运走去时,他想他死而无憾了。   莱克突然理解了,为什么有人那么信奉宗教,把这当成了一股寄托。   “上帝决定了我的命运,就像我早已把我命运交给了你。   我等候着这最后的决裁。 ”   他们往各自的路走着。   “如果上帝让我回到你身边,无论如何,我再也不会离开你。   MY DEAREST LICIA   我爱你。 ”   ———————— !!———————— 第337章   俄国贸易上,进口木材,造军舰的原料。还有粮食,出口工业品。   反法战争胜利,明年拿破仑要被迫退位,和欧陆上的往来又是一个机会。   莉齐娅想起来了。   6月22日,维多利亚战役。英军在半岛战场上大获全胜,同时损失惨重。贝多芬为此做了首管弦乐曲——《威灵顿的胜利》。   她笔下一顿,想到了他。报纸上黑色的讣告从未停过,按例只有军官,这底下死亡的士兵更是不计其数。   她每期都看,每次看到Major H开头停下。确定没那个名字。莉齐娅合上眼。   还有,1813年底难遇的寒冬,时隔多年泰晤士河再度结满了冰。   这意味着,街头流离失所的人们,可能熬不过这个漫长的冬天。   别说城里,乡下有地种的农户都不好挨。   记起来关键后,莉齐娅把手头上的事务暂时推到一边。起草信件,决定规划收容所。   另外吩咐代理人给她的佃户建好保暖的房屋。   圣吉尔斯。她会租下一季度的所有旅馆,改成免费提供住宿和餐食。还有和教会合作,扩大济贫院的规模,能做多少做多少,哪怕在街上设分发面包和热汤的摊位。   她会给无业的人提供工作,伦敦东区也能有染料厂,生产苯酚,另外,她还能把印刷厂先办起来。   莉齐娅发愁地看着手上现金,脉搏抽抽地跳动。等维多利亚战役胜利后,卖出一批债券吧。   还有贷款,米迦勒节收上部分货款会好。   1815年战争结束后,经济逐渐萧条,退伍的士兵涌入,工人多了,但市场又饱和。   1825经济危机,到铁路线开通前都不见好。要是规模扩得太大,到时不得不关厂……   她和埃德蒙讨论。 “还有半年,艾德。”   其实人们也有所感觉,今天夏天格外阴冷冷的。   “我能去做,莉西。等从曼彻斯特回来后,我就去伦敦。”埃德蒙跟她保证着,“我当过牧师,能跟教会那边的人沟通。”   莉齐娅点头,写信给约翰爵士,到自己名下的庄园管事,让他们做好过冬的准备,预防灾害。   今年想是会有一场暴雪了。   ……   她这几天忙的不得了。为了在城里方便,兄妹俩借住在贝克家城里的宅中。   利物浦整体是一种灰色,比伦敦更窄小无序。手头上有事,莉齐娅就没怎么出门。   利物浦社交圈的人们都在说,伊莱斯小姐生得那样美,性格却有些沉闷,对于跳舞晚会什么都蔫蔫的,不是很上心。   也许她在伦敦过够了吧?   农舍修缮拨完最后一笔资金后,莉齐娅终于松口气,答应了埃德蒙坐马车逛逛。   他们在码头散步,看着归航的船只,流淌不息的默西河,金红的夕阳落在条石大道上。   她沐浴在阳光下,聊着收容所的事,加一块她已经支出了几千镑的资金。   埃德蒙戴着帽子,微微侧头,专注地听着。但其实要想容纳3000人度过这个冬天,最低的生活水准都得花费6000镑。   由此,她打算做一场慈善募捐,筹集资金。借着办报宣传,伦敦的商人们为了名气,很乐意捐出一笔钱。   只是,每年冬天都能如此吗?她说着自己的想法,转过身。莉齐娅正思索着,望见个熟悉的身影。   一身深色外套的先生,悠闲地步行着,相对走来。他仰起头,深蓝眸敛在长睫下打量,在步履匆匆的人们中显得慢悠悠的,举止优雅,引得频频注目。   他也看到了她,没有太多惊讶,手指一点帽檐致意,加快了步伐,又小跑着过来。   这样的动作无损于卡文迪许先生的风姿。到最后他停住,似是忍着笑,   “我第一次来利物浦。”他弯着眼,描摹她的脸庞,“虽说有点奇怪。”   “之前没少来过柴郡,兰开夏郡。”莉齐娅知道卡文迪许和德比伯爵的继承人交好,“但从来没想过到利物浦。”   他自然地加入了行列。一行人并排走着。   “不去湖区了吗?”莉齐娅今天穿着一身亮色的姜黄裙,脖子上系了根蕾丝飘带,她转着象牙柄的小阳伞。那双蓝眸中带着促狭。   “我能说是顺路经过吗?如果你愿意相信这个理由的话,小姐。”卡文迪许一躬身,“我也是头回走运河,比乘马车要多花半天时间。”   他无所谓地寒暄着,莉齐娅笑出声。   “怎么了?”卡文迪许停了停,嘴角也不自觉地一道扬起。   她为遇到个老朋友高兴。他一路地追了过来。   经卡文迪许这一遭提醒,莉齐娅想到时候,乘船过利物浦到曼彻斯特间的运河。   著名布里奇沃特运河的一部分。   她本以为卡文迪许不会对利物浦的社交生活感兴趣。毕竟贵族们眼高于顶,他又是这些人中最让人受不了的那一个。   有的从18世纪到现在的老贵族,活了这么多年,还没正儿八经地在私人聚会见过工厂主呢,要是和这种人共处一室,保准要让他们大喊道德败坏。   卡文迪许先生轻松地出现在那的一场读书会,由埃德蒙引荐。他管自己叫“约翰.罗素先生”,莉齐娅听到这个化名时,竭力地压着唇角。   “小姐,毕竟全国叫罗素的人那么多,这听起来又恰好是个绅士的名字。”卡文迪许一眨眼。   他出现在那,夺去了所有人的目光。大家惊讶于怎么能那样出色。   过于俊美的脸庞,姿态舒展,自信,游刃有余。同样的装束,可在一众打扮时髦的男士中一眼就能被看到。   太迷人了。据说还是位富有的绅士。多么出众,令人艳羡的一个人啊。   阿瑟顿先生的女儿们,悄悄地跟莉齐娅说,“兰斯侯爵在现实中一定是这样。”   莉齐娅看过去,由于太过熟悉,她都忘了,卡文迪许先生是实在的天之骄子。   去年时他还是睥睨一切的神态,嘴角惯常挂着冷笑。就如现在一样掸走身上的浮灰,为淡极难喝的香槟皱眉。   他敷衍地笑着,可又礼貌有风度地让人讨厌不起来,或许想城里人就是这样。   听说罗素先生和琼斯小姐在伦敦时就认识呢,看上去很熟悉的模样。他是这对兄妹家族交好的友人,如此等等。   他俩站在一块聊天,这对俊男美女登对极了,他极自然地替她捡去肩膀上落的一根绒羽。   有人猜想……他们是不是有更亲近的关系。毕竟,琼斯小姐这段时间,面对那么多示好没半点回应。   这位刚来的罗素先生和她亲近极了。他会不会是她……即将的未婚夫。   有人这么委婉地问出来了,埃德蒙很快地澄清,卡文迪许看了眼,同意他只和这位小姐的兄长是好朋友。   唇角却止不住地翘起。   对上莉齐娅的眼神后,正色装作冷淡的模样。他总是看她。   她知道他追随她而来,无论她怎么拒绝,他也会爱着,阿波罗追赶达芙妮一样。   “利物浦,实在不是旅游的好地方。”卡文迪许说,他两天就把这座工业城市逛了个遍。英国可取的乡村景致浪费在纷繁的街道中。   他伦敦都待不住,巴黎去时候也不喜欢,那儿是比伦敦更古老的中世纪城市。可能意大利稍微好点,长满橄榄树的层层山坡和褐色调的原野。   西班牙也不错。他偏爱奥地利瑞士,喜欢瑞典俄罗斯,君士坦丁堡呆的那两年给了他足够的视野。   对未知的北美南美也充满兴趣。卡文迪许想不到他居然会停留在英格兰,他最厌倦的一方土地。   他现在最大的梦想,可能是和伊莱斯小姐做趟长途旅行,走遍欧陆,永远都不要回来。   就像私奔。我要和我的爱人私奔到欧洲去。   “什么,曼彻斯特?”卡文迪许听着她的下一目的地。   “我不得不说,利物浦是我能接受的极限了。”他撇撇嘴。   莉齐娅毫不避讳地跟他说来这的原因,利物浦的商人们为什么追捧她,她又要去曼彻斯特做什么。   她对他完全地信任。 “投资?”   “是的先生,克尔银行就是由我开办的。”莉齐娅直接承认道。   卡文迪许满脸不可思议,“小姐,在这之前,我对你的了解,仅限于《梅斯黛拉》和《玛丽安娜》那两本小书。”   “投资?”卡文迪许手搭在栈桥上,“你在做商业上的活动?”   “从我买卖债券时就开始了。”莉齐娅大大方方说,“我还做了些有趣的小发明。比起金融这种还能被人接受的,更多是一种更糟糕的产业。”   她微微一笑,“工厂。”她尽情倾吐着,为她与他之间有了共同的秘密高兴。   很难相信,她会这么地信任一个人,而他也值得如此。 “所以小姐,我该叫你纺织厂主吗?”卡文迪许半开玩笑道,“你做了这么多,在各种社交聚会的间隙?”   “如果我早知道,我该拿出更多跳舞时间的。”莉齐娅昂起头,她看向他,轻轻说,   “梅斯黛拉还活着,她也会做这些的。”他默住,那双总是轻佻讥讽的眼眸,温和地望着她。   她系起的纱巾被风吹起。她的脸庞眼神那般耀眼,闪闪发光着,仿佛她就该这样。   他喉咙有些发紧,悸动着,如果有个声音,那就是,我好像更爱她了。   卡文迪许趴在栏杆上,侧过头,认真地端详着,他用种甜蜜的语调,“这就是玛丽安娜要做的吗?”   莉齐娅学着他的模样,两个人一起看着海港的风景。她点点头。   “那我能为玛丽安娜做什么吗?”他又问。他要跟她去曼彻斯特了。   “当然有了。”莉齐娅突然有了个最惊人的想法。想起他这几天被误认为是她的未婚夫,她的眼眸仔仔细细地掠过那张面容。   她神秘一笑,“我还有更多要告诉你的,先生。”   他在咸涩的海风中吻了吻她的手背,“那么小姐,我可等候着呢。”   ———————— !!————————   可给卡文迪许这哥暗爽到了[菜狗]   他俩恋爱也有点可惜,怎么谈都有点游戏人间   [化了]最近太忙了,唯一能保证的就是不会烂尾好好完结,更的会有点慢 第338章   半个月后,一切事务打理妥当,莉齐娅很快地离开了利物浦。   她的代理人留在这里交接,马车先行一步过去,她在港口登上前往内河的船只。   风向正好,先从港区走默西河的天然河道,这一段能支起风帆。   莉齐娅坐的头等舱,安置好后,就步行出来到甲板上散步。   一等舱票价花费8先令6便士。二等舱4先令6便士,三等舱仅花3先令。   而从利物浦到曼彻斯特,驿站马车坐在车外都要花8先令。还要在旅馆停留中转。   两地的人们看样子习惯了运河出行。驳船因要经过狭窄的人工河道,体型相比于普通的帆船要小很多。   运河上的以货运为主,客运有固定班次,和邮船一起。这艘船属于斯塔福德侯爵名下,搭载120人。   除此之外,还有两家航运公司运营竞争,交关卡费。侯爵靠此每年营收四万多英镑。其他收入大头在沃斯利煤矿和曼彻斯特利物浦出租的土地。   这些被当年的布里奇沃特公爵变成了信托的形式,总计12万镑年收。   运河比马车要多花一倍时间,原本只要一个白天,走水路就要在船上过夜了。   利物浦-曼彻斯特铁路能在竞争中脱颖而出,也是因为时长缩短一半,票价还便宜,一趟只用三小时。   英国水系发达,铁路建设还有许多年才铺设全国,引入蒸汽船后运河并未被淘汰。   到朗科恩时,克利夫兰号转入人工河渠,这里和特伦特-默西运河相接。   利物浦繁忙的港口被抛在身后,岸边成了农田和散落的农舍。   “我就是从这里北上的。”卡文迪许说。   驳船排队依次过闸,离开朗科恩后,下一个节点是利。这段是平渠,借不了风帆的力,改由纤夫和畜力拉纤。   莉齐娅注意到两岸,都是整列瘦骨嶙峋的马,由马夫抽着鞭子驱使着拉动,从河道这边到那边。   她投资运河蒸汽船时有了解过,看来比起传统马拉,蒸汽船能很大地节省成本,提升效率。是时候要引入了。   而这避免不了要跟英格兰内河最大的持有人,斯塔福德侯爵洽谈。   利这边和利物浦-利兹运河接洽,英格兰的水系四通八达。再下一段,就是布里奇沃特运河最核心之处,沃斯利-曼彻斯特运河。   远远地就能看到沃斯利煤矿的竖井架,乡村向矿业区过渡,慢慢地村野景致全无,太阳也渐渐西沉了。   莉齐娅上午登的船,看样子第二天清晨才能到。她在船上用的早餐。驳船旅客最热衷的就是吃喝,比坐马车方便,船上设有咖啡馆和餐厅。   各种烤肉,肉泥馅饼,牛羊排,培根,厨子从十点就开始忙活。她还和卡文迪许在舱内喝了下午茶,船长妻子在咖啡馆里出售上好的葡萄酒。   莉齐娅忍不住想到了泰坦尼克号的那艘豪华巨轮,一下有点恍惚。   驳船只一层,没有私人甲板。 “六点钟。”卡文迪许看了眼怀表,他们预备等散完步再去吃饭。   驳船旅客有目的地也是曼彻斯特的,在这中转的,中途下船回到乡间的,往北做旅行的。   两人格外扎眼,举止亲密。女方亮色的衣裙,相对微笑,让人想是不是出来度蜜月的夫妻。   “沃斯利这边有条地下运河,好把挖出的煤运往曼彻斯特。”卡文迪许随口说着他对这的了解,“既解决了排水问题,又便捷了运输。在他之前,谁能想到挖运河呢。”   布里奇沃特公爵12岁就继承了哥哥的爵位,他当年和汉密尔顿夫人,美人伊丽莎白.甘宁订婚,最后不了了之。   这条运河凝聚了他一生的心血。   他们过去用饭时,侍者拉开门,将她引过去,“您先生已经预订好了座位。”他微微躬身说。   他把这两人认成了夫妻,毕竟长得这样像,一般的蓝眼睛。   莉齐娅不可思议地看了身旁人一眼。卡文迪许的杏形蓝眸微弯。   到她扶着他的手落座,他都没有辩解。这儿没有认识的人,也就没有否认的必要。   侍者一口一句“罗素太太”,莉齐娅看着对面男人在烛光下笑意的眼眸,长睫投出阴影。   到人走时,他才终于笑出了声。他肩膀微耸地笑够了,又目光流连柔和地看着她。   莉齐娅啜了口餐前酒。   只有他俩的原因是,埃德蒙晕船,他在舱室睡下了。   卡文迪许似乎因为这个误称很愉悦,到餐后都轻轻地哼着声,尾调上扬。比她走慢半步看着她。   他给她开门,像是要把人搂在怀里。两人到甲板上散步,晚风吹拂到脸颊上。   不同于乡野清新的风,带着煤灰气。这个点驳船还在往前,两岸传来拉动的声响,点点的亮灯映着黑夜。   到八点时换马停下,泊船到凌晨有亮光时再航行。   卡文迪许似是等她提及此事,到最后按捺不住地笑出声。 “你为什么都不问我,那时怎么不否认,小姐?”   他喜欢和她做些无聊的对话,重复地来回,他称之为调情,打情骂俏,你来我往。   这件事和适当的人一起,突显出别样的意义来。   莉齐娅背过身,靠在栏杆上,自如地看向他,“要做个游戏吗?先生。”   “什么?”卡文迪许饶有兴趣,直到他弯身,她在他耳边说了明白。那一霎那的不可置信,他看向她。   而她刚才向他提议,“要不然我们就这么下去吧。假扮成新婚夫妻,去往曼彻斯特投资建厂。”   她身上的纱巾飘起。正巧她也想和埃德蒙分成两路,让煤焦油炼化厂不和克尔银行扯上关系。   他确认了她不在玩笑。莉齐娅随即冷静地解释了原因,默默无名的已婚女人,比单身女子更能不引起戒心。   他很想问她一句,“没有另一缘由么?”   “如果我姓其他就好了。”卡文迪许感慨道,这是她离他最近的一次。罗素太太?嗯。   如果他真能改成罗素就好了。她的眸子认真地看向他,他停住。   莉齐娅轻轻地摇摇头,“不,我们换个化名。”   “你跟我姓。”她用了一早就想好的姓氏,她叫艾玛.贝莱斯,他就是……约翰.贝莱斯。   卡文迪许不得不承认这是很傻的名字。对外的说辞是新婚的一对夫妻,而他想用手上的财产做笔投资。   卡文迪许眼神古怪,她现在还没告诉他,建厂要干什么,不会真是纺纱织布吧?   她了解他,知道做什么他都会答应。她与他都热衷玩于玩乐,本质上是一类人。   卡文迪许掀下眼皮,垂头认真地看着她,最后伸手摸摸鬈发。   细滑柔软的,她没带侍女,自行梳了最简洁的发式。很奇怪,她什么都对他说了,可他还是不了解她。   船上的设施简陋,不像跨洋渡轮有分工明确的舞厅餐室图书室。   餐厅外设了简单喝茶的地方和棋牌室,两个人散完步后在那坐在圆桌边读书看报。   从利物浦到曼彻斯特坐船出行的人们忙忙碌碌,职员不少,像他俩这样悠闲的旅客少见。   夜晚消磨极了。明天船只五点多靠岸,莉齐娅打算早睡。十点钟两人回了船尾的头等舱。   她敲响了埃德蒙的舱室,他裹着毛毯,脸色苍白,“我稍微用了点餐食,莉西,不用担心。”他安慰着,莉齐娅跟他道了晚安。   他们轻轻牵了下手,年轻牧师抬起眼皮,看着她身后笼罩住投下的阴影,男人的眉峰蓝眸一般藏在昏色中。   他一顿,好像明白了什么。   告别后,他与她继续往舱内走去。她有这样的提议,一是促狭无聊不管什么。   二是她很孤独,他恰巧在身边。他终于握住她的手,悄然裹住,钩上小指。   而她在思考爱是什么。爱情除了性吸引力外还剩什么,到最后只有责任和尊重了吗?   她把他当成男友对待。他的鼻息在她耳边萦绕,沉默着。除此之外,不再多做考虑。   到她用钥匙开了舱门后,他扶住门,她回头看向他,进去要消失时,他的掌心握上她的,捏住门把手。   最后跟随着进来,关上门。驳船的一等舱也不大,多了盥洗的地方。两人紧凑地站在床门间的空隙,月光透过舷窗发出蓝色的微光。   他或许想到了那场玫瑰的盛宴,她牵住他的手转圈,笑声和轻巧的舞蹈。   真奇怪,出于某种缘由,女人会和比自己高那么多,潜在的危险对象共处一室。   他终于从身后抱住她,揽着腰,有重量的下巴搭在肩膀上。他蓬勃的气息从后面喷涌而来,如同心中的惊涛骇浪。   “自从我们分手后,我一直很想你。”他闷闷地说。渐渐升腾的温度包裹住,透过薄裙传递。她微微偏过头,脖颈被炙得滚烫。   “我总在想是哪里出了问题。”那个月,跟梦一样,她给他留下个梦就离开了。   她柔软的腰身被他完全搂住,掌心摩挲着。他梦里都是她,着了魔似的。   他在她耳边说了许多话,倾吐着这段时间的感情,他远不像表现得那样云淡风轻。   如果可以的话,他想跪在她脚下亲吻哭泣。因为他爱她,他被从不相信的爱俘获了。   这种爱一般人一辈子都不会遇到。   而她听着,转过身,抬头望着他,他的眼神描摹着。停住,凑近,这时候多适合一个吻。   她也是合上眼。最后温软的嘴唇,却轻柔地落在了额头上。   “晚上好。”   她没让他离开,没驱赶他,平和地接受了他的示爱。他们相对着,他把她搂在怀里,手搭在脊背上,静静地拥抱着。   后面不知怎的,两人坐下,他蜷着腿一起躺在了床上。靠近的呼吸交融着,她眼神恬静,像是第一次认识似的看着他。   而他拂过她的发丝。她的唇鲜红的,在蓝色的夜中仍然那么润美。   他们聊着事,他扣住她的手指,凑过去吻她额头。她倾听着,靠在他的怀里。   他把能说的都说尽了,鼓起勇气问着那个问题,“你准备去爱新的人了吗?“   没有回答。他垂眼,她的鼻息平稳,今天过于疲惫,或者如今太安宁,她睡着了。   就这样地躺在床上,她睡在他的身边,四舍五入,伴着贝莱斯的化名,她好像成了他的妻子。   卡文迪许喃喃自语道,“那我们现在又算什么关系呢?”   她枕着的头压酸了臂膀,他轻拂住她的脸颊,细腻的触感流淌。   他想要吻她,停在了半空。   ———————— !!————————   三次元一忙,瞬间想写感情流了,一写事业就好累好累,写感情格外平和   可能下本会开私生女或者纯感情吧,私生女写起来很轻松所以蛮想写的,完结就来 第339章   他半撑起看着她安静的面容,手指一点点拂过脸庞。她换了身香槟色的晚装,脖颈一串珍珠项链,呼吸均匀悠长。   他要做什么?她还没洗漱,就这么合衣睡了。卡文迪许小心地抽出发针,裹住的金发披散开来,泻在光洁的脖颈上。   他不知道怎么处理了。对于一个绅士,好像不能再做什么。   他的视线从她泛着微光的胸口移开。他平静地注视着她的面容。   好想时间凝聚停留在这一刻。她翻了个身,手纠结在头上后,惺忪地睁开眼。   她的蓝眸投向他,上唇微翘。卡文迪许支着头忍不住问道,“你就这么信任我吗?”   她只是看着他,轻哼了一声,懒懒的,掌心向上地搭着脸。   他听着自己剧烈的心跳。那一根蜡烛晃动着,映照着她落下的眼睫阴影。   她确实太累了。她合起眼,好不容易什么都不用想。他摸摸她的额头,与她躺在一处。   她靠在他的肩膀上。呼吸,堆起来的秀发。 “你……应该换衣服洗漱。”卡文迪许想着流程。故作轻松说。   她压在身上的重量,他脑中一片空白。把披散掖住的金色发丝拨开。   “莉齐娅。”他犹疑地叫她名字。她迷蒙地看了他一眼,转而拥在他的胸前。   他们离得那样近,她就在他怀里。卡文迪许的手滞在半空,在不知是要推开还是抱上她停住。   他仰起脖颈,别过脸,鼻尖扬起,移开距离,轻喘着。她终于醒了。   莉齐娅察觉到了他的异样。这时她已经搂上了他的腰身,丝质衣料下恰好能环住。   她从间隙中抬首看向他,他的目光始终望着她,蓝眸含在黑色长睫下。半张的唇随着呼吸起伏。   他在小舟上吻了她,压在她身上,情不自禁,那是他们离得最近的一次。   除了现在。他别扭地想躲开,又因为她在怀里不能移动。他的气息一下一下,合着眼。   莉齐娅耸动地想忍住,还是笑了出来。再一看,卡文迪许耳根红到了脸畔。   他自觉羞耻地移过眼,又不管不顾地盯着她,抿着唇。   “你在想什么?贝莱斯先生。”她总算起开,金丝的秀发扑上他脸颊,又移开。莉齐娅支着身,低头看他。   黑发蓝眼的男人呼吸着,他想说什么,最后却脱口而出一句,   “我能吻你吗?”她讷住。他们对视着,他回过神来,一时想要逃离,而她默许地点点头。   他是个男人,身上有着蓬勃的气息,包裹住她。他的黑褐发蓬乱。那张脸一点点地放大凑近。   他朦胧地要吻她,她也等着那个吻。   可是没有。莉齐娅又睁开眼,他看着她,伸手,她往后缩了一下。   温热的手指拢住她颈侧,按压住脉搏,他替她解开了珍珠的项链。   他握在掌心,叮当的一声,放在桌上。黑影扑面而下,莉齐娅被逼到床角,他就那样地凑近,一手扶住床沿,看着她,慢慢地吻在了吊坠刚才落在的胸口上。   他吻得她发痒,想笑出声又心跳擂鼓。她要躲开,却无处躲避,任由温软的唇贴住。   只是一个吻。薄滑的皮肤下是她心脏跳动的余波。他脸贴上心口。侧脸长长的眼睫合上,虔诚地俯住。 “莉齐娅。”他叫她的名字。   “我多么爱您啊。”他喃喃地说。莉齐娅怔忪着,他对她微笑,依恋的模样。她伸手摸了摸他的黑褐发,他低首迎合着她的抚摸。   他们依偎着靠在一起,他就这样地枕在她的身上。   ……   仅到了这一步。第二天,莉齐娅小睡了一会就被叫醒。卡文迪许变出了一对朴素的银戒。   “你从哪弄到的。”莉齐娅接过来。她穿了身深灰紫色的衣裙,在凌晨显得灰蒙蒙的。   “船长夫人那什么都有。”卡文迪许一眨眼。他摘下手套给她悄悄地戴上。他舔了下唇,莉齐娅看着他鲜红的嘴唇一怔神。   她移开眼眸。戴回手套后,他的手与她的十指相扣,就跟真的做了夫妻那样。   曼彻斯特的港口近了,远远就能看到滚滚煤烟,出来到甲板的人身上也沾了层浮灰。   莉齐娅拿着手帕掩住口鼻,这一会白色的手帕就变成了灰色。空气中一股烧煤的酸气。   东区工厂众多,被西区富人抱怨的伦敦,跟曼彻斯特这座真正的工业城市比起来不算什么。光只看烟囱,莉齐娅都能想到蒸汽沸腾和工人们铲煤的声响。   工人的吆喝声中,驳船被拉纤到一点点靠岸,前面的货船整吨的煤被卸下。   莉齐娅跟埃德蒙说好了,他以银行家的身份,带着利物浦商人的资源,打入曼彻斯特的圈层。   而她和卡文迪许化名为贝莱斯夫妇,来曼彻斯特探访的外乡人。   脚夫搬起了行李,马车先行一步订好了驿站旅馆的房间。他们下了船,淹没在曼彻斯特这座人来人往的小城里了。   ……   为了方便,莉齐娅订了市中心的莫斯利旅馆,位于市场街上。   这里人来人往,开满了零售店铺,堆满了工厂里各色花样的机器布。   卡文迪许从他们在码头搭出租马车时,脸色就不太好看。到那栋灰扑扑木制的都铎建筑前,彻底维系不住脸色。   “我想曼彻斯特应该有酒店吧。”他说。旅馆是长途旅行最难忍受的一环,比起酒店,那儿狭窄阴湿,设备简陋,旅客都要自行带床单毛毯。   不然会有床虱和跳蚤。   “确实如此。”莉齐娅的帽子钉着网纱,回头隔着黑色向他看,“但是酒店在北方区,离这太远了。”   类似于伦敦,曼彻斯特的工厂设在东部的安可斯地区,靠近运河。工厂主的住宅也扎堆在工厂周边,好每天去监工。   登记好住所后,莉齐娅冲埃德蒙一点头上了楼。曼彻斯特的室内似乎都蒙上了一层黑色调,煤尘的颗粒浮动,餐厅讨论棉价的声音传来。   已婚夫妻住相邻的两间房是常见的事,虽说店主忍不住多看了一眼,心想年轻新婚夫妇居然舍得分开。   看那位先生雅致的打扮,不像曼彻斯特的工厂主到商人们只穿黑色——简约朴素不会弄脏。   想是个上流出身的人物,不知怎会来这里?   莉齐娅给搬行李的人递了小费,又请他们去买新的床品帮忙换上。   不比酒店套房要分个卧室客厅,曼彻斯特旅馆只有一间,加上盥洗的平台镶着锡盆。这算是最好的房间了,看来曼彻斯特的有产者对住宿没太多要求。   “如果你要追求我,先生。”莉齐娅看他,“就要重新认识我。”   她开了门,他顺势地紧随其后溜了进来。卡文迪许想着刚才签署的化名,贝莱斯夫妇,她是他的妻子了——某种程度上。   在他要从身后抱上她,做些情人该做的事,并问出自己的身份,比如——   他现在是和她恋爱吗时,莉齐娅打开手提的行李包,从里面拿出一摞纸张。   缱绻的气氛一下全无。她在桌上冷静地铺平图纸,卡文迪许凑过去看。   只见上面是曼彻斯特详细的地图,用红墨水勾勾画画圈出几处,旁边做了标记。   莉齐娅指点着,“这就是我们今天要去的地方。”   “今天?”卡文迪许重复着,他不可置信。他们六点才下船,坐马车颠簸后现在不过八点钟。   还没吃早饭呢,就要出门了。   “是的。”莉齐娅肯定道。又翻开笔记本,上面记录了每处厂房规模和租金。   她转而画了条路线,依次看过去,在今天内逛完三家,顺带去看处缺乏资金的棉纺厂。   卡文迪许彻底意识到,她找他不为了什么,只是当成个恰好不会有多余疑问的工具。   单身女士出行总会有疑虑,莉齐娅需要个男人陪同。埃德蒙又是银行家又是她哥哥,在边上太显眼。   莉齐娅跟卡文迪许说好了他要扮演的角色,很符合他本人,对工商业一无所知的时髦公子哥,为了钱娶了她个商人的女儿,并在妻子的指使下不情不愿地顺路探访曼彻斯特。   他们在这不会停留多久,半个月后就会北上继续新婚蜜月之旅,去往湖区。   卡文迪许忍不住笑出了声,“真的去往湖区吗?”莉齐娅停住,掀起眼皮。   他做着投降的样式,“好吧好吧,我都记住了,夫人。”莉齐娅一点头。   她把人推出去,换了身衣服,卡文迪许在她面前再出现时,也一身浅色呢子格外扎眼的日装。   莉齐娅迅速进入了状态,楼下餐厅用完饭后,马不停蹄地奔赴东区。   “所以你究竟要做什么?”上了租来的马车后,看样子卡文迪许已经习惯,扭头问。   “煤焦油。”莉齐娅说了个名词。她还在低头看着名册,这时候埃德蒙应该在去拜访格雷格一家,借由他和利物浦商人的交情,被引荐给其余工厂主。   “我要回收煤焦油,炼完煤后的一种废物。”她写写画画,“我管它叫'液体黄金',约翰?”   莉齐娅顿了顿,开始熟悉起这个角色,新婚妻子总要叫丈夫的名字。   他的嘴角再也压不住,“哼”了一声。 “我的名字里恰巧有这个。”他就当她在叫他了。   “那么,我要叫你艾玛吧。”他就跟真的新婚那样,“还是夫人。”   亲爱的,Sweetie,我的天使,他的脑中划过一大串。   “都可以。”她秉持着公事公办的态度,可他的唇角笑容从未落下。   “不过你要那个有什么用?”卡文迪许终于想起了正事。莉齐娅并不避讳,她一身浅紫色的衣裙,深色的帽檐发网落下。   “当然是为了炼制这个。”她做了个手势展示。卡文迪许瞬间了然。   “你……”   “是的。”联系起时间,他一下懂了。去年突然出现的紫色染料。卡文迪许不可思议地看向她,许多事物串联在一起,有了答案。   “都是你?”他久久地仰望着她,露出了惊艳的神情。   ———————— !!————————   什么女主一心搞事业cp犯恋爱脑[菜狗]   大吃一口   青天大老爷啊,你看看,亲的地方是锁骨下方,不是你想的那啥啊,人戴项链项链垂下的地方不就是锁骨交界处吗,你自己摸摸 第340章   卡文迪许不再计较这儿的衣食出行,进入了新角色。即便他的衣服被煤灰染成了深色。   曼彻斯特街上走着乌压压的人群,穿着三件套,戴着礼帽,清一色的黑。   出租马车到东边工厂主停下,下车后,候在那的詹森先生小跑着过来。   “是贝莱斯先生吗?”他是曼彻斯特这的土地经纪人,经由内特先生介绍而来。詹森先生四十出头,经验颇丰。今天要带着他们探访几处厂房。   他笑着摘下帽子,礼貌地伸出手,把这对夫妇中的男士当作主要的洽谈对象。   而卡文迪许,瞥了一眼,将纨绔扮演到实际。当詹森询问他的意向,看自己能否促成个合同时,卡文迪许只说,   “我不了解。”他一挑眉,看向莉齐娅,“这要……问我的妻子。”   他到最后,也没说服自己把手握上。只点头打了招呼。詹森先生尴尬地收回手,心想这位派头真大。   倒真符合便条中的那句,大家出身的公子哥。他望着一旁的贝莱斯太太,隔着面纱影影绰绰。   沉静蓝眸,大理石的脸庞,生的很美,詹森先生一下不敢细看。   “日安,詹森先生。”莉齐娅压沉了语调。   这位不愧是曼彻斯特最出色的经纪人,直接备好了舒适的马车。   相对而言,只是比破旧的出租马车好一点。上车时莉齐娅仿佛听见卡文迪许轻叹了口气。   “我打算用我父亲的财产做适当的投资。”莉齐娅简明说明了来意,他们相对而坐。   “合同签订方向当然由我丈夫来。”她说着看了眼卡文迪许。   又细细说了要求,莉齐娅筛选出的这三家,看地图和介绍很符合了。   只不过要实地考察一下。   詹森先生备好了天花乱坠的说辞。租地成交后他能从中抽成佣金,这几个年租金都在千镑左右,规模不小,要是谈成这季度的收入有了。   莉齐娅安静地听着。詹森先生还在疑惑为什么要让个女人管这事,他断不会培养女儿接触商业。   她真的懂吗?再一看贝莱斯先生仅听着,漠不关心的模样。   詹森先生摇摇头,心想这对夫妻财务上恐怕有问题。贝莱斯太太自述嫁妆不少,有三万镑。而他丈夫看来是没什么钱的小儿子。   他信心满满,这块厂区最大,租金最低,修了仓库,一定能推销出去。   莉齐娅抬首注视着随风飘动长长的浓烟风向,手帕掩住口鼻,这周边都有工厂,蒸汽机的轰鸣声隐约传来。   詹森先生还在说租地直接跟斯塔福德侯爵签订合同,这位大领主一向有保障,十年租约最好,一年一签也不赖。   “这边都是他的。”大夏天的,詹森先生帽子扇着风,他挥着手,带着股憧憬,“越过那边六英里外,属于德比伯爵。”   “那排水呢?”莉齐娅开口问道。詹森先生想过了这位会就租金往下谈,都没想到她会问这个问题。   “我在马车上时就注意到,这里地势要低。然而我刚才看了看。”莉齐娅把短靴从湿润的泥里拔出,“没有排水的沟渠。”   “呃。”詹森先生停住,不可思议地看她。不得不承认道,上一任工厂主没有续租,就是因为夏天的大雨淹了仓库,让他损失了一批原棉。   “那边能施工,之前的厂主挖到一半。”詹森先生挣扎着,试图推销出去,“省下的租金就够这项工程了。夫人,您看,这么敞亮的厂房,符合您对通风的要求。”   虽说他一直没想明白,棉纺织厂为什么要通风,还不嫌棉絮满天飞吗?   莉齐娅上辈子学地理,实打实地推着测绘轮石灰划线,干过测绘。裹着防风大衣,搓着手烤火,到野外锻炼,辨析各种土质地势。   她敏锐,一眼就看出,“这块地没有起伏,排水并不好挖,要靠地势差是项大工程。再者——”   “地块划分上。”莉齐娅远眺着,“适合挖渠的地界,和隔壁工厂接邻。那边土质松软,如果强行挖,有塌陷的风险。”   她目光锐利地看向詹森先生,“这也是前任厂主没谈妥,不得不搬离的原因吧。”   可怜的经纪人擦擦冷汗,眼神躲闪。贝莱斯太太怎么懂得这些,怎么,她父亲是土地测量员吗?   莉齐娅低头把这划掉,冷酷道,“我希望,詹森先生,您能抱有对于这个职业的专业性,有类似的情况,以后能提前说明。”   詹森先生正要辩解。 “我知道每块地都有自己的优缺,断然不存在十全十美的,但我应该对此有知情权后再做评判。你说出来,好节省你我的时间。”   除了排水上,莉齐娅对这里很满意,只可惜她要库存大量煤焦油,成品的染料也断不能受潮。   詹森先生这下意识到了贝莱斯太太的厉害。她年纪很轻,却老练极了。   由此收起了精明狡猾,对外乡人的轻视。更兢兢业业起来。   卡文迪许全程旁听着,他也能觉出这工厂一定有哪不对。他有管理过庄园,投资的经验,正在想什么时候插嘴。   没想到她能这么条理清晰地说出来,并做着谈判。卡文迪许充满惊艳,她和社交场上的简直判若两人。   他低估了她,那些事业,全是由她一手促成的。   莉齐娅格外精力充沛,一天都未受旅途的影响,专注地走遍了三个厂区,确认着它们的面积,地理位置和厂房角落。   顺手规划着各块厂区用途。   “你要亲自去了解,而不是去听别人传达的东西。”间隙中莉齐娅拄着手杖,抽空对卡文迪许说。   日色还亮,再看已经五点钟了。离运河最近的厂区莉齐娅掰扯了许久。   那儿有块公共用地,她讨论了下那块地的使用权,能为此出多少资,另外能不能修条路和主干道连起来。   后者有点麻烦,修路什么的都要议会同意。但这样能顺势把这里和她看中的仓库贯通。   时间不足以去厂区了,莉齐娅点了点头,同意先去那位要投资的约翰逊先生家做客,明天再过来,把另外三块地看完。   约翰逊先生的住宅位于高坡,工厂区的道路四通八达,交错格栅式排列,房屋和厂区坐落在一个个小格子里。   眼前和曼彻斯特惯常的灰蒙蒙一样,是个带阁楼的两层小屋。   进门时,莉齐娅摘了帽子,她像已婚夫人那样,里面还裹了个薄纱的无边软帽,对相貌做了修饰,显得更为成熟美艳。   两位先生惊了一下,不算意外,毕竟她美貌无用的丈夫站了一天,也是出众极了。   詹森先生忙着跟约翰逊先生议论,惊奇地说着他今天的发现,贝莱斯太太是个不容小觑的聪明人。   他们不时地看过来。莉齐娅神情自若。   到坐下时,五十多岁,头发花白的约翰逊先生已满是尊敬,仔细说明着。   他开棉纺厂,生意做的不大,每年两千英镑。   布匹往北美供货,结果去年战争一来,影响不小,又买了新机器,资金链续不上。   约翰逊先生焦头烂额。曼彻斯特的市场竞争激烈,少了处买主极可能负债倒闭,被人吞了去。   他虽已到了退休年纪,他儿子对接手工厂不感兴趣,好到处游荡当什么诗人。   但约翰逊先生着实不甘心,他一生碌碌无为,不比旁人敢想敢干,错过几处风口,好不容易有这样一番事业。   曼彻斯特的工厂基本是家族企业,很少像运河航运公司等对外发售股票筹集资金。   若是要现款,多半是抵押厂房机器向银行借贷。约翰逊先生踌躇良久,偶然得到了有人要来曼彻斯特投资的消息。   他头回大胆地想试试注资分红。也有停开工厂的,把机器原料合并转成了股份,可这些都是在曼彻斯特扎根已久的,知根知底。   外乡人?开工厂风险大,不如贸易回报高,很少有人这样。   莉齐娅开门见山,她愿意出资2000英镑,换取10%的分红。   比银行利息要高,但银行一要抵押,偿不起贷款年息,机器原料有被收走的风险,二是短期贷款,总要在几年内偿清。   分红注资后,合同上签好的,本金不能随意收回,只能把股份脱手给别人。   约翰逊先生惊讶于贝莱斯太太的阔气大方。有这2000镑,他能把新机器运行起来,再多雇十个工人,比现在多赚千镑,怎么算都不亏。   贝莱斯太太想也明白这份账,按照詹森先生说的精明程度,应该会多要一点。   莉齐娅转而道,“分红我可以不要,但前提要对工厂制度改革。”   什么?谁会放着起码两百镑的分红不要。约翰逊先生眼见着贝莱斯太太从手袋里拿出枚灰白的物件。展开后看样子像个面罩的东西。   莉齐娅示范了怎么用细带戴上。现今工人有用布条防护的,但少有像这样纱布一层层严严实实。   她自行缝了枚做示范,再由女仆帮忙手缝。由于苯酚的毒性,在她做煤焦油试验时就人手一个。   “这可以由废料制成,不消耗什么,每枚至多3便士。”莉齐娅用种毋庸置疑的态度,   “我要求每季度给工人们每人分发两对,每天上工时必须要佩戴。”   约翰逊先生了然。他们这些工厂主心里门清,工人们因吸入棉絮得肺病的不在少数,这种还排不出来,一严重了药石无医。   只不过因着资本家的态度,一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约翰逊先生雇佣工人二十多名,女工童工占了大半,口罩成本,算算每年1英镑。   贝莱斯太太的要求肯定不止这些,果然她道,“每天提供早晚餐,按最低的标准,有面包土豆和肉汤蔬菜。”   一百多镑没了。约翰逊先生飞速计算着,他家有农场自给自足,能省去些。   他看着贝莱斯太太,对方与他从容对视着。 “剩下部分,年底的时候分发毛毯衣物过冬。这些我都要有个账目,结余的打到我的账户,供以后用途。”   小规模的试验。莉齐娅知道这能带动周边。过去一年后,斯通先生的铅笔厂就学她引入了供餐制度。   反对,认为扰乱市场的肯定不在少数。约翰逊先生忍不住询问,“您为什么要做这些?”   做这样吃力不讨好的事吗?本金都收不回来……   “我是个福音教徒。”莉齐娅顺口诌着胡话。   噢,那这样能理解了。约翰逊先生看了看旁边的丈夫,贝莱斯先生全程旁听,并不反对。   难怪了,福音教徒总是这样,古古怪怪,热衷于慈善改革。   出身什么都有,对前景没忧虑的,才不会想着压榨尽最后一份血汗,因为他们祖宗辈就做够了。   约翰逊先生一口答应。这些的成本,可要比分红低。怎么说都是贝莱斯太太贴钱给工厂,受益的是他,女人插手工厂管理的隐隐不快略微淡去。   詹森先生和曼彻斯特工厂主一样,对这事不理解,这么照料工人?还开火给他们做饭,这不养懒汉吗?   莉齐娅表示,她作为股东对工厂事务有决议权,每季度账目都要过目,约翰逊先生同意。   两边商定等看完工厂后拟订合同。詹森先生想着要到手的佣金,喜笑颜开。   曼彻斯特类于约翰逊先生这样,受战争影响资金短缺的情况不在少数。有成功的先例,这位经纪人可要帮着好好留意了。   贝莱斯太太这边还要工厂炼煤完的废料煤焦油,这些平时排运河里都嫌费事,肯定拱手拉去。   莉齐娅还让詹森先生去周边其他家谈妥,煤焦油全让她回收。   宾客尽欢后,约翰逊先生问贝莱斯夫妇要不要进入曼彻斯特这边的社交圈,由他引荐。   这方面交由埃德蒙那边办成。莉齐娅不感兴趣,委婉拒绝了。   詹森先生坚持让马车送到他们住的旅馆,回程路上问起一位银行家伯伦特先生。   “船上遇见过。”莉齐娅淡淡说,“顺便同路,入住了一家旅馆。”   她云淡风轻地透露了一个消息,“我的财产转存到了克尔银行,后续的投资会由那位先生和内特先生代行。”   原来是信托啊。   贝莱斯太太真是个大胆的女人,成年后就开始做商业活动,敢于选新开的银行,拿到了高额年息。   詹森先生看了眼她身边的贝莱斯先生,还挑了个软弱听话的丈夫,背后有夫家做依仗,不会把她财产侵吞掉,掌握住经济大权。   看来克尔银行被这位女继承人赏识,一定有什么过人之处。她在伦敦那边听到的消息比曼彻斯特多。   詹森先生有了估量。旁敲侧击问起,这对夫妻俩不像是会在曼彻斯特久居的,那边工厂开办后——   “监工?”贝莱斯太太是个有主见的。詹森先生想着推荐的人选,为这场合同的谈判十拿九稳。   到人走后,他去跟旅馆老板打听两个人的入住情况,确实是对夫妇,和另一位先生一起。   那看来是了。   卡文迪许在身边专注过了一天,倾听着,适时开口。他看着她忙前忙后,收起了柔情蜜意,谈情说爱的心思。   到上楼后,两人挽着的手松开。卡文迪许的眸光望向她,为此,为今天的经历感到新奇。   他无聊的人生,多了新的一个可能。   ———————— !!————————   好奇怪为什么写剧情这么顺   隔日更吧,督促自己 第341章   “我其实有仔细听。”卡文迪许解释道,“只是扮演成个无所事事的丈夫。”   莉齐娅扬唇。   到换衣服到餐室吃饭时。莉齐娅看了看,“埃德蒙没回来,被留下用饭了?”   两人相对而坐,她刀叉切割的间隙,给他讲起名下的银行。   这一年来新兴的产业全出自于她手下。而一切的伊始,是银行账户中的三千英镑。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我是个女继承人。”莉齐娅说,“只是困于无聊的社交生活,想做些什么。”   卡文迪许支着脸。 “有克尔银行后,我发现能做的更多。”她弯起唇,“金融改变世界,掌握了这个,你能把手伸到方方面面。”   她说这话,想是为了说服他把存款放进来,并让克尔银行代理股票债券的投资。   卡文迪许很乐意这样,只要她开口,但她以一种专业的态度,谈起给几厘的利息,银行的营收,定制服务等,试图用这个说服他。   莉齐娅把她做过的事倒了干净。   “出版社?”卡文迪许听着,他没想到这个。   “报纸杂志。我对这很感兴趣。”他们平和地说着,谈天说地,第一次交心。   卡文迪许不得不承认,他的财务最近有点问题。去年的6万镑年收已被他用了个干净。   他母亲都奇怪地问他是不是迷上了赌马,顺带给了这年度的津贴。   他在成年后花销就没让人操过心,不像同龄大把贵族子弟是个败家子。   卡文迪许翘起唇角,“我之前说过,小姐。20万存款,30万的股票债券,我会转到你的银行。”   他想跟她合作,轻飘飘地拿出了一半身家。莉齐娅颔首,对这结果并不意外。她咽下小牛肉,云淡风轻的,实际上眼睛一亮。   她的银行可就缺现金呢。   这都被他看在眼里。 “如果可以的话,我真想成为你的合伙人,小姐。”其实也不是不行。卡文迪许想。   上世纪有个古怪的老公爵,等人死后人们才发现,他用了化名在东区做生意,还挺出名。   莉齐娅讨论下这个可能性。南海危机后,就不允许股份制银行,合伙人的话一个银行只能有四名,都得亲力亲为。   但卡文迪许先生确实是个很好的合作对象。   “你为什么在笑?”莉齐娅停住问道。他这几天笑得格外多,眼睛甜蜜地弯着。   现在再也抑制不住,他低下头笑够了,咧出白牙,“我从没想过我们会到这种地步。”卡文迪许轻轻地说。   他一直把她视作对抗虚伪无聊的同盟。他们话总是说得来,又不用更进一步。   他没预计到能这样。即使打破常规的走向和结局不会太乐观,但他很乐于如此。卡文迪许默默地看着她。   “谢谢你。”他最后说。   莉齐娅怔住。她与他对视着。提起今天作为夫妻的游览,她支着下巴。   “我发现我不太喜欢妻子这个角色,有点无聊。”她吃干净了便餐,两人在私密的包间里,絮絮地说着话。   莉齐娅仰头,冲他微笑。   ……   手头上的事务处理得差不多,和埃德蒙会面后,夜深了。   收拾完后,卸了装束,擦了澡。她坐在床沿,一下下地梳着头。   月色透过窗照在地上,脚下踩着的拼布地毯柔软的触感。手中的猪鬃刷沙沙作响。   莉齐娅放空着,发着呆,懒懒地垂着眼皮,脑中的旋律不断,她填充着《夏日渐尽》的曲子,和小说一起步入了最后的序章。   盛夏又要到了。等闲下来后,去山野驾车游览吧。正胡思乱想着,梳头声外多了突兀的噔噔声,她循声看过去。   点着的那抹光晕暗处,粘着的墙纸那窸窣发出的声音。莉齐娅蹙起眉,提起外袍披上,拿着蜡烛过去。   到她研究出这是道暗门,在这边打开后。正无聊抠着门的男人停住,两人打了个照面。   烛光映照下,她秉着烛台的手,松垮地搭着宝蓝色的外袍,上面绣着花鸟的图案。   移目,那头垂泻的金色长发,发出幽幽的光,拥着那张脸颊。   莉齐娅不解地歪着头。他直直地看着,靠在门边,安静地对视。心里一下下悸动。   半晌他才意识到,她只穿了睡裙披了外袍,长袜踩在地板上。   卡文迪许移开眼神,咳了两声解释着,“我只是想看看这是什么。”他眼睫忽闪。   说着又看回她。莉齐娅一言不发地端详着。   这两间房有道侧门联通,原有搭扣锁住。店主贴心地给他们开了。   怪不得听说是新婚夫妻后安排了这个房间,说之前也有新人来度蜜月。   卡文迪许把这道门的钥匙交给了她,他不知道做什么,想关上门,毕竟她仅穿了睡袍。莉齐娅看着递来圆环的钥匙,没有接过,蜡烛被她放在一旁的五斗柜上。   “十点多钟。”他局促地看了看表,“我睡不着,很少这么早睡觉。”卡文迪许一向保持着单身汉的作息,不玩乐够了到凌晨是不会上床的。   “明天七点钟就要吃完饭出门。”莉齐娅说,她拥着外袍。   两个人漫无目的地说着话,想到什么说什么。 “我在写一本书,还把它改编成了曲子。”莉齐娅突然说。   “什么书?”   “下半年你就能见到了。我会办一场音乐会。”瞧见对方惊艳的神情,莉齐娅微笑。   “一首交响诗,跟交响曲更像,只是更自由一点。她介绍着,“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在汉诺威广场的女王剧院首演。 ”   “我们在那听过音乐会。”那一次。是啊。他看画展时,心脏无端地跳了一下。   莉齐娅垂眸,记起了另外的他们。   “要是我能指挥就好了。”她那个时代都还没出现女性指挥家,天才的女音乐家明明层出不穷。   “你别这么看我。”莉齐娅笑盈盈道,“我会的乐器不少呢。也是,我都能写交响曲了,怎么不能指挥呢。”   “这场足足有70人以上的编制,史无前例。”她的眼里放着光彩,正如白日时候侃侃而谈银行。   “倘若我是个无名之人,我一定会走到幕前指挥。”莉齐娅抱着手,骄傲道,“等演出大获成功后,再揭露身份,说我是个女人。”   她没想过失败的可能,如此自信于自己的天赋,自满,耀眼。   莉齐娅一聊到这些,一扫面对商业活动时沉着冷静的外壳,兴奋到怎么都说不完。   她仰头,雀跃地踮起脚,“创作,表达你的所思所想,留下一点痕迹,是这世间最美好的东西。”   “我突然多么希望我也能做点什么。”卡文迪许开口,翘起嘴角,“而不是这般平庸。”   莉齐娅的蓝瞳看向他。 “至少你能鉴赏,先生,有不俗的品位,这已经是很多人缺失的了。”   他感叹着,仔细端详着她,“小姐,你才十八岁。多么不可思议啊。”怀着探究的神色,   “但你会的,好像比别人多一倍时间。”他随口一说。饶有兴味地看着。透过那副皮囊自顾自地窥探。   莉齐娅后退了一步,倚在门上,笑而不语。卡文迪许看样子更好奇了。   说了这么多话,她头发上沐浴后蓬松的热气逐步蒸干,他始终在门的另一边,矜持有礼着,从未踏越。   “快到十二点钟了。”他看了一眼表,费了好大劲,才让目光从她脸上挪开,恋恋不舍着,   “那么,早点睡。”   莉齐娅翘起唇角,似在看他下一步的动作。卡文迪许握住门把手,将要轻轻地关上门。   到一半时,还是忍不住地推开,鼓起勇气问她。 “我想说,莉齐娅。”他叫她的名字,“当这一切结束后,我们离开曼彻斯特——”   他仍没能出口,他与她什么关系,情人么,还是什么。   她说今天体验后,不喜欢妻子这个角色。她是只不希望成为他的妻子么。   他与她之间隔了什么。他直觉,是他那句18年人生后某个未察觉的真相。   “还能继续来往么?”   莉齐娅一怔住,失笑。 “你指下半年吗?先生。”他直勾勾地望着她。 “我大概在春季来临前不会返回伦敦。所以……”她跟他说明着。   他张了张口。他能像去年秋天那样,频繁地去找她么,一定能的。卡文迪许目光逡巡地描摹着,最后温柔地点点头。   “晚上好。”   “晚安。”他们互道了晚安。   ……   莉齐娅准时起来,坐上车去往了约翰逊先生的工厂。依旧戴着网纱,一身白裙子,真的新嫁娘一般。   贝莱斯太太穿着淑女,行为可一点也不。她很快察觉了约翰逊先生工厂上的弊病,委婉指出。老头子脸上没绷住,一下理解了詹森先生说的厉害。   并表明如果不在管理上改革,她不会考虑投资。莉齐娅手里捏着提袋,精力充沛,看完几家工厂后,还有说好的地皮。   另外曼彻斯特郊外有能出租的地块等,她后续都会去看看。贝莱斯太太兴致勃勃的,身后英俊时髦的贝莱斯先生对比于昨日的漫不经心,吊儿郎当,却低着头,显得思虑满满。   两位先生注意着这对小夫妻,在想贝莱斯先生是不是意识到了处处被压制而沉闷不快。   稍后,莉齐娅由詹森先生引荐,参观大型的几个工厂,这边也谈妥了供给煤焦油。比起还要雇人清理,这边直接上门回收,不必给处理费,工厂主乐得如此。   其中的肖特先生,正吃了战争的亏,他的摊子铺的比约翰逊先生要大。这么下来,愁的要死,为了还清借的银行外债,不得不出售机器原料。   听说贝莱斯太太有三万镑嫁妆,还投了约翰逊先生的工厂。指望也能出笔钱,供他度过燃眉之急。   肖特先生这边招了六十多个工人。不比格雷格先生那种棉纺大亨,能做到垄断。但当地算很出挑的了。   莉齐娅应允,进入了其中一处厂房,原棉被清理完后,送入梳棉机,再并条后,就是最核心的纺纱部分。   蒸汽机的轰鸣声不断,带动着皮轮转动。开在高处的窄窗,透过光亮。整片区域棉絮纷飞,纺纱机和骡机纺出细密的经纬线。   棉条在机器中被拉长捻成了细细的纱线。刺耳的噪音中,童工在其间跑动,俯身扎头巾的女工时刻注意着,在滑架推回前飞速接好断了的纱线。   监工背着手在高处巡逻,时刻注意台下的动静。   比起来,她的金笔工厂,全靠人力手锉,只算得上工坊。蒸汽机的牵引带动下,眼前的才是真正的工厂。   原来要手工作业的纺纱,机器加持效率提升了几十倍,旧日的产业结构被打破,源源不断廉价的布料涌出,侵占整个市场。   工业革命。   梳出的棉絮落雪般浮动,白蒙蒙的,粘在头发衣着上,曼彻斯特工厂主最爱穿的黑色礼服,不一会就沾满了白絮。   莉齐娅蒙着手帕,即使这样,喉咙里还是轻微发痒。再看那些掩着口鼻,不时拂去棉絮的工人。棉纺厂只在高处开窄窗,就是怕吹风影响作业,这样通风更是不畅。   肖特先生自豪地跟她解释工厂的产量,“要不是北美那边在打仗……”他唉了一声,“不过还好,能开拓俄国的市场。”   莉齐娅琢磨着,能不能给肖特先生的工厂,也加上提供口罩的要求。她听着时不时的咳嗽声,被工人们很快地略去,免得妨碍到手上的活。   肖特先生滔滔不绝,他四十多岁,留着两撇小胡子,能做到这规模还是颇有能力。莉齐娅一句句地问着,到有人进来说了声,肖特先生一理礼服,急急拍去棉絮,他一下没意料到。   莉齐娅的视线跟着看过去,忽地出现的一个身影,静静地站在另一边。栗发灰蓝眼,高个子,冷肃的猎人眸,他望过来。   他们在漫天灰白的棉絮隔空相望。   ————————   和卡文迪许有点好嗑   好长时间没写复健真艰难[眼镜]好想一睁眼就能完结   我明天看看能不能再搓一章,尽量国庆多写点吧放完假后更忙[化了] 第342章   是阿瑟.黑尔。   “你们认识?”卡文迪许敏锐地注意到。两个男人面面相觑。   肖特先生丝毫不觉,忙迎上去搓着手,“黑尔先生,您来了。”   他们什么时候认识的。卡文迪许对他在俱乐部有点印象。黑尔先生来自个她不会有接触的阶层。   工厂主?   卡文迪许直觉这和他错过的一段时间有关,她离开伦敦再到和亨利.莱克分手后,他所有的疑问所在。   黑尔先生来这购买原棉机器,提前说好的,去工厂时顺路来看看。   黑尔家在曼彻斯特地位不低,脱手生意前最为一流。肖特先生顺势介绍贝莱斯夫妇,约翰逊先生上来跟黑尔先生握手。   黑尔听了这个化名,再看他俩,一下了然。卡文迪许似笑非笑。   莉齐娅作态,一如贝莱斯太太般挽着胳膊。   黑尔抿唇看着,他知道对方的身份,黑发蓝眼的男人,骄傲到睥睨一切。   他与她在伦敦的社交圈被认为是最登对的两人,她身边永远是他。到现在在曼彻斯特,亲密到这种程度。他玩乐地陪她化名,扮演起无用的丈夫。   卡文迪许对黑尔直觉不喜欢。一看就是个汲汲营营的人物,富有野心,不顾一切地想往上攀爬。   还有他长得像一个人。那双灰蓝眼睛。卡文迪许锐利地看着,又瞧了眼莉齐娅。   三个人之间形成了微妙的氛围。肖特先生后知后觉问,“贝莱斯先生是和黑尔先生认识吗?”   卡文迪许很快地承认了,他游刃有余地理理袖口。 "我和黑尔先生在俱乐部见过面。 "听言,肖特先生约翰逊先生一行人互相看了看。   噢,更确定了。贝莱斯先生想是伦敦俱乐部的常客。黑尔先生可是在抛手产业后,置地一跃成了乡绅,还当上了议员,在伦敦开会呆上了大半年呢。   曼彻斯特人们原先对贝莱斯先生的身份将信将疑,这下是全盘信任。   黑尔先生的身边跟着家族的合伙人,两边介绍认识。   莉齐娅约定好去探访他们的工厂,顺带宣布她会在这上面有两万镑投资。   多大的手笔,就连肖特先生,干一辈子也只得攒下十万镑。这就抵他十年的数目了。   两万镑现金,说拿就拿出来了。几位先生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下有了成算。   临走时,黑尔先生遥遥地点头,莉齐娅颔首。   到他践行承诺的时候了。她正如所说的那样,来到了曼彻斯特。   后面几天,黑尔先生写信过来给她推荐合适的监工,知道她不会亲身照看,而是要把工厂交给别人代为打理后。   对曼彻斯特每位工厂主的了解,他们常用的供应商经销商,事无巨细地全列了出来。一看就知道是事先做的功课。   他名下持有股份的工厂会和她达成合作。   卡文迪许在一旁看着,“他写给你的信?”   “是。”莉齐娅叠好。卡文迪许移开眼睫,他心知要懂事点,别妨碍正事,不要随意吃醋。   但这件事困扰了他几天。   “你是去年离开伦敦时遇到他的吗?”莉齐娅琢磨着账目,对这个问题并不意外。   “算是吧。”那三个月一定发生了什么。   除了她和亨利.莱克分手。莉齐娅抬头时正对上他深沉的眼眸。 “怎么了?”她问他。   卡文迪许摇头。他接过了一部分替她抄写书信的活,“没什么。”   半晌,卡文迪许闷闷地开口道,“如果我当时跟着过去呢……”   “你想做什么?”莉齐娅看向他。下一句,我直觉你遭遇了些事。卡文迪许张张口,没说出来。   她眯起眼,像是明白了他的疑问,“这段经历,算是礼物吧。我更坚定了自己的路。”   因为我没什么好失去的了。他们把话都断在了最合时宜的地方。   卡文迪许盯着她,最后伸手揽过,抚住头,靠过来亲吻秀发。   他拥抱了她。   ……   埃德蒙这边一切顺利,有利物浦商人的铺垫,和曼彻斯特工厂主谈生意容易了很多。短期贷款外,还有吸纳他们的存款,和曼彻斯特的地方银行合作,再到下游的布商。   莉齐娅两万镑投资的厥词传出后,在曼彻斯特这边引起了不小的风波。   她看过的那几片厂房相邻的工厂主,都在想这个女人打什么主意,她会做什么产业,会不会成为强有力的竞争对手。   雄厚的资金,让他们有了种危机感。领头的尤为反对一个女人的注资。   “这像什么话!一个女人,不好好呆在家里,竟然插手工业。”   黑尔先生却意外站队,表明他支持贝莱斯夫妇。余下的人噤声,都在想传言为真,黑尔先生和贝莱斯先生看样子是旧识。   有人想仗着资历,压上一头。毕竟已过世的老黑尔先生和他们才是一辈人。   但黑尔先生在父亲过世这几年已然证明了能力,即使不再亲手经营,影响力没有消失。   就比如他手上的大批美洲原棉。   与他合作的另一位纺织大亨,也出面表态。   约翰逊先生怎么拿到了2000镑的投资被人看在眼里,他那份烂摊子直接起死回生。   比起银行的高额利息,私人合作的益处实在值得人斟酌犹豫。即使再怎么反感背后是个女人,外乡人,都不免为此心动。   曼彻斯特这场内部的会议不欢而散。   且地租不租的出去,不由他们说的算。利物浦和曼彻斯特这两片核心土地,大片属于斯塔福德侯爵。   更别说他掌握了运河命脉,兰开夏郡沃斯利到曼彻斯特的运河,利物浦的货物经此。沃斯利煤矿垄断了这儿的工厂用煤,用量占到了40%。   毕竟最近,能提供最低廉的煤价。利兹运河修建中,其他地方的煤更方便运过来,但沃斯利煤矿的地位仍旧举足轻重。   侯爵祖产的煤矿也不少,都在周边。当年的老斯塔福德侯爵靠煤矿发家成为一方巨富。   侯爵的代理人之一布拉雷肖先生,主管他舅公留下来的信托公司,光这每年能领2000镑的薪资,还是议员,在这一块地位举足轻重。   经由侯爵指示,布拉雷肖先生手下的得用助理前来,亲身处理贝莱斯夫妇租用厂房的事,并和附近的租户打点,礼貌提醒十年一续的租约何时到期。   那位年轻人做的妥帖,曼彻斯特工厂主们惊疑不定。都在想那位贝莱斯先生是什么来历。   征战曼彻斯特的版图落下了最后一记。   工厂主们排挤竞争者有更阴私的手段,怂恿工人闹事,打砸,破坏仓库和道路等。   但有了这位大人物的支持,背地里的筹划渐渐熄火,不再被提起。   莉齐娅对此浑然不知。   她在天气好时,休了假,和卡文迪许驱车去郊外拜访格雷格夫妇。   看他们给工人修的宿舍和童工学校,提供的各种工人福利。   说明自己参观的来意后,格雷格夫妇很高兴地接待了两人。他们在曼彻斯特掀起的风波可被听说了呢。   莉齐娅对240多人工厂的规模叹为观止,肖特先生的那处就已令人印象深刻了。   格雷格先生这里足足有四倍大。这位先生自豪于自己的产业。他不到五十,精力充沛。   莉齐娅跟随看着,偶尔提问,希望她的炼油工厂做大后也能这样。   连带卡文迪许都饶有兴味观摩,格雷格先生这里更有条理,用了种现代化的管理方式,员工的精神面貌看起来更好。   路过时工人们纷纷脱帽致意,格雷格先生也随即一点帽子。   他是这儿的大租户,这样的大小每年逾三千镑。红砖砌成的小屋离工厂不远,坐落在高坡上,每栋都有菜地。格雷格先生介绍道,“这是在农舍的基础上改建来的。”   这片宿舍还算干净整洁,垃圾能用来堆肥,工人们自己垒灶做饭。   十栋小屋,平房,每栋三户,错落着形成了个小小的村落,格雷格先生用远优惠于市场的价格租出,好用于平时的维护修缮。   刚刚住满,格雷格先生的工厂五年前扩招了一批,始终维持在如今的人数。他也说再扩张不是明智之举。比起其他工厂的工人,扎堆在廉价的东部聚集区,每天上工要走一英里的路程,格雷格先生工厂的工人待遇很是优厚,一向被人艳羡。   这儿有十几户人家,夫妻孩子都在工厂工作,扎堆住在一处。更小的孩子被农户一起看顾。   一户八个人,两个房间,住宿条件不算好,但好歹有个安身立命之所,工人薪资大部分开支就在食宿上。   在此基础上,莉齐娅能构想那位空想社会主义者罗伯特.欧文做出的举措。   可惜远在苏格兰,届时一定要去看看。   学徒屋里这儿收留了不少孤儿,和工人宿舍一样由格雷格太太管理。   今天是周日,透过窗,莉齐娅看着里面的孩子们坐在地上,手拿石笔石板写字。格雷格太太上前关抚着,被孩子围上来亲热地叫着太太。   每周还有给工人提供的夜校。   莉齐娅静静地看着,准备赠送一批铅笔给这里。   “你们是福音教徒吗?贝莱斯太太。”格雷格先生一下看出了这对夫妻中的主事人。他和妻子也是这种模式,各有主张,对此并不意外。   借由詹森先生口,格雷格先生听说了她和约翰逊先生达成的协议。   怪不得这对夫妇对他们如此欢迎,和颜悦色。   莉齐娅顺势拿出口罩,提议给工人们用上。格雷格先生或许还觉得有点没有必要,但善心有主见的格雷格太太很快说服了丈夫。   她是过去三十年里,推动工人福利的主要角色,潜移默化地影响着他。   这次参观大获成功,格雷格先生后来也在贝莱斯夫妇在曼彻斯特建厂中投上了支持的一票。   全程莉齐娅表现得正如新婚的小夫妻,亲切地挽着手。答应了留下来吃晚饭后,两个人徜徉在山野间远足,看上去恩爱极了。   卡文迪许隔着蕾丝手套握住她,感到种实在的幸福。他和她好像真的结了婚。他轻轻地搂住了她,靠在身旁。   ————————   又幸福了卡文迪许,赐名为“幸福哥”,准小三位   两个人感情有点快,相比于前面cp当然可能是前面写的太细太拖了。   明天应该还能再搓一章日更,主要下雨也不出门 第343章   签订合同的事,将交由银行和代理人。莉齐娅不急着租,准备再看一周。   这坐实了贝莱斯先生没什么钱,从妻子嫁妆里捞不到太多好处,只得领零花钱。   图什么,或许好歹还保留了姓氏吧。   卡文迪许对他的形象浑然不在意。厂房租好后,订做的机器要运进来,招的工人培训,煤焦油收在仓库里,再按她的图纸对厂区做改建,一项大工程。   由此下半年要时不时地过来。经营建厂不是说做就做的事,要亲身探访,才不会被下面的人蒙骗,偷工减料。   “所以我不去伦敦,实在太忙了。”隔着联通的那道暗门说话,能听到声音。   透过锁孔的微光,莉齐娅靠在一边,轻轻地说她的理想。 “今年天气比过去冷得多,恐怕要跟十年前一样。我正在筹备修收容所,一个人两英镑,才够度过这个冬天。”   “玛丽安娜。”在门另一边他轻轻地说。莉齐娅笑了笑,她现在正是在做玛丽安娜做的事。她从事这些的初衷就是——   想让自己成为更强大的人。   “但我有的不够,为此我会做一场慈善募捐。”莉齐娅心里想着,她能借着战争胜利的由头。   “我还开办了女校。”莉齐娅继续说,“校舍设在伦敦郊外,已经租下来了。老师的招聘也能安排上日程。”   她抱着双膝,坐在地毯上,仰着头,“不是精修女校或者寄宿学校,跟男孩的文法学校一样。我想教女孩们古典学,代数几何,逻辑速记和簿记。”   他倾听着她。   她的声音从门后悠悠地传来,“你觉得我做过头了吗?”   卡文迪许靠在门边,认真地问着,“你是受过这样的教育吗?”   莉齐娅停了停,“嗯。”她承认道,“人不是能平白会这么多的。”   她信任他。卡文迪许想。 “我在爱丁堡呆过三年。”他说着,“那儿有人想办女子学院,让女孩也能受中等教育。某种程度上,苏格兰人要比英格兰人更文明一点。”   她笑着。 “去做吧,玛丽安娜。”隔着门缝他的声音朗朗,“你是我见过最勇敢的人,想做什么就去做了,谁能比你更勇敢呢。”   “不……”莉齐娅垂眸笑着,她其实没那么勇敢,总在有些时候只差一步退缩。她做的每一个决定,都是差那么一下。   他晚上跟她聊天时,就这样叩叩门。而她想找他谈话,轻轻一敲,他就会出现。声调沉稳,坚定不移地响起。   他们整日聊天,在一起谈天说地消磨时间,扮演贝莱斯夫妇,讨论商业建厂外有大把的时间相处说话。智力平等地交锋互视,一起大笑,交头接耳地小声交谈,行走在曼彻斯特郊外脱去煤烟的旷野里。   两颗心慢慢地更贴近彼此。他变得平实,能耐着性子听工厂用地的谈判,收去对旁人的轻视,一改往日的浮夸炫耀。他和她都回归本性,格外真实,成了再平凡不过的一对情侣。   ……   莉齐娅一直预感,日期6月21日,维多利亚战役。英军在半岛上大获全胜,击败法军,约瑟夫.拿破仑仓皇出逃。一天,紧锣密鼓的炮声仿佛在耳中响起。她没经历过战争,离她最近的布尔战争远在南非。但她见过被截肢哀嚎惨淡的伤员。   她静默地站在那看着钟表,时钟滴答滴答,十二点时摆锤咚咚地敲响,鸣钟声在空荡的饭厅里回荡。 “莉齐娅。”卡文迪许走进来叫她名字,他一手挽着外套,大步迈入,兴致勃勃的。   他们今天上午刚逛完周边的商店,用了冷餐后,预备下午去约翰逊先生的工厂。   她形单影只地立在那,拥着披肩。   “发生了什么?”卡文迪许觉出不对,站在镜子前问道。莉齐娅回过头,她脸色苍白,张了张唇。   夜里,她叩响了门,在床上翻来覆去就等着这遭的卡文迪许一下起来。   他拿起外袍披身上匆匆过去。白天里她没说话,照旧看了工厂,抿着唇,避开他的眼神。   现在仍十分安静,没有隔道墙细语。到他过去时,她已经用钥匙把门打了开来。   “怎么了?”女孩赤脚梦游似的站在那里,身上的睡袍晃荡。   卡文迪许一皱眉,揭下外袍披在她肩头,拉住冰凉的手,半晌意识到把人拖进怀中抱住。   她靠在他的怀里诉说着,他的下巴搭在她的肩膀上。   “布莱顿。”莉齐娅说起怎么在那遇到亨利.莱克,“他看上去多么伤心啊。他仍然爱我,但我还是拒绝了他。”   “我依从了内心的选择,不管我爱不爱他,但我们在一起不会很开心——”   她的眼睫覆在脸颊上,“可我为他难过,一想到他在半岛战场上,我怕他死了。”她哽咽着。   为什么是今天,有什么特殊的地方吗?   她在他怀里,温热的一团随着心脏跳动,但她在说为另一个人伤心。   因为她拒绝了他。   你拒绝我会吗?卡文迪许想。   “这是他个人的决定。”他公允地说,“某种程度上来说,和你没太多关系,莉齐娅。”   他的话语可能有些冷酷,“他是小儿子,需要有门职业。即便他不遇见你,到这一刻也要上战场。这是他为自己选择的命运。”   但显然,她牵挂着他,她爱着他。没谁会关心一个不相干的人。   “莉齐娅。”卡文迪许很想说,为什么你不承认这点呢。她似乎对他还抱有感情,但很惧怕推拒。而他一向鼓励只有尝试后才弄得清楚情感。   以及,爱总是让人难过的。   玛丽安娜的世界只有兰斯侯爵,但他的玛丽安娜不是。   “我做了错事。”莉齐娅说,她好像也清楚这一点,“因为这个,我分不清对他的是爱还是怜悯。”   她脆弱地蜷在他的怀里。那她是可怜他吗?卡文迪许想。他对她抱有一种柔情的关爱。   在歌剧院里的那次,他握住她的手,第一次介入她的生活中。爱始于怜悯。   忘了问什么错事,弄明白情愫前,她睁开那双幽幽的眼眸,双手揽住他的脖颈,踮脚吻了他。   温软的唇舌触及,他们接吻,他也不愿再去多想。只是合着眼睫回应着这个吻。   她靠在他的身上,俯住,灼热的体温滚烫,像要融化在一起。他用吻安慰她。   停住后,卡文迪许伸手擦掉泪痕,“在你离开后,我把米米照顾的很好。”他说。试图唤醒她美好的记忆。   它想你,我也很想你。   他抚摸她的手心,印在唇上亲吻,“我们这几天去散散心吧。亲爱的。到明天我租辆车,你不一直想驾车吗?”   他用包容的语调,贴贴她的脸颊。   ……   接下来的日子里,他们变得越来越亲密,再也不提那晚的事。他能觉出她在忧虑着什么。工厂用地被以最妥帖的价格谈好,埃德蒙那边贷款给了6家工厂,吸纳了总计10万镑的存款。   利物浦的票据贴现和对俄贸易,让银行的业务翻了一番。这趟北上之行收获颇丰。   半个月过去了。莉齐娅准备顺路去伯明翰,探访金笔工厂选址和订做炼制煤焦油的器皿。   到她准备离开曼彻斯特时,维多利亚战役的消息紧锣密鼓地传来。   “维多利亚战役大捷!”报童挥舞着报纸,在大街上奔跑着,“约瑟夫.波拿巴滚出西班牙!”   “法国佬跑了!我们赢了!”   匆匆忙忙的曼彻斯特人接过一份停住,灰压压的一片涌动着,清晨中传来了一阵阵欢呼。   这场战争终于结束了!   约瑟夫放弃马德里向北撤退,威灵顿率军截击。联军从桥上渡河迫使法军为掩护维多利亚后撤溃逃。   该次作战大胜后,联军一路挺进,迫使法军退回法国,获得了半岛战场的全面胜利。   指挥的威灵顿子爵晋升元帅。   莉齐娅翻过报纸,洋洋洒洒的胜利宣告背面,是黑色的讣告。   阵亡的426名军官名单。   密密麻麻的字体排版着。   仅军官就阵亡426名,下面的士兵更是不计其数。   她颤抖着低眼沿着排序,找到Major (少校), AH Henry ,一行行的名字看得她头晕目眩,瞥见的熟悉名字更是让她触目惊心。   去年今年或许社交季上跟她跳过舞,现在成了死亡名单上冰冷的一个名字。   到最后时,莉齐娅又反复看了几遍,松了口气,合上眼。没有他。她泄力地倒在椅子上。   卡文迪许进来时,看见她支着手肘,就这样坐在阴影里。   “莉齐娅。”在跟前时,她抬起眼皮。 “是他吗?”她点了点头。   “他还活着。”他问之前她说。卡文迪许听到这竟然放下心来。他不希望他回来,又不愿意他死了。没有人能比得过死人,她会在记忆中反复回忆描摹他,铭记怀念他。   莉齐娅其实还担心,他受伤了吗,他还好吗?这426人只是当场死亡的人数,不包括失踪受伤,后面重伤不治又会多出一批名单。   即使他活着,他还完好无损吗?他会像大部分死里逃生的人那样,残疾,失去胳膊和腿吗?   她听卡文迪许似是长长地叹着气,他揽住她,她的脸靠上丝绸马甲柔软的质感。   “老实说,我并不在乎他怎么样,但你的情绪和他息息相关,莉齐娅。”   “我也不会再鼓励你们和好之类,具体的缘由我想也不必多说。”因为我爱你,我无法忍受你和别人在一起。   “但是,你想好怎样了吗?”他最终还是没说出口,没把这变成咄咄逼人的压力和责问,他想问她他们是什么关系,而她是否准备好步入一段新的生活。   他半跪了下来,齐头在旁边,贴住脸颊抱着她,他静静陪伴着她。   ————————   什么燃冬。   迟来的更新,后面情节太密集时空跳跃大我大概会越写越卡[吃瓜]   他们确实在一起了,就差一点我感觉能完全在一起[化了]算了等我写到那处情节吧已经在笑了。 。 第344章   她很快在报道中找到了他的名字。他立了大功。带领着两支骑兵中队,突破了法军右翼。表现得英勇无畏,勇往直前,缴获了三架火炮,两枚旗帜,和数不清的枪支。   媒体把他当成个英雄宣传,而他也连晋两级,成了亨利.莱克上校。   他完好无损,没有受伤,他如所愿地有了一番成就。   看完这些,做成剪报后,莉齐娅有种轻微的释然。用饭的时候她说,“在知道他活着后,我并无再见他的想法。我只希望他活着。我想我应该是不爱他了。”   卡文迪许绷紧住,听言舒了口气。   “战争看样子要结束了。”他拿盘子给她分肉,“拿破仑西班牙大败后,彻底失势。奥地利即将加入反法同盟。”   “威灵顿肃清西班牙里法军势力后,会步入法国边境,向巴黎进军。”卡文迪许说着猜想,“我想最迟到年底。”   他保持着敏锐度。毕竟18岁时候就跟着使团巡游欧陆。   还好,那人在这之前都不会回来。   反法同盟打了这么多年了,第一回取得了这样的胜利。就连曼彻斯特都庆祝了起来,灰色的街道走着游行的人群,听说市政厅还有场舞会。   想伦敦那里,更是热闹,家家户户挂起了彩旗。   “嗯。”莉齐娅应着。卡文迪许注意到她话变得少起来。他伸手摸了摸她额头。   温度如常,没有发烫。 “你嘴唇红得厉害。”卡文迪许解释道。他担心她生病了。   她确实有一种眩晕的感觉,像是踩在云端。   “去不去湖区?”卡文迪许问着她,“我们去散散心。或者别的地方也行。”   他为她感到忧愁。而莉齐娅只摇了摇头。   夜晚,卡文迪许仰面躺在床上。她不找他说话了。他在等着那声敲门声。她雀跃轻扬的语调,被一种冷淡代替。   她和他之间有了可悲的隔阂了。   他决定自己去敲门,他很少这样。他一向把所有主动权都交给了她。   他喜欢叫她莉莉,百合花。   莉莉丝。   朦胧的哼声传来,“嗯?”   “你还好吗?”她带着鼻音,他问着敲了两下。他想见到她。 “你睡着了吗?莉齐娅。”卡文迪许轻笑着,“那么,晚安,早点睡。”   在他说出这个后,她开了门。那双染上深蓝的眼眸在他眼前放大,她张着唇,脸上泛起一抹红晕。   耐心地问他,“怎么了?”   她眼睫的阴影落在脸颊上。平静的呼吸声你来我往的响起。 “莉齐娅。”   他上一秒还在抱怨着,她不给他承诺。卡文迪许停了停,“没什么。”   她踮起脚安抚地抱了抱他,一股蓬勃的气息涌来。他心颤了颤。   唉。   在互道了晚安,她走后,卡文迪许后知后觉。那道香味萦绕在鼻尖,一直入到他的梦境。   他做了梦,他紧紧地回抱了她,吻了她。   ……   早上用餐的时候,他看她的眼神,轻轻移开。两个人这一天保持着距离。   晚饭后他到窗前眺望着风景,卡文迪许看着曼彻斯特的街道,入夜后车马渐渐少了,顿觉一种寂寥。   一双手环过来,贴上了胸口。 “你怎么了?”她从身后抱住,卡文迪许一滞,浑身绷紧的僵硬。   再一偏头,她正天真无邪地看着他。莉齐娅眸子里带着种探究。   她的手箍在他的腰间,让他的呼吸起伏裹上了种窒息的发烫。   “你为什么今天疏远了我?”莉齐娅问。他们对视着,她眨眨眼,似乎恍然,扬起了笑容。   在一阵发抖战栗后,卡文迪许合上眼,屏住了气息。   他握住她的手腕,又攀缘着覆上手。   你做什么?他问不出口,只得扣住她的手。   她把脸贴在他腰侧,一股热度蔓延。玩乐地抱住他。顽皮地往上看。   他最终也露出了笑容。   “你在想我吗?”夜晚的时候她问,“你梦到了我吗?”   他点点头,她奖励地吻他,勾住他的脖子,“因为我也梦到你了。”她说。   他心一跳,跟随着步入了这片地界,揽住她的腰,她的面容,和梦里的重叠在了一起。   莉齐娅笑着,一路跌跌撞撞踮着脚到床边,她把他推倒,揽住脖颈坐在膝上。   她一手从衣领中扯出领结,与他接吻着。睁眼,看着他黑色的长睫,抬起,一模一样倒映的蓝眼睛。   卡文迪许张了张唇,继续垂眼,自暴自弃地含住她的嘴唇。他与她都没有多说。   两个人互相争夺着上风。他压过来扣住肩膀,她又反过来支起身,捧住他的脸颊。   他本能地啄吻着,从下巴到颈上的细筋,她发痒地缩了一下,仰起头。   滚热的鼻息喷涌着,在肩窝处搅动,莉齐娅混乱地叹了声气,握住他的手。   透过薄薄睡裙的体温,卡文迪许总算找回了一丝理智,“不。”   他拒绝着,停住了吻。莉齐娅困惑地看着他,“你不想吗。”   他呼了一口气,她在他眼中衣裳凌乱。他艰难地抽回手,“一切都错了。莉齐娅。”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我们不应该到这一步。”   他一手撑在床沿,哑着语调,把她的秀发拂在脑后。抬起头,“我不会对你做什么。”   “为什么?”他们对视着。   他牵回她落下的领口,一字一句道,“我不能把你变成我的姘妇。”   她看着他。他似乎如释重负,正要掖回领结。莉齐娅眯起蓝眸,干脆伸手给了他一巴掌。   清亮的一声在夜里响起。   莉齐娅昂起下巴,睨着眼,“是我要你做我的情人,卡文迪许。”   他摸着脸,那重重的一下前是扑鼻的香气,他脸颊火辣辣地发疼。   黑发蓝眼的男人手捂住,低头笑了几声。唇形优美地开合,望向她。   流连着,让人发麻,舔吻着琐碎的吻一直落到肩头。伴着鼻息他拇指轻轻摩挲着。   “我想过婚后做你的情人,不是现在。”他的声调随着气息传入耳中,“如果我夺走了你的童贞,我这辈子不会原谅自己。”   他细细地含住耳廓,脸庞贴住,“莉齐娅,我会永远纠缠着你,这辈子都缠着你。”   他的手抚上肩膀,随着滚烫的吻一起,意乱情迷。他张开唇,轻轻地啃咬。莉齐娅睁着眼,连带着头皮发麻。   “我不是了。”她轻轻说,他的吻停住,悬在那里。 “什么?”   “我尝试过了。”她无所谓地抚摸他的脸颊,“我不是处女了。”   他移目看着她,停在那里,或许想问是谁。还能是谁。   卡文迪许抿着唇,眼中写满了嫉妒。   所以做我的情人吧。她的意思是。只是情人吗?他想。   她在这场博弈中,轻飘飘占了上风。莉齐娅手摸上他的腰身。   “你难道没有过情人吗?”她问。她和他贴的很近,交叠着蓬勃的热度。   “没有。”他最终说,贴上她的手心。   莉齐娅蹙起眉,想到了他游刃有余,花花公子的模样。   她满是困惑,“没有人喜欢你吗?”他都27岁了,一个他不愿承认的年纪。   她看起来惊讶极了。卡文迪许脸上一抹蔓延的红。 “怎么可能。”他顽强地说。   他是个成熟的男人,富有魅力。莉齐娅望着那张俊美的面孔,两人间升腾起温度。   他和她都一样热衷于享乐,他很有情趣,对她有吸引力,是最完美的情人。   在她再想前,他吻了上来。   ……   他第一回抚摸她。莉齐娅仰着头,他们间的气氛变得艰涩。他一直盯着她,她偶然瞥过去又匆匆移开。   隔着薄薄衣物他的掌心滚烫地裹住。他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娴熟,他与她一言不发。   接吻着,轻啃着肩颈,悄然争夺着控制权,呼吸你来我往。   比起她说的,她显得有些生涩。在他解开胸口的系带时,她不自觉地蜷起腿缩了缩。男人的手停住,探究的目光露出一股了然。   他对她来说是个陌生男人,她不能像对埃德蒙那样为所欲为。而相隔一年,她早已忘了那一晚的感受,痛苦大于身体上的愉悦。   她有时候会自我安慰,这几天心烦意乱下,昨晚她就想到了他。   她好奇身体上对他的渴望。卡文迪许眼神较劲地,仿佛要问她怎么做,默许着吻上那处。   他的唇舌鲜红,在月光下一抹深色。放浪地,却始终看着她,黑色的长睫掀起,掩住纯真的蓝色眼眸。好像他们不在做什么。   莉齐娅咽下声音,偏过了脸。   他追逐她。他的夏季本来该去湖区消磨,却追随着她一直到这里。她肆意地欺辱他,那一巴掌,她想掌控他,证明自己,或是慰籍。   她就这样获取了主动权。揽住肩背,把他拉下来,纡尊降贵,在一个他从未想过的旅馆里。   让一个骄傲的人低下头颅,臣服。   她的脸上染了一抹红晕,和昨晚的模样重叠。他这才明白,电光火石间。   卡文迪许笑着,一路往下吻去。她收起腿,却免不住掌心捏上。他望着她,在她弓起的膝下,好看的舌尖卷起落下。   莉齐娅捂着嘴,她瑟缩了一下,他在做什么,发抖着感受亲吻。   到最后迸开了烟花。   他始终盯着她,即使呼吸愈来愈沉重。她咬着手背,想往上移又被拢住。那头黑褐色的秀发搔的她发痒。莉齐娅手背拂上额头,轻轻呜咽着。   短促的一句,“卡文迪许。”脑中一片空白。眼前的视线重新清晰后,她看到了那张漂亮的面孔。   鼻尖眼睫,在月光下淅沥地泛着水光。他喘着气,喉结滚动,食指探入口中舔了下。窒息似的扯下领结擦了干净。   莉齐娅耳边嗡嗡地发晕,到手臂箍住腰际,他顺着回来,短促地笑了一声。用粘腻的嗓音问着,“他做过吗?”   片刻后,“我是第一个。”他吻她的发顶,把人紧紧地抱在怀里。   ————————   感觉会殉[化了]   某种程度上卡文迪许蛮浪的,小三预订 第345章   莉齐娅整个人被发烫地包裹住,他手脚并用地抱住她。从困倦中清醒后,她伸手推了推。他仍然抱住她,紧紧搂着。   她去抵他的手,被他握住,卡文迪许探头舔她的手指。被濡湿的触感,莉齐娅面红耳赤,侧头埋在枕上。   亲密后,和这样一个人贴近,有些奇怪。她好像并不了解他。他和她十指相扣。他的发丝落在她的脖颈上。   莉齐娅转过身,脚心踢了踢,“不继续了吗?”她冷着脸,不让他看清她的情绪。   因为自己也摸不透。   “这样就够了。”他与她温存着,亲她脸颊,“我想抱你。”亲密无间。膝盖嵌进她柔软的腿心。   莉齐娅脸一直发热。 “你衣服没脱。”她说。他还穿了一身礼服,只有领结摘下。丝绸的料子贴着她,脊背处冰凉着。   她仅一件落下肩膀的睡裙。   卡文迪许低声笑着。他故意地没有动作。在莉齐娅冷脸要拍开他时,过来蹭着,气息萦绕。   他摸她的手心,一下下摩挲着。   终于开了口,“莉齐娅。”   “嗯?”   “你喜欢我吗?”他在她耳边说,她看过去。   ……   “我最亲爱的莉齐娅,   ……战争要结束了。 ”他咬着刀柄,额头沁出一滴滴汗。军医剜出嵌进腰腹的弹片,镊子夹出丢进装着清水的碟子,一抹血色蔓延开。   那处血肉模糊。骑兵突破了炮兵连,打开了联军突进的防线。但深入敌方,同时也意味着擦身而过的炮弹,惊起的马匹。   烈酒冲洗后,长长的钩针做着缝合。莱克额角绷出青筋,合着眼。   一层层裹上绷带,缠紧后他呼出口气,“谢谢你。”夜晚的篝火旁他写着信。   一路往北追击法军到比利牛斯山脉,围攻两座要塞。   炮火硝烟中,要塞的城池在黑夜中影影绰绰。莱克闭上眼,仿佛站上了露台,外面结满了果实,夏柠檬成熟的香气蔓延开。   “我想念你。”他写道。   莉齐娅,我很想念你。莉莉娅, My Flora. I Miss You.   ……   “梅斯黛拉每周都有在伦敦演出。”卡文迪许唇贴上她的发尾,“当我想你时,我就去看那部剧。”   他跟她表白着。他把真心剖出来,指望着作为交换,她会把她的心给他。   他始终扣住她的手。莉齐娅翻过他的手,转而把人压倒坐在身上。   她提起他的脸,亲吻他。那一个纠缠的结束后。 “你知道怎么避孕吗?”她在耳边吐着气息,问道。   卡文迪许的目光幽幽地看向她。   那个夜晚跟做梦一样。他没有过女人,不像大多数贵族子弟那样耽于享乐。对那方面不感兴趣。   他热衷于美食美景,却认为欲望最低等的东西。他向往的柏拉图纯洁的爱,又意识到这在他的世界不存在。   他突然理解了为什么有人那么喜欢这件事。她在他身下,金发披散在雪花石膏般的肩头,蓝眸迷蒙着,眼睫和鲜红的唇舌。   伸手揽过他的臂膀,接吻着。他们沉迷着,多么愉悦,至上的欢愉。   “不。”她拒绝他,“没有避孕。”她只允许他在外面,虽然他也不知道她避孕的知识从哪来。   他呼了口气。 “抱紧我。”她指挥着。他吻着她的脊背,恍惚间他看到了那枚鲜红的小痣,吻了上去。   她“哼”了一声,他的手指叠上她的。他的首次在她解开他的衣物时就贡献了出去。   那一瞬的空白。卡文迪许惭然。她样子有些讶异,但还是了然地吻着他。   他和她是怎样的?他想。什么时候。为什么在这之后反倒分了手。他们相爱,真正相爱时的融合是什么样?   她怎么突然接受了他。他对她意味着什么。她的手柔软,温热。他的思绪乍停。   她转过身,脸上染着红晕,他裹上她的舌尖。要死了,还有比他们更近的吗,他紧紧地抱着她。   她用一种鼓励的态度,揉他的头发。 “做得很好。”她夸奖他,想要更多。甜腻的声音,吻。   卡文迪许睁着眼,停住,干脆地埋首,一同沉溺于完全情欲中,沉浮。   他的阿芙洛狄忒,他的女王。   他臣服着她。   ……   像踏在了云端,无力地走着。莉齐娅睁开眼,陷在柔软的床褥着。她在他怀里。卡文迪许支起身,一早就行了,低头看着她。   “为什么这么看着我?”她问着。不觉害羞,只是坦然地看着。   “我怕你逃走了。”他说。莉齐娅一看,才注意到他揽着她的腰,手指扣的很紧。   她的视线缓缓地移过。黑发蓝眼的男人局促地离开。 “很正常。”他们对视着,接吻。   纱帘被风吹得扬起。   两人洗了澡后,再牵着手出现在旅馆里时,倒真像新婚夫妻了。   一起吃饭,形影不离。埃德蒙受邀住在北边工厂主的大宅中,只他们两个。   莉齐娅照旧地看账,筹备收容所和女校的事,闲暇时修改整本书,作曲子,精力充沛。   卡文迪许从不被允许看手稿,即使好奇也掩藏住,只听话当个称手的工具。   比如现在,一根根地削羽毛笔。莉齐娅说一个类别,报出数字。   他记性很好。   一站一坐,他就这样过来亲吻她的发顶。   “爱你,莉齐娅。”她正琢磨着,一下停住。   “什么?”莉齐娅抬起眼皮。   “爱你。”他说。   他觉得他俩在恋爱,他满怀柔情。莉齐娅默默地垂下眼。   夜晚,他洗了干净,身上干净的肥皂味,她到他的房间里。   “买好了?”   “嗯。”他面色薄红,修长的手指拿出。他反而是更害羞的那一个。   莉齐娅一如往常地穿着长睡裙,坐在床沿。老实说,她也不知道要做什么,有什么多余的举措。   她第一回找情人,一个非亲非故,陌生的情人。她望着他,他手半握成拳。   接下来应该是,接吻。他身上一股柑橘香气。莉齐娅忍不住凑过来细细地闻着。   “你喜欢吗?”他难得地轻松了下,挑起眉问道。莉齐娅没有多说。他的领口敞开,手搭在腿上。她仰头看着他滚动的喉结,薄唇。   “莉齐娅。”卡文迪许突然叫她名字。她等他说话。 “我是你的第一个情人,对吗?”   “情人( lover ),和爱人一个词。”他说着,捧起她的脸,主动地吻她。   他裹住她的手,不住地摩挲着,莉齐娅想到今天去逛商店,橱窗里摆着一对戒指,他当时低头在看。   “我就当我结婚了。”他说。亲着她的指尖。到她被他搂进怀里时,莉齐娅都在想着这句。   她对别人也说过,许诺过两个人。那现在呢。 “你知道情人关系意味着什么吗?”卡文迪许突然说。   他们都浸淫在上流社会长大,深谙各种规则。他不了解,在他眼里她是个乡绅小姐,长在乡下,他或许会困惑,想不通她为什么变成这样。   但莉齐娅上辈子,完全了解情人的含义,不必负责任的,短暂的,可以喜新厌旧的关系。   像她母亲的一个个情人。 “不用担心,我不会一辈子纠缠你的,莉齐娅。”他否掉了昨天的话语,“即使我想。”   如果你厌倦我。他没有说出口,接近吻住嘴唇。他昨天听到那句时——“我要你做我的情人。”   一开始,欣喜,激动,他以为她终于愿意接受他,把她的手交到了他的手上,即使是脱离婚姻不神圣的结合。   紧接着,浇了一盆冷水。   原来,她只是想玩弄他。她给他的双眼覆上,系住亚麻的领结。   卡文迪许合眼,又睁开看着朦胧的微光,任人摆布着。她把他推倒。   “你要这样吗?”她不容拒绝地坐在他身上。 “嗯。”   他想起她骑马时的模样,帽后的网纱飘扬。所有的绮思敛去,他血脉卉张,快疯了。   到摘掉领带,他看着她的手指,一阵口渴和晕眩。他压倒她。   彼此探索着。都很直白,他想造就的靡丽隐秘,被她肆无忌惮打破。   她只想尝试更多。他是她反叛,向整个社会背道而驰的工具。   卡文迪许不再去想,只取悦她。像第一次,无师自通地那么取悦她。   她所有的愉悦到了他的脸上。这成了他最喜欢的动作。   “莉齐娅。”他摸她落下的秀发,好喜欢她。   朦胧中莉齐娅侧头,看到镜子里她脸上的红晕,而他正仰头亲她的脖颈,转过来一同看着。   ……   他们几天地腻在一起。   卡文迪许是很懂情趣的一个人,或许一开始有点急不可耐,但逐渐地循序渐进。   漫长的前戏,照顾到方方面面,他尤其喜欢。莉齐娅看了看,手背搭上眼,享受着。   或许人总有点癖好吧。   他亲她的脚心,她有些怠懒,“你怎么这么会?”他笑着回来,把人紧紧抱住,磨的她有点不耐。   “我没有过经验,但不代表我一无所知。”他的唇开合着,笑看着她流下的汗珠。他顺从着她,可有时又这样游刃有余地掌握。他们不肯向对方真正地低下头。   就这样磨合着。莉齐娅不得不承认,非常的愉悦,原来能这样。怪不得夫人们总是寻觅个情人。不是丈夫,只是情人。   但这样的情人,通常是伴随着恋爱的,玩着双方习以为常的没有真情的爱情游戏,逢场作戏,先动心的那方是输家。   他们并不谈情说爱,只是享用着彼此的身体。所以她挑选了他,他这个角色扮演的很好,不会让她有任何负担。卡文迪许,她也只叫他卡文迪许。   白天时,他更粘着她。 “威尔,叫我威尔。”他曾经说过,她不理会,他的眼中一两点落寞。   “莉齐娅。”   他对他们的境况有些许满足,前所未有的亲密,或许会担心她对此腻味。她让他做她的情人可能更多的是好奇。   但还好,现在处于升温的状态。他这样从身后抱住她,看着夜景。   到她转过身时,卡文迪许想到什么,一路吻着她,最后半跪下,揽住她的腿。   他这样地贴近,仰头,那张面孔,让她心跳了两下。   “卡文迪许?”莉齐娅靠住桌子。他撒着娇,“莉齐娅。”   “嗯。”他依恋地枕在她腿心,“我想做你的狗,我想当你的小狗,莉齐娅。”   ————————   别锁我了[化了] 第346章   莉齐娅靠在那,讶异地听着这番言语。她坐上了桌沿,裙摆下他吻她的小腿。   卡文迪许清醒了过来,低头笑着,“我是说真的。”   “为什么?”他跪在她的脚边,抱住她。这个原因显而易见,因为我爱你。   “Je t'aime.”(我爱你。)最后他说。   短暂温存后,卡文迪许趴在床上,长睫翕动,遮住蓝眸。   莉齐娅自如地下来,用杯盏倒了兑蜂蜜的白兰地,在桌边喝酒。   她长高了点,肌体匀称地泛着微光。朦胧的身躯在纱帘映衬下,成了蓝色微光的剪影。   他们有了这样私密从容的相对。可卡文迪许觉得,愈发陌生。   他不敢问她,“你爱我吗?”退而求其次换成一句,“你喜欢我吗?”   情至深处她会摸他的头发,“我喜欢你。”她想起来了什么,终于叫他的名字,“威廉,威廉.卡文迪许。”   她和他拥抱着。莉齐娅突然想,她好像搞砸了一切。可能一开始,她只是想拥抱他。   他埋首在她怀里,忍笑。 “莉齐娅。”他停了停,“我爱你,莉齐娅。”   ……   埃德蒙回来了,发觉了两人的亲密。他们间的变化不言而喻。   “莉齐娅。”埃德蒙欲言又止。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总而言之,我不会和他订婚结婚,只保持现在的关系。”   年轻兄长听言紧皱着眉,盯着她。   “不是他诱惑我的,是我想这么做。”莉齐娅一顿,恋爱吗?她能说在恋爱吗,好像也不是。   埃德蒙一言不发地偏过头。莉齐娅蹙起眉,她满是困惑,怎样才能不伤别人心呢。   晚饭时气氛凝滞,卡文迪许叉起蔬菜送到嘴中,咀嚼在嘴里索然无味。他心里也涌出一种道不明的滋味。   夜里他拦住,看着她。   “他对你的感情和我对你的一样。”他肯定道。 “是。”莉齐娅承认了,“所以呢?”   卡文迪许默然。 “莉齐娅。”   “嗯。”他突然想,一切都乱了套了。   卡文迪许决定成为一个宽容的人。如果他要陪在她身边,就要有这样的品质。   埃德蒙找机会跟他长谈了一番。 “我会像你一样爱她。”卡文迪许保证自己会负责,不会违背她的意愿。他会尊重她,爱她。他愿意说这些的原因,也是因为他们都爱她。   第二天的时候,莉齐娅看到他眼睛发红,一下下地眨着。他昨晚埋头哭湿了枕头。   “艾德。”莉齐娅跟他道了歉。为她昨天的冲动和不耐,她伤了他心。   “这次是因为什么呢?”他没有拒绝她,那双黑眼睛的眼皮通红,沉稳的兄长难得地流露了不一样的情感。   莉齐娅没有隐瞒,她给他讲起维多利亚战役。又是亨利.莱克,他想。   “我想我不能再沉溺于过去了。”莉齐娅说,“我准备开始一段新的感情了。”原来他们在恋爱的,她应该先说好这是一场磨合的恋爱的。   但这样的关系也总有些不对,埃德蒙没有说,他沉默着。   “莉西,你做什么我都会爱你的。”最后平静道。   离开曼彻斯特,到伯明翰。有了前者的经验,后面的看工厂用地简单起来。伯明翰的规模比曼彻斯特简单,以钢铁业为主,尚且不成气候,没有后半个世纪如火如荼的架势。   三个人仍一起旅行,保持着奇怪的氛围。埃德蒙把精力投身于银行和金笔厂中,不再去多想。他使自己忙碌起来,想做成一番事业再交到她的手中。   莉齐娅为此只有沉默。 “埃德蒙。”她一次叫住他,“谢谢你。”他对她一笑。莉齐娅想如果她的人生再平静一点,循规蹈矩一点会怎么样。但她没法回头了。   进入一段新的关系后,她释然地完成了《夏日渐尽》这本小书。更把精力投身在产业上来,觉得爱情是虚无飘渺的东西。   卡文迪许却不这么想。如果他们是各取所需,分得都很明白,可能会好受些。但他过去没经历过,什么都被满足。所以如今——   向往爱。   一转眼八月份到了,这个在英格兰西北部的旅程即将结束。 “我要怎么见到你呢?”卡文迪许在身边说。   他们间亲密缓和许多。在她说“我们先在一起相处吧”之后。几乎是默认这是场恋爱了。 “为什么男女相处总要以婚姻为结尾呢?好像不如此就是罪过了。”莉齐娅问道。   “宗教认为婚姻是神圣的,不以婚姻为前提的结合亵渎了上帝。”   比起来,那种短暂的情人关系倒更自主一点。   “在一个更现代的社会,男女间的不应该只有婚姻。他们因为精神同盟在一起,不必在乎除此以外的东西。”   他与她之间达成了共识。婚姻是门约束,步入婚姻意味着失去自由,把自己交给别人。   有的人甘愿,有的人恐惧如此。所以他主动地把他交给了她。   “我选择了你。不是谁我都会选择的。”莉齐娅说,“因为你总是尝试理解我。”   或许他成不了真正理解她的人,之间才总是相隔着距离。   他和她聊天,交心,他看她写的文字,做的旋律,一同织就了一场梦,很难保证纯粹的肉.体关系。   “总能再见到的吧。”她回答道。   她的身体开始依恋他,却不为此感到恐惧。   离开旅行的这三个月,莉齐娅一直给家人们写信。到下马车时高兴地扑了过去。   “姑妈,爸爸!”在她最亲爱的家人面前,她能一直像孩子。莉齐娅一个个拥抱着。   两位长辈在布莱顿度过了夏季,玛丽姑妈在那遇到了老友,约翰爵士每天洗海水浴养生,两人都过得很愉快,没生什么病。   除了每封信问她怎么样,爵士的信中充满担心,好像她去的不是什么工业城市,而是没有被拓荒的地界。   菲尔德先生站在一旁微笑,莉齐娅歪歪头,过去抱了一下。   她有了实感,回归乡下后,自由自在地在草地上奔,真实地生活着。   卡文迪许跟着过来,随后下了马车,“真的凑巧,我们偶然遇到,顺路一起。”他看了眼莉齐娅,手插在袋里,轻松随意。   干脆做了客,约翰爵士欢迎,经过这一年,卡文迪许先生算半个老熟人了。   他随口问起附近有什么庄园出租,他想在这过完秋季打猎。 “海伯里周边的猎场很有名气,我会度过一个很愉快的狩猎季。”他和约翰爵士聊得很好。   莉齐娅望着他。   自然而然地被邀请留宿在这,直至找处过秋的宅子。   卡文迪许在没人的地方,悄悄地冲她眨了下眼。   埃德蒙决定回去继续当牧师,他领着副牧师的职位,以便这两年常往伦敦跑动。   “你不再需要我了莉西,在你成年之后。”她现在18岁,他既希望能快一点,她独挡一面,又愿意越慢越好。   埃德蒙弯下身,亲了她额头一下。   卡文迪许住在收拾出的客房里,加入了这个家庭里成了其中的一员。   他和兄妹俩去镇上,他们散步,菲尔德先生从唐维尔漫步来聊天,卡文迪许真心地喜欢起了萨里郡乡间的生活。   如果有可能,他想跟她一起长大,成长在乡间。两个人不需要再通过身体上的确认,自在地相处着。   这一方小天地中他不会患得患失,他们拥有着彼此。   在神庙废旧的花园里,他偷偷地吻她,十指相扣。   “我能到你房间里去吗?”卡文迪许悄然地问道。莉齐娅讶异地看着他,他一向很谨慎,点点头。   到他夜间循着长廊过来,等她开门偷溜进来时,压低声音笑着,“像偷情一样。”   她身上喷了点香水,湿润的长发披在肩头,沐浴了一番。她去年剃掉的头发,如今长回来了。   他凑过来,她合上眼,以为他要做什么,跟以往一样,结果他只是,轻轻地吻了她。   “莉齐娅。”他把她抱在怀里,彼此依偎着。他只是来抱她,一下下地亲着发尾。   莉齐娅低眼,看着他勾着她的手指。再然后,突然一枚冰凉的物件戴上了她的脖颈。   她摸上,一枚穿在项链上的素戒。   她瞬间明白他在伯明翰工厂里做什么。 “怪不得你那几天总是有事出门。”   他亲手锉了个合金戒指。莉齐娅在掌心摩挲着。 “我能把这视为一个约定吗?”他们对视着,她看着他。   “我们联系的一个凭证。”她的指尖穿过冰凉的戒指,再一看,他正在那得意地笑。   “卡文迪许。”   “嗯?”他颤着眼睫,等她的下一步。莉齐娅不言,起身抱着他,埋首在胸膛上。   ……   唐维尔寺有架管风琴,这种乐器借着建筑共振发声,依托修道院前身存在,因其珍贵保留了下来。   莉齐娅去试弹谱曲子,实地演奏,推敲琢磨着。在正式的曲目上,她一向追求尽善尽美。   夏天的余韵正式过去了,秋天来了。狩猎季下,萨里郡的猎场热闹起来。   她与他常一起骑马,立在原野上,看着起伏的山林。   这场始于玩乐,征服的恋爱,到最后,莉齐娅跟兄长夜谈时,她支着下巴,   “我好像喜欢他。”   呆了两周后,卡文迪许稍微离开了一阵子。在这几天里,她竟然有点……思念他。   莉齐娅体验到了自己感情的萌动,当他们依偎时,他咬她的脸颊,“你太可爱了。 Sweetie.”他依恋地蹭着她,抱住。   感情是最难参透的事情。莉齐娅突然想。她切开柠檬时,那一下铺面的芳香。   ————————   入赘吧卡文迪许入赘吧[菜狗] 第347章   卡文迪许再回来后说他临时有事,礼貌地道别了。莉齐娅奇怪地看着他。   我以后再也不找情人了。她想。找情人再怎么样,都容易产生依恋,羁绊。她开始挂念他,听到要走的消息竟然有点生气。   卡文迪许骑上马。莉齐娅皱着眉,他们隔着手套悄悄握了一下。   然后,他给她塞了纸条。莉齐娅一挑眉。   等她回去一看,上面写着,“我在里士满租赁了别墅,就在你的那栋隔壁。”   “你会过来的吧, my dear.”莉齐娅仿佛看到他坏笑的模样。她把纸条揉成一团。   到他们在里士满再见时,卡文迪许拦腰把人抱起。莉齐娅蹙起眉,“你知道我花了多久说服爸爸姑妈吗?”   还是里士满到海伯里只有十二英里,她能随时来回。这儿离伦敦近,去她的工坊和郊外女校都很方便。   两位长辈舍不得地放手,答应她一个人居住。   她总要成人,能独立处理事务——尤其现在看起来不想结婚的情况下。   卡文迪许拢住她腿转圈,笑眯眯地亲脸颊。莉齐娅忍无可忍,拍了他脸一下。   他们过着二人世界。他从隔壁翻窗进来,偷偷摸摸的,在这一方小天地里做着约会。   她难得放松下来,每天闲暇后出去画画,散步。住的这片很僻静。   爵士姑妈同意她来这,也是觉得呼吸林中的新鲜空气,对她身体有好处。   她还给卡文迪许画了两张素描。他开始担心自己到了30岁,只差三年,而她那时候才刚刚成年。   他对镜看着眼角,生怕长出细纹。他担心老了,她会厌倦他。   “我好看吗?”他发愁地问道。莉齐娅忍笑,他有一张俊美无俦的脸庞,显而易见的,到什么年龄都不会失去风姿。   “爱把我变成了这样。”他最后总结说,“但奇怪的是,我乐于如此。”   莉齐娅发现,原来夫妻睡在一起很麻烦,床本来就小,多一个人有些烦躁。她把他赶走,他恋恋不舍地争取多留一会。   “所以通常的婚姻总是这样。”卡文迪许说,“夜晚时除了履行同房的义务外并不见面。”   婚姻,长时间地让一个人侵入生活中,共同做决定,忍受对方的习惯。真的住在一起后,莉齐娅对婚姻没什么想法了,更愿意自在地有自己空间。   她枕在他的怀里。卡文迪许半开玩笑道,“我们和结婚的区别是什么。”   他们过着一种近似于婚姻的生活。区别是没有进教堂,没有在文件上签字,对外公开,融入彼此的家庭生活。   “这么看,婚姻是面向社会的,多了个新的身份,我目前还看不到它对个人的益处。”莉齐娅说,翻了个身,他的身上很热,有股洁净的味道。   他总是说都这样了,干脆结个婚吧。结婚后也多不出什么,他只是想和她光明正大地手挽手出现。   但同时也知道他与她绝无可能,只是当做笑语。   “卡文迪许。”她叫他名字,“我们先一起相处,看合不合适吧。”   她自顾自地埋在埋在胸口,他脸有点发红,颤着声道,“莉齐娅。”   她留下枚小小的牙印。莉齐娅想唯一的阻碍,还是在法律上,一旦结婚,女人就属于她的丈夫,方方面面无法自主。   做什么才能平衡呢。   里士满的郊野里漫天的绿意,两人时常在森林里驾车,在高处停下,看着绵延的风景,仿佛能望到伦敦南郊。他与她静默地靠在一起。   这里离女校近,莉齐娅时不时地能去探访。办校上校址,招生和师资并行。她想靠自己的力量单打独斗并不够。   除了史密斯小姐外——   “我想写信跟这方面的有志之士联络,邀请她们过来当校长。”   “就像苏格兰的道格拉斯女士?”卡文迪许说,“惊讶什么。我毕竟在爱丁堡呆过几年。”   他眨眨眼,“当我年轻的时候,对自然科学很有兴趣。”   “你现在不年轻了吗?”莉齐娅歪着头。他笑,凑过来,“我好想跟你一个年纪,莉齐娅。”   说着下巴蹭蹭脸颊。   他在其中面面俱到地牵线搭桥着,扮演自己一个适当的角色。   “莉齐娅,我爱你,可能有部分是向往你。”他说,“你注定在想涉足的领域有所成就。”   莉齐娅愣住,垂下眼,“我应该理解这样的'向往'。”   他摸摸她的头。   工厂的大头被迁往曼彻斯特伯明翰的北方城市,莉齐娅在棉纺厂投入的两万镑,在分发劳保用品后,仍然每年给她带来逾两千镑的收入。   萨里郡的工坊还保留着,莉齐娅准备开往伦敦,生产的苯酚,好从港口把伤药运往战场。   维多利亚战役胜利的消息传入伦敦后,莉齐娅按照事先安排好的,指挥经纪人卖出了一批债券。大赚了两万镑作为年底的本钱。   东印度公司法案尘埃落定,在茶叶等垄断被打破前不会差,莉齐娅把手上股票当成稳定的收入来源。   下半年战争结束,和俄罗斯那边贸易成了大头。再加上发行银行券,承销俄国债券,克尔银行在伦敦金融城彻底站稳脚跟。   五年后,银行会给她带来六万镑打底的年收,但相应地也承担了风险,比如平稳度过1825年的经济危机。   《女士画报》即将出版,伊甸屋也不能落后,莉齐娅准备推出秋冬装,并办一场大秀,以战争胜利的红蓝为主题。   她牢牢把握了每一个机会。   定好的报社杂志社招募好了主编,会在下半年拟订确定好样刊。莉齐娅顺带把教材出版,交给了自己的埃杰斯出版社。   卢克先生这个笔名,也要伴随着《我只偷了一个勺子? 》这篇惊天巨著横空出世,再度扬名。 《夏日渐尽》原书和交响诗补全了她所有的遗憾。   一切有条不紊地进行。   回过头来,都想不到自己竟做了这么多。她松了口气。   ……   8月底,圣塞巴斯蒂安解放。   英军进入这座西班牙小城,灰石墙里的居民欢呼地摇着旗帜。   戴着军帽的军官骑在马上,旁边的那个头上缠着绷带,一众到身后的士兵们,受伤的受伤,灰尘扑扑的。   “真该死啊,莱克,我们终于能稍微歇会喘口气了。”亚历山大.戈登啐了口唾沫。   行军久了,军官们不再是伦敦时的绅士模样,多了不少痞气,举止粗野。   好像活成另一个人,能避免心理失衡。毕竟在战场上,不受法律约束,人命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每一枪,每一刀都沾满了鲜血。一开始来这,要么为了功勋要么为了荣誉,到最后都被慢慢消磨,也不知道为了什么。   对活着的欲望也不是太多,一日日地过着。   亚历山大.戈登上校是伯爵的小儿子,27岁。像许多次子那样选择了从军的职业。   他嚼着烟草提神。这一战两天没合眼,侦查,研究战术,领军指挥深入前线。   虽这么说,但他们知道还没结束。拿破仑这次想要反攻重新入侵西班牙,解救两座要塞的驻军   他没有成功。押解的法军俘虏在西班牙人的咒骂中,灰溜溜地滚出城外。   拿破仑在忙着应付普鲁士俄罗斯那边,奥地利也在8月中加入了反法同盟。   他们要在这条战线,响应反法联军,防守,随时进攻。   围城持续了一个月,一周内登陆围城强攻取得了胜利。   亨利.莱克在骑兵侦查外,替补了负伤的一员,成了威灵顿身边的副官。   他伤口幸运恢复的很好,没有生蛆,剜去了腐肉。拆线后留下了一道深深狰狞的伤疤。   “来吧,我们今晚得好好庆祝。”戈登上校拍拍他肩膀。   下马后,肤色深棕的西班牙女郎们热情地欢迎他们这些战胜的军官。   亨利.莱克却始终一种置身事外的漠然,格格不入。直到领头那个七八岁,长长卷发,浓眉大眼,典型西班牙人长相的小女孩过来,代表着送上大捧黄色橙色的鲜花。   莱克一愣,微微弯身接过。 “谢谢你,先生。”她用卷舌的西班牙语道谢踮起脚,端正地亲吻了脸颊。   他皮肤晒得黝黑,在身边叽叽喳喳的话语,和半岛和煦的阳光中,缓缓露出笑容。   野外行军好几个月,军官们总算住进了屋舍。小屋在高处,露台上能眺望到遍地的山野和——   结满了柠檬。黄色的一个个清新喧闹,光看着就散发出香气。   他摘下颗,在手中摩挲,带皮吃的仰头咬了口。酸甜的汁水在口腔中弥漫,微微发苦。   ……   今年的夏季不热,秋季比往常冷得多,才9月份莉齐娅就裹上了外套。   昭示着十年一遇的寒冬。   她乡下庄园给佃农的屋舍都被修补好,城里紧锣密鼓,通过埃德蒙的搭线以教会的名义开收容所。她在报纸杂志上发表了些关于寒冬预告的科学论文,引起人们重视。   慈善募捐她准备和缪斯商店伊甸时装屋的秋季特展一同进行。   卡文迪许也处理不小的力。以他的名义趁着狩猎季办了义卖,几场下来凑了万镑捐出。   伦敦各教区的济贫院被她捐赠了大量的厚衣物毛毯,各个街道在伦敦商人的齐心协力下设立足够的济贫点。圣吉尔斯在正式的改建前,为这个季节收留流民派上用场。   莉齐娅收到份信拆开后,惊喜地叫出。 “关于什么?”卡文迪许问出。他们已经能自在地相处,忙于各自的事务,卡文迪许从帮她筹备报社杂志社,书写专栏中找到了乐趣。他还在续写《玛丽安娜》的小说。   虽然他总是乐于粘着她。   “监狱改革。”莉齐娅挥着信解释道,卡洛琳夫人写给她的信,她在帮她的女校扬名中出了不少力。   莉齐娅去年参与的联名请愿有结果了。七月底法案通过,到现在伦敦的两所监狱正式采用了女狱卒,对女囚们分开关押并实施教化。   原来落到实处这么有成就。她欢呼着扑进他的怀里。   ————————   我的小情侣还有三章见面[吃瓜][化了] 第348章   七月底,议会通过了宗教宽容法案,放宽了对非国教徒的限制。   虽然对天主教徒的排斥毫无变化,但就像一个开端。 19世纪后现代化的社会迅速发展,一系列的改革拉开序幕。   街上的学生们摇着旗帜欢呼。   十月,皇家司法院内,一场精彩的辩护结束后。黑色大氅的青年走下,在祝贺声中获得了律师资格。   统一的授予仪式上,手按圣经庄严地宣誓。   “我会依照本国法律与习俗,不惧不偏、不行私情、不存恶意地公正对待所有民众。”   今年拿到资格的仅有五位,老少各异的一众中,他是最年轻的一位。   黑发绿腰的青年仰着那张清朗出众的面孔。   他如期成为了辩论律师,正式执业。   ……   8月到10月,拿破仑和反法同盟在一次次交战。 10月16到18日,最后的大决战——   莱比锡战役。拿破仑大败,颓势尽显,被迫撤回法国。与此同时,西班牙的部队越过法国边境。   经过两个月,曼彻斯特伯明翰工厂的第一批原料已经投入生产,如火如荼。   有了紫脲酸铵的前提,苯胺紫经销出去很顺遂。   深紫色的染料,用于秋冬衣物中,着色艳丽雍容,让人眼前一亮。报纸上宣传到位,被起名为罗马紫,第一批布料在橱窗上挂了预售,伊甸屋首当其冲,预计会有一场紫色主题的模特走秀。   卡文迪许穿了身暗紫的粗呢猎装,新裁的干练样式。出现在猎场,人群中最时髦出挑的那一个。   一下子引起了风潮。   他穿给她显摆时,抬起眼皮,黑睫掩着蓝眸,窈窕地站在那。   莉齐娅在桌边歪头欣赏地看了看。 “很漂亮。”她说。眼光逡巡过挺直的细窄腰身,紧贴的剪裁勾勒出那一抹弧度。   他拉住她的手,指尖点着手心,“莉齐娅。”月光幽蓝镀在脸上。他摩挲她的手。   莉齐娅望着他,手指勾住腰际的袋沿。 “你做什么?”卡文迪许明知故问地靠过来。   低下头,如他所愿地她捧起脸吻了他。她无所谓地吻着,间中男人睁开眼。   眼中闪过一丝落寞,叹了口气。接着勾起笑容,抚住脊背,继续吻着。   伊甸时装屋的经营模式,被不少人模仿,但总差了味道。   这家一下成了伦敦裁缝店中的佼佼者,令老牌的女装店头痛。   也竞争不过。因其财大气粗,总在和布料装饰无关的地方花钱,倒真有人买单。   伊甸屋裁缝加学徒招聘百名。莉齐娅打算等冬季时,让员工教收容所里的女人们缝纫。   她在这方面简直风头无两,尤其是染料,人工合成染料只她一家,以后的品红,孔雀蓝,苯胺黑等,足够让她垄断整个市场。   “我想在医院上投入资金。”莉齐娅停了笔,想了想,仰起头说,“伦敦郊外的那几所。”   这时候富裕人家都是把医生请到宅中,医院更多作为一种慈善的去所,收治穷苦人,供医学生积累经验和学习,且以外科手术以主。   医院的运转主要靠富人捐赠。   莉齐娅想借助医院,证明苯酚的效用。她跟卡文迪许说了想法。卡文迪许被那一堆新奇的观点和概念晃的头晕。   “所以是要防止感染,而不是净化瘴气?”他支着下巴。   “你用过显微镜吗?”莉齐娅问。可惜现在精度不算够,“显微镜下你能看到会游动的小东西。”   这个时代人们还没发现。   “细菌。活着的生物,腐败什么的与它有关。”她自顾自地说着,写着要给医院更简要的猜想说明,“所以防治感染需要消毒。石炭酸就是很好的选择。”   莉齐娅用了历史上的发现缘由,煤焦油排出的地方没有杂草,具有杀灭病害的功能。她因为这个提取出了苯酚。   卡文迪许奇异地看着她,他凑到耳边,呼吸交融,“你为什么知道呢?”他好奇地问道。   莉齐娅笑而不语。   “我知道显微镜能看到些很小的活物。”原生生物。 “但你说的这个?”   “更小。”莉齐娅半个月呆在里士满,另半个月回萨里郡。她约定好届时等回去,请他去她的实验室。   “我得到的遗产里,有个卡文迪许实验室。”他说。他继承的大部分就来自那位亨利.卡文迪许,物理学家与化学家。   “那里封存了有六七年了吧。我整理了手稿后就没怎么去过。”   真是暴殄天物。   莉齐娅会尝试让医院医生,把石炭酸用于手术前中后和病房里的消毒,同时护理伤兵,得出能说服旁人的死伤数据。   她想和采购军需物资的负责人对上,免费送上一批试用。   “为了医院的事,你会去伦敦吗?”卡文迪许张口问道。   他有些发愁,时间一下就过去。在伦敦的话,他们除了社交场上的正常相处,没法光明正大地出现在一起。   他自诩他们是情侣,但不结婚,他只能是上不得台面的情人。   他开始觉得隐隐郁愤,憎恨起他为什么处在一个这样的时代,男女没法自由地相处、恋爱。   “等明年开春吧。”莉齐娅想想说。   苯酚应用不好以原理说服,这本来就是随着医学发展循序渐进的。但还好英国偏向于经验主义。   现有的医学体系,药物就是不断实验中形成的体系。如果结果证明感染的风险降低,那么肯定有更多人愿意去尝试。   但外科医生还不够,还要得到皇家医学协会的,那群更权威的内科医生认可。   “我来出面。作为赞助人,资助医学研究。”卡文迪许说,他富有名望和地位,是最合适的角色。   “真的吗?”   “当然了。”   他们握了握手。   莉齐娅还想推动医学期刊的创建,刊登最前沿的研究和案例,像后世的《柳叶刀》。   “我一个人的力量不够,这得联合医学界的专业人士。”   比如皇家医学协会,被卡文迪许抓来给她诊治过的三位医生。她的肺炎到紧急关头,竟然全然痊愈,可谓是奇迹。   医生把她当做样本,追踪近况,所幸恢复的很好,没有肺病。   关于创办医学期刊的构想,由卡文迪许寄出。他俩又有事做了。   卡文迪许在充当助手外,亲身操刀杂志报纸,是她最默契的合作伙伴。   莉齐娅不禁感慨他很有当主编的天赋。简直就是后世那两个泰晤士报主编的翻版。 “噢。”她翻着他撰写的供稿。   犀利的点评,尖锐的用语,一针见血,把那些大人物讽刺得无颜以对。他对那些人了解得透顶,抖搂一点出来就足以掀得天翻地覆。   甚至一视同仁,把自己都写进去了。莉齐娅发笑,奇怪地看着。卡文迪许却蹲下身,伸手摸摸她头,弯着眼睛瞧她。   难怪伦敦人爱玩里士满跑,这里遍地森林郊野,乡间别墅错落其中,风景优美,比汉普斯特德更避世静谧。   他们躲在这里,与世隔绝着,闲暇之余懒散地消磨时间。仆人都是在周边雇的短工。   还尝试了一起做饭。莉齐娅进厨房的次数屈指可数,和这有联系的就是写菜单。   从最简单的开始,两个人发现一筹莫展。起因是卡文迪许说他很会烤肉,狩猎会上有这个传统,露天烤打到的猎物,涂上蜂蜜。   卡文迪许没错过这个季节在乡间的游猎,遗憾他们没法在狩猎会上一起出席。   牛肉在烤盘上滋滋作响,油点溅出来时,卡文迪许往后退了一步,不忘把莉齐娅护在身后。   “可怕死了。”他感慨道。莉齐娅抱手看着他脸上沾的面粉忍笑。   最后烤肉,炖了汤好蘸面包。   “我简直不敢想象,如果没有厨子,要自己做饭的生活。”   莉齐娅出着神,她曾经就想抛弃一切,这样度过,自力更生。   她与他在圆桌上吃饭,相邻着坐在一起,点着一枚烛台,火光摇曳。   饭后喝茶,她去弹琴,流淌的琴音在手下响起。她弹了段自己写的旋律。 《夏日渐尽》一月前终于被她修改到了满意的地步。   手稿被她寄往了和《梅斯黛拉》合作过的顶尖乐团,由考特尼先生引荐。   这一首编制恢宏的组曲,竟然出自个名不见经传的作曲家之手!引起了不小反响。   莉齐娅收到了热烈的回信,乐团指挥亲自写来的,对她的才华大赞特赞。   考特尼先生的朋友果真同他一样非同凡响。如果说前者作品为歌剧配乐,总显得有些俗气。那么《夏日渐尽》本身是个相当独立显著,能被称为音乐的组曲了。   可惜考特尼先生自称为剧作家,通信中再无创作纯音乐的打算。指挥一直对此感到遗憾。   今天又遇到个让人耳目一新的曲子,自然跃跃欲试。总谱在脑子略一排练,就能发现这多了个主题画面,区别于古典音乐。   旋律优美,织体抒情浪漫,要不是说另一个人,他都要怀疑也出自考特尼先生之手了。   这位最富盛名的指挥,最近正想筹建个伦敦爱乐乐团,表明想和她合作,利用这一全新的体裁交响诗,作为乐团的代表曲目。   他兴致勃勃地在声部处理上等和她做了探讨,加入了自己的理解。莉齐娅高兴地寄去了原书,回信中说这两是她配套呕心沥血的作品,目前正在出版请勿外传。   大约到十二月底市面上能见到。她与乐团指挥达成一致,都想这首交响诗,在年末圣诞节后能上演。她在署名中自称D先生。   这首她花了半年创作的曲子,被紧急整好编制排练。而书的原稿,已被送到埃杰斯出版社校对出版。   甫一出世,就像指挥读后说的那样,一本英国的《少年维特之烦恼》,清新脱俗。   却用了女子的视角,其中有悖于世俗的观点,可谓是惊世骇俗,女主角的行径和作者赞扬的态度更是不利于美德,但其和交响诗在年底的轰动,更添了不少褒贬不一的争议。   莉齐娅用这些留住了回忆,手下的琴音泄出消失的夏日阳光。   她现在做的都是铺垫。在她重回伦敦后,势必又要回归忙碌的生活。   她享受现在隐居的时光,不受打扰。卡文迪许握住她手,她回握,平静地十指交叉着。   ————————   两个人搞起纯爱了 第349章   他覆上她的手,从手背再到掌面。 “我总算明白为什么有人愿意抛弃一切,一无所有。”   他认真地看着她,“我想和你到美国去,丢掉姓名,没人知道我们是谁,只有彼此,在新大陆开启全新的生活。”   “有个农场,每天种地放羊。不受任何人打扰。”他看着她微笑着说,真心实意。   他们坐在地毯上烤着火。步入十一月后天气冷的要命,莉齐娅望着他,直到靠过来被抱进怀里。   “爱你,莉齐娅。”   夜晚后,她再也不拒绝他抱她了,相反喜欢他身上灼热的体温。他与她拥抱着,互相依偎。   他喜欢调情,漫长的前戏,方方面面都周到,给了她极致的享受。让她无负担地恋爱着。   还有,那丰沛的情感。她与他对视着,那双蓝眸映着她的。莉齐娅这么看着他。   卡文迪许安静地抵住她的头,弯起唇角露出笑容。   这是爱吗?她想。   他把打猎收获的狐裘披在她身上,顽皮地抱住她畅想每一个季节的未来。   他握住手,神神秘秘地要给出什么。松开,眼睛送给她,一枚吊坠,他交到了她的手上。   微型肖像画,上面是黑睫包裹住的蓝眼睛,带着笑意盎然地微弯着。   莉齐娅翻过来看清后,忍不住想到了那枚冰冷的皇家蓝钻,和一颗跳动的心脏。   “卡文迪许。”她接住低过头。他的手握住她的。   “重新认识一下我吧。莉齐娅。”她听他说,伸手搂住她。   他身上总有一种淡淡的香气,精心调配出来的。她想起他流汗时候的气味,一种蓬勃的味道,连着发丝投出来的情欲。他吻她的脸蛋,轻咬着,叫她的名字,喃喃的百合花。   她真的很喜欢他。   他微微地躬身,吻她的手背,像在舞厅那样邀请她跳舞,面对面的华尔兹。   他揽住腰,抵着头。 “你怎么这么可爱啊。”他时常说些幸福的胡话,“我好喜欢你啊。”   “ My dearest. My love.”   她渐渐地,学会了像他爱她一样爱他。   她在原野中奔跑着,裙子和帽顶的缎带飞扬,张开的手抚摸过齐腰深的野草。   她消失在一般朦胧的黄绿中。   她沐浴着日光,吹着凉风,这样闲适地,一朵朵摘了秋天最后一束鲜花。   而他骑在马上,这么看着。到她瞧过来,捧着花歪过头时。   戴着手套的手,轻松地一点帽檐。两人在户外这么若即若离地相会,落在渐黄的秋叶中。   夏日过后,她这几个月的时光,无忧无虑,忘掉了一切。本该如此幸福着。   她给他起了个“ little puppy”的爱称。他一愣后,哈哈地笑着,凑过来让她摸摸头。   他们开了别墅中一间间房,看着灰尘飞舞,她背着手转了个圈。   到这一间,拉着手指笑着倒在床上。什么也没做,只看着彼此。   她点了点他的鼻尖,他支起头。   到后面莉齐娅神色温柔了起来。 “我爱你。”她抚过他的黑褐发,用口型无声地说。   ……   一封信寄往了国王医师学院。泰晤士河南岸南华克区的圣托马斯医院和盖伊医院,为医学院提供教学设施。   系着皮围裙的医师拆看着手中的信件,紧皱着眉头,放下手中的工具。   阿伯内西先生,医学院的核心教师之一,出色的外科医生。他正在带学生上解剖课。   匆匆扫了一眼,上面写明会给学院一笔800镑的赞助,条件是协助进行医学实验。   阿伯内西先生对此有些意动,医学院最缺的就是经费,解剖课上尸体的支出就是一大笔。给学生上课的演讲厅,都是二十年前才争取到的。   这封信声称,里面一种命名为“石炭酸”的药品,具有防止伤口感染的功效。   阿伯内西先生日常进行外科手术教学,研究骨折病人恢复,主做腰部脓肿切开引流,动脉瘤等研究。   原先还以为是推销药物,经常有不入流的药剂师信誓旦旦地写信,说把什么糊糊混在一起能治疗伤病。   看着措辞严谨的说明和过往案例,阿伯内西先生多了一种求知欲。   这个石炭酸,随包裹附上的这一堆,真有这些作用吗?   他突然想按照信中介绍的对照实验试试看。   “老师。”圣-伊恩先生围着白袍,整理着刚才画好的解剖图截面,跟上去。   阿伯内西先生跟这位得意门生说明着,待会还要巡查病房。   医院会给拖出伤病的劳工进行免费手术,半实验性质,后者有义务配合。   还收治了些重症病人,皮肤病什么的。阿伯内西先生今天要做场手术,给坏疽的腿截肢。   他心里想着,决定从这开始。   皇家医师协会的斯科特先生收到了那封信。英国医学期刊?   年轻富有抱负的斯科特先生,心中一直有这样的想法。法国德国早就有了相应的刊物,英国却迟迟没有……   医学知识被上层富裕的医生垄断,地方的医生除了进修这辈子都没晋升的途径,内科医师天然地比外科医生地位要高。斯科特先生意识到,若想促成医学的长远发展,打破垄断和民主化不可缺少。   他兴致勃勃地计划着,给同在协会的好友写着信。   海德公园一角的琼斯医生,同样收到了苯酚苯胺紫药物和使用说明。   看到那瓶紫色粉末,他第一时间想起来这一年流行的紫色染料。   心里惊骇有了一堆想法。但最终也没有验证,收下了这位小姐的赠礼。   不知怎的,他真的相信这其中说的功效,并决心试用。琼斯医生一向热衷于研究怎么促进伤口愈合。   ……   第一批人员住进了收容所。男女分开,进去时被剃去头发,除去身上跳蚤,换上新衣物。   莉齐娅让他们提供义务劳动换取食宿,平时缝制衣物,打扫卫生,做饭等。   缺点是听到这样好的待遇,涌进来的人太多了,而她的资源终归有限。最后只能把门槛设置为,失业生病,上了年纪,散失劳动能力等。   她会给生病的人提供医药。并打算着教他们一份能谋生的手艺和技能。比如最基本的识字能力,裁缝等。莉齐娅还顺势让缝制口罩。   她在伦敦东区新建的工厂,于其中招工。   “我的力量太薄弱了。”她对卡文迪许说,“但我再也不会苛责自己。人不能和整个社会制度对抗,历史也不是由个人决定的。”   她想自己成熟了许多。如果再回到跨洋的那座巨轮上,她不再会跳下去,而是活下来。   面前一张张面孔,像每个人希冀的那样活下来。回顾过去,她总会有一种恍然。   11月初,欧陆的现今局势传到英国。莱比锡战役拿破仑大败,退回法国。反法联军多方围剿,再无转圜之地。   莉齐娅创办的《晨星报》,借助雇佣的记者和海上线路,第一时间获得了这个消息。在一众纷纭的传说中做了确认,拿破仑真的战败了!   算是在伦敦的众多报纸中小小地出彩了一下。   像现今报纸那样,用免费赠送的模式,每天试行的400份确保订阅发放完,好宣扬名气。   按目前发行量,一份7便士,每年带来两千镑纯收入。伦敦各大报纸中,发行量最大的《泰晤士报》约有2000多份,应用蒸汽印刷机后更是翻倍。   莉齐娅有信心做到这个地步。   报纸另外还靠广告营收,《晨星报》名气不显,要是有商家入驻,收入更能翻倍。   莉齐娅干脆先登了自己名下公司广告,伊甸屋时装预告,缪斯金笔推新,相关展览,埃杰斯出版社旗下《夏日渐尽》新书,《梅斯黛拉》和《玛丽安娜》再印,乐团演出预热……   广告印到最后,她自己都觉得好笑。   她还联系了斯通先生,说服他那边和友人也在《晨星报》上登广告,给了最优惠的价格。   莉齐娅和那边商人保持了良好关系。伦敦的关系网四通八达,她总能通过这个得到有趣的消息,礼尚往来,她会适度透露些俄国贸易的走向。   比如俄国那边会派使团访英,建立良好的关系,相应地可能会有关税的调动。   未来一年内两国贸易大好。美英战争损失的大西洋部分,可以转到和欧陆往来。   同时她资助蒸汽印刷机的研发,争取要抢在《泰晤士报》前将它引入,降低印刷成本和加大发行量,成为伦敦的又一大报。   《女士画报》则已经出到了第二期,和伊甸时装屋缪斯商店的合作,订阅者有机会获得免费时装和金笔等好礼,吸引了不少兴趣。   杂志本身也印刷精美,有铜版画展示时装样式,却只要一先令,实在难以置信。   卡文迪许对此十分热衷,他亲自操刀,奠定了其基本调性。还参与服装设计等。他的品味和审美为《女士画报》的流行出了不少力。   尤其那股精益求精,挑剔的风格,辛辣点评与完美主义。   他合作事业,侵入了她的生活之中,所有的一切都密切相关。   卡文迪许握住她的手指,捏住笔。   十一月到来后,又是一年的议会季。莉齐娅想着这一年后她想提出的各种草案,工厂法限制童工使用,反监禁法打击拐卖监禁乱象,邮政法推行邮票等,种种超前的想法。   他们靠在一起,讨论提案措辞。卡文迪许轻松地念出,接笔写过。他笑看着她,一眨眼,   “我起草过废除奴隶贸易法案。”他说,“1807年时候。看不出来吗?”   他揽过她,耳鬓厮磨着。   莉齐娅还想给圣吉尔斯的土地翻新,写上提案等议会通过,并由市政那边为道路修建提供财政支持。   议会重开,她作为女赞助人,和手下议员联络又频繁了起来。当她对布鲁厄姆先生提出想法时,得到了对方的大力支持。   他还跟她讨论过去想过的公共教育法案,主张普及国民教育。   这热络的通信还被卡文迪许询问过。他有些微的嫉妒,在知道对方是谁后松了口气。   那次她回应了他的表白后,男人的脸上涌现出一股狂喜,紧接着笑容。   他拼命地窒息地吻她。 “你爱我!莉齐娅。哈, you love me .”她无奈地抱住。   他们在方方面面都很和谐。她喜欢和他在一起,各种指挥他,尝试体验新的东西。   就像是恋爱一样。她在萨里喝里士满之间来回跑动,关注工厂的动向,一边谈情说爱,一边关注政治动向,处理伦敦的事。   今年真的是寒冬。天气冷到她换上了裘衣。莉齐娅很少再想起过去的事了,她专注地活在当下,忙碌又充实。   空气里结冰似的发冷,生起的火炉都驱散不了寒意。但还好有个人给她暖床。   莉齐娅埋在怀里,闻着他身上淡淡的香味,或许想起来另两种气息。她喜欢她,依恋地抱着他。   卡文迪许露出笑容。   “我们在一起多久了?”她懒散地问。   “五个月。”时间过得真快。十二月渐近了。她从没有段恋爱持续得这么久。不知不觉,他成了她身边最亲密的人。   他像是也知道,回抱着,安详地吻吻发顶。想起未知的前景,又隐隐透露出一股不安。   ————————   卡文迪许,你也是幸福了[化了]   后面会究极修罗场狗血,前夫哥们齐聚一堂,终于,还有六万字我就能写完了 第350章   莉齐娅做好了随时回归社交生活的准备。她若想在政治参与上有一席之地,那么去伦敦必不可少。   只是以为要等到明年时,一封信寄往了克兰福德,来自她的教父母,丘吉尔夫妇。   “上面说了什么?”姑妈问道。莉齐娅正用着早餐,捏着拆开的信件。   “啊。他们回到了伦敦。”读完后,她惊喜地说。约翰爵士停住喝汤的手。   “我最亲爱的小丽雅……”莉齐娅读着信,“不得不说,我终于摆脱了瑞典的天气,回到了英国。”   她都能想象到丘吉尔夫人欢快的语气。   维克托爵士在瑞典的大使任期结束。四个月前莉齐娅就收到了消息。现在是正式抵达落脚伦敦了。   爵士立了大功,3月份促成了英国瑞典的和谈,4月份鼓动说服王储卡尔.约翰加入反法同盟。   如今的王储原先是法国元帅,三年前被瑞典国王收为养子立为储君,逐步掌管了外交和军政大权。他的妻子正是拿破仑的初恋德茜蕾,被他悔婚的丝绸商人女儿。   不比信中的形象,丘吉尔夫人并非不管事,相反担起大使夫人的角色,在其中斡旋,用了不少手腕。隔着海峡,莉齐娅都有所听闻。   这位夫人在宫廷里很受欢迎,有着极好的人际关系。   “教母要邀请我去做客。”莉齐娅读完说,“他们预备在伦敦度过这个社交季。”   家人们面面相觑。莉齐娅有五年没见过教母了。来往信中她早已听说了她是女继承人,惊讶之外想看看她长成了什么样。   丘吉尔夫妇想在伦敦寻租栋宅子,暂时安顿下来。大使职务极其费钱,要自己贴钱置办行头开设宴会,在异国租栋符合大使身份的住宅。   离开英国前,夫妇俩就已卖了波特曼广场上的宅邸,且抵押了丘吉尔夫人从父亲那继承的土地,从银行获取资金。   现在一切顺利,回国后两人计划先把土地赎回。莉齐娅这边,获得家人同意后,应允,并回信愿意把自己名下格罗夫纳广场的那栋住宅借出去供教父母过渡。   她临时通知了卡文迪许,在天气更冷前踏上了这次回归之行。   在她放出风声前,甫在广场上一出现,人们就知道,那位百万英镑女继承人,莉齐娅.伊莱斯小姐,又回来了!   她上次离开那么早,四月份社交季刚热闹时就走了,鲜久未露面,也没听到消息,都让人不禁在想是怎么了。   伊莱斯小姐穿着时兴剪裁的衣物,裹着厚厚的裘衣,夫人小姐们人手一件的伊甸屋式,依旧那么美丽。她年纪正好,才十八岁,花朵般鲜妍,还未婚,没听说过她和哪位男士走得近。   让伦敦的先生们想自己还有机会,能把这笔巨大的财富娶回家中。   到莉齐娅整理好行装抵达后,丘吉尔夫妇也早已收到了信,从酒店搬入了格罗夫纳广场。   多萝西.丘吉尔46岁,是家中独女,比伯伦特夫人小个七岁,她们父亲是至交好友,还是同僚,姐妹几个结的情谊到现在。   她父亲当过外交官,是位见多识广的旅行家,她母亲做植物学研究。丘吉尔夫人从小就兴致勃勃的,性格活跃。   维克托爵士则是大使身边的秘书,两人差了三岁,因此相识,关系始终很好,极为恩爱。   到现在只有个十二岁的儿子,名为弗雷德里克。   维克托爵士年近五十,仍旧身材挺直,风度翩翩,鬓角微白,是个十足英俊的男人。可能当外交官就是这样,一眼看过去,外交官中就没有丑的,谈吐文雅熟知礼仪是基本。   丘吉尔夫人个子娇小,亮褐色秀发,蜂蜜色眼睛,饱满脸蛋,翘鼻子。她言谈举止很富有亲和力,是个聪明机敏的女人,开朗坦然,惹人喜爱。   同时具有很高的语言天赋,随着丈夫的任期,之前能说奥斯曼语,这次很快地学会了瑞典语,看样子俄语也要被她精通了。   她是举办沙龙,招待来客的一把好手。不算玲珑过于算计,风趣率真地让人讨厌不起来。   人人都说维克托爵士的职业如此成功,跟他的妻子脱不了关系。夫妇俩都很健谈,在格罗夫纳广场一落脚,来访的人络绎不绝。   这种外交官,对国外的消息熟知的不得了,庞大的关系网让什么异动都了然于心。   维克托爵士过去追随小威廉.皮特,算是皮特派的一员,而后沉寂了几年,如今回归后俨然的利物浦派立场,和一众政府要员交好。   相应的会议晚宴等转到了这里举办。格罗夫纳广场这栋宅邸延续了之前的功能。   丘吉尔夫人又是非常恰当的女主人,富有魅力,吸引了不少来客。   莉齐娅和教父母见完面入住后,顺理成章回归了伦敦的政治生活,比之前更靠近中心。丘吉尔夫人非常热衷于伦敦连轴转的社交活动。   维克托爵士虽然有要调任俄国大使的动向,但两人战局结束前都不会动身,顺理成章在城里呆半年。   “小丽雅,我很高兴你能来陪伴我。”丘吉尔夫人踮着脚给了她一个大大的拥抱,她们亲吻脸颊,“你长高了许多,我都要认不出你了。”   她目光惊艳地看着她,“哦不,除了你谁还能这么美呢!多么漂亮的little girl ,我活了几十年都没见到过。”她把她亲了又亲。   莉齐娅有点不好意思地低头笑笑,她确实长高了点,肩膀变得圆润,五官更加秾丽,扎眼得怎么都让人移不开目光。青春的光彩才刚刚从她身上正式地展露出来。   丘吉尔夫人花了很大的力气,试图在信里说服她。因莉齐娅于前信中表示对伦敦失去了兴趣,她对什么都感到厌倦。   教母和她手挽着手,她一辈子都这么快活,“你怎么能呆在乡下呢?”她欢快地说,“老天,亲爱的,你简直像钻石一样闪闪发亮。”   她把她介绍到各种聚会里,里面的夫人或多或少都见过听闻过她,拉着她去牛津街邦德街最时兴的商店,当然包括伊甸时装屋。   “怎么能不做新衣服呢?”把一块块料子比在她的身上,讨论最新的式样,冬衣该准备起来了。   莉齐娅没收伦敦住宅的租金,丘吉尔夫人相应补在了其他方面,她看着笔笔支付衣物饰品的账单,远远超过了本该的份额。   “噢,dear,千万不要拒绝了。我是你的教母,这是本该补上的礼物,还有你教父那份……”   她知道莉齐娅不缺什么,但出于一份好意。这位长辈照拂着她,爱怜地拂过发尾,把她当女儿般疼爱。莉齐娅清楚,自己就算不是女继承人,教母也会关心她一辈子。   伯伦特夫人过世时,她正在国外,可伤心了好些阵子。   夫妇俩十足富裕,维克托爵士光自己那份祖产就有万镑收入。   又只有一个孩子,除了外交事务外根本花不掉,一向过惯了奢华的生活。   “丽雅,英镑的汇率在国外你也知道,钱都用不出去。法国又没法去,更没什么好玩的,比不上伦敦。”   丘吉尔夫人找回了都市的乐趣。   “不过这里真冷的可以。”她裹紧裘衣,“跟我年轻时候那样冷,我差点以为回瑞典了呢。”   丘吉尔夫人致力为她找位如意郎君,莉齐娅看着每晚都有年轻才俊被介绍过来,所有看得上的都被搜罗了遍。她不觉得头衔什么的重要,这年头相貌才华性格人品过关的才难找。   反正她足够有钱了。丘吉尔夫人也认为莉齐娅未来的丈夫,必定要冠上她的姓氏。那么他本人来自哪里还重要吗?当然,一切要看她的意愿,看她喜不喜欢。   丘吉尔夫人客厅的门票变得一票难求。夫人小姐们争相想和这位大使夫人亲近,政要们为了这次议会季她名下议员占的份量,来访的次数也越来越多。   这位夫人一下看明白了其中的关联,不可思议地看了莉齐娅一眼。   “小丽雅,天啊,你简直是位天生的政治女主人!”她眼中满是不可思议,炯炯的。莉齐娅不奇怪教母对她是鼓励态度。   毕竟她自己都闯荡了一辈子,见多识广,比大多数男人去过的地方都要多。   “你之前厌倦伦敦是因为这个吗?”丘吉尔夫人问,“别担心,政治总是这么枯燥。所以,就像欧陆局势这样,我们可以暂且休息一下,什么都不去想。明天的沙龙你想穿什么?”   丘吉尔夫人没因为她身份的转变,对她刮目相看变得谄媚,即使利益相关,也没想过讨好,从她身上得到什么。   莉齐娅被这种纯粹的快乐感染了,重新体验起各种兴趣来。购物,看歌剧,跳舞,去游乐场,公园散步。   天气冷了后,比起户外,室内活动更是重中之重。莉齐娅听着各种有趣的谈话,丘吉尔夫人保持着在欧陆开放的作风,学者艺术家都成了沙龙的来客,和贵族政客们平起平坐。   这一方面她们不谋而合。她对伦敦的新事物很感兴趣,惊讶于五年不在变了这么多。   “不过除了我年轻时,在英国时间就没多少!”   她办读书会,请莎拉.西登斯夫人朗诵,关注到了这两年的新书,恰巧是莉齐娅的作品。   她听着念出来的《梅斯黛拉》台本,微微有点脸红地偏过头。   丘吉尔夫人大声地表着白,她从不避讳于表达喜恶,却不显得粗俗。   “我简直爱死了这个作者!”她摇着扇子,说话带着轻微的卷舌音,习惯了宫廷里的架势,一举一动都颇具风姿,“这居然是英国人能写出来的吗?我还以为英国人都是要死了,都能平静地说'我很好,谢谢'呢。”   引起一片哄笑。莉齐娅观察着丘吉尔夫人的作风,领悟到了有很多值得学习的地方。   她好像有在刻意地言传身教。   两人一起去做慈善,丘吉尔夫人自然地给收容所捐了款,莉齐娅借此去看街头济贫的成效。   她们还购下了伦敦新成立爱乐乐团,将在圣诞时演出预售的门票,《夏日终曲》作者为此书倾情制作的一首交响诗。票卖得不算好,毕竟新乐团又是全新的曲子,名不见经传的作曲家,甚至业余本只是个作者。但指挥对此似乎信誓旦旦,笃定能有应该的成就。   丘吉尔夫人对这几本书十分热衷,莉齐娅常听她朗读。还看了《梅斯黛拉》演出,早在上半年,就打破了《乞丐歌剧》连演63场的历史记录。   莉齐娅趁着在伦敦的机会,在兴头上忙着走亲访友,快乐地过完了十一月的尾巴,只是好像忘了什么。   ————————   某人被遗忘了   外交官们想了想好像真没长得丑的,好多都是盖章认证的大帅哥,合理怀疑卡颜。 第351章   莉齐娅和塞西莉娅,乔治安娜她们见了面。和订婚的小姐们相处要自在许多,不太受约束。   她看着两人筹备嫁妆,成套的珠宝和梳妆的器具,男方那还要送女方首饰,从伊甸屋定做了一批度蜜月的服饰。   今年的结婚的新人有好几对,适龄小姐中能定下的都结了。   等战争结束后,回来一大批军官,喜结连理的只会更多。   莉齐娅毫无这样的想法。   她和伊莎贝拉通信。毫不避讳地说了她作为女赞助人办学的事。泰勒太太对此也很感兴趣。她那边能帮忙把德罗斯女校的名声打出去,吸引像她们这样的新兴富裕阶层。   两个姐妹出嫁后,伊莎贝拉陪伴母亲外,轮流地在两家做客。她读书写信,刺绣弹琴,过着充实的家庭,逐渐对结婚没了向往。   日后的嫁妆年金足够过单身生活,结婚好像没什么必要,她更想陪伴家人。   伊莎贝拉对女校的事很关注,来回的信中都要讨论,好奇地问着进展。她回应着信里她关于女性教育等的思考,鼓励她适度地参与进来。泰勒夫妇足够开明,伊莎贝拉似乎有能力日后当上女校的校长。   她需要有个事业而不是婚姻成为唯一的选择。她会像她一样,找到足够充实的方向,并且有能力选择吗?   莉齐娅发现,她逐渐成了别人的引路人。   ……   到来客登门了格罗夫纳广场的宅邸,莉齐娅才想起来自己忘了什么。   黑发蓝眼的先生一身礼服,神情肃然,抿着唇站在那。他递了名片,前来拜访。   莉齐娅刚散步回来,默默地在门廊下和他对视着。丘吉尔夫人在旁边瞧瞧这边,看看那边。   认出了这位社交场上出名的人物。 “卡文迪许先生?”   卡文迪许一点头。大使夫人高兴地介绍她的被监护人。   “我们在之前的场合认识。”男人开口道。莉齐娅立刻肯定,“是这样。”   丘吉尔夫人并不意外,按照莉齐娅的受欢迎程度,不认识才奇怪了。   只是,这位先生——   她注意着两人的脸色,怎么有种说不出的奇怪。像是故作生疏的模样。   丘吉尔夫人有了想法,轻松地把卡文迪许先生请了进去。   他伸了下手,莉齐娅犹豫了一下挽了上去。他不看她,抬着头。   一行人聊着天,愉快地交谈。卡文迪许始终客客气气的,半垂着眼皮。莉齐娅奇怪地看着他。   怎么说呢,变化真大。这种神情没持续多久,对方很快找到了机会单独和她说话。   “噢……卡文迪许先生。”莉齐娅背着手,一副无辜的模样。卡文迪许勾起唇角似在冷笑,最后咬着牙,“伊莱斯小姐。”   他压低声音,“你忘了我吗?”   莉齐娅有点心虚。 “是的。”她坦然承认道。卡文迪许冷着脸。   他们按约定地这一周见面,冬天来了,不好在里士满,他还打算在乡下就近租栋房屋过冬。   忙忙碌碌的,直到回到那幢花园别墅前,密林遮掩的地界一下更冷清地上了锁,空无一人。   卡文迪许心里高高悬起。   莉齐娅告知自己行程有变的信寄到了城里,他没能收到。折腾地又到了海伯里,险些被玛丽姑妈看出了不对。   这位先生,怎么这么关心她侄女去了哪?埃德蒙跟他说了明白。   卡文迪许这才得知,她受邀先一步去了伦敦。   “我无时无刻不在想着你。”他短促地说,“我还以为你抛弃我了。”   转而表白着,在丘吉尔夫妇过来前,两人迅速地分开。   落座喝茶时,卡文迪许的目光离不开她。他偷偷地冲她眨眨眼。莉齐娅忍着笑。   丘吉尔夫妇认识这位卡文迪许。 “除了前年瑞典宫廷那次。七年前,我们还在君士坦丁堡见过。”   他那时跟着巡游的使团,即将成年,维克托爵士卸任驻奥斯曼土耳其大使,和查尔斯.阿诺斯巴特先生交接。   只可惜后面出了战争的事。   “那是当然,夫人。我对您的那场沙龙至今都印象深刻。”卡文迪许谈笑风生地说着。   丘吉尔夫人笑出了声。他们叙着旧,回忆着在异国的时光,维克托爵士郑重地和他握握手。   再到他一年前去了俄国出使,归途时路过斯德哥尔摩,更有了话题。   1810年原国王表弟,王储中风身亡,再到后来法国元帅被选举为储君,一年后国王病重,王储执掌大权。各方势力暗流涌动,明争暗斗。   因瑞典和法国结盟,英国与其断交两年。原使团撤离,维克托爵士以特别使团的形势入驻。   大使夫妇在其中斡旋,缓和关系,说服结盟出了很大力。卡文迪许对丘吉尔夫人充满了欣赏。   她手段灵活,很快取得了王太后和王后的信任。在那位王后厌恶排挤太子妃德茜蕾,对方被迫出走宫廷后还保持着良好关系。   “我还真怀念北方的冰雪风光,遗憾有点过于眷恋国内,没有留在俄国。”   卡文迪许轻松地说着,这两年局势瞬息万变,在国外一定很有意思。   不过他当时也是厌倦于政治斗争,才拒绝了使团留驻的邀请。   卡文迪许举止优雅,谈吐风趣,很让人喜欢。跟他什么都聊的起来。   莉齐娅加入了这场谈话,度捏的刚刚好。年轻小姐的好奇外,眼神里是种冷静的审视。   她缺少外交那边的关系,到战争结束后,政治和商业绝不如现在这么简单,欧陆上是大把的机会,机遇瞬息万变。   一个国家,最重要的就是财政和外交,她如果想操纵风云,那么去往欧陆打入最核心的阶层必不可少。   卡文迪许补选了议员,重新回了下议院。家族传下来的德比郡席位,属于辉格党。   爵士原先抱有抵触,以为他是来旁敲侧击探听和俄外交的关系。   表面的和谐下,暗藏警惕。或者是为了两党的关系?维克托爵士是典型的自由派,但和坎宁不合。还有一种危险的辉格党倾向。   如果能让这样一位大使加入辉格党?以驻奥地利或法国大使的职位相邀……会是一大助力。   爵士回国后却向利物浦政府示好,他在职业生涯上有更多的野心,不会只安于远离政府的大使之位。   卡文迪许的意图说不明,好像为了这些,又好像不是。风度翩翩地点到为止,始终微笑打着机锋,双方都不肯透露更多。   “卡尔顿宫这周三有场舞会。”圣诞季到了,这个十二月想是会热闹非凡。   卡文迪许表示伦敦欢迎着大使夫妇的回归,“艾玛克斯俱乐部等候着你们的莅临。”   他转而和丘吉尔夫人聊道,“夫人,您的沙龙一定能让伦敦更添乐趣。”这段时间格罗夫纳这座大宅里的活动,成了上流社会人们热议的话题。   “再晚点,到时候应该能见到不少老熟人。”他意味深长地说。   维克托爵士瞬间理会。   原来如此。国外会来人……想是。   10月俄奥因为波兰领土和西线指挥权产生矛盾。   为什么是这个时候?四国同盟。卡斯尔雷的均势外交。大脑飞速运转着——   俄国的使团!   爵士这边思忖着,和夫人对视一眼。丘吉尔夫人轻轻点头。维克托爵士去年作为瑞典大使,还与俄国谈判签订了条约。   这次的俄国使团提前访英,让他的手上握了最大的筹码。他心里有了成算,被让旁人替代的担忧全无。   丘吉尔夫人则额外观察出了什么,左看看右看看,最后一笑。   她之前怎么还在想,到底谁和她合适。这不有了。一般的登对漂亮,头脑聪明。   当下打定主意撮合他俩。对方会是未来的公爵?家族势力庞大?好像不足被她掌握?   但丘吉尔夫人没什么担忧的,能让个天之骄子,昏头昏脑地过来,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还顺水推舟地卖个人情。随手送出这样一份大礼。   谁还担心这点呢?怎么骄傲,优秀出众,目空一切的人,都会在爱情面前昏了头的。   那她对他呢……   卡文迪许的这场拜访超了时。最后在维克托爵士缓和的笑容中握手告别了。   这位大使思忖着使团首席秘书的人选,或许能给位辉格党政要亲信,你来我往地交换。他不介意和个未来的辉格党领袖交好。   晚饭后丘吉尔夫人委婉提起这次来访,莉齐娅装作害羞地低头。   “卡文迪许先生确实是位很出色的先生。”莉齐娅作出淑女的模样,恰好地点评着,不逾矩。   丘吉尔夫人知道她并非乖巧的小姐,相反很有主意,一位管理着产业的女继承人。   她一挑眉,看个明白,决定支持两人的交往。   莉齐娅则在思考。她要不要把不婚的原因,归结于心有所属,爱慕的那个人对她毫无感情。   用这个当做挡箭牌。她眨了眨眼。   在里士满时,见面不见面,卡文迪许都一封接着一封写着情书,小到做了什么都要洋洋洒洒写信寄来。要不是有免费邮寄戳,她都在想他是不是忘了是收信人付邮费。   她把信好好保存着。很少拿出来看一眼,她为他的热情感到不解。又为他是第一次陷入热恋中,过于粘人感到苦恼。   他和她认认真真恋爱着。   走前他在她手里偷偷塞了信。 “没你我都睡不着。”晚上秉着烛台,她细细地看着,露出微笑。   卡文迪许出没丘吉尔夫人的沙龙中,自然地成了其中的一员。   而他们就用眉目暗通款曲。怎么样,他的眼神都离不开她,灼灼地燃烧着。   她一身黑斗篷地下了马车,提裙奔到了门下。门开后两人紧紧地相拥在一起。   卡文迪许很快地在波特曼广场找了房子。起了个化名,管他俩叫波特夫妇。   她则变得越来越大胆,出门说要去温普尔街布置住宅,今晚留宿在那里。   爵士姑妈他们要等明年开春天气回暖过年。莉齐娅怕感冒也不想让他们现在来城里。   埃德蒙每两周会过来看她一次,正好这趟兄长在,亲自过去接的她,丘吉尔夫妇也还放心。   她转而搭上了提前叫好的马车去了波特曼广场。   “冷死了。”莉齐娅轻声抱怨着。卡文迪许搓着她的手。又抱着她转圈,满足于这场会面。   短暂温存后,他似乎有点惆怅,吻着她的发顶。 “莉齐娅。”   “嗯?”   卡文迪许忧伤地说,“如果你未来有了其他年轻漂亮的情人。那么我一定——”他顿了顿,   “是最不可取代的那一个。”   莉齐娅非常疑惑,“你在说什么呢?”他一言不发,翻过身来亲她。   他向她讨要着自己的地位。而她伸出手,轻轻搂住。下午再醒来时,朦胧的光亮中她瞥向窗帘的缝隙。   披着毯子走到面前,外面——   下雪了。鹅毛大雪缓缓飘落。莉齐娅踩在地毯上,透过窗户,好奇地看着一夜出现的雪景。   她踮脚哈了口雾气。法兰绒睡裙还是遮不住彻骨的寒意,比原先更冷了。   而卡文迪许也不知道什么时候醒来,走到身后。他自然地揽住她的腰,掌心发烫。   莉齐娅缩了一下。他的下巴搭在肩头,整个人火炉一样。 “莉齐娅。”   “嗯。”他揽过她,握住她的手,又用指尖一笔一划地在窗户上写着名字。   “ Licia and William.”他幼稚地操纵着她写着,喉间发出闷闷的笑声。莉齐娅默默地抬头看着他,而他也停住,弯着眼对视着。   ————————   标准妒夫,更年轻漂亮的要出现了[吃瓜] 第352章   他们这一整天腻在了一起。卡文迪许给她展示新会了一道浓汤。   两星期才见次面,这儿的仆人设置的精而简。但其实他并没亲自下厨的必要。   只是想这样。他专心地洗手作羹汤,支着下巴看她吃饭。   “你为什么这么爱我?“莉齐娅突然问道。   “这需要什么理由吗?”他沉迷地望着她,弯起嘴角。她停下来,轻轻地垂下眼。   “爱你,莉齐娅。”他隔空吻了她一下。   他重新回了下议院,时隔六年,为了在议会上提出法案。   卡文迪许暗暗思忖着,他一辈子都要当这种情人吗。唔,一辈子都是奢望。   情人关系,顶多几年就互相厌倦了。他伸手温柔地擦了擦她的唇角。   ……   莉齐娅收到了埃莉诺的信,上面说送她的苯酚和苯胺紫很有效果。   一次海战后,受伤的士官不少,原先的伤药不够用,还得优先供给军官,士兵得不到救治。埃莉诺在卡特上校的军舰上先行用了莉齐娅送的药物。   “伤口恢复得前所未有的好,即使在西印度群岛这样的天气。”   圣玛利号上这一新药的效用很快传开,周边海军官员纷纷知道了有这样促进伤口愈合的药物。埃莉诺手上的全分发了过去,战后一周就用了干净。   她将愈合的过程做了记录,和以往进行对比,莉齐娅看着详细的病例介绍。   军医注意到后问了清楚,打算上报给海军部采购。   “亲爱的莉齐娅,   如果可以的话,我想知道这一批药物的来源……能拯救那么多人,我有多开心!第一次在一件事上这么有成就……”   莉齐娅高兴地回复,准备让人与军方那边联系接洽。   她最近和卡洛琳夫人走得近。对方不久前回到了伦敦。 “一切进展顺利吗?”莉齐娅和她拥抱。   “当然。”卡洛琳夫人一挑眉,她这一年忙着高地的事宜,一边改革一边安置原住民。   同时资助退役军人,为家属安排抚恤。   两人热切地交流着。她吻了吻她的脸颊。   丘吉尔夫人惊讶地发现莉齐娅认识这位女爵,还很相熟。看来她和全英国最上层的人都建立了联系。但也难怪,她本就来自于这样的层级。   “我之前在信中提及过。”   “她就是那位帮了你很多的夫人?”   莉齐娅点头。丘吉尔夫人和卡洛琳夫人见过的次数不算少,她和欧洲的一众权要都有接触。   “你想跟卡洛琳女爵那样?”丘吉尔夫人瞬间会意。   “是。”莉齐娅承认着。   “但是她结过婚。”丘吉尔夫人柔和了语调,“单身女人日子总不好过——”   “可是能经济独立。”莉齐娅说。丘吉尔夫人一停,好像看懂了她的选择。   “像那两个女王?”   英国的伊丽莎白一世,俄国的伊丽莎白女皇。   她看着她炯炯的蓝色眼眸,从此不再提结婚的事了。   做自己的事外,莉齐娅协助卡洛琳夫人进行监狱改革。监狱的管理,教化课程到衣物毛毯分发,说起来简单,落到实处时总会出现些问题。   这些都要不断地完善。每周有教区牧师定期过来给孩子们上课,另有雇佣的老师。   莉齐娅想这个冬天,请他们给收容所的人们开展识字课程。   冬季到了,还有重要一点就是防治传染病。水源排泄都要分开,免得粪便污染。   但莉齐娅去实地看了,怎么安排都不算好。毕竟整个伦敦都是露天的下水道,在一片污泥恶臭中。   看来伦敦的排污系统该安排上了。得给圣吉尔斯出个方案。   道路改建和寻求财政支持的法案,被莉齐娅递上了议会,年底大概就能被在下议院讨论。   她跟卡洛琳夫人说自己的收容所。对方反手划了支票,给了她三千镑的资助。   “夫人。”莉齐娅难以置信。卡洛琳夫人之前就给了两千镑。她知道她现金不多,从父亲那领津贴,各方面慈善都要花钱。   卡洛琳夫人没有隐瞒。   “您抵押了一条钻石项链!”莉齐娅震惊道。她微微一笑。   “不要担心,我以前也这样。”卡洛琳夫人以一种轻松的语气,“伦敦的贵族经常如此,花销过了头就抵押珠宝,到要用时再赎回来。”   可她不是因为胡乱花销。莉齐娅缩在狐狸毛的大衣里,眸中蓄了泪花。   她有些惭然,她做不到这种地步。 “我没法过很朴素的生活。”   “这很正常,你还年轻。另适当的花销能保证排场和地位,没什么不好。我已经上了年纪了。”   “才没有!”卡洛琳夫人微笑。   莉齐娅给她看法案,这么多年阅历她经手过不少,提着修改意见。   她极其信任她,几乎要将一切托盘而出。最后还是说了伤药的事。   “我资助了一煤焦油提取伤药的研究,目前已经投入了生产。”   莉齐娅给她看了临床的数据。卡洛琳夫人观摩沉思着。她说想把这个提供给军队使用。   “你注册了专利吗?”卡洛琳夫人问道。莉齐娅肯定。   “如果想和军队做生意,那么要压到低价。”她说着经验。莉齐娅不好说她之前的铅笔和军队打交道,已经有了门路。   但医药更为慎重,效用要皇家医学协会的尽快认可。   “军队那边和王家关系很大。”卡洛琳夫人沉吟着。她和部长,几位王子都很熟。   医药采购,要海军部和陆军部那边拨款,经枢密院递交给议会批准。这种预算只要合理,枢密院过了议会就不会卡,简单地走个流程。   战事紧急,年底就能下来。   卡洛琳夫人提醒她小心。军费是贪污腐败的一大重头,虚报账目,吃回扣的不少。   她这个原料仅是煤焦油,未来的前景和收益巨大,肯定会被人盯上。   一旦出了什么事,还会让人背锅。卡洛琳夫人表示遇到什么,可以找她援助。   “我打算这一批次的免费供给。”战争要结束了。她以后主要还是面往国内销售。   莉齐娅准备等适时,开放专利权,制定统一标准,医药不应该被垄断。   “好主意,少了利益纠纷,能少许多麻烦。”   她的重心落在了化工上。比起染料,医药占了大头。注册了公司叫库耳药业。   莉齐娅又跟她聊了学校的事,目前的学生已经有了二十多个。   她设置了相关的奖学金。除去校监杂工,常任的教师三人,再来个校长。   她写给大学教授们的回信,虽大多都拒绝向女学生授课,但也有的同意作为客座教授,定期讲座。   难办的是自然科学等,来应聘的女教师们基本都没受过这方面系统教育。   莉齐娅打算聘请学者授课。经常有牧师领着一年一两百镑薪资,兼职家庭教师。   也有几位受过很好教育的夫人愿意提供帮助,年轻女老师们到时可以跟着课程一起学习。   五六年下来,也能独立教课了。   真是项大工程。相应的,她对英国女校的第一批资助发了出去,六所,有个六百镑。那边相应地会推荐优秀学生来进修和教书。   莉齐娅发现这些事落实起来很难,流程繁琐,变数多,学校运营真干起来,方方面面都要考虑。   尤其,怎么不辜负家长的信任,确保老师的品行学识过关,又富有耐心,严格又不过分严厉。   “你已经做的很好了。”卡洛琳夫人夸她。 “你才十八岁。想想以后那么多年,你会多么有成就。不要太担心,不要过于紧迫自己。”   莉齐娅吻她的脸颊,卡洛琳夫人掖了掖她外套的领口,温柔地说,“小心感冒。”   雪堆满了两边的街道,灰色的伦敦蒙上了白色,积雪攒着煤灰,一道道的车辙压出污泥。   行驶的马车中,两个人靠在一起。莉齐娅忍不住依偎上来,卡洛琳夫人垂下浅绿眸,揽住她抱在怀里。   “我真爱您啊。”莉齐娅亮着眼睛,表白着说。   ……   到她听说俄国使团要来访的消息两周后,圣诞节前夕,风尘仆仆的这群俄国人终于抵达了伦敦的港口。   “他们这趟是要抢占新机,联络关系,争取更多的利益。卡斯尔雷子爵想是要去欧陆一趟了。”   拿破仑要是战败,原被瓜分的波兰王国,华沙公国的归属权又要引起争议。   俄国自然是要最核心的那块领土。再到法国同盟的丹麦,控制北欧的两道海峡影响英俄贸易,英国海军的持续封锁能保证俄国波罗的海航路的顺畅。   英俄的关系很微妙,既希望能一起对抗法国,又担心对方扩张,远东到印度那又总有争端。   岛国的英国主打一个制衡,大陆上的强国对抗,才能从中获得最大的收益。   现在,最让人警惕奥地利恢复对德意志诸邦的控制。快速崛起的普鲁士,一统的可能性也令人感到不安。   英国的外交政策内部再有争议,也有点达成共识。那么就是,法国必须存在,否则再能抗衡俄奥的势力全无。对面也心知肚明着,只想从中妥协分取最大的受益。   各国的外交部长齐聚一堂,就等局势已定。   莉齐娅冷静地讨论着。   “等一切都结束,我指战争,我们去欧陆旅行吧。”卡文迪许扶着她的肩膀。   莉齐娅停住,她轻轻偏过头,没有回答。她好像……不想给他承诺。 “到时再说吧。”他停了停,默默地抱住了她。   “莉齐娅。”   “嗯。”   莉齐娅准备让《晨星报》抢占先机,报道一手消息。卢克先生的时政分析再度出现,将在晨星报上独家首发。紧接着她会出版那本死刑改革巨著。   她的世界严严实实,再留不出插下另一人的缝隙。   英国人对俄国人观感很复杂,后者和欧洲格格不入,鞑靼人的后裔,被视为落后野蛮。   英格兰人都觉得苏格兰人头上长满虱子,更别说远在千里外的俄国了。   都说俄国人生得尤其丑陋。虽说现今的大使夫人利文夫人是伦敦上流社会的宠儿,每一任俄国大使都是风度翩翩。   但这种印象还是根深蒂固。   英国迎接俄国使团的礼仪很郑重,礼炮鸣响了21下,外交大臣卡斯尔雷子爵领着一众官员迎接,丘吉尔夫妇也在其列。   最高规格的马车接送,浩浩荡荡地将一行人送到了格罗夫纳广场的俄国大使馆,为了暂住又临时租赁了一栋。   观礼的人们不少,随着记者把这一消息采编送往报社,广场这也围满了好奇的人。   先落脚休息,明天觐见摄政王,再到晚上王宫盛大的欢迎舞会,欧陆式的以波乃兹舞开场,全伦敦的贵族官员都被邀请。   车队堵满了整个广场,列着的皇家卫队气宇轩昂,维持着秩序。   四匹白马拉着的马车停下,俄国大使列文夫妇早在门口等候,侍从们开了一辆辆马车。   本国高官政要的陪伴下,这群异国人踏上了土地。   莉齐娅好奇地翘首着。高个子黑头发的列文夫人快步过去,这位一向倨傲的夫人笑容满面。   异国他乡,他们相熟地行礼。   对卡文迪许来说,这些都是熟面孔。领头的那一个。他在耳边介绍着,   “卡波迪斯特里亚斯。(Kapodistrias)希腊人。”俄国的外交部长。俄国的贵族官员中,周边哪国的都有。   这很正常。叶卡捷琳娜二世都是德意志公主。经常有官员为俄国服务几十年,却只能读写几句俄语。   “看来沙皇对这次会面很看重。”   约安尼斯.卡波迪斯特里亚斯居然没有先去欧陆维也纳,而是来到了英国。   这位外交官,和卡斯尔雷,梅特涅等人齐名。   朗朗的笑声传来,夹杂着法语的腔调。   俄国人并非想象中的粗犷,大胡子不修边幅。反而一身礼服,除了体格高大外,文质彬彬。   也是,他们上流社会说法语,过着一种完全欧洲式的生活。   穿着华丽,带有民族风格的服饰,鼻梁稍平,异域的长相,在一众英国人中格外显目。   莉齐娅注意到异常年轻的一张面孔。青葱快活,漂亮,显著的冰蓝色眼眸,好奇地观望着这座和北国完全不同的都市。   他笑容满面,不摆什么架子,可所有人都对他非常恭敬。   身着绶带的大使列文伯爵对他鞠躬行礼,外交大臣卡波迪斯特里亚斯把他领到前面,向众人介绍着他。他轻快地一点头。   卡斯尔雷子爵跟他握手,人人围绕着。显而易见,地位最高的那一个。   卡文迪许搭上手,“我认识他。”   “鲍里斯.尼古拉耶维奇,尤苏洛夫亲王。”金账汗国鞑靼人的后裔, 16世纪归顺了沙皇。   莉齐娅对这个姓氏如雷贯耳。尤苏洛夫,俄国最显赫、最富有的家族,比皇室还要富有。   尤苏洛夫家族的女继承人说过,俄国的财富能买下整个欧洲,而她能买下整个俄国。尤苏洛夫家族手上握有大片的矿山,工厂,庄园,还有……油田。   她看着那张出色的面孔,思忖着。卡文迪许在旁边,轻轻皱起了眉。   ————————   不写欧陆的一个原因就是他们名字太诡异复杂了   卡文迪许:警铃大作   其实女主在想:我要怎么说我认识他的曾外孙(?)刺杀拉斯普京那个,梦幻联动。   长得有点像……嗯,要和尤苏洛夫家族打好关系方面她搞贸易开银行(bushi)   鲍里斯妈妈是波将金外甥女,从他那继承了1800万卢布即300万英镑遗产,波将金叶二最爱的情人,果然爱在哪钱在哪,波将金家原本是没落贵族   更别说尤苏洛夫父系那边本来就很有钱了,不敢算有多少…… 第353章   俄国使团的到来让全伦敦陷入了狂热中。好久没有过外国人到英国来了。   上次和平时候还是十年前吧?上流社会的人们迫切地想邀请这群俄国人作为座上宾。   特别是其中地位最最尊贵的那位亲王,王族的后裔。   “殿下。(Your Serene Highness)”   白天觐见结束后,晚上的舞会受邀的宾客把圣詹姆斯宫围的水泄不通。   小亲王才19岁,他母亲是叶卡捷琳娜大帝宠臣情夫波将金的外甥女,王宫内备受女皇宠信的女官。之前结过一次婚,有一儿一女,丈夫死后和尤苏洛夫亲王再婚。   婚后几年关系不睦分居,只有鲍里斯这一个独子。鲍里斯和继姐姐夫一道过来。   长姐叶卡捷琳娜.米哈伊洛夫娜,黑头发的迷人女子,比他大六岁。四年前和个瑞士人的儿子相爱结了婚。   这场婚姻很幸福,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里博皮耶尔是个很有前途的外交官。   在场的人们用着恰当的称呼,熟悉点的,例如卡文迪许,叫他鲍里斯亲王( Prince Boris )。   俄国人间的称呼,带上父称,鲍里斯.尼古拉耶维奇,亲王殿下。   “鲍里斯亲王!我们上次见面时你不过十七岁。”他长高了不少,完全的一个青葱少年。   身着俄罗斯传统服饰,戴着皮帽,彼得大帝时命令国民改穿欧式服饰,这几年由于拿破仑关系民族长袍又开始流行。   尤苏洛夫家族出美人,鲍里斯有着得天独厚的一张脸颊,非常有吸引力。   另一个天之骄子。   鲍里斯亲王说着法语,笑着露出虎牙,“我还记得你,阁下。”   两人友好地握了握手。   丘吉尔夫妇介绍了他们的被监护人。莉齐娅身着浅绿色的缎面礼服,只一条简单的珍珠项链。   整个人莹润地发着光。   她在来众里是位相当重要的角色。   女继承人莉齐娅.伊莱斯小姐。年轻美丽,气质不凡,一枚装点的明珠。   她行着礼,无可挑剔,“亲王殿下。”   年轻的亲王对她移不开眼。他眨着那双亮亮的小狗眼,“ Mademoiselle Elles.” (伊莱斯小姐)   “英国人都跟您一样美丽么?”这位外国亲王非常的直率,脱口而出。   他直接极了,完全不像英国人那样委婉。   旁边的人都怔了一怔。鲍里斯亲王热情洋溢,富有感染力。   莉齐娅并不怯场,“谢谢您,殿下,希望英国和伦敦,每个人能给您带来同样的感受。”   亲王屏息,看着那头灿金的秀发,笼了层光晕,矢车菊的蓝眸。   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缓缓地红了脸,一鞠躬。   尤苏洛夫亲王是来访的人中最有份量的那一个,仅此于王室的家族,唯一的继承人,代表着俄国和沙皇的脸面。   他完全清楚自己的地位,跟卡文迪许很像,却不骄傲。举止随和更亲近,很惹人喜爱。   丘吉尔夫人做主,把莉齐娅介绍给亲王作为开场舞的舞伴。   卡文迪许站在后面,蹙起眉有点轻微的不悦。本来他要和她一起跳舞的。   莉齐娅握着扇子,微笑着答应了,她大出风头。   陪伴俄国使团算是场外交任务。这场舞会特意为他们举办的,额外准备了俄式小食,鱼子酱、烟熏三文鱼和俄式馅饼等等。   以华尔兹,玛祖卡,波兰舞为主,最有地位的人都要下场。   卡文迪许心有不虞,转而邀请了旁边的里博皮耶尔夫人。她很健谈,戴着俄式头冠,珍珠的科科什尼克头饰。   朗朗笑着,对于刚才的事,她说,“博林卡年纪还小,有时会有点冲动。”   他过于年轻率真,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卡文迪许却想,哼,分明是被宠坏了。   开场的波乃兹舞,莉齐娅和尤苏洛夫亲王说着话。她描摹着那张俄式的面孔,和费利克斯真的像,总不能她说认识他曾外孙吧。   一个世纪后的那位亲王比她大两岁,在伦敦美术学院读书,她跟他很相熟,塞比更是。费利克斯长得非常英俊,喜欢穿女装,扮成很英气的女子。   这位曾祖父性格要开朗很多,是位甜美的舞伴。他们一圈圈地跳着舞,恰好地聊着天。   说起伦敦。 “唔,我还没去别的地方游览呢。”他提起圣彼得堡,莫斯科,附近他母亲在扩建的庄园,俄国贵族常去的叶卡捷琳娜宫。   这些莉齐娅都去过。她饶有兴味地听着,蓬勃地亮着眼。鲍里斯亲王害羞地止住,低下头。   这支波乃兹舞很快地结束了。   到跟卡文迪许跳华尔兹时,莉齐娅发觉他脸色不太好看。   他不跟她说话。她忍不住主动地开口,“你怎么了?”   “你刚才和鲍里斯亲王聊得真开心,被邀请跳舞时,满不在乎,看都没有看我一眼。”   莉齐娅被他这股兴师问罪的态度震惊了。   “所以?”   “尤苏洛夫亲王可真是相当年轻呢。”他不看她。   莉齐娅遇到个熟人,虽然是上辈子的那种,让她腻味的伦敦社交季难得多了新面孔,难免走得近点。   她喜欢和他交流俄国的风光文化。总之,鲍里斯亲王直来直往,温和无害,是个交往起来很愉悦的人物。   卡文迪许阴阳怪气着,这是他一贯的风格,刻薄毒舌。   莉齐娅讨厌他对她这样。她皱起眉,低低地说,   “你究竟怎么了?之前那么多舞会,也没见你这样。”她哼了一声,   “你若反感这个,大可以找别人跳舞。我不会介意。”   “我在意的是这些吗?”他脱口而出。 “那是什么?”莉齐娅真的很不解。   卡文迪许一言不发,冷着俊脸。她更生气了。他紧紧地捏着她的手。   莉齐娅仰面气愤地盯着他。等这支舞结束后,扭头就走。   她继续受邀跳舞,偶尔投过眼神,自如地调情,言笑晏晏。   这是他们第一回吵架,谁都不肯对彼此让步。   卡文迪许一杯杯喝着香槟,有夫人来找他说话。他依旧那么倜傥,黑发蓝眼的风姿,挑眉应声间都能迷倒人。   他看着舞池里旋转窸窣的裙摆,平白生出一股郁气。   舞会往往最能拉近关系,乐曲遮掩下的私密交谈探听情报。外交场合上这些都是必要的。   所以外交的成功与否,更看个人魅力和交情,能否让他人信任放下防备,透露更多的信息。   莉齐娅显然表现出色。   丘吉尔夫人给了她和最重要的尤苏洛夫亲王接近的机会。莉齐娅能借此扩张在俄国的版图。   还能获得在俄国的这部分人脉资源。   卡文迪许想了一万种解释。   可是,明明有他。   他想着她刚才的笑容,自在,自由穿梭着。   伦敦的夫人们对卡文迪许的阴晴不定习以为常,他上一刻还谈笑风生,这下突然冷了脸对谁也不感兴趣。   听说这位先生脾气好很多,这个季度对旁人和颜悦色,看来只是一时的,跟以前一样。   正想着,鲍里斯亲王来了。他一副天真的模样,“卡文迪许先生!”他凑过来,说着大舌口音的法语,“您和伊莱斯小姐很相熟吗?能跟我说说她吗?”   卡文迪许瞥了他一眼,勉强没有冷笑。   在他答复前,“伊莱斯小姐!”鲍里斯亲王看到莉齐娅跳完舞出来时,忙迎了上去。   他邀请她跳下一场舞,莉齐娅答应了邀约。   挽上手时,她挑衅地往这看了一眼,卡文迪许偏过头。   这一支玛祖卡,有男方下跪的动作,女方拉着手绕着圈,节奏很欢快。   莉齐娅和亲王谈起伦敦,过去的狩猎季,这个更冷的冬天,他们更相熟了。   鲍里斯亲王快活,无忧无虑,两个少男少女在旁人看来一般的年轻登对,散发着青春的气息。   莉齐娅说了两句简单的俄语。 “你会说俄语?”亲王雀跃地说。他的头发金色加深,恰好的浅金褐色。   他一副稚嫩的面孔,斯拉夫人冰冷异国的五官,连着嘴角翘起能融化的笑意。   间或莉齐娅看了舞池外的身影一眼。   卡文迪许站在那,死死地看着。   ……   白天时俄国人忙着出席公务,晚上莉齐娅在剧院看演出时,又遇到了。   鲍里斯亲王和姐姐走进了包厢。他背着手,一身挺拔的深绿俄式军装,明黄黄的穗子显得华美秀丽。   他年纪还小,又是独子,从不被允许上战场。小亲王遗憾了好久。   好在在宫廷当侍从时,被沙皇赐予了军衔。   穿着西式服装的俄国人一进来,包厢里的英国人们背地里再怎么吐槽粗俗,难看,面上都很欢迎他们。   不过小亲王那真是,光站在那就很赏心悦目。   他一眼就看到了莉齐娅,“伊莱斯小姐。”   鲍里斯亲王自来熟地站在那聊天,显得很熟络。说着热烈直白,赞美的话。   例如伊莱斯小姐的名声漂洋过海,他听说过她。简直名副其实,不列颠岛的明珠。他孩子气地把她逗得咯咯笑,展开扇子。   卡文迪许在一旁扶着头。   原本他离得最近说着话。现在又被抛在一边了。   明明小亲王比莉齐娅大一岁,但他崇拜她,对长姐一样。他们谈天说地,他满眼的爱慕都让同行的里博皮耶尔夫人感到不安。   莉齐娅跟他交往的同时,套取情报,探听第一手消息。和这位俄国显赫人物的结交,百利而无一害。   丘吉尔夫妇作为对俄外交的关键人物,理所应当地邀请使团的人做客。   这群俄国人出没于沙龙中。鲍里斯亲王听她弹琴唱歌,鼓掌喊着“ brava” 。   他们凑在一块读书。鲍里斯亲王,没有比他更天真活泼的了。难以想象未来俄国举足轻重的人物,现在会是这样。   他不会说英语,用法语交谈外,她教他语言。他德语说得很好,两个人能同读歌德的《少年维特之烦恼》。   丘吉尔夫人的沙龙不讲究礼仪,来客们畅谈文学诗歌,音乐戏剧。   卡文迪许都看在眼里,他靠在她坐的沙发上。莉齐娅看了他一眼。   他们在那次后很快和好了。   找到机会,他把她压在门后偷吻她,滚烫的一个吻,压到喘不过气来。   莉齐娅还记得黑暗中他急促轻喘的气息,再到现在他抱手移开眼,小亲王露出虎牙正要给她读诗。   他是怎么了?   ————————   突然想起俄国还是君主专制   他们贵族实权应该蛮有   俄国有很多诸侯,亲王头衔一堆,这里的亲王是外国亲王那种,王室本身的会叫大公 第354章   莉齐娅和夏洛特公主保持着联系。   下半年时候,摄政王就想把女儿嫁给荷兰的奥兰治亲王。   虽说这有政治意义,能让英国插手欧陆且能在关键位置抵御法国。最近就有隐隐听到消息,从法国独立的荷兰要和比利时联合。   但夏洛特公主才17岁。还是王储。   就这样急着将她嫁到国外去。看样子摄政王还寄希望于王妃过世或是离婚,再婚生下个男性继承人。   他对女儿并不看重。   刚来伦敦时,莉齐娅被夏洛特公主邀请做客。她住在卡尔顿宫旁边的沃里克府。   比起卡尔顿宫的金碧辉煌,沃里克府是个怪寒酸的地方。二层除了客厅外,就只有公主和侍女两个房间。   夏洛特公主很喜欢自己的这个小地方,“我很少邀请别人过来。”她笑盈盈捧着茶杯。   对她而言,和父亲一起同住更难熬。而母亲那边,他们都不允许她单独见她。   莉齐娅说着在北方城市的见闻。夏洛特公主羡慕地听着,“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全国旅行呢。”   转而说起她对奥兰治亲王印象不佳。因在摄政王的生日宴会上,她看他和她父亲还有另外几人一直喝得酩酊大醉。   “真是粗俗极了,那时我就不喜欢他。”   全国的公众都好奇王储的选择。她会不会选择奥兰治亲王。找不到合适的外国联姻对象的话,是否会和堂叔格洛斯特公爵结婚。虽然这个能作为个大新闻,但莉齐娅还是珍惜和公主的友谊,没想着让《晨星报》刊登。   夏洛特公主还是小女孩心性,又似乎有着汉诺威家族多情重欲的特质,正像个统治者那样随心所欲。她年初时还喜欢乔治.菲茨克拉伦斯上尉,后面又移情别恋另一个叔叔的私生子查尔斯.赫西。   他们在王妃的小公寓里见面,幽会,王室里的人们都知道这事。在查尔斯.赫西到半岛战场后,公主还写着热烈的情信。   维多利亚战役,听闻他重伤后,激动之下更是寄去了狂热的表白和自己的一幅微型肖像。   但很奇怪——   “又过了三个月,我发现我对查尔斯.赫西毫无感情了。”   夏洛特公主在这一片私人空间里随心所欲。莉齐娅微笑地听着她感情史。   诚然,对于这个年纪的孩子,感情变动是再正常不过的了。   夏洛特公主因父母不睦,对家庭的传统生活其实有种向往。   现在也有点动摇,她很想通过婚姻独立,摆脱父亲的控制。   但又不愿放弃她作为王储的地位,到外国去。她还想要爱情,只愿意跟心爱的人结婚。   她对一位普鲁士的王子产生了好感,奈何摄政王那边不会同意。   那位王子的好友正是公主未来的夫婿利奥波德王子,俄国的中将,英俊,风度翩翩。他们已见过面。公主对他观感不错,并无其他情感。   摄政王也没想过这位贫穷的小国王子会求娶他的女儿。   夏洛特公主推心置腹着,打听她情感史。 “你喜欢尤苏洛夫亲王吗?”   公主审美都很一致,她喜欢有魅力的男人,英姿勃发,骑术高超,健美的军官。   且和她多有接触。   鲍里斯亲王太清秀文雅了。   “我和亲王只是好友。”莉齐娅回答道。   都到这个地步了,她也不好再隐瞒,干脆透露了起来。   “我在去年的时候爱上了一位军官,first love,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但殿下,您也知道,出了那件丑闻,他的父亲并不同意,阻止了这场婚事。”   “天啊。”夏洛特惊诧地听着,看她的样子不像胡说。她眼神亮晶晶的,为这一共同的秘密高兴。   “他后面也去了半岛战场。”公主更动容了。   “那他还活着吗?”   “活着。”莉齐娅垂下眼睫。   “那你还爱他吗?”公主兴致勃勃的。   莉齐娅笑着摇头,“我也说不清了。”   夏洛特公主在心里猜测着可能的对象。莉齐娅透露说,“他父亲没能阻止得了我,我们秘密订了婚。”   夏洛特公主睁圆了眼睛。看着眼前的美人,她竟然如此大胆!   “不过我后面移情别恋了。”莉齐娅继续道。谁能想到才是去年的事。   夏洛特公主彻底震撼了,“是谁?”她好奇极了,想出了一出荡气回肠的禁忌之恋。   莉齐娅云淡风轻,“一个更不会被赞同的人了。”   那位军官想是被她伤了心了,跟罗曼故事里的一样。   夏洛特公主完全明白,她为什么说理解自己的感受了。   唉!就像她转头爱上了奥古斯特王子,她父亲也不赞同,查尔斯.赫西会心碎吗?   现在回过去看,她对乔治.菲茨克拉伦斯和查尔斯.赫西的感情,更像生活无聊的调剂。   她觉得自己真爱普鲁士的奥古斯塔王子,可没准以后也会变。   “感情就是这样容易变动的。”莉齐娅说。   奥古斯特王子34岁,留着胡髭,风流浪荡,他有长达七年的情妇,还有私生子。   可夏洛特公主就是迷恋他。   公主告诉莉齐娅,她没法说服父亲。月中的餐会上,她说喜欢和奥兰治亲王的这次会面。摄政王就专制地认为她同意这场联姻。   “我打算接受和奥兰治亲王的婚事了,但我不会离开英国。我绝不对放弃我作为王储的权利。”这位小公主意识到了父亲对她的厌恶,痛恨她占据了储君的位置。   “殿下,如果你想要帮助,可以随时找我。”莉齐娅承诺着。   夏洛特公主看着她,两人郑重地握了手。她为自己找到了同盟,“谢谢。”   由于她和女王储的交情,俄国亲王的友谊,莉齐娅一时到了风头无量的地步。   年初就有人说她只是因为美貌财富才这么备受关注,特立独行到了离奇的地步,简直哗众取宠。   这仅是一时,等过了气,迟早要被人遗忘。看她离开伦敦那段时日,没谁再提起她了。   谁能想到伊莱斯小姐一回来,受欢迎程度丝毫不减,人人都想跟她拉近关系。   能邀请她来到的宴会才算得上时髦。她年纪这么小,还未婚,都能看出未来会是举足轻重的人物。   莉齐娅就这样在名利场上达到了顶峰。   ……   莉齐娅跟丘吉尔夫妇过着圣诞季。比起乡下,城里热闹到一天要赶四五趟活动,连轴转的怎么也去不完。   室外愈发冷了,有时北风呼啸,暴风雪疯狂地下着。   莉齐娅看着白茫茫翻滚的一片。这个季节在外面根本熬不过去。就连西区这边,她清晨出门时,都能看到被收走冻死的尸体。   收容所那边由她亲自采购,免得被克扣油水,埃德蒙帮她跑来跑去,这三个月忙得脚不沾地。   西区这边有教堂济贫院和圣吉尔斯,东区那边她动用了新租的工厂用地。两处都设了济贫点。   可这样,也只是微薄的一份力量。伦敦内,有富裕人家按照习惯做慈善或是被她带动着一起。   她对医院的资助,让那边愿意收治病人,还有医生定期过来收容所检查,消毒剂相应地应用防治疫病。   苯酚的临床试用得到了可观的进展,阿伯内西医师的手术成功率得到提升,他说服了医院其他医生试用,并准备联名写个报告,递交给皇家医学协会。   莉齐娅呵出口白气,她做的足够了吧。   伦敦整个社交季都有宴会,这边人对圣诞季不看重,除了节日习俗和多了的客厅游戏外,宴会照旧地办。   鲍里斯亲王入乡随俗,一行人陪着丘吉尔夫妇的独子一起玩得很开心。   比起圣诞季,城里更关注的是欧陆形势。 12月反法同盟和拿破仑的和平谈判破裂,战争还在继续。气氛隐隐紧张,谁也不知道这位军事奇才会不会反败为胜。这次要是再失败,又要几年的战争了。   整整20年了,人人都想结束,没谁能承受得了了。   伦敦新成立的爱乐乐团圣诞音乐会,是难得的新事。让昏昏欲睡的人们精神一振。   国内的爱乐乐团好歹得支持一下,听说王储也会出席。婚约谈判期间,可难得在公共场合露面。   最近又有消息流出,说她会和奥兰治亲王订婚。那两国的王位要怎么继承了,公主会去国外吗……   众多因素下,音乐会的门票被一售而空。先前看轻没有买票的人,如今这下想买也没了,后悔到叫苦不叠。   圣诞节当天,卡尔顿宫举办了场舞会,华丽郑重到像去年冬宫里的那场。摄政王在舞会上正式宣布夏洛特公主在和奥兰治亲王议亲,等两国拟订婚约。   继荷兰的威廉和玛丽后又一次联合。   夏洛特公主身着礼服站在那里,和年轻的奥兰治亲王领舞,他21岁,身材修长,长脸英俊,脾气温和,恰恰不是公主喜欢的类型。   舞会后的第二天,整个伦敦欢呼了!一场联姻,他们的女王储,这会是场联合吗?   音乐会上座无虚席,夏洛特公主盛装出席,坐在一层正面包厢里,女官女侍陪伴。   莉齐娅受邀在身旁。   《夏日渐尽》这首交响诗的序曲缓缓奏响。精心排练,庞大前所未有的编制让来客惊艳了一下。   上至贵族,下到伦敦市民,将阿盖尔音乐厅挤的熙熙攘攘。 (后定在此演出)   除了音乐爱好者在专心欣赏外,更多的是为了女王储而来。人们不时地投去目光。   和奥兰治亲王订婚后,摄政王显然放开了对女儿的掌控,她即将成为另一国的太子妃,外交考虑。   “她没笑。”偷偷的议论。   “她看了她的未婚夫一眼。”   这场演出大获全胜,收获了不歇的掌声,更是和女王储的婚讯一起,被人牢牢记住。更成了伦敦爱乐乐团的经典曲目,毕竟写了献给威尔士的夏洛特公主,对方还真的赏脸大驾光临。   正式发售的原著小说里也写了这一题词。   原先游离的人们随着乐曲的情绪节节高攀,逐渐沉浸其中。夏洛特公主被人看见接过帕子哭泣,奥兰治亲王在一旁安慰着她。   她借着这首抒情曲好好地为自己大哭了一番。当然回去又被摄政王斥责着。   莉齐娅递着手帕。她想,婚姻是出于政治考量,她以后也会这么做吗?   ————————   猜猜下面是谁   我不行了,不知道是野史还是真的,据说波将金和他的五个外甥女有染是情人,我的妈呀   俄国叔侄的情况好像很普遍   是三个[化了]被震撼到了,我再也不说英国人乱了 第355章   《夏日渐尽》音乐会和原书一同爆火。这首交响诗原定首演一周,后因为大家的热情又连续上演了两周,成了英国式的经典曲目。   小说一经出版就售罄,遭遇了比《梅斯黛拉》更大的争议。毁誉参半,有骂声,也有对自然人性的赞美。   也有人根据公主的反应猜测,她是不是有个有情人被分开,没像书中男女主角那样终成眷属。   现实中这种感情难得,大部分都要门当户对,耐不过感情消磨。骂声的说这本书是对道德的蔑视,一个女人怎么能违背她父亲的意愿,低嫁给一个出身卑贱之人。   赞美的说这是作者对朴素美好真情的向往。   莉齐娅送了夏洛特公主出版的新书,一套三册的小牛皮描金版。 《夏日渐尽》这本书篇幅不长,所以这套珍藏版和梅斯黛拉台本,交响诗乐谱等一道出版。   该书销量不比前两本好。但因为写作技巧大胆,别出心裁,在文学评论家那得到了较高的评价。   象牙柄的裁纸刀握在手中,卡文迪许一页页地翻着新书。开始是舒适地靠在圈椅上,搭着腿。   再后来缓缓地放下,他支起下巴认真地看着,神情逐渐凝重。   烛火摇曳,养的波斯猫米米跳上了桌案,咪咪地叫着,踩住书本。   卡文迪许伸手摸了摸头。一刹那明白了什么,叹了口气。   他去听了音乐会。那首交响诗给了他浓浓的震撼。他每天都能看到她的名字。   报纸上的风向是和那位俄国亲王放在一起。 E小姐和Y亲王相谈甚欢,如此等等。   音乐会他坐在池座,仰头看着包厢正中那里,和密密麻麻的所有人一样。   她俯瞰着众人,众星捧月,坐在王储的身畔,位于权力最中心的顶端。   时隔九个月,他再次见到了她。   原以为那张面容模糊,没想到格外清晰。相隔那么远,发丝仿佛在眼前清晰可见。   她抬头跟人说话,那个俄国人笑盈盈地凑过来。包厢里穿穿梭梭,各种跟王储打着招呼的人。   他在本子上画画,速写,很快地拓下这副场景。她端坐在中间,保暖的深紫裘衣衬着黑玉的微光。   詹姆斯.布朗拿到律师资格后,给位资深律师当助手,收入靠诉讼费。才刚执业,两个月内他就拿到了20英镑。   比起之前已是一大跃迁,够他过舒适的中等阶级生活。   但他仍然住在教堂街的那一小处住所,除了置办律师的行头外,过着跟穷学生别无二致的日子。   大律师不像事务律师,要在外租赁门面,交一笔费用可以在律师学会提供的会馆办公。   资深律师一般会有间单独的事务所。   办公场地到伦敦事务律师所基本都扎根在霍尔本区,离得还算近。   他现在看上去像个名律师了。一身律师常穿深色不出错的礼服,每早亲自熨好。亚麻衬衫交给洗衣妇浆洗,领子笔挺,多给点小费。   白日的呢料,晚宴的丝绸,随身携带开庭的律师袍和假发,以备不时之需。   除了做一些小案子外,他还帮着老律师整理材料,写诉状,跟着一块出庭。   布朗拿到的多是小额繁琐的案源,稍微有点门路都不愿意浪费时间在这上,从指缝里落出,作为新人律师谋生的手段。   詹姆斯.布朗完成的很好,让接触的事务律师和学会里的大律师印象深刻。   无形中增加了名气。   他定期参加学院规定的餐会,与其他的辩护律师结交,好得到案源。   还有老牌的事务律师,他们和当事人直接接触,委托能接洽的大律师。索恩先生的儿子,小索恩律师帮了大忙。   除这两个外,大律师的收入还依托家族的社会资源,这占了大头。   这决定一个新人的年收是200镑还是上千镑。没有这些的话,只能靠天赋和才华,还有机遇。   詹姆斯.布朗印了一张张名片,上面写了名字和会馆的办公地址。他和人社交着,见面时郑重地递出,游刃有余地穿梭在晚宴中。   想到去年的经历,他和人聊着最近接触的案子,法庭上判例的新规,各庭法官的风格喜好。有人说起认识了某某人物,和高级法官议员共进晚餐。   精英式的另一个名利场。中等阶层的人想再上攀爬,上流人士固守阶级,各种倾轧着,布朗对此免了疫。   事务律师将他当作绅士鞠躬毕恭毕敬,接过他们的名片时,布朗都有点恍然。   他不再彷徨,踌躇,背弃了一条通天之路,脚踏实地地走着。充实,坚定,相信自己所坚守的。   人人生而平等。无需看低,仰望什么。他和志同道合的人结交,闲下来都在学习,跟上法律界的最新动向,将各种判例熟稔于心。   他写各国的法律历史变迁的研究,为成文法提供理论基础,协助教授修订论著。   在此之外,詹姆斯.布朗并不珍惜羽毛。   他不慎重,仍跟昔日的好友混在一起,他们在咖啡馆里高谈阔论,写戏剧,办着逃税的激进小报,大声读着雪莱的《麦布女王》。   (仙后麦布女王带熟睡少女梦游过去现在未来三界,批评英国当局的长诗)   他写着一封封通讯,针对国外的时局,热情洋溢。定期去夜校教书,穿着带补丁的衣服和工人接触。卢德运动沉寂下来。   但他知道这只是要静待时机。   布朗现在最关注的是死刑改革,他就这个议题论作,发出自己的声音。丝毫不介意过激抨击政府的言论,会将自己送进监狱。   詹姆斯.布朗在法律界初步崭露头角,人们逐渐知道有这样一位优秀的青年律师。年轻有为,前途不可限量。   他却将自己置身险地,如临深渊地行走在钢丝绳上。他没有所顾忌的。没像她担忧的那样,两个人牢牢地捆绑,没法为自己而活。   他分秒必争,成就自己的事业,抱负,理想,好像时日无多。   虽说圣诞季休庭,布朗没能回家,忙着处理手上的案子,堆满了一堆,来年让人头痛的很,下次休假得是复活节了。   他给弟弟妹妹们买了礼物,他们寄来了贺卡,布朗夫妇来城里结账时看望了他。   这个冬天很冷,布朗参与救济,捐了手上十几镑的余款。   斯通夫妇会在莱斯特广场上设济贫点。他过去搭一把手。斯通小姐经常跟母亲参与其中,笑着切面包,分发热汤。   她找机会说话,他始终保持着距离。   斯通先生有想过女儿的婚事。这两年他生意越做越大,攀上了那位女继承人的高峰,女儿的身价也水涨船高。   布朗先生不及他预期,但当上了大律师,事业不错,没听闻什么恶习。   陪嫁个七八千镑过去,够两人过很好的生活。这样的年轻人也需要起步。   可詹姆斯.布朗没有亲近的意思,只彬彬有礼的,斯通先生好感倍增,觉得他人品不错,也就无从提出。   詹姆斯.布朗从斯通夫妇那听说德罗斯女校,流传在富裕阶层的太太小姐间,好像说由位很有名的女伯爵赞助,一家新开设提供全面教育的寄宿女校。   他的绿瞳颤了颤。   “我想创办的那个,叫女子中学,就像男人们的文法学校……”   她在把她想的变为现实。布朗露出微笑。他看着报纸上的宣传。   斯通小姐跟他说着,隐隐有点向往。黑发青年亮着眼睛鼓励她去读书。他还记得教她弟弟拉丁文课时,她有好奇旁听。   十七岁再回去读书有些奇怪,可德罗斯女校收这个年龄的,据说会有高级课程。   斯通先生并非赞同让女儿当女学究,但他觉得这是个结识人脉的好机会。   汤姆.乔伊问过他这方面,他这样年轻有为的律师可是个香饽饽。   “我不打算结婚。”沉默了一会,詹姆斯.布朗说。   乔伊先生大为震惊,“这辈子都不结婚吗?”   “嗯。”乔伊看着他得天独厚的相貌,“那你可算是失去条捷径了啊。”   ……   辩护律师这里办衡平法的官司多,少有刑事案件,这方面也拿不到太多诉讼费用。   这段时间有土地买卖纠纷,卖家将抵押给银行的土地隐瞒事实出售给私人。继承诉讼,乡绅意外过世没来得及拟订书面遗嘱,留下给母女的遗产被远方堂兄争夺。   监护法,叔父同过世那对父母指定的友人那争夺孤女的抚养权。加上各种小案子。   衡平法院堆积的案件怎么都审不完,今年为此都增加了一位副大法官。   流程更是繁琐,层层递交各种费用,打上好几年十几年都是常态,都会因诉讼费耗光遗产。   法院的程序应当简化,独立的衡平法院该被废除合并。再到法庭书记员文职等都由大法官指定,买卖虚职的现象蔚然成风,任职的人又会从上诉人那额外收取费用补充工资。   打一场诉讼的成本如此高昂。杜绝此现象,要收回大法官的任免权,且给法庭人员设立养老金等保障制度。   正义的法律执行地本身都这么冗杂,存在着种种问题。詹姆斯.布朗大胆地针砭时弊,用真名发声,在学院的餐会讲座上踊跃发言。   被人称作“敢言的詹米”。   他在百忙之中挤出时间,翻着书,他记得她的笔触,无论小说戏剧,还是报纸上的卢克先生。   总能敏锐地认出她的风格。   以及……这本的内容。她书写着她和他。他看到了。   他看着那场暴风雨里的奔跑相拥,轰隆隆的雷声中她的大笑畅然,她对田园生活的追忆,在这片伊甸园里自由自在着。   她现在和她所愿景的背道而驰。为了实现她抱负的赌上了一切。她坐在高台上,就像在卡尔顿宫被人簇拥的那次,拥有所有却又失去了什么。   “詹姆斯。”他好像听到一个呼唤的声音,最终一点点消散了。   ————————   我服了莫名其妙写了支线   本来要写到两人见面的,但是太长了等下一章吧   感觉要一直写下去了,最近想吃欧风谈恋爱的粮,找不到[化了]能看的都被我看完了,只能自己产了 第356章   莉齐娅去圣吉尔斯区的收容所看了看,在埃德蒙的陪同下。   她准备了些圣诞的礼物,糖果到保暖的羊毛长袜,手套。   下车后的北风扑面而来,刀刮似的疼。莉齐娅搂紧斗篷,昨天又下雪了。   这处的保暖是大花费,好在她自己有煤,工厂那边的大批量采购能把煤价压下来。莉齐娅突发奇想,用铅笔厂现成的材料和压制工具,造出了蜂窝煤。   8 : 2的比例,煤渣掺上粘合剂,就地取材的黄泥,还有粘土石灰,秸秆碎,煤焦油提炼剩下的沥青也能用上。   莉齐娅囤了一堆,以供未来修路使用。她决意要在伦敦和萨里间修一条沥青路,方便两地的货物运输,这需要议会通过修路法案和沿路的地主同意。   还有,贯穿圣吉尔斯的新牛津路。   秋季的时候,做出的蜂窝煤被她测试燃烧,加点硝酸盐助燃更好,莉齐娅不断改进着。   再加上手工压制的模具,通风三四天晾干。   有孔,燃烧更充分,比单纯的劣质煤好用。烧得时间久,烟少,长久使用便宜,适合家庭使用。   由工厂生产售卖,收容所的人们也能参与劳作。她下了马车。上上次来圣吉尔斯的济贫院还是去年春季,如今看样子大变模样,教堂的附属房都被利用起来。   对外说是临时收容,不会送去农场劳作,原先在街上流浪的人纷纷涌入。   教堂这边做了筛选,到最后满打满算,比较之前翻了三倍,收留了1254个人。   莉齐娅去了其中的一处。里面点着炭火,但自然比不过她通常呆的温暖室内,墙体也不够厚。   仍然发冷,只是到冻不死人的地步。被收容的人们挤在一起取暖。   牧师在前面引路。莉齐娅捂着帕子,进去时安静了一瞬,紧接着说话的嗡嗡声。   一道道目光看向她,她扫视过去。   屋舍里铺满了麦秸稻草,地上坐着的人拥着毛毯,一身破衣烂衫,老弱病残,其中孩子最多。   莉齐娅穿了最朴素的一身衣裳,可是厚厚的呢绒,细羊绒外套,衣领缀着兔皮。   扎眼得不得了。   有点劳动能力的人都能觅得一处住所,廉租公寓到旅馆的一根绳,到这里的都是些穷途末路的人。   流浪儿,老人,残疾人,失业的劳工,因病致贫,欠债的。   他们无家可归,平时露宿街头,靠捡垃圾干杂工过活。   这次只会收容两个月,12月最冷的时候,天气转暖就要重新放回在街上。   现在白天,还能劳作的都出门干些临时活,留在这的,手上也不歇,搓麻绳,纺线织布。   牧师说他们尽着义务,勒令他们每早做祷告,找不到临时活的劳动力会让去院里砸石头,铺路建房都能用到。   这相当于苦役,但莉齐娅心知这是教会的规矩。或者说整个社会都认为贫穷失业是出于懒惰。   收容所这边男女,有疾病的都被隔离开,担心传染,重症的送去医院。按要求设置了简易病房。   但一家人登记好不会分开。   看了一圈后,莉齐娅确认她花的钱落到了实处。其他收容所也是由教会的名义,迄今为止,西区东区到伦敦郊外,陆陆续续收留了两万多人。   街头由她领头或自发设立的济贫点,为十万人提供热汤面包的救助。   这样的景象在伦敦前所未有,大雪积满了地,严冬冷的人都不愿意动弹,排成长龙的人们在寒风中领着施粥。他们靠这一份善心过活。   很难不有种油然而生的满足感。   怪了事了,再激进的文人也不好意思抨击一声伪善,虽然济贫院会强制人做苦役,但好歹也做了收容。   “那边是怎么了?”莉齐娅看着被妇女们围起来的一处,不时的呻.吟声传来。   原来是有孕妇在生产。莉齐娅看她躺在简陋的稻草床上,身下垫着旧毛毯。旁边接生的人挡住她。   老妇人匆匆地端来工具,一块粗麻裹布和小刀。   “有热水吗?”莉齐娅忍不住上前问道。 “什么?”来帮忙的妇人吓了一跳。   “手拿热水洗干净,刀片用火烤过……”她快快地说了一堆,再由人转达。   接生的女人们虽不懂照做,听着痛苦的哀嚎声,莉齐娅松了口气。   连牧师都有点烦躁这突然的生产扰了清净。这位女赞助人却没有被冒犯的愠怒。   反而温柔地说话,吩咐了一堆。   在场的神职人员奇异地看着。这群出身于富裕阶层才能当上牧师信奉上帝的人物,他们都做不到这样。   莉齐娅低声让人时刻准备去叫助产士,备好她带来消毒的药品。   转而到一边分发带来的礼物。她带的部分只够给几百人,剩下的和马车一道运来,多亏众人捐赠,各处收容所都有一份节礼。   她戴了遮挡口鼻的纱巾,在这方面很注意,免得染病。   她把糖果递到孩童脏兮兮的手中,棉手套搭上皲裂的手指,排队的人们每人领一双长袜。   带的女仆帮忙一起。她跟他们聊天,打招呼,拿过礼物的道谢,“谢谢你,夫人。”这些人用着尊称。   这次圣诞节礼花费千镑,整个冬季的总支出到了四万多镑,她个人出资万镑。   莉齐娅始终注意着那边,三个小时后,晚饭的热汤要在炉火边烹饪了。伴着一声响亮的啼哭,婴孩诞生了。   年末的新生儿给这一片带来由衷的喜悦,笑声和孩子的哭声传来,莉齐娅好奇地看过去。   她把这三处看完,总结了要改进的地方,检验蜂窝煤的使用效果,叮嘱晚上一定开窗,正准备离开了。   在那人间的缝隙,她看着那个刚做了母亲的散着头淡黄发,有着张稚嫩的面庞。肚脐绑住布条的婴孩,被擦干掉血迹,裹在粗麻布里在手中传递。   到后面,被那个老妇人,看样子经验丰富的跛脚产婆抱在怀里过来。   莉齐娅没反应过来。随行的年轻副牧师,听明白请求后,神情尴尬地转达道,   “她们问能不能请您给那个孩子取名。”   牧师以为要拒绝,没想到她当即应允。   “她是她的亲人么?”   “不,她们不认识,产妇孤身一人住了进来。”   “夫人。”老妇人把婴孩要递给她。莉齐娅小心地抱过,多么弱小的一个,轻飘飘地在襁褓中。   她看着那双睁开的黑眼睛,心中一片柔软。埃德蒙凑在旁边看着。   “叫什么名字?”他问着。   “玛利亚。”第一时间的想法。莉齐娅轻轻地说。 “圣母的孩子。”她就像圣母一样低头站在那里。   这个名字被传开来,“玛利亚,玛利亚。玛丽。”年轻牧师拿着十字架,银制的落在了孩子的面前,她伸手抓着又咯咯地笑,到了嘴边亲吻着。   “愿主赐福予你。”牧师祝福着。   从收容所出来后,“我打算办个孤儿院。”莉齐娅对埃德蒙郑重地说。   “就像卡洛琳夫人办的那几所。我会资助他们读书,或者学一门技能。”   收容所这边会有人晚上教书和缝纫,在教堂固定的一处,等从街上干完临时活的回来,愿意去学的会来学习。   “我做的还不错吧。埃德蒙。”莉齐娅坐上马车,想起今天的经历。她嘴角翘起笑容。   前所未有的充实满足。   然后,她看向窗外。   詹姆斯.布朗参与了救济。他看到报纸上征集人员去收容所的夜校教书。   大部分人应该会对此嗤之以鼻,只有那些社会改革家,福音教徒和牧师愿意。   他自然成了其中的一员。来教这里的孩子和成年人认字算术。   他看到了她。马车驶动时,窗户微薄水汽的那张面容。她匆匆看了一眼,停住。他定定地站在那里。   两相望着,那刻时间仿佛停止,他睁大了眼,她也一样。她伸手扶住玻璃窗,呼出的白气蒙上,结成往下落的水珠。   跟那次一样,一模一样,又渐行渐远,消失不见了。   ……   莉齐娅去了收容所的行径被人议论。这样一位未婚的女继承人去那片地界,简直伤风败俗!   “我怎么了?我之前不是经常去吗?”莉齐娅很困惑。做慈善是上层贵妇小姐最常见的活动了。   她只不过没有母亲陪在身旁。噢,说她跟一群妓.女接触,还抱了生出来的一个私生杂种,给她起了名字。   “噢,应该是从牧师那打听到了我的行踪。”至于那对母女……   “收容所里的人们都没提及?他们在意什么?”   莉齐娅干脆出面认领,说正是她这段时间赞助了收容所。她热衷于慈善,并决心用自己的财富改善社会福利。   坦坦荡荡的一言而出,堵住了悠悠众口。谁愿意这么轻易花上万镑啊!这般的财力……   伊莱斯小姐直接拿出了年收的八分之一,那也很多了。今年可真是严冬啊,不是她,要冻死多少人。   说到这,莉齐娅有了个更大胆的想法。她想开办长年的收容所,为从事这些营生的妓.女,未婚先孕的母亲,无家可归的女人提供庇护。   就像已有的抹大拉收容所。给予短暂的过渡和帮助,教育和洗衣缝纫等技能培训。   由私人经营而非教会开办,避免繁重的劳动剥削,宗教性质的控制和压迫。   撇去抹大拉这个忏悔的妓.女,指代性明显的名字,只叫做救难所。   她不管别人的想法了。我都做到这个地步了。再多的攻讦又怎么样。   凯瑟琳.朗-韦尔斯利夫人袒护着她。威灵顿子爵在半岛战场大胜后,韦尔斯利家族地位可谓是炙手可热。人人都说晋升元帅的威灵顿子爵回来一定能获封公爵。   莉齐娅和凯瑟琳恢复了交情。她同样热衷于慈善,在自己的7000镑零花钱中节省捐了600镑。还很惭愧太少了。她丈夫正热衷于修缮家宅万斯特德庄园。   那栋建筑本身已足够宏伟,他忙着换新内饰,什么都定做,布赫古董家具啊,青铜吊灯啊,紫色天鹅绒桃心花木啊。   迄今为止已经花了十万镑了,每间房间都换了新,还差三分之一。这等奢侈。英国贵族有一大爱好就是修缮家堡。嫁进来的新妇也把嫁妆应用在这上视为义务。   “这难道不是心善的好事吗?”脾气好的朗-韦尔斯利夫人,在一片议论声中直接反问。   “我认为,恰恰相反,伊莱斯小姐有着高尚的品德。光一点,她不会在背后妄议别人。”   这一下,把人堵的哑口无言。   “这有什么关系呢?”卡洛琳夫人直接地说。莉齐娅在丘吉尔夫人的口中,知道了她的份量。   这十年来她在欧洲的交际不是说着玩,有句说法是,这个英国女人知道的密幸比所有使节都多。她很能让人亲近信任,塔列朗亲王和梅特涅都是她的至交好友,维也纳的宫廷现在都记得她的名字。   那时有个名号,叫“wandering princess”(游荡的王妃)   如今回国内来,就连摄政王都要仰仗她的人脉。卡洛琳夫人轻飘飘地在这个关头,把闲言碎语堵了回去。   她陪伴莉齐娅去了威斯敏斯特那边的收容所一趟,又到白厅的首相府做了客。   这次她没受什么影响。公众人物总要承受外界的指摘。莉齐娅想。   好像是和丘吉尔夫妇有关,她的助力让两人的俄国大使之位彻底巩固,原先的政敌不忿试图煽动丑闻。只不过究竟是哪边的不太清楚。   卡文迪许和她一样觉得好笑。他气了好一阵子。这件事被火速压下去,还有摄政王的属意。   莉齐娅站队了夏洛特公主,她还以为会因此遭到厌弃。深陷政局中,总是这样乱了套,一环扣了一环。   她并不在意,酝酿了更大的一件事。   ————————   每晚0点更新,如果我能立住flag保持日更…… 第357章   在旁人企图打倒她,用流言蜚语击垮,类于去年那次时,莉齐娅用几天几夜不眠不休地写了一篇长文。   上次她写作的没能发表,这回以笔为剑,写所思所想。   在这之前她就以卢克先生的笔名,宣布正式为晨星报供稿,并宣传《我只偷了一个勺子? 》的新书。   自吹自擂说《晨星报》是最公正的报纸。   在这本新书出版发售,获取广泛赞誉,成为死刑改革的有力背书时。   莉齐娅在《晨星报》上作为卢克先生,发表了第一篇作品——   《贫穷的本质是剥削,而非懒惰》   这一惊世骇俗的言论,横空出世后引起广泛争端。   开篇卢克先生写道,   “最近收容所的事,我有听说,也到实地做过探访。我国国度收一门济贫税,应用于教区教会。往年的济贫院叫住进来的人做砸石头的苦役,名曰穷人如此是因为懒惰,断不可助长他们的这一习气。   穷人失了地,流离失所,无家可归,是懒惰,冻死饿死,情愿流浪在大街上,是懒惰。   我想说,如果工厂里做最少十几个小时的工,堪堪养活自己,这也算懒惰。那么在座富裕的绅士们,就无一不是懒惰了。   他不懒惰,怎么会贫困呢?这可能又要说到是祖辈懒惰,或是上帝决定的出身不同。   想来想去,倒不如归因于这句话,贫穷的本质是剥削……”   卢克先生娓娓道来地引入,转而言语锋利,毫不留情地指出——   所有商品的价值最终来源于劳动。工人劳动生产的商品和服务在市场上交换产生财富。   国家的繁荣依赖于工人的劳动,但工人却无法分享应得的财富。   因为,大量财富被资本家占有了。地主和佃农也是同理。   剥削是指拥有生产资料(如工厂、土地、资本)的资本家或地主支付低于劳动所创造价值的工资,无偿占有工人的劳动成果。   卢克先生举着例子,   纺织厂中工人每天工作14小时,生产的产品价值可能为10先令,但他只获得2先令的工资。剩余的8先令被工厂主作为利润占有。   他的工资只够维持个人及其家庭的最低生存需求。如果不接受这样的低工资,将面临失业与饥饿。   他拿不到劳动的全部价值,无法积累储蓄、改善生活和投资教育,进而陷入贫困循环。   穷人的贫困来自社会环境,而非自身。贫穷是经济制度的不公正,政治的底层是经济……   哈!他在说什么?一个公有制的鼓吹者。 《乌托邦》,托马斯.摩尔的信徒!   卢克先生之前建立的理性学者形象全无。反对私有制就是威胁人的财产权,他怎么从《国富论》中衍生出这样一个观点!   但他只停留在了贫穷的起因,点到为止,并未继续说明消除贫困要做什么。   卢克先生古典经济学的知识有理有据,其观点核心却触及到了大部分人的利益。   各方面的质疑,反驳声,怒骂斥责,一连涌了出来,报纸上纷纷刊登转载。   卢克先生临危不惧,当即回应,你来我往,战火迅速蔓延升温,被人称为“十日论战”。   莉齐娅挑灯夜战,没人能驳得倒她。她洋洋洒洒,什么质疑都有理有据地骂了回去。   卢克先生不乏支持的声音。衍生到政治经济社会各方面的争论,成了新年将近报纸上的盛景。   太狂妄了,太精彩了。原以为卢克先生是个老学究,这场雄辩却显出一股恃才傲物的青年气,针砭一切弊病,痛骂他看不惯的乱象,对所有攻击和反对都有种发自内心的轻蔑。   这很快变成了一场混战,涉及到方方面面,报纸上平时就活跃的人们纷纷参与。各大报纸的主版面都围绕着这个话题。   纷至沓来的信件寄往报社,辱骂赞同争辩几乎要将人淹没。在有人质问显然出身富裕,受过教育的卢克先生不也是剥削者吗?这简直是冠冕堂皇的伪善。   他直接承认,“我从不否认这一点,也不试图为此辩护。或许你想看到我大谈道德,比如我为穷人做了什么,改善他们的福利,以此来改变贫穷。   但贫穷不仅仅和道德有关,而是制度问题。如此种种一言以蔽之,我存有良知,我选择真理。 ”   “我存有良知!我选择真理!”   更是把这场争论掀到高潮。   上流社会大为震撼,这群真的既得利益者沉默了,沙龙上默契地没人提及。   不由得让人想起上世纪的托马斯.潘恩《人权论》,倡导民主共和,引起多大的动静。   现在——   这场社会各界人士卷入的争辩,被官方紧急叫停。即便如此,还是阻止不了卢克先生的十几篇论文,和其拥簇的文章被集结成册私下里流行,人手一份,管这叫《贫穷论》。   人人都以为这位胆大妄言的卢克先生,要为他在报纸上掀起的风波被捕入狱时。   莉齐娅把这场停歇的骂战丢在一边,卢克先生写的,和她有什么关系。   这次可真是酣畅淋漓。让她回味起上辈子,始终敢言,为权利奋斗发声的时光。   政府这边,对卢克先生捉不到什么把柄,他又没真的诽谤攻击什么,从始至终都在讨论经济制度,最后只能不了了之了。   在人们以为卢克先生就此沉寂时,他又恢复了以往更新的频率,在《晨星报》上投稿,做战争的时局分析,未来的外交走向,字字洞察,丝毫未受外界风评的影响。   证实了《晨星报》确实是最客观公正的报纸,激进主义自由主义的殿堂。   这场论战中《晨星报》是主阵营,卢克先生的回复只在此发表,直接卖得脱销。   加印到千份。咖啡馆里的人们翘首等着,“卢克先生又说了什么?“凑过去阅读。街头的市民听人大声地念着。   到现在停歇住,人们都在想,卢克先生是个什么样的人物?   ……   莉齐娅和鲍里斯亲王散步聊天。亲王跟她讲着俄国,他和俄国贵族不同,对西欧宫廷有所向往,但更喜欢本土。聊着去年的莫斯科大火,他家城内的宅邸被烧。   他当时住在城里,在法军进城时连夜出逃去郊外。他家在城外的庄园更是被弃。   鲍里斯亲王是讲故事的一把好手。审美水平很高,喜欢音乐。莉齐娅和他听了几场音乐会。   他和一对继姐继兄关系很好,还有姨妈们那边的表哥表姐。波将金娜的六姐妹靠舅舅的势力进了宫,基本都和亲王公爵家族联了姻。她们生的都很美丽。   有传闻说其中三个和舅舅波将金是情人关系。俄国东正教禁止表亲结婚,却允许舅甥。   当然这些没人会跟小亲王提起。   “这个季节可适合滑雪橇了。”鲍里斯亲王高兴地说。可惜英国再冷雪积得也不深,更无从滑雪了。   俄国的冬天非常漫长,在乡下坐着马拉的雪橇。还有河流上的冰橇,雪地里的狩猎。   “您打雪仗吗?殿下。”莉齐娅在雪帽下歪歪头。   “当然了!”小亲王高兴地说,尤其是用雪把人埋起来。看着她金色的眼睫时,心里颤了颤,没说出口。   “那这样呢?”莉齐娅转而从身后变出搓好的一把雪球。小亲王眨着冰蓝眼,她直接迅速地丢在他身上,迸开的雪花在宝蓝裘衣上散开。   “莉娜!”鲍里斯亲王叫着他起的昵称,没躲开,也笑了,蹲身从地上抓雪。   就这样,两个人开心地打起雪仗。你躲我藏,跑来跑去,捧起雪背过身闪躲,咯咯笑着。   鲍里斯亲王将她逼得无处可逃,往她脖颈撒了一把雪。   莉齐娅惊呼一声,卡文迪许赶紧跑过来,提起小亲王的衣领,把人分开,他简直气晕了。   “鲍里斯亲王!”随即意识到了失态,卡文迪许手套给莉齐娅掸着雪。他勉强维持住礼貌,解释道,   “伊莱斯小姐年初时刚生了病。”   亲王大惊,连忙道着歉,“抱歉,伊莱斯小姐,真的很抱歉。”他手足无措。   莉齐娅柔声说,“我没事。一切都好,殿下。”卡文迪许给她裹着拿在手上的围脖。   小亲王玩性大,打闹着就失了分寸。她以前也不是没被人灌过雪,打雪仗这个最好玩了,还有把人埋进去呢。   卡文迪许却很紧张。不是顾及有人在,可能都想用手暖她脸颈。一直到莉齐娅看了他一眼,这才后退一步,没贴的太近,保持了距离。   这趟是在德文郡公爵府内待客,后花园堆满了雪留足了空间散步,青铜的喷泉冻住,和雕像一起成了冰雕。   楼上的男子望着花园里三人的身影,在一旁注目着。   ……   天气冷极了,泰晤士河上了冻,前面几年都没有过。看样子霜冻集会时隔十余年,能重开了。   莉齐娅和鲍里斯亲王越来越熟,亲昵地叫他博林卡,约好了新年去沃克斯豪尔花园看烟火表演。   亲王送了她一枚钻石胸针,莉齐娅吓了一跳,在对方郑重地说要为上次致歉时。   她看着那枚红色的首饰盒,邦德街珠宝商的标识,松了口气。她还以为是亲王母亲塔季扬娜王妃的收藏呢,这位王妃有一堆价值连城的珠宝。   俄国跟英国不一样,男女间能送点贵重物品,不像英国只有未婚男女才可。仅值百镑,也还行,鲍里斯亲王反复请求,莉齐娅最终收下了。   但再怎么样,这都说明亲王对她有所好感。莉齐娅看着俄国人那双宝石剔透的眼眸。   ……   “我恋爱了。”亲王冲到客厅里,把继姐里博皮耶尔夫人吓了一跳,“卡佳!”他叫着昵称。   这位夫人大惊失色,当即意识到了什么,他们用俄语说话,大舌音又快又急。   “她是个英国人!”   “我已经过了婚龄了。”小亲王肯定地说。俄国东正教虽然21岁成年,但满16岁就能结婚。   “但她会改信宗教吗?她是英国的女继承人,怎么会到俄国去……”   里博皮耶尔夫人试图说服这个被惯坏的弟弟。太难办了,这么年轻,她又是他第一个喜欢的女子。   对方确实很迷人,小亲王的姨妈们倾倒整个宫廷,表姐们个个都是美人。   可不得不承认,没见过能像她这么迷人的了。   这可怎么办啊。里博皮耶尔夫人不觉得弟弟说的是玩笑话,一时真担心他们私奔到欧洲去。   莉齐娅跟鲍里斯亲王拉近关系,为了了解俄国政局,帮助自己的银行承销俄国债券,尤苏洛夫到姻亲家都是大地主,这样也好得到贸易优惠。   同时她对亲王背后的母亲,塔季扬娜王妃很感兴趣。据说她生活朴素,乐于帮助农奴,非常的开明睿智,拥有着圣彼得堡最出色的沙龙。   鲍里斯亲王崇拜地说着母亲做的慈善。到收容所的事,他就此移情,对伊莱斯小姐更钦佩了。   这段时间她和卡文迪许刻意保持距离。非常忙碌,收容所啊,报社啊,俄国使团啊,英国议会,女校医院,一堆的事。   在卡文迪许想找她说话时总是无暇,她取消了两人的会面,安慰地吻他,“我最近太忙了,dear.”   然后在他们新年的游玩中插上了鲍里斯亲王。卡文迪许合上眼,不忿地呼出口气。   ————————   卡文迪许要作了   闪击上海看大悲去了,歇几天 第358章   莉齐娅和这位俄国亲王非常亲密。他陪她逛伦敦的店铺,小亲王看什么都新奇,东西订了一堆,要随身一块到维也纳去。   他为此愁眉苦脸。使团最多呆到三月份。一想到这就唉声叹气。   俄英双方都对这次谈判心知肚明,波兰领土,东方问题,对法方针,无非是利益互换后达成一致,就看能不能顺利谈成。   每个人都借此为自己攫取利益。各种沙龙舞会上暗流涌动。   莉齐娅和小亲王一块相处,前所未有的轻松。她为自己的报纸主笔外,就吃喝玩乐,散步打牌,从不多问什么。   小亲王却对她很信任,相处聊天里,俄国那边的势力到使团里各人的态度了解了七七八八。   当旁人来套近乎时,莉齐娅守口如瓶。里博皮耶尔夫人观察着,放下了心。她可不想弟弟被迷得神魂颠倒后,泄露重要的情报。这会是她监护人的失责。   伊莱斯小姐审时度势,谨慎,很让人欣赏。   没人觉得他们相处有什么不对,一来维护和俄国关系,二来在另一位先生的陪护下。   卡文迪许先生社交场上和伊莱斯小姐走得很近。就像有的夫人和男士在社交场合上举止亲密,可你又不真的知道私下里有没有发生什么,是不是情人关系。   他俩在一起得体并不越界,虽说猜测不少,但卡文迪许比起追求者,出于年龄差距和他一贯保护的态度,更像监护人的角色。   德文郡公爵也对这位小姐最关照。于是有了这样奇异的场景。   已婚夫人丘吉尔夫人或里博皮耶尔夫人的陪伴下,伊莱斯小姐同鲍里斯亲王走在前面,卡文迪许先生则在后面看顾。   一副恰当的外交景象。   这对少男少女在逛商店,珠宝商给小亲王推销着袖扣,莉齐娅拿着扇子在讨论哪款更合适。   卡文迪许在看不到的地方,悄悄翻了个白眼。   伊甸屋的时装秀邀请了这群贵客,分两场,一个红蓝战争胜利主题,特意加上了俄国的绿色,搭配设计让人惊艳。   二是迎合苯胺紫的紫色,早已经腻味的紫,推出几个调出的新色后更焕发一新。   小亲王说着这种新式紫色已经漂洋过海,传到了俄国去,他母亲就准备将烧掉的莫斯科宅邸,换成紫色的新内饰。   在得知这是更新的紫色,价格只有原先的四分之一,他吃惊地睁大了眼。   应和乐曲主题的伴奏下,模特们轮番展示着身上的衣裙帽子,还有最新流行的手杖,转圈,摆出一个姿势。   参选被商店雇佣的模特兼职拿着丰厚的报酬,每场下来有两基尼。她们多是剧院的演员舞者,被选中也能增添名气。还有通过海选的女工店员女仆。   缪斯商店和其他裁缝店也开始雇佣的服装模特,慢慢地成了个新颖的职业,比画家模特收入要多,每年十几二十镑总能有。就是招的人实在太少了。   这种新颖的形式让俄国人们叹为观止。   受邀前来的夫人小姐们,圈点出看中的秀衣,翻着这期的商品名册。   能被邀请到伊甸屋的时装秀,被视为有地位的象征,一般要足够出色或是满足消费金额。   没被受邀的会被嘲笑,是不是订不起新衣。   美貌的夫人们摇着扇子,望向漂亮的小亲王,释放着魅力。上回去欧陆还是9年前了,巴黎维也纳,那边调情文化盛行,怎么都比英国有意思。   谁能得到这位外国亲王的爱慕呢?   鲍里斯亲王亮着眼睛,满眼都是旁边的女子,冰蓝色的眸子眨啊眨。   “真奇妙啊。”他欣赏着这次大秀。   其余的受邀人选,有报纸杂志主编,音乐家,歌手演员等名流。   伊甸时装秀成了伦敦不可或缺的奇景。   看完秀后,两人又相邀着去旁边的缪斯商店看画。这里会征集新锐画家的作品,定期每季度有展出。   小亲王殷勤地在门口给莉齐娅穿上斗篷。   卡文迪许站在一边,收住手。他抿着嘴角,似乎被气笑了。   ……   收容所风波时,卡文迪许始终陪在她身边,做好了一切准备。莉齐娅却对此毫不在意,还给他展示写的长长檄文。   她骄傲地翘起唇角。他为她感到高兴,又觉得他对她可有可无。   她如此之信任他,将所有托盘而出,可他们的距离还是那么远,他对一半的她一无所知。   有机会私会时,他从身后把人紧紧地搂在怀里,指间变出晃悠悠的一枚粉钻项链。   星星的形状。他每回总送点什么,想把一切美好呈现在她面前。   莉齐娅伸手摸了摸,只在那微笑。   “怎么了?”卡文迪许亲昵地闻着她的脖颈,下巴搭在肩上。   多么美丽的粉色,发着迷人的微光。莉齐娅看着,摇摇头。   “我不喜欢了。”她发现自己不再喜欢这些漂亮的首饰了。如果再次被邀请进那件装着珠宝的屋子,她再也不会动摇犹豫,目眩神迷。   因为她的世界里有了更重要,更值得的东西。她直视自己,终于离开了金钱,欲望的漩涡。   莉齐娅仰头,认真地跟他说,“我不需要这些了,卡文迪许。”   他的眼神震动,她合住了他的手。到她捧住他的脸亲吻时,卡文迪许才回过神来。   那枚项链落在地上。他又感受到了那一种爱了。   他粘着她,有各种私下里才能说的话。莉齐娅推开他贴过来的脸,   “你好烦啊,卡文迪许。”   “那我一直烦你好不好。”他用刚刮了胡子的下巴蹭她,长手长脚地束缚住。   他就这样拦腰地把她抱在怀里。莉齐娅默许地哼了一声。   而他也笑着停住,看了半天,凑过来亲了下额头。   ……   新年夜,到沃克斯豪尔花园游玩。明灯万盏,伦敦市民拥挤到泰晤士河边看烟花表演。   河里已经上冻了,莉齐娅拥着皮手笼。立在岸边,没走稳时,鲍里斯亲王拉了她一把。两个人隔着皮手套牵着手。   卡文迪许在身后看着。恋恋不舍地分开后,小亲王低着头跟她说话,小心翼翼,皮肤苍白透明,鼻尖翘起。   男人忍不住皱起眉。他嫉妒他的年轻,天真,他想。   十二下钟声敲响,欢乐的钟声和鼓声中民兵部队沿着伦敦街走过集市。   新年乐队的演奏下,老看守人在街上呼喊着,“十二点已过,星光照耀的早晨来临啦。”   时间一晃地过去,1814年到来,2月初,霜冻集会间隔十几年再次举办。   伦敦桥的桥墩多,水流缓慢,和黑衣修士桥之间的冰面冻的结实。彩带旗帜飘扬着,布满了摊位。   伦敦被关久了的市民一下全涌了进来,人挤人的场面。邻近村庄的人带来了小狗和捕捉的野兽展览,船工在岸边搭建桥梁收过路费。   小摊的牛肉,热腾腾的热巧克力,茶啊,棚屋前挂着牌子,“现烤的热姜饼咯!”   贵族和平民混迹一处,华丽的雪橇在冰上滑行,父母拉着穿得很厚的小姑娘,踩着冰刀的男女试着溜冰。临时的小舞台上演滑稽剧,杂技团的大象被牵过冰面,小贩推着小车卖着热麦酒。   偌大的一片上,应有尽有,打牌喝茶跳舞的地界,冰上咖啡馆,香喷喷的烤全羊落下油脂,踢球的孩子,九柱戏看谁能用石球击倒木柱。   来往的人流有十万人那么多,能去的全凑了个热闹。   莉齐娅新奇地看着,“我小时候没见过这个。”她是真没见过。 1814年的霜冻集会是泰晤士河上的最后一次, 1831年古伦敦桥拆除后,就再也结不出这样硬的冰面了。   她观望着这副热闹的场面。卡文迪许也说,“上次举办我好像才11岁。”鲍里斯亲王则聊着俄国人会在主显节里到莫斯科河做冰浴。   不像英国人会这么热闹地办集会。   莉齐娅裹在帽沿下,金发落在脑后,仰头露出微笑。他们下来走路,没入了层层的人流中。   这样的庆祝面前,什么等级身份差异仿佛都无足轻重了。   最忙碌的律师也休了庭,抽出时间和好友闲逛。黑发绿眼的青年压着帽子,穿着长外套,裹着旧衣。   和平时法庭上的精英形象判若两人。年轻,意气风发,和好友笑着说话。   走进人堆里,要去那边喝杯咖啡吃顿便餐。   就这样擦肩而过,冥冥之中他看了一眼。只有一个曳着雾蓝袍的背影,星夜一样。   詹姆斯.布朗站定在原处。 “布朗,你又接到了两个新案子。”乔伊先生调侃着,   “这样下去,下半年就能租间办公室了吧。我们未来的大律师——   “过两年后,我去你那当见习律师。”   他一眨眼,停住。布朗收回视线,笑了笑。乔伊先生奇怪地往那边看了看,什么都没有。   莉齐娅买了热姜饼暖手,她和小亲王说话,这些日子,鲍里斯亲王学会了简单的英文。但口音让摊主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他们去看斗兽,又到杂耍艺人喷火,亲王说起他猎狗熊的趣事。到兴头时转了个圈,跳了段俄国的舞蹈。   休息了片刻后,一行人坐上了雪橇游览,到另一边听冰上的音乐会。   约着明天白日里过来滑冰。   卡文迪许从头到尾隐形人一样。他完全地被忽略了。她本能地觉得不需要多跟他说话。   “伊莱斯小姐!”小亲王惊喜地说,“您冰滑得真好。”   “那是当然!”莉齐娅眨眨眼。她还能在冰上跳华尔兹呢,她心想。   鲍里斯亲王背着手做了个邀请的动作,她搭上手。两个人笑着在冰上滑来滑去。周边的人们看这对青春的少男少女。   他们手拉着手转圈,她滑冰的动作轻盈利落,干脆,放开后旋转着。   在一片掌声中,卡文迪许看着她往他这边过来,刚牵上手,又飞速地离开了。   他怅然若失着。   这段时间他跟在后面看顾,莉齐娅发自内心地开心,为她得到的自由,全心解脱的身心,无忧无虑没有束缚的交往。   他则说话越来越少,慢慢变得沉默。   四天的霜冻集会结束了。临时的棚屋被拆除,冰雪渐渐消融,这个冬天要过去了。   俄国使团即将离开,卡尔顿宫这边办了场欢送俄国使团的聚会。   年初的战役中,拿破仑在“六日作战”反败为胜,形势又一下变得紧张。   俄国外交部长和英国派去的使臣早早奔赴欧陆,参与沙蒂永会议,试图同法国达成和谈。   要求其交出比利时,恢复1791年时的边界。在法军又一次取胜后,谈判破裂了。   紧张的气氛下,来参加舞会的人都有些凝重,心事重重。   莉齐娅和鲍里斯亲王在跳舞的间隙一前一后地离开。卡文迪许随即跟上。   他看到树影幢幢中两个人说话,小亲王几乎要亲吻她的手。他默默守在这里。   等人分开后,莉齐娅过来被他人吓了一跳。她睁着眼,“你怎么在这,卡文迪许?”   他做成冷漠的模样,低声说,“你知道,如果被人看到,随时都会有风声,说你和小亲王……”他停了停,“没准还会传成秘密订婚和私奔。”   莉齐娅被逗乐了,她瞧着他郑重其事的模样。一挑眉,“那我和你呢?”   卡文迪许偏过脸,又看过来,她笑盈盈的。最终他伸出手,她搭上,做出邀舞的模样。   “他跟你说什么?”他忍不住问道。   “你猜猜看。”莉齐娅弯着唇。   她不在意他,随心所欲地调情着。   ……   临走时,鲍里斯亲王满是不舍。就像他昨晚在那痛哭流涕,红了眼。几乎说出了表白的话语。   “我会在维也纳见到您的吗?”他用法语速速地说,“当战争结束后。”   几乎以一种恳求的态度。莉齐娅安慰着他,“会的,殿下。”   他才算是破涕而笑。到一行人上马车时,尤苏洛夫亲王仍频频回头。   立在一边的卡文迪许别过眼。莉齐娅挽着手,这一趟她可算是收获颇丰,银行啊债券啊,俄国的关系网啊,什么都有了。   她看到卡文迪许扫兴的模样,皱起了眉。   丘吉尔夫妇找到了新宅子,从格罗夫纳广场的那栋搬了出去。莉齐娅则打算这个季度一直住在这。   而卡文迪许总算找了个机会,他敲了敲门,在她开门不解地望向后,垂下头,   “怎么了?”   “我们得谈谈。莉齐娅。”   ————————   你要做什么卡文迪许,情敌都走了你在干什么   卡文迪许没有正宫的觉悟,既要又要 第359章   莉齐娅眼看着他关上门,不解地歪着头,   “所以你要干什么?”   “莉齐娅。”他叫她的名字,一点点靠近过来。压抑的情感好像一下要喷薄而出。   “你和鲍里斯亲王走的很近。”   “是啊,但是小亲王走了。”原来是为了这事。   莉齐娅轻巧地离开,继续整理她这年度的账目,做好预算。她奇怪地看向他,“所以呢?”   卡文迪许跟上来,“这段时间我不太开心。”他磨蹭着总算说了出来。   “嗯?”莉齐娅有点惊讶,她理好纸张后,“为什么?”卡文迪许抿住唇紧盯着她。   莉齐娅终于明白,“就因为尤苏洛夫亲王?”他一言不发。她支在桌上,   “你在担心什么?”好奇地望着他。   “他喜欢你。”卡文迪许说。   莉齐娅翘着唇,半开玩笑,“这不很正常吗?没人不喜欢我。”   卡文迪许不为所动。   “和鲍里斯亲王交往,可以说是出于公务。”她解释着,理直气壮,“我有自己要做的事。”   “你也喜欢他,你和他调情。”卡文迪许干脆地说。   莉齐娅一顿,皱起眉,“所以你想说什么?”她为他的态度感到不快。   “不是你告诉我的吗?”她昂起头,“去年的时候,你还鼓励我这样,说'调情是上流社会最稀松平常的事'。”   她的话字字戳心。 “我不是你最好的学生吗?深谙各种规则,懂得利用手中的资源。你过去不是这样吗?”   她靠过来,毫不回避地看着,在他面前一派骄纵。卡文迪许垂下眼,他们鼻尖仅隔一点距离,对视着。   “你大和别人也如此,我不会介意。”莉齐娅哼了声,牙尖嘴利着。   “你从上次就这样,我很高兴时候,你却找我吵架。”她别过头。又瞥到他起伏的胸口,下意识地要拨正领结。   他连领结都没系好,这是做什么,她想。莉齐娅手停住,循着目光,看过去恍然,   “你嫉妒吗?”她轻轻地问道。   卡文迪许还处于一种不可思议中,如遭雷击,“你说什么?你让我跟别人去调情?”他不可置信地说。   莉齐娅冷笑着,“调情有什么过错吗?人人都这么做。虚情假意,没有真心。社交场合上的来往怎么会有结果。”   她缓和了语气,“我和小亲王再怎么样,我又不会和他结婚,我总不会改信东正教。”   “卡文迪许。”她试图结束这个话题。   他望着她,不为所动,“那没有这个呢?”他停了停,“你和我也是这样吗?”   调情,虚情假意。   莉齐娅奇异地看着他。她才发现,他早已不是当初游刃有余,花花公子的模样。   他变了,变得缄默,转换了社交场上的玩世不恭,自在,风流倜傥。他遵守着什么,把自己束缚了起来。   莉齐娅才意识到他是认真的。   她往后退了一步,“你反对我和别人走得近?”   “过度亲密。”他承认着,“我嫉妒,痛苦,整整三个月了,莉齐娅。你知道,你忽略我的感受。”   她惊骇了,他们又争吵了。   “和什么人社交是我的自由。”她直截了当,“仅仅我和你发生了关系。整个人就要属于你了么?”   “我不想成为你的所有物?你凭什么要管控我。”两人都不肯向彼此退让一步。   “我们是什么关系?”卡文迪许问着。   “情人(lover)。”   “是情人(lover)还是爱人(lover)?”   她沉默了。 “我一直以为lover,要对彼此保持唯一。”他步步紧逼。   “我们不是约定好了,不会束缚对方?其他人不也这样吗?情人不是随心所欲的吗?”   “是我自作多情,我以为自己是那个例外。”他偏过头,长长的眼睫摇摇欲坠。   “你不在乎我。我和鲍里斯亲王没有区别,任何人都能取代我,不是吗?”   原来他在意的是这个。   莉齐娅欲言又止,原先的暴怒总算平静了下来。   “我真可笑。”他笑着,抽噎了一声,慢慢地转过头来。她看到他红了眼圈,黑睫包裹的蓝眸裹着泪光,心碎了一样。   他又哭又笑,哽咽着,   “我后悔了。我不该答应你。当初提出时,我不应该答应你的。我没法只和你保持情人关系。”   “莉齐娅。”他叫她的名字,“一切都毁了。你对我没有爱,只有极度理性。”   “你不爱我,但我妄想着你爱我。”   莉齐娅还没从这次冲突脱离出来,她睁着眼,眼睫根根不可思议。   看着他的一滴眼泪从脸颊缓缓流下。他显得这样脆弱,仰头深吸着,免不了继续落泪。   “卡文迪许。”莉齐娅喃喃道,她心软了。突然觉得一种前所未有的悲伤。   她想擦干他的眼泪,他合上眼。她搂住他的腰,踮起脚试图亲吻安慰他。   他躲开,坚决地昂起头,别过脸拒绝她的吻。   “卡文迪许。”她不知道怎么办。 “为什么我们会这样呢?”她想到了过往三个月他的跟随沉默。   卡文迪许睁开那双蓝眸,他们离得那么近,他的心碎了,她的也是,鼻息交织着。   “我们分手吧。”莉齐娅想到最后,率先地提出,决定分手冷静冷静。   “分手吧,卡文迪许。”   卡文迪许难言地看着她,简直说不出话来,直至露出一个惨然的笑容。   “好。”   “你不会选择我。“他躲开她,又下意识地贴近,“我一直在等你看到我,莉齐娅。”   他在她面前流泪着,“我不是你爱过的第一个男人。我对你的世界毫无意义。但我一直,一直在等你看见我,莉齐娅。”   “可你永远不会爱我。仅仅因为先来后到吗?”   他们再也回不到去年的时候了。   他清醒过来。她拥抱着他,他躬身埋头在肩膀上哭泣。在此之前,他反复陈述得到了会满足,他什么都不会在乎,但其实,人是没办法真的满足的,得到了那个总想要这个,欲壑难平。   “如果我们结婚了。我们的婚姻只会是这样的灾难。”莉齐娅总结道。已经在恋爱中体验过了。如果婚后都是这样无休止的矛盾,争吵,疲惫。   “所以我们分手吧,卡文迪许。”   他们把恋爱当成了体验,玩着极致恋爱的游戏,感受一流,沉浸,不用对彼此负责,一旦较真起来,不会有结果的游戏。   “我没法属于你。卡文迪许。”莉齐娅叹了口气,“你为什么要占有我呢?”   她与他不欢而散。两个都是同样骄傲的人,谁也不肯向对方低头。   莉齐娅遭遇了她感情上的第一次挫败。她开始想,她真的不在意别人的感受吗?   想着看向镜中,那张冷漠矜持的面容,她失去了什么?   两个人面上的社交场如常,保持着一贯的距离。私下里冷战,遇到后各自偏过头。   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错开了目光。   这几天来,卡文迪许先生反常地在怀特俱乐部喝酒,一杯接着一杯,周围三米内生人勿近,没人敢上去触霉头。   他身上带着股阴郁的色彩,扶着头,看上去像失恋了。天可怜见的,谁能伤到这个人的心!   他过去一向是傲视一切,对什么都满不在乎呢。   莉齐娅这边,依旧忙忙碌碌,只是少了个陪伴的身影。她忙着装饰格罗夫纳广场的住宅,为接下来的晚会做筹备。   《夏日渐尽》书和音乐会给她带来了双层名气,埃杰斯出版社则借着这三本版税和《女士画报》《晨星报》成了伦敦最一流的出版商。   莉齐娅引入了蒸汽印刷机,《晨星报》每日发行一千四百份,她目标到三千份,并准备推出文学周刊,连载小说,叫《伦敦文学周刊》。   和卡文迪许的事情,她说不清感受,端坐在桌前思考着,在闲暇之余。   她垂着眼睫,然后收拾收拾,拿起纸笔,在灵感喷涌后写了本新书。   继续用露西.赫特的笔名,简单通俗,《维吉妮卡——一个女扮男装的故事》。   主角维吉妮卡刚出生时父亲过世,为了留住遗产母亲将她充做男孩养大。   维吉妮卡化名文森特,回国途中牵扯进迷案,开启了一段冒险故事。   这篇文开头就充满了奇思妙想,有股传奇的味道。女主这么女扮男装,还能不被人发现,但说是在国外,又好像能说通了。   小说就不追究这个了。主角聪明大胆,敢想敢做,十几岁接下家业,经商,有了支船队,过得风生水起。   她回国为处理一笔远亲的遗产,并准备置地定居。一路上让读者提心吊胆,生怕被发现身份。   她遇到被污蔑逃亡的海军兵变军官,私奔的小情侣,谋害乘客的强盗团伙,隐藏身份缉私的密探,逃婚的小姐被她救下芳心暗许。   一个轻松的喜剧故事,充满着啼笑皆非的误会,单元剧。   主角多次地身陷险境,化险为夷,与此同时多方势力角逐的真相,暗地里的阴谋被层层剥茧而出。   没有男主角。总有男女对主角产生情感,但这些并非她的重心。   她想在书中证明女人也能做这么多,她们只是差一个男人能自由行走的身份,远不止闺房里的世界,相夫教子。   这本小说很适合连载。莉齐娅打算在新办的《伦敦文学周刊》上每周刊出。   结局是智勇双全的女主勘破了真相,揭露了幕后主谋的阴谋,因为牵涉到政.斗,官员贪污,还意外地获取了步入政坛的门票。   看到这的读者或许会睁大眼,一个女人就这样蒙骗了所有人,当上了议员!文森特可真是大有可为,未来成为首相也不说不定。   女主角则在做了个精彩绝伦的演说,发现自己意不在此后决定去美洲冒险。   她的征途还远着呢。   莉齐娅见多识广,哪都去过,后续还能接下来写美洲,再到非洲,埃及探险版,印度,奥斯曼帝国,甚至到北极,写成一个系列。到时候再说吧。   ————————   本来只想找老婆撒娇,莫名其妙吵架了[化了]啧 第360章   莉齐娅打起精神。开春了,收容所的人们又被放回在大街上,开启了新一年的谋生。   她筹备着救难所,日常为无路可走的人提供庇护,并教会他们谋生的技能。   伦敦郊区的女校,经过这么久的准备,终于能在三月份正式开幕。   做这些事时,卡文迪许始终在身边支持着,陪她去些地方。只是不再有亲密接触。   他失恋了,她很确信。对上她时会露出礼貌的笑容。   埃德蒙注意到了两人的反常,他欲言又止,最后还是问了出来,   “你们怎么了?”   莉齐娅摇摇头,“没什么。”她看向一边,心想,我该怎么处理感情呢。   他们看完修缮一新的校舍后,又去往郊外的医院。这段时间,莉齐娅一边给军队捐赠了一批药剂,一边支持着伦敦的医学研究。   医师们在这方面取得了可喜的进展,不同剂量的苯酚反复实验,使用到了方方面面。   医院的每台手术都用到了苯酚术前术后喷洒,再到病人的护理,死亡率肉眼可见明显下降。   让人不禁想原理是什么?是不是有什么方面被人忽略……   莉齐娅打算让苯酚用于产妇生产消毒,并推广产钳的应用。   再到平台上陈列的一枚枚手术刀,用久了后生着锈,现在人们还没意识到这样的危害。   一整枚这样不好常换,那这样——   “如果定期更换刀片呢?”她示范着,“把手术刀做成手柄和刀片可拆开的样式,只需要有卡扣卡住。术前对手术刀进行蒸煮消毒……”   随行的阿伯内西先生和其他医师惊讶于这位小姐的独断专行,她涉足于同阶层人不会轻易来的地界,思维敏捷,直截了当地指出毛病。   行事果断,极为挑剔专制,不容旁人忤逆。   这群专业的医师没轻视她是个女人,一就是因为她很有头脑条理,很难不为此折服。   另外最关键的是,她很有地位,是幕后的女赞助人。   莉齐娅准备继续捐赠一笔款项,她会每年在医院上提供两千镑打底。   如此大的一笔金额,旁边的院长教授比谁都恭敬了。   她的资助让医院能增加床位,每月多采购一批药物,给穷人做慈善看病。   莉齐娅看着整修后的病房,思索着怎么向更现代化的靠拢。   现在医院没有受训过的护士,基本雇佣的临时工,多是底层女性,只干清洁喂饭等杂活,没有护理技能,换取微薄的报酬。   为避免感染,来客们没进重症病房,只远远地看着。手术后康复的病人,裹着绷带躺在床上。   浸出的血迹,血腥轻微腐烂的气味,光看着就觉得不太好闻。   得了怪病的人奇形怪状,坏疽的腿,锯掉的胳膊。这位小姐只点头听着讲解,并不为此惊骇。   拄着拐杖的人站在墙边默默让开。   莉齐娅听着这三个月来手术的伤亡数据,聊着退伍军人医院。几场战役下来,有不少伤兵被遣送回国。来医院体检,评定伤残等级好领抚恤金。   严重的会安排收治。刚才那个就是其中一名。   阿伯内西先生也承认精心的护理对他们的好转有用。不过医院这边很缺人手,对伤兵的救治也仅靠政府的拨款和赞助。   莉齐娅有了个开办护工学校的想法,就像南丁格尔所做的,提供专业的培训。   女人们也能多个护士作为职业。   她看了眼阿伯内西先生,准备适时地提出,就设立在圣托马斯医院。   来领药的人排着队伍。   莉齐娅看着采买药品的清单,确保自己的赞助落在实处。药品每日限量定时发放,优先给重症病人,比药剂师那要便宜些。   医院的学生做着登记。其间的一位弯着身,递着药剂,笑着嘱咐着使用事项。   猫儿一样,狡黠的目,及肩的金发,围着白布裙,难得脱去礼帽。   是圣-伊恩先生。   他真心地热爱着事业,关怀着病人。抬起头时那双弯着的褐眼看到了来客。   他显然认出了她。阿伯内西先生说这是他的得意门生。莉齐娅则一怔神,圣-伊恩先生认真地一点头。   回忆一连地涌现了。   卡文迪许注意到这一幕,联系起来他目光一凛,好像猜想到了什么。   她看到角落的女子,转过来时是熟悉的脸庞,鼓囊囊的脸颊,鼻尖冻得发红。   住在那处廉租公寓的洛蒂。莉齐娅上次见到她时还是前年。   她一下老了许多。那双灰棕色的眼睛望着她。一开始茫然,再到一亮。   她记得她。   莉齐娅自顾自地过去要跟她说话,到当前时张张唇。在旁边医师开口前,对方主动躲了开来,笑着露出溃烂的牙龈。   “我得法国病了,小姐。”   梅毒。她刚喝下一瓶水银。这时候治疗梅毒的手段就是汞剂。   她们相望着,得梅毒好像再稀松平常不过了。   莉齐娅不敢问她有没有攒够百镑,过去两年了,她的愿望达成了吗?   她蹲下身,轻轻地说话。她好像生了两场大病,她存钱的银行受了影响,让她损失了笔钱,现在离目标还差十几镑。   莉齐娅飞速地在纸条写上救难所的地址,塞在她的手里。 “如果你想寻求帮助,可以去这里。”她快快地低声说完。   她把自己的零钱通通塞了过去,起身离开不给反应。   屏退在一边的人,奇异地看着这一步。她为什么要跟个下等人和颜悦色地说话?医师们面面相觑,要知道他们作为外科医生都算不上绅士,不受人尊重。   莉齐娅付完在场人的诊金后,出去透气。上马车前她对埃德蒙说,   “我很难过。”她吐着气。很快地调节好情绪,“我打算办个便士银行。”莉齐娅说。   这是慈善的一种,帮助穷人进行储蓄。有她的信用背书能减少像洛蒂这样的损失。   “我比以前更强大了。”   ……   在众人传伊莱斯小姐去了医院,这位女继承人真热衷于做慈善时,莉齐娅则忙于圣吉尔斯区的改革。   她划出一处,正是冬季开收容所的那片。   产权到期后租约被收回,好进行修路,排水工程和自来水工程试点。   如果成功,那么她就能承包整个伦敦的下水道建设。   仅一人不够,莉齐娅打算聘请工程师和专业团队,并同房地产商合作。   比起19世纪中花费6年的伦敦下水道修建,现在起建受限于没有大型机械,仅凭人力挖掘恐怕要十几二十年打底。   1859年起建的伦敦下水道系统,初期政府拨款就有300万英镑,还收了四十年的三便士税。在1875年全面建成后花费了650万英镑。   真是个诺大的工程。   伦敦下水道系统的修建因为大恶臭事件被议员忍无可忍批准。   那么现在,没有霍乱,污染也不如后来严重,拿到拨款难上加难。   莉齐娅想把进度拉长到几十年。从局部开始修建主干道再到支线,污水处理厂。   原来我在做一门很伟大的事业。她想。   借着俄国使团的友谊,和从中的斡旋劝说,莉齐娅拿俄国人想要波兰的领土范围情报,作为重要筹码,换取了议会通过的财政拨款。   一共5万镑。聊胜于无。   战争结束后,她这处产业的动工,可以给退伍士兵提供岗位,减缓会出现的失业危机。   届时可能会拿到更多。   贯穿圣吉尔斯区鲁克里的新牛津路,到时有租金可供收回成本。   莉齐娅这边联系愿意合作的房地产商。   她光明正大地参与自己手下的产业,伦敦的人们尽知原来这块地被她买了去!这位女继承人,伊莱斯小姐正忙着参与城市规划。   她要做什么?作为地主打理土地好像不算很辱没,其他人也这样。   在城里有地的收着高昂的租金真叫人艳羡。   莉齐娅借助乔治安娜和格罗夫纳家族搭上线,她知道对方紧握着手上的伦敦用地,有开发新区的想法。虽然是未来十几年的事,但她想保持好关系,以便到时引入下水道和自来水系统。   新牛津街本身,要类似于摄政街,经议会同意向银行借款。   克尔银行可参与其中,恰好形成了闭环。   莉齐娅铺垫的一件件事,在1814年3月的开春得以实现。   第一份医学期刊《伦敦医学参考》发行,满满的前沿最新研究,上面正式公布了一种能消毒的新型药物,附以详尽的研究报告。   经过检验后,皇家医学协会肯定了其作用,命名为“石炭酸”。有更多的试验称,其对降低产妇的死亡率有用,并有可能防治产褥热。   医学期刊还提倡对产钳的使用,和鼓励生产器具蒸煮消毒的做法。   研究报告上的军官数据,被莉齐娅要求署上了埃莉诺的姓名缩写。人们意识到了这一药物在战争上的作用,减少伤兵的死亡率和损耗要比别国领先许多。虽说现在差不多快结束了,但海外那边的战事可不少。   伦敦市民则口耳相传,在哪里能买到用到。家里日常也能用上,调配好比例就能自行护理。摄政时代人最爱研究怎么用药。   早有成效的琼斯医生的诊所被挤得满满。他赶紧在橱窗上挂上售罄的字样。伦敦的药剂店纷纷打听消息,想着购入。   这一期刊每季度一卷,传遍国内又流到欧陆引起震动,几年内就走到了欧洲医学研究的最前沿,有什么发现学者们第一想到在上面投稿。   声势浩大下,有的人不免注意到了异动,为这项药品能谋取的惊天利润。   莉齐娅这边,忙着对她的反监禁法,工厂法,邮政法进行修订,补充递交到议会等待流程。   ……   2月,拿破仑三次击败普鲁士军队,拒绝了和反法联盟的和谈。奈何他兵力匮乏,终究大势已去。   法国的盟友阵营接连瓦解,亲信缪拉和妹妹的背叛更是雪上加霜。 3月,双方仍然焦灼,但盟军的优势明显,已经逐步包围巴黎。   他就像拿破仑那样一败涂地。卡文迪许只能维持面上的体面,试图回到以前的关系里去。   她不说,他也不说,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他们有如挚友那般交谈,谈笑风生,她挽着他的手,跳舞,社交。   但她不在乎他。即使在他表露真情后,仍然如此。她变成了犹如雕像那般,冰冷,坚不可摧的人。   “你为什么要变成这样呢?”他问着她。   “我仅仅觉得感情对我并无太多必要。它会影响判断。而我现在身上承担的——”她平静地看向前方。   “要我保持绝对理性,不受干扰。”说完这些后,她好像与人和解了。莉齐娅满不在乎地拿起那枚黑色羽毛的面具,挡在脸侧。   她握住手柄,那双眼眸笼罩在亮片的阴影中。   化妆舞会。她在格罗夫纳广场住宅举办的活动。恰好和这些日子战争即将胜利的气氛吻合。   她闲暇地支在二楼,满带笑意地用一种懒懒的语调,“你知道为什么我的沙龙在全伦敦办的最成功吗?”   他仍然是她最亲密的朋友,或许还能再逾越点,只要不妄想太多。她疼爱他,怜惜他,唯独不爱他。她对他保有的感情不是女人对男人的爱,而仅是他爱她的一点回馈。   “什么?”   “厨子不错。”莉齐娅笑着,银铃的笑声愉悦的一串。 “英国人吃饭真不讲究。”   “当你用最好的法国厨子和食材,在别人那只能吃到冰凉的冷餐,在这里却能吃到最美味的佳肴,很难不脱颖而出了。”   她尾调上扬,就像她说的熟谙规则,天生就属于这里。   “我每年在这花费万镑。”她冷静地说,目光锐利地看向他,“只要有万镑,你就能拥有伦敦。”   莉齐娅张开手,笑容满面地走向来客,优雅得体地洽谈着。   一楼的觥筹交错,乐曲飘扬。她资助诗人剧作家歌手,他们给她写满了赞词。她的客厅里满是社会名流,提供了给政客私下里会面用餐洽谈的私密空间。   她一点点地登顶自己的角色,沙龙女主人,政治场的主宰,一个弄权者。   一个未婚小姐这样,实在逾矩,但没人置喙。因为她是女继承人。她在社交场上有了不俗的地位,以后只会更高,得罪她,自己反而无法立足。   莉齐娅写着女扮男装的小说。在约翰爵士和玛丽姑妈到城里后,分别住在两处。到现在为止,她最想陪伴的就是家人。   四月份,拿破仑被逼退位。战争胜利的消息,随着归国的船舰返回后,家家户户举国欢庆,挂满了旗帜。   这场二十年的战争终于结束了!   他和她之间仍然存在隔阂。她丝毫没受失恋的影响。他想找她说话,拉住手时,她非常薄情地收回,只留给他一枚手套。   卡尔顿宫的舞会上,来客们千方百计地想挤入厅堂。无它,半岛上的英雄们回来了。   都说威灵顿子爵在晋升元帅后,板上钉钉地要受封公爵,荣膺嘉德骑士勋章,议会拨款50万英镑奖金并附赠庄园领地。   天啊!威灵顿凭借军功一跃成为全国最有权势的人物。   他更是民众们心中的英雄,名气和受尊崇程度达到最巅峰。韦尔斯利家族变得炙手可热。连带他身边的副官们都水涨船高。   这次是场庆功宴。   当莉齐娅穿着一身红色丝绒裙,旁人纷纷让开进去厅堂时。   从战场回来,见证了拿破仑退位在枫丹白露宫签署了条约的军官们,拿着酒杯,兴致起来后高声地唱着歌。   “ The dames of France are fond and free.   法兰西的贵妇多情风流,   And Flemish lips are willing,   佛兰芒的芳唇情愿献吻,   ……   军装绶带别着一枚枚吸睛的徽章,长腿蹬着的黑靴笔挺。皮肤晒成了诱人的棕色,饱经着行军的风霜。   贵妇人小姐们频频投来目光,满是崇拜与爱慕。她听着嗡嗡的议论声。   她一眼看到了他。最出众,最年轻的那一个。   她们说他是最受欢迎的单身汉,亨利.莱克上校,拿到了不菲的奖金,加起来每年有万镑的收入。   他以前是小儿子,没什么钱,但现在的问题全没了。他是半岛的英雄,多么年轻卓越,靠军功晋升时不过23岁!   ……   And my heart falls back to Erin's Isle,   我的心飞回了爱尔兰岛,   To the girl I left behind me.   回到了那位我留在身后的那位女孩身旁。 ”   朗朗的歌声中,酒红薄纱拢着雪白的肩颈,她突然出现在那里,那张秾丽长开的脸庞,艳惊四座,美得夺去了所有人的目光。   唱着歌的军官们看来,他位列其中,一道转过头,止住了歌唱。   满座惊艳地停住,沉迷地望着。   她看着那张瘦削英俊的脸庞,他的右眼蒙了层黑色的绷带。   他们对视着。   那一瞬间耳边万籁俱寂,所有嘈杂的人声全部淡去。她只能看得到他。   她眼见着他放下酒杯,在众人注视着中朝她走了过来,皮靴的走路声合着砰砰的心跳。   他步到面前,低头看着她,灰蓝色的眼瞳,她浸入了那一片忧郁的海中。他英俊了许多,不再那么漂亮了,抿着锋利的唇角,像一把锐利的刀刃。   除了那对温柔的眼眸。   “好久不见,伊莱斯小姐。”他冲她点头,声音微哑地开口道。   她停在那里,行礼,“亨利.莱克上校。”   他与她好像有千言万语要说。   乐队的曲声传来,欢快悠扬的伴奏。   “原谅我。”她听他说,离开了她。她心里沉了一下。莉齐娅张着唇。   她看他去到了乐队边,穿着那身红色笔挺的军装,他的腿修长笔直,微微低身说着什么。接过了首席的小提琴,侧头熟稔地在肩上示范地拉了几下,还回,礼貌地颔首。   他跟以前一样,除了多了些许军人的干练。他向她走来,注目着她,伸手郑重地邀着舞,“ May I ?”莉齐娅才注意到小步舞曲换成了快三怕的维也纳华尔兹。   他拉住了她的手,掌上腰,急旋着把她带入了舞池中,在众目睽睽之下。他们跳过的快华尔兹,她哼给他的,那一个个夜晚,他即兴地让乐队改奏。   两年了。   旁边的人一怔,随即也相邀着加入了舞蹈中。军官笑呵呵地邀请着舞伴。跳着维也纳才有的,裙摆飞旋,欢快庆祝的舞蹈。   在人群里始终向她方向走去的卡文迪许停住。看着这对璧人,他握紧了手。   众人讨论他们是谁,多么登对。而她只看着他,他看着她,离不开的目光,腰间的温度,无比熟稔地舞蹈着。她的裙摆擦过他的靴尖,掌心的脉搏声,贴的那么近。   莉齐娅觉得她枯萎的心迸开,感情复苏,一下充盈,徐徐地绽出花来。   她心和着旋律一起狂热地跳动。他握住她的手。   这支前所未有的新曲子,被人叫做《伊莱斯小姐华尔兹曲》,风靡伦敦。   她屏住气息,一见钟情。   ————————   给乐队示范拉小提琴让他们换曲子邀请女主舞蹈,参考逆转奇兵中的安德烈少校。   白月光回国,谈吧谈吧,你俩就谈吧,我以后一定万人迷好好搞万人迷,纯爱就搞纯爱,绝不一起写了 第361章   华尔兹的旋律中,她看着他的金褐发灰蓝眼,垂眸的样子。   他变得冷冽,笑容锋利危险,窄腰长腿,极其英俊性感。   他仍然是最好的舞者,笔挺的军装,带动着她轻盈地像要飞起来。   他看着她。淡淡的鼻烟味和玫瑰水的香气从脖颈漾出,她记起了他肌理的温度。   他的眼眸像暗夜里幽幽的一点亮星。舞厅内耀目的烛光成了陪衬的背景。   莉齐娅觉出心里情欲滋生的一团爱火。她又恋爱了。   到他的掌心灼热她的手套时,莉齐娅才如梦初醒。   她注目着那条黑色的绷带,遮住了右眼,意外地妥帖,夺目,英俊逼人外。   “你受伤了吗?”莉齐娅皱起眉。她的声音融入舞曲里,尖锐的那一下没掩饰住。   他牵引起了她的情绪。   莱克怔住。他们转到一边。 “算是吧。”他解释道,“是炮弹的碎片。不用担心,已经好了,只是眼睛受不了强光。”   他说的很简单,好像无关紧要。   莉齐娅不知道说什么,她很难过,低下头。两人的舞蹈给了他们足够私密的空间。   “It's all right.”他安慰地说。 (没事的。)   他说话变得简洁扼要,多了从军的痞气,没那么文雅。从头到脚都是实打实的军官了。   “一年了。”莉齐娅轻轻地说。距离他们上次分手已经过了一年了。   “你在这段时间回过国吗?”   “没有。”莱克笑笑。   莉齐娅张张唇。 “一直在半岛,然后是法国。”他回国不到一周。   肤色晒得黝黑,连带着下颌的线条格外分明。她想象着他手上的茧子。   即使戴了舞会上白色丝绸手套,隔着好像也能摸出。   他脸上松动着,温和起来流露出柔和的笑意。她看着他长长的眼睫,灿金色的掀起。   像蝴蝶轻轻扇动的翅膀,轻柔地成了她心里的一团飓风。   两个人一圈圈地在边沿转着,其他舞伴们相携着让舞池成了绽开的花海。   他带动着她的舞步,身体的温度笼罩。眼神对视地久久不愿意离开。要是这支舞不会结束就好了。   “你还好吗?”莉齐娅开口问道。   他是个成熟男人了,不再是那个漂亮男孩了。他很少说话了,彬彬有礼的。   仍然像这个年纪和他军官身份那样精力充沛,完全能跳个整晚,可低着的眼里隐藏着怠懒的疲惫。   “很好。”他弯起唇角。和以往一样,他谈话中让人感到轻松愉快。   他掩藏自己的感受。他们聊着天,伦敦变了的风貌,共同认识的人,他见到的巴黎的模样,还有这儿的人少不了谈论的波拿巴。   他始终淡淡的疏离,保持着恰好的距离。她在等他叫她的名字,好像下一句就会出现。   随着人流两人回到了初始的地方。在乐曲即将步入尾声时——   “Miss.”他开了口,“你还好吗?”   好像终于问出了这一句。他牵着她的手,莉齐娅停了停,她仰头,失望外更多的是一种眩晕喝醉的感觉。   她望着他开合的薄唇,涌出一股奇异的感受,她想吻他。   “我做了许多的事情。”莉齐娅说,“我很好。”他察觉到了她的眼神,没有躲避。   他到了她当初的年纪,23岁,马上要比她年长。她没法把他当成那个年轻稚嫩的男孩了。   他变得多么英俊,糅合了一种青春将逝的美丽,脸庞可见金色的绒毛。   再到剃干净青色的胡茬,仿佛能闻到剃须水的香气。   这支舞结束了。   莉齐娅被送了回去。在她被一群人围上争相着邀舞时,从间隙里看着他。   他逆着光立在那里,背着身偏过脸一点头,离开了。   里士满公爵夫人向她介绍她的长子马奇伯爵,她最宠爱的孩子。马奇伯爵不过22岁,高个子,在战场呆了一年。   他朝气蓬勃,棕头发,亮而黑的眼睛。在二月底的奥尔特兹战役受了重伤。   但很快地康复回了国。   马奇伯爵左手骨折吊起固定住,他比他兄弟要稳定些,性格开朗。这么看他这模样在场军官中不算突兀,真的比起来还算伤轻的。还有的驻了拐,再者断腿截了肢。   莉齐娅想到了莱克那蒙在黑带下,带着伤疤的眼角。   互相认识后,马奇伯爵高兴地说起,他在军中多亏了用了种新药物护理,才让他的伤处很快恢复。   莉齐娅翘起嘴角听着,说起她看过的医学期刊。马奇伯爵很惊讶她关注于这个。   他一早就听说这位女继承人,是位特立独行的人物。   马奇伯爵第一眼对她有好感,绞尽脑汁找着话题。   “您和亨利.莱克上校很熟悉吗?”他邀请她搭上手,好奇地问道。   莉齐娅承认着,“前年时候认识。”她顿了顿,“在我初入伦敦社交季的时候。”   “我那时在艾玛克斯俱乐部的社交舞会上见过您的兄弟,约翰.伦诺克斯勋爵。”   马奇伯爵亮着眼,“是的,我有听起约翰说过。他有提到过您,小姐。”   莉齐娅突然想,她就是在那次声名鹊起的。   马奇伯爵转而说,亨利.莱克上校他很有魅力,一向是所有人中最受欢迎的。   莉齐娅下意识在人群中找他的影子。   “是的,他非常迷人。”她微笑着说。他们简单地在队尾跳着乡村舞。   马奇伯爵说莱克上校是骑兵团的长官,他表现极为出色,冷静果断,总能第一时间分析战局做出最明智的决策。   奥尔特兹战役,联军在法国南部和法军交战,英国骑兵发动最后一次冲锋。   莱克上校身为威灵顿子爵身边的副官,仍然在最前线冲锋,战场上的炮弹和他擦身而过,恰恰落在身边。   弹片飞溅,惊起了马,他几乎迎面了死神。   原来这就是他眼睛受伤的原因。莉齐娅想,他的另一个人格被杀灭了。   “莉蒂!”塞西莉娅过来后,两人亲热地拉拉手。她一身淡绿色的衣裙,样子轻盈可爱。   莉齐娅已经看过了她的婚服,夏伯里伯爵为他的新娘准备的就连蕾丝头纱都值两百基尼。   婚服的定做由伊甸时装屋承办,莉齐娅亲自设计,前后改了五六稿。   现在她手下已经有了三名资深裁缝,能根据每期的概念图完成大部分的设计,交由她审定上新,极大地为她减轻了负担。但主要客户一般还是亲自来。   这件婚纱整体朴素的白色,缀着爱尔兰手织花边,装饰着立体的缎面玫瑰。贴合新娘身材的剪裁,整体非常特别,不加矫饰的纯洁。   橱窗展示着塞西莉娅.瑞文小姐的婚纱,来看的顾客不少。   时装屋一下收到了好几起订单,指名也要这样的白色。   塞西莉娅还在伊甸时装屋定做了成箱衣裙。   再到新郎送她新婚礼物的珍珠项链。一切准备的妥当。   她享受着婚前最后的时光,约莫等四月底就要结婚,主教那审批过了特别许可证,不用去教堂好在晚上结婚,再去度蜜月。   他们结婚的公告已经在报纸上刊登了。结婚通常是家庭式的私密仪式,邀请最亲近的亲友。   新郎那只有母亲姐妹。莉齐娅当然受邀在列。   她不禁感慨,距那年春天,一下过去两年了。又有新的一批女孩到年纪出来社交了。伦敦的社交场多了不少新面孔。   “亨利.莱克上校非常英俊。”塞西莉娅评价着,“他得有一年多没在伦敦长呆啦。你听说了最近那个新闻了吗?莉蒂……”   “啊,乔治亚娜女爵。”又一个女孩过来了。她们互相行着礼。里士满公爵女儿乔基,今年觐见过王后,步入了社交圈。   三个女儿都出来社交,实在不合礼数。但一想里士满家的窘境,也能解释了。   “莱克上校真漂亮。”乔基一身金纱镶绿边的衣裙,摇着扇子,“他几乎是最英俊的那一个,和我哥哥一样。”她嘻嘻地凑过来,一眨眼,“多么富有魅力。尤其是领你跳的那个开场舞,莉西。”   她的深栗色眼睛调皮地看向她,仿佛看出了什么。   莉齐娅望过去,他站在舞池的另一边,红色镶蓝边的笔挺军装,白色马裤长靴,腰间礼节性的配剑,正背着手交谈。   似有所感地回以视线,两两对视着。   “亨利.莱克上校,确实很吸引人。”她说。   他们又跳了一支舞,华尔兹华尔兹,她偎在他的怀里。莉齐娅想时间过得慢一点,再慢一点。   可惜,她想拥抱他。这里没有地方给人单独相处。仰头时,诉语到喉头被咽下,只得说无关紧要的话。   他们被层层的目光关注着。莉齐娅垂下眼睫,他变得沉默寡言,她因为他身上战争的痕迹可怜他。   夜里回来后她辗转反侧,起身到梳妆台那边,翻出蒙上灰的八音盒。   她放上打孔的纸带,摇着手柄听着刮擦的声响,肖邦夜曲的旋律从中满满荡漾出。   莉齐娅抵着枕头,抱在怀里。她合上眼,一点点陷入梦乡。她渴望他,比以往都要强烈的一股爱。   爱是什么?他怎么会这么吸引我,我怎么会又爱上他。莉齐娅想。   第二天,她一早起来,处理完手头的事后,就在那等着拜访,坐着客厅翻着手里的书。   她偶尔地看向窗外。在想他会来温普街,还是不清楚到伊莱斯府的那处。   已经很久没有过绅士来访,她嫌麻烦,没有过示好。而他们也相应地因为她的地位知难而退。   莉齐娅踱步着,走到镜前。一个月前她刚过完生日,她十九岁了。   她看着镜子里那张美丽的面庞,蔚蓝的眼眸,成熟鲜妍的色调。编成花环的发辫,这么漂亮。   他没有过来。莉齐娅看了看表,起身去金融城处理事务。   玛丽姑妈问了一句,“你怎么闷闷不乐的, dear ?”   天气暖和起来,莉齐娅只穿上短外套,“没事的,姑妈。”   ————————   太忙了最近[托腮],等我慢慢收尾吧 第362章   战争结束后,闷了十来年的英国人蠢蠢欲动,久违地要开启一趟长途旅行。   “我太幸运了。能在婚后去欧洲度蜜月!”塞西莉娅高兴地说。过去结婚的新娘可只能闷在英国。   他们预备去法国,再游览意大利,北上去维也纳,再在巴黎住一段时间,起码要花上一年。   她是第一次做长途旅行。夏伯里伯爵年纪够大,十二年前有过一趟。   “多希望我们能在巴黎见面。”塞西莉娅已经对她未来的生活满怀期待,迫不及待地想去看看巴黎的新时尚。   瑞文先生也准备闲下来,到时候做趟巡游。   到欧陆去,到欧陆去,上到上流社会的人们,下到有闲钱的有产者都在想。   那里有更缤纷多彩的社交,花费也低,把伦敦房子租出去,就够你在巴黎住一整年,剩下的支付仆人的费用。   路易十八登基,波旁王朝复辟了。流亡的法国贵族中从各地返回了巴黎,和帝国的新贵混在一起。   里士满公爵一家据说要搬到布鲁塞尔,以解决他们的经济危机。这个时候人都有点走空了,社交季过完正好是夏季,最适合度假。   秋天也没必要回来,法国度夏的城堡和狩猎的森林更是宜人。   冬天自然不用说了,去南法意大利最好,再不济还有巴登的温泉。   英国人又要四散各地了。莉齐娅能想象到,明年的社交季伦敦估计除了议员,几乎没什么人。   至于她事太多,暂时还没想好什么时候开启旅程。这次她忙着参加的社交活动中,贵妇们热衷于撮合她和马奇伯爵。   艾玛克斯舞会上考珀夫人笑盈盈把伯爵介绍给她跳舞。他们年纪相仿,他又生得很英俊。   昨天莉齐娅没等到莱克上校来访,等到的是马奇伯爵,他热情地捧着花,显而易见流露出好感。   他规矩地进来坐了十五分钟,挑不出什么错误。   莉齐娅出着神,好像再没人陪她谈天说地了。   她和亨利.莱克自然能在社交场见到,但只能问好,寒暄,聊不会出错的话题。   莱克上校做着他的单身汉,混在男人中间,偶尔跳跳舞,但大多数时间更是孤身一人。   他换上了标志的礼服,鬓发剃的很短,落拓锋利的笑容危险又迷人。   女人们无论年纪都很喜欢他。太太们把女儿们介绍给他,他是最合适的结婚对象,有收入有职业还有功勋。   里士满公爵夫人就忙着推销她的三个适婚女儿,她们都很迷恋军官。   凯旋归来的副官们也都成了伦敦夫人们的座上宾。   只是莱克上校对于她这个女继承人还不够格,也就无人鼓励。   他在疏远她。在他和别人跳舞时,她也挽着其他男人的手。两个人在舞池相遇,对视一眼。   埃丝特.阿克洛姆小姐刚和斯宾塞伯爵的继承人奥尔索普子爵结了婚。   后者去年还是她的结婚对象人选。   现在有地位的单身贵族适龄的真不多了。伊莱斯小姐最终会选择谁呢?   他在拒绝她。她能感受到,不像以前那样亲密了。是什么阻碍了他们?她在裙摆飞旋时转过头。   到他蒙着眼的黑色绷带撤下,两人都还没恢复关系。留下眼角一道刚愈合的浅浅伤疤。   沙龙上她看他时,隔着交谈的人群,他也看着,然后偏过头。   “你还喜欢他吗?”坐在她旁边的卡文迪许问。在两人各自冷静下来后,慢慢发现,或许还是不再进一步,做朋友更得心应手。   “我不知道。”莉齐娅手搭在沙发背上,抵着下巴,臂弯曳着的薄纱拖到脚面。   卡文迪许一同看着,沉默着。他想问她爱过的另一个人。   ……   局势大好后,趁着走势一路上升,莉齐娅抛去了手中的部分债券。比较之前的净赚了两万英镑,还回笼了一笔资金。   按理说利好应该把债券牢牢握在手中,但莉齐娅知道还有明年的滑铁卢战役。拿破仑会从厄尔巴岛出逃回返巴黎,重登帝位,掀起一场战争。   到时候,又是动荡不平。   莉齐娅准备投资航运公司,还有相应的海运保险行业,专注出海业务,这方面可谓是前景大好。   她拿着尤苏洛夫亲王的介绍信,和俄国银行接洽,好进行跨国换汇业务,做她的海外贸易。   伦敦郊外的女校终于开幕了。莉齐娅充实地过着她的生活,每天忙忙碌碌,感情上的纠结没让她受太大影响。   他扶着头。亨利.莱克回来后,进了下议院履行职务,住在圣詹姆斯区的奥尔巴尼公寓。单身汉才能入住的地方。看样子未来几年都没结婚的意愿。   他手里握着酒杯,倒着琥珀色的酒液,一杯一杯冰凉的咽下。   从头部开始蔓延密密麻麻的疼痛,到胸膛被压迫的窒息感。   他要靠喝酒才能入睡,每天半瓶波特酒,到了种酗酒的地步。   但仍免不了半夜惊醒。   仿佛能闻到炮火的硝烟,鲜血的味道,耳畔截去断肢的哀嚎,倒下的战马,士兵的呻吟。   他望着漆黑的床顶,合上眼皮,睁开,离不开的噩梦,噩梦。   他开始依赖鼻烟,这能在行军途中让人保持清醒。几天不能合眼是常有的事,疲惫,军官最忌讳的就是疲惫下的判断失误。   他不是没有过,一次的后果是受到伏击,葬送了一支骑兵小队,而他也在其中断了肋骨。   精神压力,战争结束后,仍重压着让人无法喘息,像一颗点燃火药蓄势待发的子弹,轻轻一扣就能摧毁一切。   他用着玫瑰鼻烟,这算文雅的,更多的是卷烟,嚼着烟草,辛辣的烟草味。   他总是想到她,想到那一缕玫瑰的香气。她裸露出肩颈的线条,裹着朦胧的微光,在一层红色的薄纱下潋滟着。   她出现在那,像从她的梦里浮现,成了现实。   他的情感复苏,死去的内心仿佛活过来了。   他已经死去很久了,不知道从哪开始。所以他不由自主地走了过去。   她在他的怀里,他移不开眼神,总是看她看她。她身上暖着,氤氲出一股柑橘调的香水味。   他找寻那种味道,躺在床上挥洒古龙水,合上眼睫。他总要靠那股香气安眠。   ……   亨利.莱克上校对外面色如常,他穿着剪裁合身的衣物,始终那么得体。   脸上带着笑容,好像什么都不会影响到他。   只是——   他展开,垂着眼皮,看着颤抖的手。   “神经有问题。”医生说。连带着他头疼的毛病,时不时弥散针刺的头疼,头痛欲裂。   皇家御医出诊做着例行的检查。   “震颤病。”他说他轻微颤动的手指,枪炮留下的后遗症,在军人中很常见。   说着继续听诊,做下一步检查。   “肺有杂音。”医生叹了口气。他断过肋骨,肺部没有完全痊愈,压迫受了伤。   腿部的拉伤,新痕旧迹已经是最轻微的了。   斯科特医生开着帮助内伤痊愈的药品,嘱咐他每天必要喝一杯葡萄酒。   亨利.莱克弯起唇角。   还有少不了的镇痛剂,鸦片酊。他常年服用。除开这些外伤还有什么呢?斯科特先生替这些军官诊治有了经验。还有摆脱不掉的精神压力,脑中始终绷了根弦。   “谢谢你。”他道了谢。   ……   莉齐娅过去看德罗斯女校的开学仪式。以卡洛琳夫人为首的贵妇人们莅临。   卡洛琳夫人好像和海丝特夫人是旧识。她看她们点头致了意。   这一难得的由上流人士赞助的女校,引起了报社的争相报道。他们被拦在外围做着记录,莉齐娅名下晨星报的记者也在那。相关的评论她已事先写好。   丘吉尔夫人来这凑了热闹。她看着修缮一新的校舍,空旷的场地,再到远处的风景。   不比传统女校的封闭庭院。 “这倒比我年轻时候,在修道院念书快活。”   “卡洛琳女爵。”她点头过去交谈。   莉齐娅在一边,她明面上也是赞助人,顺理成章出席。   卡洛琳夫人帮助了很多,介绍了一位朋友,名作家玛丽.莫尔女士来当校长。她是位学者的女儿,声誉不错,也办过学校,很有教学经验。更关键的是,支持女子接受家庭外更多的教育。   这一群怀有同样目的的有识之士齐聚于此。   学校以寄宿为主,也有走读。今天家长们领新生过来报道,办理入学,领统一的校服和红斗篷,还有新生手册。   异地过来的已经先住了进去。学费统一收取。 50名新生按年龄和学业水平分初级中级高级班,其中有10名获得奖学金的减免生。   莉齐娅对学校的运营还没有底,但决心应对好未来的一切困难。   领着女儿入学的多是城里的富商,不然也支付不起不包寄宿,基础课程每年都要30镑的费用。他们有着更高的野心,或者单纯想学会上流的学识修养,摆脱不入流的暴发户习气。   来客看了看整体的环境,点头,很是满意。最重要的是,停在门口的车架,在那里的女赞助人们。他们低声讨论着名号,眼里放着光,那可是报纸上才有的人物。   来入学的还有议员到军官的女儿,临近的乡绅小姐,一眼望过去,年龄多在十岁出头。   莉齐娅微笑地看着那一张张稚嫩的脸庞,想到了自己当年上学的时候。   登记完名字的家长过来攀谈。   校长玛丽.莫尔女士顺势介绍着身边的女赞助人。她们在那喝着茶,卡洛琳夫人分发着印刷精美的名册。莉齐娅一枚枚地给她们别上绿叶校徽,标志着年级。   女孩们看着她害羞地笑。   斯通先生过来后,介绍着身边的女儿。 “斯通小姐。”她和八岁的妹妹一起。   像她同样年纪的也有三四个,都对女校收这一年龄的学生还有教学很感兴趣。   斯通先生笑容满面地跟卡洛琳夫人握手。 “ Your Ladyship.”他叫着尊称。   莉齐娅在身后颔首。   上午的报道过去后,学生们齐聚在礼堂里听聘请的客座教授做讲座,从英国史到自然科学,天文地理,植物学知识和矿石。   这样可真新奇,往常女校规模不大,入学后只在小教堂做简短祷告,没这么多仪式。   莉齐娅坐在礼堂里旁听了两节,她看到了宗教下升起科学的曙光。   “史密斯小姐。”她和这位常年通信的好朋友见面后拥抱。   她成了这里的专职教师,英语文学,语法写作,到法语音乐绘画礼仪什么都教,和莉齐娅的相处中她会算术,还有基础的植物学知识。   她花时间通读了课本,决心以后要成为能教自然科学的教师。   莉齐娅以后还想开分校,至少在她有领地的郡里。史密斯小姐是很好的校长人选。   德罗斯女校除教师宿舍外,还有花园做植物教学,开阔的场地好上体育课。   莉齐娅以后还打算办运动会。   这里的教材,正好由她置办的蒸汽印刷机制作,节省了成本。   办报杂志外,莉齐娅还跃跃欲试要当起印刷商。   这些只是起步呢。   她的工厂里也办起主日学校,教孩子和工人们读书写字。   到她基金会一共资助的全国12所女校,伦敦就有几所,到时也去看看。   莉齐娅弯着眼看着行李被送到宿舍,入学的小女孩们列着队进去,有的已经相熟地拉着手说话。   满花墙的玫瑰吐着芬芳的香气,她一下心情愉悦。   到女校开幕结束,人都散去时,莉齐娅没跟她们一起回去。   说要去郊外观光。她下车散着步,史密斯小姐跟在后面。上了高坡后离女校已经很远了,人站在山野里看着惬意的风景。   到一个身形从山毛榉林里走出,她眼前一亮。亨利.莱克压着帽檐,保持着适当的距离。   他们打着招呼,装作偶遇。   他嘴角噙着笑容。莉齐娅拉着手时悄悄地说,“你来了。我知道你会来的。”   她轻轻地歪着头。两人一起继续地走着。   她给他指着那片在低谷的屋舍,粉刷洁白的教室。 “你看到了吗?”她有些兴奋,跟他讲述着,“我从来没停止过。”   莉齐娅停了停,抬起眼看着他,“和你分开后。我一直没停止走自己的路。”她低低地说。   他垂着眼,不自觉地露出笑容。他的心跟她一样柔软了。   “你笑了。”莉齐娅高兴地说,在他要收起嘴角前,“你第一次笑了。”   他不想困扰她,用她拒绝过的感情。于是他装出无视的模样。   但总是——   “嗯。”他闻着她在山林中的一缕浅香。   莉齐娅停下来,她笼在他的影子里,终于问出,“你想念我吗?”他们站在树后,遮掩了一半,恰好地问着。   她直直地望向他,对着他从未移开的目光。他的呼吸起伏着。   她认真地修复关系,好像懂得怎么爱人了。   ————————   我印象中一直记得卡斯尔雷和小威廉.皮特常年服用一种药剂导致性冷淡(好听说法,其实就是yw),结果一查发现就是鸦片酊[害怕] 第363章   她直接地问出了这句。   而他注意着那张散发着光彩的脸庞,花瓣似的唇,她就这么活了过来。   他鬼使神差地凑近。莉齐娅心颤了一下,没有躲开。她垂下眼皮,余光看向他的唇尖和光洁的下巴。   气息交缠,不断升温着。直至如梦初醒。   亨利.莱克直起身,“抱歉。”后移一步,和她保持了距离。 “冒犯了你,小姐。”   莉齐娅一眨眼。   “回去吗?”他伸出手,邀请她折返。   女孩困惑地蹙起眉。   他们说了什么,又没说什么,他没回复她那句想念。   报纸上也有人批评德罗斯女校教授的内容有些过头,并不有利于一位淑女的培养。   “女人不能太聪明,学的太多,这会有损她们天生的美德。”   所幸她有《晨星报》作为主战场。莉齐娅对此无视,转而以卢克先生的笔名论证这一女校的科学性,对它提供的系统教育大肆赞扬。   并酝酿着顺势提出,能不能为通过课程考核的女孩颁发中等教育毕业证书,好培养更多的家庭教师——现在市面上的家庭教师质量良萎不齐,很令家长头痛。   莱克这边,她因为他的拒绝兴趣盎然,写了邀请的信函。于是,她在温普街的宅邸里见到了他。   两年了,这里装饰做了变动,站在这里的人说是没变,但有些地方也变得彻底了。   他们间有着议婚失败的前因。她的家人们复杂地接纳着他。这是要做什么?她难得地跟位绅士走的这么近,而他现在好像也有所成就,更成熟稳重,原先让人担忧的褪去。   他没主动融入,说话一派春风和煦的模样,恰恰好的彬彬有礼,分寸有度。除了,他注意着她的目光。   他直勾勾地望着她,一寸寸地描摹着。但从未吐露真情实感过。   莉齐娅困惑他还喜不喜欢她。   在这场拜访要告别时,“明天您会来吃饭吗?上校。”   说着伸出手。莉齐娅站在那,非常自然地抬起戴着蕾丝手套的优美手背。莱克怔住。   她神情自若。仿佛他吻她的手告别,是再自然不过的事。   “欧陆人经常这样,对吗?”莉齐娅歪歪头。但她是个未婚少女。   他捏住她的指尖,躬身,薄唇低住,礼貌地贴了贴手背。垂下,抬眼看着她。   在这是个亲吻前脱离了。   接触的那一下,莉齐娅心里发烫,又在他离开后一点点熄灭。   她看着他起伏的胸口。他在犹疑什么?他从不吐露真心,他心里的那道门关的严严实实。   她短暂地推开过又合上了。   她有点沮丧。   他们的地位并不匹配。过去这是阻碍他们的原因,现在也是,颠倒了。   他觉得他是个残缺的人,从精神到肉.体都彻底地荒芜了。他不适合她,他们在一起或许会痛苦。他的理智在说话。   可一看到她,心里像发了芽。   “时间过得真快。我还没到自由结婚的年纪。”莉齐娅说。兜兜转转她也才19岁。   他微笑。她转而建议他们去散步,陪她在马里波恩街走一趟。   这样也不错吧。莉齐娅想。和他呆在一起,她就觉得安心。   春风吹拂着,屋前的园丁打理着园圃,送来丝丝缕缕的香气。   埃德蒙作为监护人靠在门口,看着他俩。   门廊下,她忍不住盯着他的嘴唇。而他垂着眼,同样的目光投向。   两人毫无进展地相处着。好像这才是最好的距离。   在他过来用饭时,暮色沉沉下,莉齐娅带他去屋后的花房,两年的时间足够这里修整好。   玫瑰爬上了篱笆,遍地的花草,垒起的玻璃温室,池里的紫色睡莲。   那颗山梅花树簌簌地落着雪。一丛丛茉莉花结了花苞。让人想到了那个东方公主的故事。   莉齐娅看着他。两年,遥远到触不可及了。   他回忆起去年年初时,他常会路过这边,遥遥地望着。他不复青春时的模样了。   她冲他笑,坐在了秋千上,裙摆搭着脚尖,随着笑声晃荡着。   他不是个合适的对象。她靠在那里看着他,外面暮色沉沉。   他害怕她讨厌他,他们走向当初无法挽回的后果。他俩真实地在一起只会痛苦。   但是,她的笑容,她伸手请他过来,离她更近点。一站一坐。   他困惑这种情感。他们之间还存在爱吗?还是做朋友最好。   后者只会更长久。他看着她就好。   ……   两个人这样地相处着,聊天,散步,在海德公园驾车,剧院看戏,郊外骑马。   旁人自然注意到这样亲密的关系。   “亨利.莱克上校,是我最亲近的朋友。”莉齐娅没有否认。   他听言望着她。   有些痕迹还存在,他走路时总是偏向她,说话时下意识靠近。   他给她系上披肩,戴着手套的手不小心碰到脖颈,她如灼烧般的脖子上的细筋绷起,轻轻地吸着气。   他们跳着一支支舞。战争胜利的氛围里,似乎怎么亲近都无所谓了。   格罗夫纳广场的伊莱斯府里,每周定期举办两场沙龙,人人都想得到张进去的门票。   来这里的议员政客洽谈,言笑晏晏的夫人们交换情报,年轻人如果想要向上攀爬,这是最好的途径。   战后经济实在不妙,政府积压的债务,高额国债的利息支付,再到飞涨的物价。   大量的退伍军人涌入市场,可又没有足够的岗位,失业就意味着动荡不稳。   财政大臣忙得焦头烂额。议会到内阁如今最重头的就是经济问题。   还有和国外的贸易要恢复往来,那么关税呢?如果大量廉价的粮食进口,那么利益第一受损的就是国内的土地阶层。   各类对低价粮食加关税的粮食法案被提出。极端托利党和利物浦派自然反对。   但加关税又违背自由贸易的信条。工人到市民的生活成本提高,不利于工厂发展。   可同时又很复杂。受损的不止土地贵族,更多的是农民。   不实行贸易保护,本土农业就会受到冲击。工业化的英国粮食产量怎么也比不过欧陆那一大块。   战争时期还不够惨痛吗?商人和金融家们赚的盆满钵满,无数小农破产。   关税保护还是自由贸易?时代的洪流滚滚向前进,怎么选择都是难题。   而利物浦政府最重要的是维护统治阶层利益,同时收税偿清政府债务。   面对失业的人口,摄政街这项工程提供的岗位还不够。   莉齐娅顺势将圣吉尔斯的改造方案递交给议会,连带着未来十余年的伦敦下水道规划。   那边会成立个调查委员会,论证这一方案的可行性和必要。   布鲁厄姆先生在其中出了很大一份力,在过往案例中寻找支持。   议会这边也不得不承认。该项举措很能缓解就业压力。修建新牛津路,下水道工程试点再到推广,利好伦敦房地产发展,拉动内需。   国内还有比这更适合的举措吗?只是推广要说服那些拥有土地的贵族同意。   银行会在其中提供低息借贷助力,解决根本的资金问题。只要他们批准通过,政府担保偿还。   莉齐娅有把握三年内得到第一块区域支持,再由此扩散到周边。   趁着春季到来,圣吉尔斯鲁克里被一分为二,租户登记好,石灰划线预备起了动工。   她这么自信,一方面是被吵得厉害的《谷物法》正需要她这样的大地主支持。   又是一次利益交换。   主张改革的激进党,认为谷物法的推出是历史的倒退,回到了18世纪的重商主义。   支持自由贸易的,拿着《国富论》,引用亚当斯密的名句,言语铿锵有力。   谷物法,一刀切地贸然加关税,就是为了个人私利扰乱市场规律,对国家经济不利。   保守派们则按着圣经,大谈小农的经营还有他们作为领主的职责,关税保护是必要的。   报纸上这样的争端论战不休。抨击政府的声音更大了。   “他们把债务强加到我们头上,各种税收,现在还有关税……工人本来就没有面包,现在还要从我们的孩子手里夺去!”   辉格党中的乡村辉格支持,托利党中的坎宁派又反对,还有一群搅混水的激进分子,简直乱成一团。   谷物法,今年度最重要的法案,顺理成章要从她手上争取选票。去年东印度公司法案时莉齐娅就确定了她的地位。   当时要是没她的那七张,又要在下议院耽搁许久。而她通过沙龙,似乎又悄悄地拉拢了三位议员。   “你得知道伊莱斯小姐在托利党的地位。”   她身为托利党保守派,有乡村地主背景,支持仿佛理所当然,如果手下议员能代表立场的话。   她看上去像,可惯于慈善救济的行为又不是,那什么女校,简直和大谈改革的激进分子没什么不同。   她宛如谜一样。   即使有过一年多的合作,可政府这边不安地发现,她的立场似乎有点悄悄地倒向坎宁派。   她与亨利.莱克上校是旧识。他作为该党的核心人物,对她施加了过多的影响。   要真如此,他们会失去多大一笔选票和赞助,同时又多了位劲敌。   一个女人!她可能的婚姻对象又都是什么辉格党世家。真害怕这临时的倒戈和背刺。   莉齐娅受邀去了各种聚会,和首相内阁大臣们谈笑风生,可仍没给出肯定的答案。   她的想法实在引人猜测。   政治对她来说是工具,在这方面她足够理性冷酷,看样子毫无原则与立场。   有时候她在想,是她在主宰权力,还是权力吞噬了她。   脱离了格罗夫纳广场的那片政治中心,温普尔街这里,比起那道坚硬的外壳和表演的面具,她又是足够放松柔软的。   她和亨利.莱克散步吃饭,点评戏剧,听音乐会,他大概也知道那些是她写的。   她等他过来聊天,他们一会说最近的画展,又转到谈论时局。   他是个聪明人,最能洞察问题的实质。在这方面他是她的左膀右臂。   战后内阁那边似乎属意他经济部门的职位,关税部门,份量极重的初级部长。   而这想是有他父亲威尔福德子爵的授意。这位子爵说来好笑,似乎他们间从未发生前年的不快,在她面前,他总是一派温和的模样。   他没同意,似乎更想参与外交方面。而莉齐娅,倒真想安排个亲信进财政部——   不过现在这里有点热门过了头。   他们仍然很默契,她一个眼神就知道含义,她的下一句话总被他接上。   她的心脏和他的一起跳动。   两人久违地坐在伯克利广场的冈特冰室外吃冰淇淋,就像一个约会。当年没履约的渐渐被实现了。   日光伴着树叶的间隙落在脸上。   她与他谈起艾丽莎,她们一直保持着通信。莱克也已经很久没见到妹妹,上次还是1812年回国时候。他过了两年自我放逐的时光。   艾丽莎这两年经常被姑母们接去做客,好远离父亲,避开奚落指责。   “她和伦诺斯先生?”莉齐娅顿了顿,低声问道。   两年并未拆散这对恋人,她仍然爱着他。   艾丽莎对这件事始终内疚,她知道内情,如果不是因为私奔这件事她兄长被叫了回来,他和她之间也就没那么多坎坷的事。   或许命运就是这样。   “艾丽莎还有半年成年。”妹妹经常会给战场上的他写信。莱克对此很清楚。   这意味着她一旦成年就能拿到母亲的遗产,不用经过父亲的同意婚嫁。   这是她曾经的愿望。   他做到了。莉齐娅怔忪地眨了眨眼。   “艾丽莎今年会过来吗?”她轻轻地问道。 “她不喜欢伦敦生活。”莱克言简意赅。   “拉德诺姑母届时会带她一道去巴黎。”他很坚决,“在爱德华那边的家人给出答复后,我会支持他们在国外结婚。”   莉齐娅抬着眼眸看他,长长金睫映着蓝眸。另一个未尽的遗憾,通过别人实现了。他执着着些事情。   那我和你呢?她很想问。   现在步入了很尴尬的境地。他不可能再向她求婚,她也不会提出他做她的情人,这像种羞辱。   甜蜜冰凉的冰淇淋咽下。她没有任何步入婚姻的打算,他提出她并不会答应。   她也弄不清楚感情了。   ————————   什么酸酸涩涩,你俩唉   想了想莉齐娅的结局不知道是好是坏[托腮] 第364章   莉齐娅去了圣吉尔斯一趟。   前期的测绘很重要。现在的手工测绘,手绘图纸精度低,为了减少误差她打算采用更现代的方法,多次复核数据标注误差范围。   为此请了专业的工程师团队,以圣吉尔斯教堂为测绘基准点,完成这一核心区域的规划。   常用的砖石,石灰砂浆材料外,还用了新型材料,沥青可以涂抹下水道内壁,防腐防渗。   已试行的铺路效果不错,她准备再用于新牛津路。   圣吉尔斯这边她会在之后,修建简易的下水道和蓄污池。   施工过程中,把公厕和饮水点严格分开,避免交叉感染。   同时防疫,让她资助的医院定期来检查消杀,避免霍乱等传染病。   有了收容所的经验,莉齐娅上手很快。   她设好安置点,供房屋列入修缮名单的原租户居住,招贫民窟的居民为工,搭了集市供小贩们叫卖,不得不拆迁的危房有补偿款。   伦敦其实有局部小段的下水道,依靠南北走向的河流,例如被掩埋的舰队河作为主干道排污。   她现在要做的是把它们系统连接起来,露天下水道改到地下,构建成一个网络。   人们的排泄物习惯堆攒在地窖里,街区找清洁工定时运走,有的当做肥料,有的废料直接排在河里。   这方面和生活垃圾都要处理。和排水系统一道建起来的还有污水处理厂,相应的再是自来水厂与供水系统。   这样几十年的宏伟规划,无比详实且能落地,提供了大量的就业岗位。   让财政部门的官员审查时,不免感慨,这样图什么,一掷千金地投入,收不回太多成本。   公共建设往往需要一群人不计回报地投入领头,倒逼政府参与。   她在做什么?她想历史留名吗?   她成了其中的领头人物,注定在历史的长河中熠熠生辉。   莉齐娅在东区那边的工厂能够招工。煤焦油处理厂,光提取苯胺紫苯酚外的副产物,就足以维持工厂运营。   她未来要进军化工方向,合成肥料,人造橡胶,还有阿司匹林。   莉齐娅把金笔工厂的钢笔业务扩大,正在研究怎么炼铱,造出耐磨的铱笔尖。   工厂的扩张外,到了优化阶段。她想建立系统的供应链和销售一体,比其他厂商物美价廉。   她的印刷厂,印刷报纸杂志书籍外,还对外接活。在泰晤士报反应过来引入蒸汽印刷机前,她就已经抢先一步。   靠着这半年来的新闻报道和评论,晨星报价印到了三千多份,超出了她既定的目标,且完全盈利没有亏损。   她准备顺势推出文学周刊,好刊载自己那本《维吉妮卡》的冒险故事。   莉齐娅有信心能够大卖。因是连载,她在写完上部,几经修改后就定下,有故事的基本脉络话,不急着完稿。   小说连载比起之前整本投稿的模式真是进步,且有订阅分成,作者的稿费要多上许多。   这一下激增的业务,够她雇佣制版到印刷工人,还有装订女工了。   历经两年,奥布莱恩先生攻克了难题,将蒸汽机用于铅笔生产的木条切割,极大地提升了效率。   正值战争结束,英国斯通牌铅笔能销往海外市场,和法德本土铅笔竞争。牵着价格品质上都有优势。   由此可以扩大经营。   莉齐娅打通的海外贸易那边接洽。她还对海运公司投资入股,有了支船队,试行的三艘船只和欧陆贸易。   再到钢铁锻造,煤焦油制备印刷油墨,墨水研发,改进煤焦油炼制工艺。   递往议会的各类社会改革法案。   她未来几年十几年的目标安排得满满当当。   货运蒸汽机车有了新突破,到时候她又要投身在铁路上了。   莉齐娅不在意能赚多少,二十万镑还是三十万镑。   而是怎么把产业运转下去。   工厂要不断扩大规模,购买原料机器,工艺改进,实业就像个无底洞,还好有金融撑着。   可以后的经济危机让她也只得再多做筹划。怪不得地主们只想收租,最多开开矿。   开工厂的风险太大了,一旦经营不善,还不起贷款,就要把抵押物搭进去。   她本没有这些也能过得很好。莉齐娅想,或许只是出于那一份没来由的责任感。   她很疲惫。孤身一人地走着。即便找职业经理人合作经营公司,可也要本人负责大部分决策。   她肩上的重担把她压的喘不过气。   在兄长的陪同下,看了一圈圣吉尔斯规划落地,总结了其中疏漏和可改进点,一一记好后,她合了合眼。   要做的事那么多,看来她是离不开英国了。   还有收容所,主日学校,孤儿院,公共图书馆。   莉齐娅打了个呵欠。她好累。埃德蒙给了她一个依靠的肩膀。   “你还这么年轻呢。”   “嗯。”她总想做更多更多,无法松懈下来。莉齐娅上了马车,在她坐定后,透过帽檐蓝色的网纱瞧见街头的一个身影。   是他。詹姆斯.布朗怀里抱着牛皮本,站在那,他的黑发被吹的扬起,眯起眼看过来。   他们又遇到了。   这一次她没有离开。莉齐娅怔怔地看着,最终让马车停下。   他小跑了几步。   她打开车窗,看他仰起头。那双绿眸清亮着。初春的冷风吹上脸。   莉齐娅踌躇地问出来,“你还好吗?”   他弯起眼眸,那张姣好到不可思议的面孔扬起。他红唇咧开,露出洁白的牙齿。   他望着她,那么笑着。 “我……”他的黑睫扇动,“我很好。那你呢?”   他轻快地问道。莉齐娅只在那笑。   好像这一刻,执着的所有都消失了。   “我也是,和你一样。”她说。他同她一起笑着。   莉齐娅伸出手,似乎要跟他握一下。多久没见了。也有快两年了。   他们甚至只在街上有两次一面之缘,从未说过话过。   他藏起手,往后退了一步。莉齐娅戴着手套的手停在半空。   她不解地看着。然后,他端端正正地在她手心放了一朵小花。   詹姆斯.布朗一眨眼。莉齐娅破涕而笑。   “谢谢你。”她下来一同走着。莉齐娅手里拎着提袋,埃德蒙陪伴在身后。   她作为卢克先生起了争端后,在报纸上和人辩论。当天,一份伦敦工人生活的调查数据,被送到了温普街上的宅邸。   以供她有理有据引用。这在她驳倒众人哑口无言中起了不小作用。   那时候,她就知道是他。   他们重新建立联系如此简单,但就是从来都没有。或许她能问他为什么没主动给她写信,她也是。   如果有,这两年会不会有所不同。   但她什么也没说。   “我成了辩护律师。”詹姆斯.布朗道。   “嗯。”莉齐娅走在一边,“我看过你的几个案子。”她说。   报纸上都有刊登。詹姆斯.布朗今年年初打了个经年的财产继承官司,抓住文件疏漏和疑点逐一击破。   在法庭上字句逼人,逻辑严密,给对手设陷阱纠错,神采飞扬。光是在气势上就压了对面一头。   这场辩护很精彩,他一下声名鹊起,成了小有名气的青年律师,案源接的满满,在外面有了自己的事务所,成功独立执业。   人们都说他以后会极其出色的。   “你是来教书的吗?”布朗点头,“最近开春很忙,没什么空当。我改成了两周来一次……”   “你上回也是。”他们走到了街道一端,莉齐娅回头看着矗立的圣吉尔斯教堂,正午的钟声敲起。   “对。”莉齐娅浅浅地笑着,唇角一枚小窝,一晃又四个月了。   时间过得真快,他有了社会地位,成了旁人眼里的年轻才俊,每年两百多镑收入,够过不错的中等阶级生活。   “你为卢德分子和下狱的激进分子辩护。”   “是。”   詹姆斯.布朗在民事外,还接刑事案件。   从谋杀案误杀案,到诋毁政府下狱的文人。他收取微薄的报酬,为了维护心中法律的公平正义。   丝毫不在意这个会拉低他的胜诉率。   “我看报纸上在讨论,你给亨特先生辩护。”工人运动领袖。   他无疑昭示了他的立场。只坚守他所相信的。   “你知道晨星报吗?”   “当然。”他笑着从怀里拿出今天的日报。莉齐娅微微怔神地看着上面的标记。   她接过来,纸张还带着他身上的温度。 “这是我创办的报纸。”莉齐娅接着说。   她读着头版的新闻,下议院为谷物法辩论,坎宁派提出梯度税收,反对利物浦政府一刀切的强硬政策……   她突然有点沉默。谁能想到她成了支持谷物法的最大保守党分子之一。别说激进分子,她就连那些热衷于改革的辉格贵族都不如。   她想用这些交换她的法案通过。莉齐娅怀有一种后来人的傲慢,认为1815年谷物法通过是既定的未来。一直到1846年才废除,还是有首相罗伯特.皮尔的推动,一度与他的保守党簇拥决裂。   她就顺势想借此达成目的。莉齐娅合上眼。她突然懂了莱克那总是悲观的态度。   她如今也陷入了矛盾和两难的境地。   詹姆斯.布朗自然反对谷物法。保护本土农作物价格,提高进口廉价谷物关税,本质上就是提高居民的生活成本。   从中真正受惠的只有上层的土地阶级。   她在想如果他处于她的地位会怎么做。莉齐娅握紧了报纸一角。人好像能失去立场,随意转变。   但真的这样,又何谈信念。   她跟他讲述她怎么办了这份报纸,从她化名为卢克先生时就开始铺垫了。   莉齐娅仰头,那张洁白的面容掩在帽纱下。 “做我的主编吧。”她正式地邀请道。   詹姆斯.布朗望着她,“好。”   他们郑重地握了握手。   “我还有一个没完成的理想,詹姆斯.布朗。”莉齐娅变得轻快起来。她昂起头走着。   “我会在东区租赁一处地点。”那儿用来放她出版社淘汰的手工机器,用于印刷逃税小报。   比晨星报更大胆,针砭时弊。那边这种私下印小册子的印刷商不少。   “你会帮我的吗?”她几乎用种笃定的态度。   “那是肯定。”他飞扬着笑容。   莉齐娅收起微笑,低声问着,“你害怕进监狱吗?舰队街的那所。”   你害怕自己在做的吗?   “说实在的,我早已想好了这样的结局。”他认真地说,黑发飘扬。   他们一起哈哈笑着。   她不该想着跟他结婚的。莉齐娅变得平和。   应该像他们共同认为的那样,爱情不需要婚姻作为保障。   她重新面对过去,审视情感。她对待着心里那种奇异的感受。   ————————   进监狱对摄政时代的激进分子还挺时髦的   上到有土地的地主议员,下到工人改革家基本上进去蹲几个月是常态[彩虹屁]其实贵族欠债也会进去,为了躲债只能出国,这方面还真是一视同仁) 第365章   这场谷物法的内斗中,各种丑闻和黑料被揭露出,花边新闻在报纸上满天飞。   这时候的记者一向没有职业操守,在酒馆俱乐部各种小聚会混进去,探听消息是常事。这还算好的,有的为了新闻,循着蛛丝马迹胡乱编造。   莉齐娅因在报界有了一定地位,和各大报社间都有联系,方便了不少。   操纵舆论外,自己的负面新闻,都能第一时间拦截掉。   《晨星报》每天要收到一堆匿名信,寄来告密,真真假假的新闻掺在一起。   这些被转交到莉齐娅手上。她大致看了看,失笑,真是疯了。   她和卡文迪许的关系更是尴尬。两个人在出版社有了合作,每期杂志的审稿选题经过她后,要给她过个目。   卡文迪许还投稿给了她小说,付了三百多版税后,莉齐娅只得硬着头皮继续出版。   谁让这小说一看就能大卖呢。里面写了年轻的克雷西伯爵去乡下旅行,旅馆里遇到了一位女子,重重巧合和交集下两个人逐渐产生感情。   后来他发现她是他素未谋面的未婚妻格洛丽亚,而格洛丽亚也在父亲定下婚事后,误会对方是个无可救药的浪荡子逃婚………   结局皆大欢喜。   他还是她杂志的专栏作者,靠着讽刺的笔触和点评颇有呼声。   莉齐娅看着他用最一流的文笔在小说里,抒发着对爱情和婚姻的见解。   格洛丽亚和克雷西第一次见面时,女方以为是个歹徒,往他脸上狠狠地招呼了一拳。   克雷西伯爵一边觉得这人实在粗鲁,一边尽着绅士的义务载她一程,全程皱着眉头。   不巧又再见面时,格洛丽亚被偷了钱包,半路遭驿站马车丢下,她讪讪一笑。   他觉得她身份不明,看不出来自哪个阶层,简直大胆出了奇。   原来的各种挑剔审视,变成了甜蜜的烦恼。他爱上了她。爱上了他对他祖父发誓绝对不会娶的未婚妻。   结局时他评价道,“这世上的阴差阳错不少,最幸运的莫过于一对有情人恰好地对彼此产生感情,没有阻碍,没有你爱我我不爱你你不爱我我又爱上了你,时机什么的都是这么刚刚好……”   他用种嘲讽的语调,   “当然,我们要祝福愤世嫉俗的克雷西伯爵,他的新娘在讨厌这位准未婚夫时,没有个初恋或者真爱情人从中作梗。   他是她第一个爱上的男子。她也是。 ”   字句中满藏着怨怼。   莉齐娅和他公事公办,签合同,聊出版社上的事,再到议会政府各种小道消息,他对她无私过了头。   难以置信,这样保持着距离的两人,当初在一起了八个月。   莉齐娅想,和前男友见面还真是尴尬。他美丽善妒,她和他间总有冲突。   “你怎么不到欧陆去?”她问。   卡文迪许笑不出来,“小姐,请允许我继续失恋吧,毕竟我才这样不到两个月。”   “你几乎已经忘了我了。”他想挽回她。她只是收回手。   谷物法外交政策,还有战后的大洗牌,让伦敦的政局暗流涌动。   重要部门该换掉一批人,安上亲信,有人得下台,到底什么政策,用谁的政策,哪支党派更加势大,各自拥簇的理念,自由贸易议会改革,宗教问题又要抬上明面来。   本来就一团散沙的两支政党更是混乱。不少政要的错漏,黑历史挖出来,有的掩下,有的被炒得沸沸扬扬。   有位勋爵成了众矢之的。   原先些微的流言风声,熊熊地燃烧了。   消息灵通的夫人们传了个遍,未婚小姐不能议论,但看样子也都知道了。   上流社会最缺这种新闻。   莱克家族的成员,威尔福德子爵的长子,那位前途远大,任职爱尔兰首席秘书的继承人——   亚历山大.莱克先生,娶了他经年的情妇,一位女演员。他和她在前年调任去了爱尔兰,都柏林下船不久就秘密结了婚。   婚后三个月她就生下了个男孩,用的祖父名字亨利。还加上了上世纪那位首相的名讳托马斯。   他为了把孩子变成合法的,娶了他的情妇!让一个女演员,出身低贱女人的孩子,得以继承这个家族几百年的荣耀财富。   还有爵位。   哈,看样子是真的。因为前几天还在上议院出席的威尔福德子爵,一下气病了。皇家御医被召去了白厅的住所。   看样子他现在才知道。子爵深受打击。   那位先生无视家族联姻会带来的前途,满不在乎地公开了这场秘密婚事。   并迫使都柏林的社交圈接纳了他年轻美丽的夫人。   新晋的莱克太太虽离开了舞台,但简直了——   想撮合女儿和莱克上校的夫人们熄了火。   谁会愿意和个女演员当妯娌!还是小儿子,哪位名门淑女想嫁进去被压上一头,不得不来往交际。   果然家风是这样。子爵当年不就和个银行家女儿私了奔?比起来历不明的女演员,还是银行家女儿吧,真是一代不如一代。   威尔福德子爵的长孙,莱克家的继承人,流着一半的爱尔兰人血脉,红头发的爱尔兰人。   那个孩子好像就是红头发。   子爵气到仰倒。这事不知道被谁一口气捅出来,在报纸上刊载,政敌们又加了一把火,镇压爱尔兰起义的旧事被重提。   威尔福德派备受打击。   沙龙传的沸沸扬扬,一夜之间,全伦敦都知道了。   子爵撑着病体参加上议院会议时,同僚们都看着笑话。   精心培养的继承人,舍掉了一段可能的联姻,放弃了大好前途,哈哈哈哈哈哈。   博福特公爵的儿子,闹着要娶交际花时,都没这么惹人耻笑。   子爵合眼想到了当年拒的另一桩婚,有苦难言。   他怎么也想不到,看重的长子,一向冷静自持,做出这等昏头昏脑的事。   他知道那个女人的存在,他们做了五年的情人。可……   那天他愤怒地撕掉了来信,上面致意着,   “阁下,   我想向您介绍我的妻子布丽吉娜.霍特小姐,我和她于1812年8月初,在牧师见证下正式结婚。 ……这是您的孙子和未来继承人,我给他用了您和伯父的名讳,在此代替他们向您问好……   亚历山大.莱克”   随信附了一缕赤褐色的胎发。他和母亲长得一模一样。   子爵大发雷霆。但这又怎么样,他没法剥夺他长子的继承权,即便如此,他职务和已有财产足够维持家庭生活。   他想到了自己另外的一子一女。   哈,和个私生女结婚,嫁给个乡绅小儿子,比起这个都显得无足轻重了。   伦敦的夫人们可惜啊,一表人才,收入不菲,英俊迷人的亨利.莱克上校婚事怕是难办了。   有地位家资的小姐,再迷恋想嫁给他,父母也不会同意。   看来他只能往下寻找了。   他还有个妹妹,那位莱克小姐还能有什么好婚事,她的名誉可算是被那位兄长毁了。   莱克家成了这个社交季最大的谈资。   可还没停,紧接着又一桩事出来了。   亨利.莱克上校被战场上的同僚,本杰明.诺西中校起诉名誉权。他目无法纪,狂妄地侮辱了他。   这是场蓄谋已久的攻势,一个政客最重要的是名声。莱克上校作为坎宁派的核心人物,是很多人的拉拢对象,手握多个核心职位的邀请。   打倒他,还有他父亲兄长的丑闻,谁从中获利最大不言而喻。   莱克上校深陷官司,即将要上法庭接受审判和对峙。   她和他的地位今非昔比,这两道丑闻把莉齐娅从刚重逢会面的悠扬温吞中拉醒过来。   情形一下又严峻了。这让她想到了去年分离的时候。只不过角色颠倒。   她从卡文迪许那提早知道了这事。两件都是被辉格党抓到了把柄,成了利器刺出,并从中推波助澜。   一场政治斗争。   她和马奇伯爵闲聊理清了原委。   “我知道这个事。”马奇伯爵皱着眉。   今年2月份时候,法国南部,起因是一伙英方士兵烧杀抢掠了法国农民的住所。   当时莱克上校眼睛受伤后调任副官,据说他在看到农舍外,陈列的一具具尸体,男女老少,下到五岁的女童时,脸色非常难看。   于是他亲手处置了为首的两名士兵,抵在脑后枪决。在场人都有见证。   这正是本杰明.诺西中校手下的部队,他没制止,反倒纵容。   当即他就对此不满,与莱克上校争吵。   “他一言不发,只上马,当着众人面,反手抽了诺西中校两马鞭,轻蔑地看着。”   他侮辱了诺西中校的尊严。两人当时差点闹到决斗,多亏有威灵顿子爵的调解。   又因战事紧急就此搁置。   “所以他不是因为处决士兵被起诉,而是抽了对方两鞭子?”多么荒谬。   马奇伯爵在内,都不理解他为什么会因不相干的敌方农民这么愤怒,并出面维护。   战场上军官起冲突,闹到起诉名誉权的事不算少。   但在这时候。   莉齐娅只听到了一句。他要上军事法庭,有人要毁掉他。   她才算知道他遭遇了什么。当他拿枪抵着士兵的后脑勺,漠然地看着他们求饶处刑,再看到那一堆异国居民的死尸时,他在想什么。   战争,战争。每次战后被无谓屠杀挣扎死去的人。而他再是正义的一方,可都摆脱不了刽子手的身份。   她简直心碎了。   他出现在面前时,莉齐娅起身,“我都知道了。”她看着他,   “你还好吗?”   他面色似乎如常,丝毫没受这些事的影响,靠在门框那笑着。   丑闻接二连三,各种聚会舞会沙龙对他关上了大门。   至少在莱克上校名誉无碍前,不会受欢迎。   莉齐娅油然而生一种责任感。一年前,他无理由地站在她这一方。   那么她也会。   “莱克。”   他知道这是场内斗,并不意外。他不想澄清什么,不是坚信自己毫无过错,而是觉得一切都失去了意义。   他没找律师,无所谓,不感兴趣,照旧地玩牌,骑马,射击,一枪一枪地命中靶心。   看书,写他的历史传记。   他让自己生活变得规律,一旦失去秩序感,头就会剧痛,所有不情愿的回忆全部浮现。   他疲惫,怠懒,又染上了一种吊儿郎当轻浮的态度。他坐下来,靠在那。   “没什么事的,小姐。”   “假如他们指控你……动用私刑呢?”莉齐娅嗫嚅着,“那时是什么情形,假如你被认定是谋杀……”   他好像变成熟悉又陌生的人,都到这个时候了,他还是这样……他从不吐露真情。   “如果我就是这样做了呢?”他似乎想让气氛变得轻松起来。   “你一定不会做这种事。”莉齐娅脱口而出。她找寻着他心中的那抹柔情,没这么冷酷,独断专制……   莱克看了看她,垂下眼眸,他的薄唇淡睫,让他看上去像尊冰冷的塑像。   在她的心绽放时,他的心好像一点点枯死了。   她的心里随之涌出股无尽的悲伤。   莉齐娅突然想,她得做点什么。   ————————   真有抽了对方一鞭子被起诉名誉权,闹得全国知晓 第366章   “我相信你。”莉齐娅说。   她看他弯起唇,短促地笑了一下。抬起那双眼眸,游刃有余,满不在乎的模样。   “谢谢你,小姐。”   莉齐娅心中燃起的情感被浇熄了大半。他就这样毫无感情吗?   她看着他的唇抿成直线。   “你没回应,也没请律师。”莉齐娅想到闹到惊天的舆论,她的晨星报也刊载了一手消息,和前些天的婚姻丑闻一起。   “为什么?”   “没有必要。”莱克一派云淡风轻。   “你怎么能这么说!”莉齐娅情绪激动。   他奇异地看了她一眼。她已经坐到他身侧。莱克长手长脚地避开在一边。   莉齐娅浑然不知地倾过身,把他逼在那,局促又佯装闲适地缩在了角落。   “我……”她胸口起伏着,嘴唇一抹嫣红。她不能容忍他对自己漠不关心!   她有双发亮的眸子,亮的不可思议。再到唇部的线条。她的整张脸庞拥在他面前。   她离他很近。   莉齐娅平和下来,“我不能看到你这样。”她解释着。   “我会帮你。”   “为了什么。”他的唇开合。   他们喷吐的鼻息凑在了一起。 “我们是朋友,为了我们的友谊,我……我不能对你坐视不管。”   莉齐娅眨眨眼。因为我在意你。她没说出口,飞快地说出这几句。   她心跳不歇,狂跳着,脸上缓缓泛起红晕。   “朋友?”莱克重复着。   莉齐娅脑中一片眩晕。 “嗯。”她神采飞扬,熊熊燃烧着的眼眸,鼻线唇尖,她看起来太生动了。   她的眼睛是矢车菊,她的嘴唇是玫瑰,她像一片怒放的花园,真正地活着。   他怔怔地看着她。她望到他喉头的滚动。   朋友。他在心底重复了一遍。   莉齐娅握住他攥紧的手,“相信我。我永远站在你这边。”就像你当初对我那样。   她不懂是遗憾,还是由于她……   掰开后她摸到了手指厚厚的茧子。是的,他进门时摘掉了手套。   循着一路,触到滚烫炙热的掌心,这才梦醒似的,融化灼烧地离开。   她爱他。   “我……   莉齐娅收回手。他的目光追寻着动作。   她后知后觉脉搏的跳动。他的心跳。沉闷坚实,加快的一下下。和她的重合。   刚才的距离足够他将她搂到了怀里。   在他的想象中,他已经越过那股焦灼的渴望,握着她的手,摁着手心的脉搏,粗糙的指尖轻拂。   “Miss……”莱克开了口,“L……”她眼见他张张唇。她多想摸上他的脸颊。   晒成了棕色,偏灰的蓝眸,凌厉的线条,眉骨,锐利双目,英姿勃发着。   莉齐娅想到了她当初退还的礼物,坠着肖像的珍珠手链。   他没那么柔美了,以前总笑着露出尖牙,如今青春的气息逐步褪去。   他已经成熟了。   “莉西,瑞文小姐的婚礼请柬。”门开了,埃德蒙拿着今天的信件账目走起来,他们习惯在这个小房间处理事务。   沙发上的两人火速地分开。 “埃德蒙!”莉齐娅脸红的厉害,她转过头。   她在一角时不习惯有仆人打扰,门口没有男仆,等她拉铃时才过来。   埃德蒙站在那,皱眉,目光停留在了,他拉住她手的那一下。   ……   她对他的感情从何而来。当她发现他跟以前大不相同,她就开始好奇他。   她认知他身上的不足,他的逃避冷待,他紧闭的内心,伪装的面具,得体温和的外表和些许恶劣。   她接纳他,接纳她过去害怕的地方,探寻他。   她注意到那一股自毁倾向,为此着迷,害怕,担忧,想伸出手挽救。   这应该是一种叫爱的情感。可她又困惑这种爱意。既然她爱他,当初为什么又要远离呢?   “爱人是什么?”   “你问我?”卡文迪许饶有兴味地看着她,“或许是明知道不该去爱,但是去爱。”   “你为了谁,这个还是那个。”他揶揄她。   莉齐娅支着脸颊,“我很担心亨利.莱克上校。”   他了然,眼神移开。 “他都已经23岁了。”卡文迪许嗤笑着,“小姐,我相信他有独立处理问题的能力。”   “而你,才19岁,比他小很多呢。”   “你看轻我。”莉齐娅蹙起眉。   不过她好像没比23岁更多的阅历了。   “我不敢。”卡文迪许举起手。   “我是说真的,他做这件事之前,就该知道后果,并为此承担责任。”   “你为什么要这么关心他,精细到方方面面,就跟妈妈一样,以后一直这样吗?”   “不!”莉齐娅被他说恼怒了。   “你爱他。”卡文迪许最后总结道。   “唉。”莉齐娅表示同意,“我就说吧。”她的苦恼被别人一眼看出了。   “那那个呢?”   “什么?”   “你和他见过面了吗?”卡文迪许在鞭柄上刻着花纹。他手指拂掉木沫。   莉齐娅反应过来,她更迷茫了,“我……我也爱他。但没现在的这么强烈。”   她想起来那双绿眼睛,“我平和地爱着他。”   卡文迪许哼了声,横竖没他的地位,那两个死了他应该能插个足。   他把成品的马鞭递在她手里。莉齐娅抽出神捏了捏,想到了官司就是因为两马鞭。   “和我去骑马吧。”卡文迪许邀请着。   她正发着呆。   “那时的场景什么样?”他话锋一转,“前年了吧。”   莉齐娅坦然说明了当年的情形,他们怎么秘密订了婚,他怎么来见的她,她爱上了别人毁了婚约。   “你似乎不是很惊讶。”   莉齐娅注意着神情,他那双幽蓝的眸子盯着她。   “你做什么我都不意外。”卡文迪许承认着,“好吧,还是有点的。”   “你们订婚了,前年。”他点着脸侧,“所以你差一点就成了莱克太太?”   “如果你不是去了赫郡,而是回到了萨里。他在布莱顿,很好来见你。”他沉吟着。   “我能明说吗?”   “嗯?”   “你们在一起不会很幸福。或许一开始是,但经不起时间的消磨。”   “什么?”   “你们太年轻,缺乏抵御风险的能力,这是其一。年轻意味着经历太少,受挫不多。事实也验证了。分开几个月情感就会变动。”   莉齐娅微微脸红。她摸不准。深感三十多岁前都会这么尝试,犯错下去。   “你们并不真正地了解彼此,或者说尝试过但是没有完全。因为了解是接纳缺陷,所有的阴暗面,难以启止的欲望,在争吵分歧中不断磨合理解。你们像所有年轻人一样,在享受爱情本身,一跃到需要理性和责任的婚姻中后果就是——”   “一是你会爱上另一个人,就像你爱上那一个,发现爱是这样深重时,这时你就会恨绑定你的婚姻,无比渴望自由。”   “二是你很好奇,你好奇这个世界,你爱品尝美酒美食,喜欢珠宝华裙,你热爱体验。你就像个孩子,莉齐娅,总是在尝试,被光彩的外在诱惑,不断地探索。”   “如果我没有道德的话,我就能引诱你。”   他很会享受,轻浮,有时又会严肃,成熟可又能一起玩乐,总是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   莉齐娅不得不肯定,他说的是对的。   “还有其他后果呢,流产,孩子夭折,等等沉重的事都能打倒你们。”   “你们会对彼此失望的。”他说了和他一样的话。   “婚姻最能磨灭爱情,如果争吵还好,有激情的夫妻才愿意花费时间争吵,大部分都懒得理睬对方。”   “可偏偏,做什么他都能原谅你。无论你多么沉迷享乐,有多少情人,看样子爱上了别人。他都能做那个等你回来的丈夫。他会对别人说,'我妻子只是太年轻了,她会回到我身边的。'”   “你看不到他嫉妒,你失去了个热情的恋人,换到了个成熟的丈夫。你感到爱流逝,就会做出格的事去肯定爱,可就是得不到反馈。”   “他的态度像镜子那边映照你,如果他平静,波澜不惊,你会发疯的。这样只会一点点失望冷却。但他其实不像表面那样平静,我讨厌亨利.莱克,感情无论好坏他都不会表露,再怎么样都只有十之又一。只要开口的事情,被他变得这么麻烦。”   “所以我说,你们会对彼此失望的。”   莉齐娅听着这番剖析,她不得不肯定他说的很对,一针见血。   这也是造就他们关系僵持的原因。她还能冲动,他犹疑着。她懂了他在害怕什么了。   他害怕又一场分离,像利锥那样刺开他的心。   “我这么说。”卡文迪许停下来,“是因为我们之前也是,虽然没到爱情那一步。”   我们只是在享受爱,不了解彼此。   莉齐娅抬起眼皮看着他。   “你在那之前知道了自己是个女继承人吗?”深陷丑闻逃离伦敦,秘密订婚之前。   莉齐娅点头。   “和我想的一样,突然天降的家族责任影响了你,你犹疑了,不能自由地决定自己的一生。”   她觉得心里有一处被戳动了。   “不。事实上,我当时想让他跟我私奔。我做好准备了。”   意料之外的这句,让他惊动了。卡文迪许描摹着她的面容。   她不像第一次做这个决定。   “他不同意?我不意外,承担责任的是另一方……”   “我不知道该不该高兴你没结婚。”卡文迪许继续道。因为你好像又陷入了同样的境地。   “我和那个他也私奔了,私奔未遂,到一半我回来了。”她又一次地惊骇了他。   她为了爱抛弃了一切。 “为什么?”   “我发现我们有各自的人生,我不能为了自己的渴望强行把我的和他的绑定。”   莉齐娅飞快地说着。所以她和莱克再次遇见时,她告诉他,他与她都有各自该走的路。   现在,兜兜转转又走回了。他们再遇,又一次选择摆在了明面上。   卡文迪许沉默,为他没得到的爱。我一直幻想着这样。他想。   ————————   作者写了将近150w字还是没总结出爱是什么[托腮]爱可能只能是被描述而非概括的 第367章   “我也一直知道,我们在一起不会很幸福。”莉齐娅总结道。   “亨利.莱克上校。”卡文迪许模仿着她的语气,“怪不得。他在你说要取消婚约时,就这样答应了吗?”   “这就是我和他不同了。如果是我的话,我会把你掳走。再不济我会恳求你,我在你面前流泪,动情,你心软后肯定不会拒绝我。”   “什么?”   “别这么看着我。我上次没求你成功,只不过是你不爱我。”   “他都没来见你。好歹要弄清楚缘由。”卡文迪许支住头,似乎也为他们的感情感到惊诧。   “有。”莉齐娅沉默,“有的其实。我一直以为他只给我写了信,信上说他同意取消婚约,并会保守秘密。按照我要求的寄还了信件和物品。”   “他把所有都还给你了吗?”   莉齐娅点头,又摇头,“不,还有我的肖像,我16岁时候的。”   他的眼神流露出戏谑,她那时候一定很可爱甜美。他看着她从17岁到19岁。   显然他们还藕断丝连着。 “还有,我的头发。”   这对曾经热恋过的情侣。   莉齐娅垂下眼眸,她眼前浮现出他的手,他那对叠戴的戒指。缠绕的一缕金发。   不少人说亨利.莱克上校有个心上人,金头发,他看样子很恋慕她。想是因此不接受旁人的示好。   “以及……结婚的戒指。”   “什么?”卡文迪许百无聊赖地听着,这下换他震惊了。   “是的。”莉齐娅说起她在郊外度假时,那个暴雨天,他们怎么偷尝过禁果,又没完全。   她和他玩笑地结了婚,再就是回来后的丑闻了。交换戒指,他后面订做了那对素戒。   “多亏你们没在苏格兰。”卡文迪许撇着嘴角。要不然婚姻成真,没法反悔了。   莉齐娅发现过去的点点滴滴,说起来太多了。   “我也有东西没给他,订婚的素戒外,还有求婚的戒指,他母亲的那枚,太贵重我怕丢失。一直没机会还给他。”   “你们干脆原地结婚吧,我来当证婚人。”   卡文迪许皱起眉,情绪难言。   “他知道我变了心,我在取消婚约的信中没提。但他来找我的时候发现了。”   “他应该是想来挽回,结果也没来找你,发现你爱上别人后,他就走了。”卡文迪许总结道。   他看着她苍白的面色。对上了。怪不得亨利.莱克那段时间那样………   情敌就在面前,骑马过去的事,再不济私下里问个明白。   卡文迪许满是惊骇,怎么有人能把感情谈成这样。   “你们……”他点着下巴。   莉齐娅意会,“就是他来找我的那次,我们有了亲密接触。”   “我把他拉到了房间里,他对我很热情。”她回忆着,“我们想用此确认爱。”   莉齐娅脸上泛起红晕。   她对第一次印象深刻,首次实践毕竟,她亲近了一个男人。他身上很烫,很好闻。   他们其实说了话,笑声,接吻。她说自己紧张,他叫她“莉莉娅”。   那个小舟般飘摇的夜晚,从模糊,到一点点清晰。莉齐娅面红耳热。   她原先以为只有痛苦。现在,回忆起了那股愉悦。   她也是因此发现她变了心。   他应该也有所感。   “但我决定对他保持忠贞。我疏远了另一个人。”卡文迪许没想到。   “什么?”   莉齐娅说她的挣扎,她远离他,直到清晨的相遇。满天矢车菊绽放,那一个吻。   而她在此之后取消了婚约。   “我发现我爱上了另一个人。我没法仅凭责任和他在一起了。”   卡文迪许掌着脸,掩饰住情绪。他凉凉地说,“那你和那个到了什么地步?”   他现在还不知道姓名,本能地不想去打听。   “差不多。但没继续。”莉齐娅顺手拿出那枚微型肖像。 “你从来不让我看这个。”他责怪地说。   她随身带的物品之一,卡文迪许好奇过很多次,拿到手上最终还是没选择打开。   他看着她按下,盖子打开,露出一张黑发绿眼的精致面孔,匆匆一瞥后关上。   “很美丽。”他评价道。皱起眉,总感觉在哪见过。   “我本来想和他在一起,直到私奔未遂,分手了。”   “他来自一个很低的阶层,我的家人不会同意,支持我们。事实上,当时就是我姨夫有所察觉,想把我送回去。”   她那么信任他,所有倾吐而出。可他不想听她多爱别人。卡文迪许心里五味杂陈。   “其实,你可以等到成年就能自由决定,你很富有,地位够高。”他说,“不过我更建议,你和他在一起,一辈子不婚都可以。”   “我有过这个想法。”莉齐娅也没想到,说起这些她那么释然,“但我那时不能容忍他不属于我,不想被迫分开。”   “爱很奇怪不是吗?我想占有别人,却不能容许别人占有我。很难那么无私,爱到深处就想和别人绑定起来。”   他也是。   “我觉得不止这个缘由。”卡文迪许认真地观摩那张青春的脸庞。她漂亮的头发长起来了。   “好吧。”莉齐娅一笑,“有点幼稚。我想通过这个决定我的人生。”她沉默了半晌,“我不想被人掌握了。和亨利.莱克私奔也是。”   “专注做那些事业后我开始独立。我再也不用通过爱来证明什么了。”   “所以我现在,只想爱他。”   她似乎不在意她的不贞,尽情地聊着,好像女人在婚前有男友,就像男人在婚前找情妇有女友那般理所当然。   “我是第三个。”卡文迪许坐直身躯,复杂地说。   “第四个。”他皱起眉。   想起她咬他的肩膀,迷蒙的笑容,双手轻轻揽过。   卡文迪许垂下眼睫,他是她探索情欲的工具。而也由此,她发现欲望不能代替爱。   “我和亨利.莱克的关系破灭。我想过很多次,在想是不是那次后,我恐惧他占有我。而他也意识到了。”莉齐娅支着头。   “爱离不开占有的欲望,人总有这些欲望。而婚姻似乎能把两个人绑定在一起,即使爱情破灭,对彼此仍然是唯一。”   “你和我分手,也是由于我想占有你吗?”卡文迪许突然说。   她停住。 “嗯。”她差一点就爱上他了。   “我害怕,我害怕失去你。莉齐娅。”   两两沉默。   卡文迪许靠在那。   “他都这样了。”他的心情复杂。他们共度了那样的夜晚,她真正地属于了他,身心皆是。他亲眼目睹了移情别恋,他有那么多挽回的机会。   “都还能放手。”   “太有分寸了。太尊重人了。”他从来不觉得她是他的所有物。他违背着本能。卡文迪许自嘲地笑笑,“你应该爱他。”   “你是在和那个分手后生了重病吗?”   卡文迪许想他身上一定有什么可取之处,他们这些人都没有的东西。所以她抛弃了亨利.莱克。他无法嫉妒。她光对后者的爱就已经足够深重了。   那对他又是什么样?   莉齐娅点头,“那时的情形有些荒谬。我觉得很闷,出去散步,淋了场暴雨,得了肺炎。”她轻飘飘地说出来,他表情难言。   “好吧,我不想活了。”   卡文迪许叹了口气,“我本来以为你俩对感情的态度完全不一样,一个内敛克制,一个张扬外放。这么看这点还真有点像。”   自毁倾向。他就说。他也有所听说。一向冷静自持的亨利.莱克先生怎么在俱乐部喝酒,进了赌场,一夜十万镑的输赢,失态狼狈。   莉齐娅听糊涂了。   她反应过来。   “他当初和我一样?怎么会……他的信很平静。”包括他们再遇到的时候。   “是的。”怪不得,她收到包裹那么快。叠好的信件,仔细系上的缎带。   “来信已知悉……订婚的事我会对此保密……”没有质问,没有责怪。   “他想毁掉自己吗?”卡文迪许没明说。   “他回战场不就是想去赴死吗?”   莉齐娅同意。她又一次推远了他,布莱顿的那次。   “可他没死,活着回来了。更想不到意义了。”卡文迪许评价着,“所以都到这时候了,他还是压抑情感,只表露十之又一。”   “他不明说,你也体会不到。”   “莉齐娅,你喜欢新奇的东西,腻了就会丢下。你不珍惜什么,除非,你失去了。”   两个永远错位的人。真是场悲剧呢。   莉齐娅思考着。   “你是因为愧疚爱他吗?不能这样。”他们终于坐着好好聊了聊,虽说聊的是别人。   莉齐娅托着脸,“我说不清。”   “你现在要怎么选择呢?”他好奇她的答案。   “如果我没理解错的话。你当初是觉得不能同时爱两个人,要二选一,留下一个抛弃一个。”   “但我想说,没准可以呢。人最多能爱两个人,这样刚刚好,两种不同的爱。你可以都放在心里。”   “当然。加一个也可以。”他一眨眼。   “爱情是互相折磨。”莉齐娅感慨。   “也有不是这样的爱。”   是啊,理想的爱。   “其实什么事都有冲突。没有人是完全一样,没有分歧的。只有一方对另一方的迁就。”卡文迪许转着手里的戒指,她把这个还给了他。   “你觉得爱是折磨,是因为你害怕冲突。不想解决问题。”   他笑笑,“莉齐娅,这方面,你和亨利.莱克本质是一类人。”   他起身。莉齐娅迷茫地仰头看着。是啊,如果爱像她解决事业上的难题,那么轻松就好了。就像数学总有标准的解法和答案。   “对于你们间的事,我不支招。”卡文迪许恢复了那股轻佻风流的姿态。   “如果想我,可以找我,亲爱的。”   这番剖析后,他重新变得吊儿郎当。   “或者说,关系凝滞无法推动时。吻他一下就行了,想什么呢。吻完后你就知道了。”   爱是失控的,脱离了原来的秩序。她为此害怕,又隐含期待。   他写的那本历史著作,断断续续三年,时间线终于来到了18世纪初。   他在对文献资料的整理,全身心投入的研究和观点抒发中获取了宁静。   理性客观,不掺杂个人情感的论述。这一下时间好像还没流逝,永远停在了他刚成年的时候。   他第一次看到她。   亨利.莱克停下笔。他摸出贴在心口放置的肖像,打开,怔怔地望着那张辗转反侧,看过无数遍的面容。   他粗糙的指尖,缓缓摩挲过脸庞。   “我不是孩子了。”莉齐娅最后说。他看着她脸上细小的绒毛,镀出了柔软的光辉。   “我马上就要成人了。”她说。笑着翘起眼睫。她成长了。她决心践行一种负责任的爱。 第368章   莉齐娅参加了塞西莉娅的婚礼。   她发里编了珍珠,一身新娘的装扮。莉齐娅给她戴上柠檬编织的花冠,从温室里剪来的,揉出一股香甜蜜意的沁香。   她真诚地祝她幸福。   两个人拉着手,塞西莉娅高兴地说着悄悄话,“我知道新婚夜是怎么回事了!”她母亲告诉她了。   “我一定会在信里跟你说明的。”   莉齐娅浅浅一笑。她的母亲妹妹过来给她戴上新娘的蕾丝头纱。   她想这种以结婚为目的,生发的感情反而更纯粹些。   结婚仪式设在晚上,只邀请了两边的亲友。先用晚餐,大家给这对新人祝酒贺词。   餐后庄重的仪式。莉齐娅注视着这对新人点着蜡烛,在主教的见证下,香料蜡烛飘摇的芳香中,说下庄严的誓词。   交换戒指后,他们正式成为夫妻。   婚姻登记簿签好字,笑闹的呼声中,夏伯里伯爵挽着他年轻的新娘,塞西莉娅踮起脚亲吻。   她把铃兰和香桃木的捧花丢向未婚的来客伴娘中,莉齐娅伸手刚好接到。   她看着漫出的那片花蕊,芬芳划过鼻尖。众人拥着这对新人,在要出门登上马车时,塞西莉娅拥抱了她。   “再见亲爱的。你接到了我的花!”她们亲吻脸颊,“我在想我度蜜月回来后你会不会结婚!”   莉齐娅记得她之前说过,她想在蜜月期就怀孕。 “毕竟生下长子后,我就自由了。”   她成了标准的贵族夫人。   祝福声中,这对新人离开了伯克利广场的住宅。子爵擦着眼泪,感慨长女就这么嫁出去了。   莉齐娅站在门廊下,望向点着一抹亮灯远去的马车。她看了瑞文先生一眼,点头微笑。   ……   那束婚礼捧花被她摆在案前。   伦敦的社交生活三年没什么变样。无非是战争结束后多了外国人,各处的军官穿着军装,出没在聚会。战场上的年轻才俊终于得以回来,伦敦的夫人太太们着急为女儿找门好婚事。   莉齐娅如果还仅是前年那位五万英镑的伊莱斯小姐,会有人说她过了时,已不再是新人了。   但现在,她来到的地方只会有人说,“啊,您来了。”那位女继承人来了,她肯赏脸来真是让人高兴。她看样子不会嫁给任何人了。   除了谷物法外,伦敦还有几件大事。一是传闻有两位君主,俄国的沙皇亚历山大一世和波旁复辟的路易十八即将访英。   届时海德公园,圣詹姆斯公园里会有盛大的庆祝活动,海战模拟,炮兵演习,阅兵仪式等等。   拿破仑被遗忘在了流放的厄尔巴岛,过去批评他的共和派或是赞颂他的波拿巴分子,不得不承认,君主制又回来了。   另一件事,则是他们爱戴的女王储,威尔士的夏洛特公主和奥兰治亲王似乎议亲不顺。后者不愿意在宫廷里欢迎她的母亲,那位声名狼藉与人通奸的威尔士亲王妃。   再其次,就是亨利.莱克上校的名誉权案,这是场有预谋的围歼,两党的矛盾一触即发,报纸上的讨论争辩,下议院的每场辩论都不欢而散。   莱克上校的舆论不算好。他在下议院提出坎宁派谷物法的梯度关税后,当即引起一片嘘声。   该提案由他亲自拟定操刀,莱克上校在经济方面很有常识,颇有他那位银行家外祖父务实的态度。   政界冉冉升起一颗新星。   梯度关税引起托利党政府和辉格党的双重反对,就连坎宁派内部也有分歧。   激进派嘲讽,“亨利.莱克上校在乎法国农民的生死,却忽视我国本土臣民的利益……”   托利党声称,“蔑视法度的人,也自然无视我国传统的体制。”   有人想把他从核心地位拉下来,听说他还将在卡斯尔雷的使团有一席之地,于维也纳会议决定战后欧洲的局势走向。   有此履历,显而易见,他会是下一位外交大臣,甚至首相。   莉齐娅和布鲁厄姆先生保持着联系。他协助她提出法案。工厂法,反监禁法,邮政法,连带着修订后的公共教育法案。   到现在不容乐观,并不引起重视。不比外交和经济政策,议员们对此热情不高,不认为有通过的必要。还会引起争端。   反而邮政法更让人留意,邮票?这一新颖的形式,倒是创收的途径。   还能顺带着整修国内道路,重建邮递体系,有战时的地图勘测在前,这样倒很容易。   似乎有这个紧要。只是全国有那么多寄信需求吗?如果贸易往来下,商人们更需要便捷的通信……   要在这方面投入资金吗?   这些法案,无疑是在日常撼动这个庞大传统的体制。她想做什么?   经手知道内幕的,就连布鲁厄姆先生都不禁感慨,这位女赞助人可惜是个女人。她的头脑已经超出了她的性别和所受教育。   实在天资聪颖。如果她是个男人,板上钉钉能当上首相,在整个19世纪有一席之地。   利物浦政府谨慎对待这些法案,些许敷衍地扣下排着宣读日期。   看她对谷物法的态度再做打算。   莉齐娅还在犹豫,她不想轻易放弃手上的筹码。是投身权力博弈还是坚守原则。   她一边修建收容所,一边却又支持对廉价粮食抬高关税,这意味着——   让民众无端地挨饿。   她给了手下议员足够的自由度,让他们先按自己的想法发声。   这顺理成章地造就了他们对亨利.莱克的攻击。源于立场不同。   莉齐娅打开信件,皱眉。连她都听闻了下议院的那场对峙。阿瑟.黑尔作为利物浦派的成员,领头对亨利.莱克上校质疑。   一个工厂主支持谷物法,反对土地贵族。政治有时候就是这么颠倒的荒谬。   莱克上校有理地回应了要点,但几声咳嗽和停歇让他的气势明显不如反对派。他身体不算很好。   这些议员私下里俱乐部能喝酒打牌,面上会吵到要决斗的地步。   莉齐娅知道他实际没那么受敌视。但还是揪了心。   莱克上校的支持者成了他身后的拥簇,渐渐的有一群莱克派的诞生,但仍然显得势单力薄。   威灵顿子爵获封公爵和一系列与他战功匹配的荣誉,相关提案被火速通过。   他和这位副官关系不错,是他背后错综复杂势力中的军方一员,威灵顿子爵本身又是个高托利党。   可他迟迟未回应,也未给上校站台。   莉齐娅嗅出这场事件很不一般,是有意而为。   对案件持续追踪报道的媒体,也弄不清楚战场上的真实情况。   她日常每天固定地写写稿件,处理账目,培养自己的经理人,并和詹姆斯.布朗通信。   她把旧有的设备挪去了东区,詹姆斯.布朗交给他的友人和同伴经营,逃税小报《激进报》就此诞生。不久后分发在伦敦街头被人传阅。成了反对谷物法,主张改革的据点。   莉齐娅为此撰稿,同时用卢克先生的名义,在权威杂志和报纸上发布,工厂法禁止雇佣9岁以下儿童, 13岁以下在工厂工作儿童每天接受2小时义务教育, 9-13岁儿童工作时间不得超过八小时,不得夜间工作等等,设置监察员对违规工厂处罚。   邮政法主张由寄信人预付邮资,统一按重量收1便士邮资并用上邮票。   反监禁法打击拐卖分子,政府每年拨款支持公共教育。   反对者阴阳怪气地调侃,“卢克先生在修路法案,死刑改革后,又对邮政,妓院和公共教育下手了。   他可真是忙碌呢。 ”   莉齐娅和布朗筹划着两份报纸还有她将办的《伦敦文学周刊》的选题。   公事公办,他表达着观点,简短扼要。   还有修改圣吉尔斯的下水道规划,莉齐娅上次去看时两个人短暂会了面,他给她送了份新印出来,油墨未干的小报。   莉齐娅忙的推去了无用的社交。除了,关注这起名誉权案。   报纸上有不少人从法律角度分析,比如莱克上校处死士兵的行为是否合理,有没有经过法律流程,而两人的争执可否归于侵犯名誉权。   詹姆斯.布朗也在其中,他常用本名写法律事件的看法,这是律师扬名的方式。   意见和旁人一样,都在于当时的情形如何,有没有足够佐证。另报纸上的人都在讨论,亨利.莱克上校会请哪位律师辩护。   这场全国关注的官司,属实棘手,拿下能借此扬名,可败绩又影响声誉。   莱克上校因立场原因,怕是得不到那些辉格党或是激进分子律师支持。   本杰明.诺西中校可是在请好位名律师后就立即发起了诉讼,他背后有人站台。   莉齐娅也在和她姐夫,约翰.菲尔德先生的交流中得知,这位律师尼尔森先生是曾经雇佣詹姆斯.布朗的资深律师。他在学生独立执业后,把人推荐给了对方。   尼尔森先生中等阶级出身,激进分子倾向,打了三十年官司,经验丰富,势必要把这位托利党议员打倒。   莉齐娅停住,她拿过案上的信,封蜡尚新, HSL的缩写,她赶紧拆开。   上面简明扼要地写着,   “小姐,不用担心,我已对整起事件有了大抵的预想,总计不会到最坏的结果。”   他在安慰她,他知道了背后原因。   他丝毫不在意他成了政党间互相打击的博弈的牺牲品,他经历的战争,自述都要在法庭上层层剥开。   他怎么能忍受!   而且,他不见她,上次还是三天前,只书面写封信。   莉齐娅紧皱着眉。   晚上她去了霍德尔府的晚会,她在打赌他也会过去。当然,伦敦活动那么多,如果他有意避开,可以在俱乐部呆着,去戏院,去看音乐会。   只要他愿意,他们能整个春天都没有接触。   莉齐娅穿了身明黄色的丝缎裙,间杂着流淌的深绿,她戴着根鸵鸟羽毛,骄矜地昂着头。   因四月底的伦敦比以往要冷,围了条素色金纹的克什米尔披肩。   在她来到通报时,人人纷纷来招呼。她一一点着头,搜索着那个身影。   她就知道,她在进门的签字本上看到他了。熟悉的字迹,潇洒签着的姓名。   然后,她透着落地的明窗,看到了站在长廊下的他。 第369章   把人声抛在身后,莉齐娅踱过门窗走到旁边。   她手里捏了扇子,“上校……”在她开口招呼时,妥帖礼服的男人回了头。   那双灰色的眸子看来,更文雅点,淡唇,浅白肤色。莉齐娅反应过来。   菲茨威廉勋爵一点头。他们打着招呼。 “抱歉。”她认错人了。莉齐娅行了个屈膝礼。   这对表兄弟身量差不多,亨利.莱克上校受军旅影响,手臂腿部更强壮一点,身体线条明显,独处有些懒散,有时又站得笔直。   “菲茨威廉勋爵。”莉齐娅就当是出来透透气,和主人家说说话没什么。   两人寒暄着,莉齐娅和菲茨威廉兄妹很熟悉。   乔治安娜说她哥哥对科学研究着了迷,他懒得去交际,整日在书房里写写算算。他还迷上了天文,用赫歇尔望远镜观测,测算星象位置和轨道,算了一沓沓的稿纸。   霍德尔夫妇只得由着他去。这位继承人哪里都好,就是性格沉闷,对女性不感兴趣。   伯爵夫妇感慨要是有个小儿子多好。菲茨威廉看样子没有结婚的打算。   那么他们家族的血脉传承就断了,伯爵又没有亲弟弟。家业估计要给女儿那一支,男嗣限定土地什么的要收归王室所有。   两人不想逼迫独子随意结婚,又忧心他遇不到合适的对象。   除了——   就连乔治安娜都承认,哥哥对伊莱斯小姐很有好感。 “但总归这是你情我愿的事。”女方不缺什么,也不迫切有个地位。   有那么多公爵继承人要被介绍给她呢。可伊莱斯小姐并不为之多动。前年闹着要和交际花结婚的伍斯特侯爵,这个月也在卡尔顿宫的舞会上,宣布和威灵顿最喜欢的外甥女,乔治安娜.菲茨罗伊小姐订婚。   韦尔斯利家族炙手可热,伍斯特侯爵26岁的小叔叔菲茨罗伊勋爵还打算娶威灵顿的侄女,艾米莉.波尔-韦尔斯利小姐。   单身汉一茬比一茬少。   夫妇俩只好多制造相处的机会。什么活动请柬总有一份。   这一家人都不知道勋爵求过婚,还被拒绝了。   战争结束后,订婚结婚的新人一堆。莉齐娅无视了家人们对她婚事的担忧。等到三十吧。   她和菲茨威廉勋爵聊的很多,还提到了圣吉尔斯那块地,她想做的整修和铺路。   怎么重新规划并解决贫民窟的卫生问题,再到收容所。   菲茨威廉勋爵很关心这些事,莉齐娅发现他很宽容,对人有同情心。   虽然他对外骄傲,高高在上,可是对所有人一视同仁。   这样反而不在意旁人目光,只关心他想关心的。   他不反对她,身上摆脱了贵族的习气。对自然科学的追求和政治的不感兴趣,让他有了种现代人的态度。   莉齐娅和他谈话很舒适。   她想,菲茨威廉会是个很优秀的工程师,他在建筑学术上都很有天赋。她忍不住请他一块看了规划的图纸,在测绘上讨论还有哪里要完善改进。   霍德尔家战后等租约到期,有改建伦敦地产的打算。他这样算参与家族事务。   可惜莉齐娅对他还不完全信任,没跟他讲讲未来借圣吉尔斯插手伦敦的下水道建设。不过她跟他聊过巴黎下水道,勋爵很感兴趣。   他准备5月一过,就启程去巴黎游览异国建筑和城市规划。   “我很担心亨利.莱克上校。”莉齐娅开口道。 “您知道的,名誉权的那场官司……”她和菲茨威廉一向礼貌交往。   这时讨论他亲人有点过于亲密,还有她对莱克亲昵的口吻。   勋爵挺客气的,她也没想到他会应声,想是心里在意这位表弟。   “确实,莱克他变了模样,沉默寡言。”他的灰眸注目着她,“他见了太多残酷的东西。”   “是的。”   “他其实没表现出的那样。”那么适应规则,“他一直都很正直善良……”所以他怎么能接受这些争斗和战场上的景象。年轻勋爵沉吟着,随意意识到自己说的太多。   他想到了她一开始来的目的。没有直说。 “亨利.莱克上校,我母亲和姨母一定要让他过来。”他让她挽着手重新回了厅堂。   “拉德诺夫人想带艾丽莎回到伦敦,但因为她兄长的事……”勋爵点到即止,“她现在留在北安普顿郡。”   莉齐娅有所耳闻,艾丽莎去年拒绝了一起门当户对的求婚,她已经快成年了,又多了女演员的嫂嫂,这位姑娘的处境不容乐观。   还好莉齐娅知道她有位恋人,伦诺斯今年也能当上实习律师,执业后有份收入。只希望两人能够圆满。   菲茨威廉勋爵示意着,摆着夜宵的另一处,“他在那里。”   “谢谢您。”   亨利.莱克陪着他的两位姑母,他身材颀长,比例优越,金褐发灯光一照美不胜收,投出眼睫高鼻的阴影。   他扬眉,被太太小姐们围在中间,热情地把今年的新人介绍给他。   莱克上校虽深陷争议,但前途远大,足够富有,脾气好,人又那么风趣潇洒,富有吸引力,过得不温吞无聊,怎么看都是人品性格俱佳的人选。   尤其是他精致的眉眼,眼尾眉梢漂亮的神态,飞扬神采,更惹人怜惜。锐利英俊的鼻子下颌又多了男人味,棕色性感的肤色。   多的是夫人想把他收为裙下之臣。   但他不调情,不像不知道自己的魅力,可距离刚刚好,一向拒绝,又不让人生厌。让人不禁好奇那位金发的心上人,他是在西班牙遇到的吗?她是谁?她已婚吗?   他像是恢复了,变得游刃有余,间或的笑意或点头,好像这段时间的风声和战争对他没造成影响,带回来的只有荣誉功勋。   莉齐娅想起他们相遇那次,他在一群军官中唱起歌也是这样,扬起笑容,无忧无虑。   他戴回了面具,没人知道他的内心世界。   除了——   抬头对上她。亨利.莱克看过来,收起笑容。   他只在她面前表露。莉齐娅睁着眼,他信任她。毫无保留的信任。   菲茨威廉勋爵正挽着手要把她送过去,侧着头说话。他的目光追随着。   那边的人纷纷注意到,展开扇子讨论,“伊莱斯小姐!”她多么美丽啊,一下就把所有人衬托得黯淡无光,无论男女,全场都注目着。   “她和菲茨威廉勋爵?”   霍德尔夫人对这对年轻男女的亲近高兴。乔治安娜过来拉她说话。   莉齐娅坐下后,认识了新面孔,女孩们仰慕地看着她,已婚夫人们语气尊敬,男人找她说话,献着殷勤。   她与他在间隙中对视。在场结婚了的年轻夫人不少,还有这几年新婚的,像多塞特公爵的妹妹去年就结了婚。   女继承人埃丝特小姐也在列,她现在是奥尔索普子爵夫人。这场利益交换驱使的婚姻,她反而爱上了丈夫,不像婚前那样热衷于调情,莉齐娅听她和妯娌讨论想有个孩子。   社交,结婚生子,养大孩子为他们寻觅婚事。一代又一代。夫人们聊着最近的新闻,以丑闻为主,谁谁私了奔。   这场晚会以惠斯特牌会为主,各种闲聊和消息在牌桌上被交换。   虽对未婚小姐有避讳,莉齐娅也听上了一句。她因为财富,少了不少约束,到了一种奇妙的地位,两边的大门都向她敞开。   再聊聊,谷物法啊,各自的丈夫亲属都有倾向,还有的以一种打探口吻,好奇地问着这位参与议会的女继承人。和她打好关系没坏处。   艾玛克斯的舞会,那时候又是一处战场,供两边的政要握手言和,在女赞助人的支持下除去分歧。她以后也会是这样的角色吗?   还有外交,驻法驻奥地利这两个要职重启,和俄国的关系缓和。   波旁复辟后,流亡贵族回国收回自己的财产和土地,过了二十多年落魄的生活,终于能骄傲提起佩剑贵族和长袍贵族的前身。   再也不是英国贵族眼里瞧不起的破落户了。   去欧陆的旅行,巴黎还是佛罗伦萨,那不勒斯罗马。多塞特公爵已经准备去意大利,到温暖的地方休养。   莉齐娅也有点怀念,旅馆里推窗就能看到蓝色的地中海。   “伊莱斯小姐。”   “布雷姆斯勋爵。”勋爵坐在她的沙发边,莉齐娅打着招呼。   他兴致勃勃地问好,跟她提起那边的年轻小姐,“赫金森小姐。”她年方十七,一头美丽的金发,是个爵士的女儿。 “她是这个季度最出色的。就跟您当年一样。”   莉齐娅看着那张甜美的面孔,她有一双大而动人的绿眼睛。   勋爵反应过来,“当然,小姐,您一直是最出色的。”   “谢谢你,勋爵。”她眼神没移开,因为亨利.莱克站在那,赫金森小姐的继母正在把女儿介绍给他。她父亲和他是同僚。   小姑娘腼腆微笑,一身白裙,天使一样。莉齐娅记得这段时间,她常听年轻小姐夫人们讨论,莱克上校很迷人,用的最多那句charming 。   “……和伊莱斯小姐不是很登对吗?“   “他是小儿子……她总有更好的选择,但要掌握财产的话也不错……”   ……   没人知道他们有更亲近的关系。   用了简单的夜宵后,来客们看小姐们上台表演才艺,赫金森小姐唱得很美。   做这些,就是想在社交季紧迫的三个月,表现自己好出售高价,寻觅个好婚事。   结婚的夫人能免此苦役。莉齐娅同样在下面看着。她想她逃离了这些怪圈,那她们呢?她又能真的逃离吗?   每位小姐有相貌外,还要足够时髦的装扮,优雅得体的举止,无可挑剔的才艺,谈吐。   如此荒谬。如果她什么都不会,即使相貌丑陋,举止粗俗,但仍会有一群人争着娶她。   娶她的祖产,而非她这个人。婚姻就是这样无聊。   她厌倦了。   在众人打牌,玩游戏,钢琴敲响即兴跳舞,各做各的事时,莉齐娅偷偷地出去透气。   她对霍德尔府很熟稔。   她数着节拍,一,二,三……她在离开前看了亨利.莱克一眼。   四……五六。她在窗边看了脚边的影子,他出来了。   他倚在那,另一边充满着欢声笑语和活泼的舞曲声。在喧闹的遮掩下,莉齐娅直接了当地问,   “你为什么要回避我?”   他想走到她的身边,听言停住,礼貌地后退一步,“小姐。”   “……我已经不是过去的我了。我怕我伤害到你。”   他们在一起总不会很好。   她也不是过去的她了。莉齐娅发现没法回到从前了。   “我们并不匹配。”他说了那时阻止他们的话,只不过颠倒,他不再匹配她。   莉齐娅昂起头,她呼吸起伏着,“我了解了。”她说,“你不想再与我有更亲近的关系了。”   莱克张着唇,他的眼睫颤动,“ y……”不,他向往她。   这样的对峙中,她的扇子落在地上。她看着他。那把象牙的扇子横贯在两人中间。   展开后是幅栩栩如生的仕女图。   他们对视着。 1.2……她默数着。短暂几秒,亨利.莱克弯下身,默默捡起了那把扇子。   现在的裙摆裁得越发短,他抬头看到她那双深绿的鞋尖缎带绑上脚踝。   她余光瞥向他的灰蓝眸。起身后,他把扇子递回给她。莉齐娅不客气地一把接过。 “你同意了。”她说,“我不许你再这么说了。”   有人往这边来了。莉齐娅提起裙摆,曳着披肩就走。莱克站在那,眼神复杂,弯起唇角,又被眸里的冷静压下。   莉齐娅不高兴地冷着脸,又笑,她低头看着,转着手里的扇子。扇子掉在地上的意思是——   我们做朋友吧。   我们先做朋友吧。   ————————   有点磕到了[菜狗]   卡文迪许整天想翘别人墙角,但是其实最好吃的是女主和他结婚然后被莱克撬墙角[菜狗] 第370章   他们找准机会又私下里聊了天,在长廊下。他主动过来的。莉齐娅转过头,“我在看星星。”今天的天色很好。   她有点记仇,“上校,你刚才不是还说我们要远离彼此吗?”   他一点点走近,那张漂亮神采的面孔从夜色中潜出。莉齐娅心脏砰砰跳着。   直到他拿了杯柠檬水,递给她。   莉齐娅接过。她就猜到。他才不是来找她说悄悄话。   “抱歉。”紧接着一句。她一怔。   他还知道!他的回避让她难过了。   他站在她的身侧。莉齐娅别过脸,不想理他。   直到回眸,对上眼,看到他目光注视着,包裹着她。莱克冲她微笑,扬起的唇角又压下。   她眼见着他的手,从怀里摸出枚相片盒,托在掌心。她送他的,上面的花神纹样被摩挲到光洁发亮。   打开后,他给她看拢在掌心里的肖像,蓝底的那个女孩一头金发,蔚蓝眼眸,笑得甜美迷人。   她心里慢慢地变得柔软。   他一直带在身边。献宝似的展示着。他的拇指抚过画中人的脸颊。   他望着她。莉齐娅随着心里发颤。   他记得她。一直恋慕着。   莱克眨眨眼,她深呼吸着,他们一般的忐忑。   “你允许我吗?”他轻轻地问。   允许他继续带在身边。继续思念她吗……   莉齐娅心飞速地跳了几下。   “嗯。”她捏着扇子,红着脸走掉了。他也一样,握在掌心,看着她离开的方向。   他们间缓和了。   ……   第二天莉齐娅下楼时,看着客厅摆起来的满满花卉,熙熙攘攘挤在一起。   紫罗兰,粉白郁金香,玫瑰,黄水仙,还有人把扎起来的花束往里搬。   几乎把整个花店搬空了。   “小姐。”莱克站在那,摘下礼帽,“我想还是要亲身过来跟您道歉。”   他虽笑着,但显然有些不自在。旧情人再见是最尴尬的事。   莉齐娅今天没出门的打算,只一身家常衣服,荷叶边的蓝裳,蓝色的装饰披散着落在白色的纱袍上。   看起来跟一朵花一样。   她伸出半袖的手,走过去像是要拥抱时停住,“您来了。”   莱克眼眸扫过,她身材修长,光洁的肌肤露在方形的领口下。秀发披散,用蝴蝶的发卡别住。他前年送她的圣诞礼物。她一直戴着。   她的睫毛分明,唇是润泽的粉色。莱克屏息,瞥着蝴蝶颤动的触须。   他送过一小捧蝴蝶兰,莉齐娅伸手接住,捧在脸边。   “我去年春天不在这。”他说。所以他补给了她那么多花。   “但我们去年见过了。”在布莱顿。   莉齐娅立在那看他,他来做什么,他们关系要怎么处理呢……   搭配花材的香堇菜,又叫甜紫罗兰,一片亮紫的花瓣落在了她的脸上。   莱克自然地伸出手,拇指擦拭着她的脸颊。轻轻捡起了花瓣。   莉齐娅不明所以,那一下的温暖解除后,心扑通扑通地跳着。   他回过神,收回手。   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起垂下眼,两相无言。   她该说什么?这一年来,她想过他,但那不是想念。她回忆他们的感情,又确认她不爱他。   而他对她,就像那枚珍视随身的肖像。始终不变的情感。   莉齐娅请他坐下来喝茶。他走进会客室,似乎在找寻记忆里相似的地方。   最后他们都看向壁炉架摆着的一尊爱神雕像。   在他坐下前,莱克说,“我会联系事务律师,让和大律师接洽,处理我的官司。”   “我就知道。”莉齐娅脱口而出,“你会同意我的。”   他看着她,“抱歉。”她躲开眼睛。   莱克递给她一沓文件,“这里面是可能会用到的材料。”   他的自述,来往信件,当时详情,旁边见证人等等的副本。   “我找到了伍迪斯先生,已经送了一份过去。”伦敦有名的事务律师。   “我为你难过。”莉齐娅推给他茶。   “我知道。”   只有她在认真地看着他,看到了他。她的喜怒哀乐被他牵动。   莱克平和地告诉她发生了什么,其实这件事小到不能再小,比起稀松平常的死人,战局的失败,一线之间的转机。   那时的情形是一场混战转败为胜后,溃逃的士兵哗散,他重新集结部队。   “是逃兵?”   传言不太准确,抢掠当地农户的只有那两人。军队士兵的组成复杂,底层人,囚犯,流浪汉什么都有。   平时就不好约束。这下逃逸后,放肆地劫掠周边的农户,屠杀手无寸铁的居民。   违背纪律,扰乱军队秩序,拘捕逃脱引起哗变,种种都违反军纪。   莱克上校按照军规,做逃兵处理,将人就地正法。只是缺少法庭审判程序,但可做战时特殊情形。   当时正是追击的关头。两名士兵后面都有上报,档案记录。   没想到本杰明.诺西中校对此耿耿于怀,他是他们的长官,那时指挥不力,没有约束好部下。   他认为莱克上校越过他代行职权,有损他的威严,侮辱了他。而当时莱克上校也没多做解释,就有了那两鞭子的争斗。   “诺西中校纵容他的部队。”莱克说,“他允许士兵骚扰居民,在西班牙时就这样,只是没这么肆无忌惮。”   他当即就质疑诺西中校是否在包庇,并说,“在这方面的其他责任,战后我会找你结算。”随即勒马离开。   这些都有军官和士兵的证词。   他们间也积怨良久,比如亨利.莱克驳斥他的战术,当众指出失误。   这般即使诉讼,也得不到什么好处。指控什么的都不成立,名誉权的赔偿百镑最多,还不够律师费。   “故意的?”   “是。”他看样子是被人鼓动,拿钱支持诉讼。诺西中校有赌博的毛病,想是有人愿意替他偿债。   谁在设局。所以亨利.莱克不想关注,他不参与,也会有人上手请律师支持。他这事被同僚们围了几次出谋划策,拦在俱乐部用餐。   对方的意图,不管结果如何,让他深陷纠纷就行了。日后人们不会记得莱克上校官司赢没赢,而是知道他蔑视法度,和同僚不友善,行为嚣张。看样子不像能进内阁合作的人物。在他的每次晋升时,都能被拿出来旧事重提。   一项污点。   他当机立断,亲手处置,不计可能的后果,其实是自己担了责。   莉齐娅想,虽然名义上是军令,他是体制内执行的一环,但实际上,他同情那些无辜者。   “战争改变了他们。”莱克说,“现实中有法律约束,但战场上,什么都没了。”   每个人都是刽子手。包括指挥的将领,他们骑马站在高处,调动着团和中队,发动冲锋反攻,每一次指令,可能就是几十上百人的覆灭。   他呈上来的这些证据将会保密,作为法庭辩驳时,出其不意反击的证据。   “我认识一个人。”莉齐娅说,“他是非常合适的人选。你应该看过他经手的案件和撰写的法律评论。”他还跟尼尔森先生合作过。   但什么理由能让一位改革者为保守党分子辩护而非激进主义的领头人物。   “你相信我吗?”   这种情况,一位初出茅庐,聪敏有能力,毫无背景的年轻律师,比经验老道的更有用。   后者人们会想是不是律师本身的才能和影响力才让他脱罪。前者会让人彻底记住这场官司。   亨利.莱克上校是无罪的。   “我相信你。”他毫不犹豫。   他握了握她的手。   薄汗的掌心分开,莉齐娅说要弹琴给他听,弹了一首后他鼓掌,她翻着民谣的曲谱,仰头,   “给我唱歌吧。”   他倚在钢琴边,她领头唱了几句,他们合唱着,   “Who told you so dilly dilly,   谁曾告诉过你滴沥滴沥,   Who told you so,   谁曾告诉过你,   'Twas my own heart dilly dilly,   是我的内心滴沥滴沥。 ”   她好久没唱过歌了,他有着刚好的嗓音,她想问他还拉小提琴吗?她始终看着他。他手指过来跟着一起弹奏,拂过琴键,羽毛似的敲击,灵活地代替了她的右手。   “Twas my own heart,   是我的内心,   That told me so,   是它告诉了我。 ”   她上楼去拿那捧新娘的花束,过了两天已不再鲜妍了。铃兰蔫着脑袋,香桃木散发着芬芳。莉齐娅摘下一枚长蕊的小花。   他在这里等了很久,站在窗前看着花园里的风景。他们中间是那枚浅绿缎带的新娘花束,风透过窗户吹起白色蕾丝的窗帘。   “西班牙有什么花朵吗?”   “康乃馨,石榴花……”两人一起吹着清风。莱克数着,“还有雪白簇簇的屈曲花。”   他说他给它们做了标本,画了画。   “屈曲花有香气吗?”   “不,臭臭的花粉味。”   莉齐娅笑,她知道。常年开放着,顽强的小花,一丛丛的盛开着,生长在南欧多阳光的环境。   战争结束了,好像能像他俩过去约定的那样去欧洲旅行。   莉齐娅要把那枚小花插进他的扣眼,它将要凋谢了,她拥在他的怀里。   她讲述着参加了塞西莉娅的婚礼,前年她遇到的女孩们大半都订婚结婚了。她接到了那捧花,据说接到花的人会是下一个结婚对象。   她边说边抬眼,注目着他。他的领巾束的结实,他的胸膛挺起绷紧,饱满。半晌,她把扶上的手移开。   “上校,我总在想,要是我们今年才遇到会是怎么样。”她刚步入伦敦社交季,他是年轻有为的军官,有财产收入,不再有阻碍约束。   她相信他们一样会一见钟情,爱上彼此。   莱克的气息萦绕着,她仰唇离他的脖颈那么近,他的喉头滑动。   “时间改变了我们好多好多。”莉齐娅说。   这场会面结束了。莉齐娅倚在沙发上,翻阅着他毫无保留交出来的证据。   了解一个人,就是看到一个人,接受他的弱点。她在看着他,他也看着她。   她走一步,他就往她这走许多步。   ————————   Lavender's Blue   薰衣草是蓝色的   17世纪民谣,灰姑娘电影里用过   我要被甜晕了[彩虹屁]   还没想好下一本是写万人迷还是1v1纯爱,万人迷要不要1vn还是有正宫想写的好多啊 第371章   莉齐娅和詹姆斯.布朗的通信中得知,尼尔森先生有意请他一道参与本杰明.诺西中校的诉讼。   本杰明.诺西诉亨利.莱克案在法律界引起不小轰动。   一是该案的复杂性能为日后的相似案例提供支持。二是军事法庭和民事诉讼结合的官司少见,所涉条文众多,争议不小。   难办的点在于举证责任在被告而非原告。   原告只需要证明自己被当众鞭打,名誉和身份体面受损即可。被告方却要举证行为无过错,否则会面临败诉赔偿。   这让这起案件显得棘手起来。再怎么样那两鞭子确实侮辱到他了啊。原告那本有上诉状和目击证人作证即可,被告要怎么为自己脱罪并让陪审团的成员认可?   还得看辩护律师。   大部分人都不愿意接手,想着成为原告律师一员,或者干脆旁观。再有资深的抱着交好的目的,开了颇大的一笔律师费用。   莱克上校会怎样选择呢?他会庭外和解吗……   军事法庭不比普通法庭还有预审,只一场,一锤定音。在被诉的消息传来后,不到一月就得开庭了,可着急得很,要翻看参考的条例一堆,梳理证人证词,谁会接下这一桩呢?   莉齐娅给她挑中的人选写信,她有种笃定的态度。   “尊敬的詹姆斯.布朗先生”,她写着公函,“我想知道您是否愿意接下这份委托……”   庭审前当事人不能和辩护律师接触,要通过事务律师交递材料,其间亲友可作为中间人。   无论如何,莉齐娅把自己当成了那个亲友。   “我没想到你会答应,布朗先生。”他们走在一起。   黑发姣好的青年绿眸亮的分明,他手下夹着书本,昂着头,“没什么……”他转过头,直接道,“我只是支持我所相信的。”   他微笑。   莉齐娅一怔神,描摹完那张面孔后垂下眼,“我以为你会选择尼尔森先生,他是激进分子的核心一员,和弗朗西斯.伯德特爵士,塞缪尔.罗米利爵士等都相熟……”   他错过了这次投诚的机会,下一次再进入政治核心圈层是什么时候。   “在了解完案情后,我发现我之前关于人权的疑虑全无。”他能不能随便处死士兵。   詹姆斯.布朗真诚说,“那位上校是在履行职责。那么他所做的事,正好也是我赞同的。”他看向她,“我没有拒绝的理由。”   他遵守自己的原则。   “而且辉格,激进分子。”布朗冷静道,“我现在在想,”我不需非要做什么加入他们。一个人的立场不该用阵营对立界定。 ”   他清亮的眼眸望着她。   莉齐娅突然想,他其实不必要走上这条路来。她也是。   只是想做些什么不得不如此。   詹姆斯.布朗这边收到委托,伍迪斯先生对接上。对方想拿下这一棘手官司的律师,年轻到不可思议。   确实出类拔萃,思维敏捷条理清晰,但毫无背景,经验也不丰,为什么会选择他?   难道是托利党对青年才俊的招揽?   ……   莉齐娅开始正视过去那段感情。前年的时候她还不想和他只做朋友,去年街上的那一瞥她更是心绪震动,满满纠结的对望。   到现在这一切变得平和,激烈的情感褪去,他们只像朋友一样。   她望进他的眸中,这是一种怎样的情感?   他在报纸上稍微留意,就能看到,她的名字和一众托利党政要在一起,与泽西夫人等等托利党女主人并列。   他应该能发觉她的家世背景,带来的托利党倾向。莉齐娅等着他发出疑问,她为什么支持亨利.莱克上校,仅仅因为相同的立场和同盟吗?   他很有边界的没有询问。   “你不好奇吗?你见过那位上校吗?”   “不。”亨利.莱克太过年轻,还没有官方正式的肖像陈列。报纸上对他的报道里放了简单的小像,油墨模糊印上,但还是能看出锐利双目,高鼻,英俊逼人的外表。   他就此被人吹捧,和种种功绩一起渲染成战争英雄。   这场诉讼在上流社会是丑闻,但社会上有不少支持同情他的声音。女人们怜惜他,文人又不得不承认这位贵族确实不惜以冲突捍卫了平民的权益。   怎么说呢?她可以说他来自莱克家族,和佩勒姆家有关系。上世纪的两个首相提拔了皮特父子。   英国政坛离不开这些姓名。   她第一次遇到他时,都没将他和赫赫有名的莱克家族联系在一起。   她那时候对政治不感兴趣,就连上辈子,她那位兄长才热衷于从政。   她走上了从未想过的一条路,种种思绪化成一句,“亨利.莱克上校是我的友人。”   “我想帮助他,你在法庭上会见到他的。”   他们对视着,礼貌地握手分开,她请他有事写便条到温普尔街。   “我能去你的事务所拜访吗?”   莉齐娅出门有埃德蒙做掩护,他常陪她去东区。在那里的办公室处理事务成了她的习惯。   马车停在了霍尔本区的格雷公馆外,按照约定的时间一身黑色大氅的青年过来。   他合上表盖,莉齐娅注意到他还在用她送他的怀表。   詹姆斯.布朗牵起嘴角一笑,跟她汇报起进度。他说已经收到了起诉书和证人名单。   对方诉讼的点并不让人意外,聚焦于公然侮辱同级军官,越权处置下属士兵,恶意诽谤三项指控。   詹姆斯.布朗有了写抗辩书的思路,这要在后续,援引战争条例和已有先例,以及证人证词作证,有理有据地递交到法庭上。   这并不能决定诉讼的成败,关键在于庭审时的交叉询问和法律问题抗辩。   极大地考验了辩护律师的能力,能否直指要害和随机应变,将事实抽丝剥茧地分析出来,说服陪审团。   这是詹姆斯.布朗接手的第一桩全国知名的官司,无数视线汇聚过来,成败在此一举。   莉齐娅和伍迪斯先生通信,随时了解进度和要补充的材料,比如威灵顿子爵,未来的威灵顿公爵那要有说明,证明那件事后他作为最高长官对两人的调解,批准莱克上校对士兵的处理符合战时原则。   第三人插手其中属实古怪。但伍迪斯先生作为资深的辩护律师,聪明地不去多问。   没准莱克上校为自己找了个强有力的盟友呢。   黑尔给她写信提议,继续引导舆论对亨利.莱克上校进行攻击,无论审判结果如何,都要让他身败名裂。   这位工厂主在这两年里混的如鱼得水,打入了利物浦派的核心——要是在辉格中可得不到这样的认可。   莉齐娅原就想找机会把他安排进财政部门,她不担心背刺,哪怕真有这一天她也在财政预算清点,政府拨款后得到自己想要的。   黑尔想借此打击坎宁派,向利物浦派投诚。看样子他会在几年后的大选跳到更强有力的选区。他野心不小,指望纠结一群拥簇进入内阁。   首相都不能掌握这些各自有势力的议员,只能头疼地协调让他们支持自己的政府。   他没想到这位女主人和莱克上校有着非一般的交情。她否掉了这一提议。   反对他进一步的攻讦。 “适可而止,有时候适度的退让反而能或许更大的利益。”   做什么都不要做的太死。莉齐娅有这个敏锐度。她说的没错。   结果也是这样,这件事必定的结果就是双方妥协,握手言和,各自得到想得到的。   莱克上校总算在报纸上做了回应,拒绝私下和解,并宣布请了位律师辩护,届时会出庭。   他答应了这场宣战,不肯让渡自己的利益。莉齐娅名下的《晨星报》联合其他报纸,大肆宣扬这起事件,让人不禁注意到,莱克上校请的似乎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年轻律师。   去年才执业。哈?   出身中等阶级,家世普通,毫无背景。虽然他刚满25岁就取得资格实属优秀,但着实没经验了些。   报纸上的舆论此起彼伏,转移了人们目光。各方面的势力也对这位突然冒出来的年轻人充满探究。   有的记性好的,认出詹姆斯.布朗,似乎是前年首相之争时,出现在卡厄姆男爵的身旁。   他提拔了他。一个倾向明明是辉格党的人物,还拒绝了格雷伯爵投出的橄榄枝,不是如此,他前两年就能活跃在公众视野中了。   难道是知道自己没有出身血统,不会在辉格党中走得很高,所以选择了托利党?   看来他深藏的野心不小,又一个坎宁派吗?乔治.坎宁还是什么人都要招入。   卡厄姆男爵早就退出了伦敦的政治生活,隐居在郊外的草莓山上。   他身体日益衰弱,彻底厌倦了一切,即使在战争结束,谷物法推出的这一紧要关头都没露面。他是唯一能团结辉格们的人物。   他看到了报纸上的新闻,也收到了不少好奇的询问。男爵没回应,只放在一旁。   他还记得那个相貌姣好的青年。去年底的时候他寄信,礼貌地表示了感谢,对于他过往的资助,并用自己执业积累的收入偿清了所有。   卡厄姆男爵并不意外,就像不意外今天的事。   只是在想他经历了什么。这个过于自尊,自傲于自己才华能力的年轻人。却在前年他发出邀约时,没有立刻拒绝。他不认为他陷入了经济的窘境,他不像同龄人那样有过多的欲望和花销,赌博酗酒,萨维尔街的裁缝和拿得出手的情妇。   可破天荒地愿意为了三百镑的薪水妥协。就在卡厄姆男爵以为要在伊顿广场那栋住宅里,看着他再次来访低下头颅时,他又收到了迟来的回信。   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他谢绝了他日后的资助,并说,“我不会改变我的所思所想,我有自己所坚持的……我自己的道路。”   他过去那种矛盾攀爬的野心,熄灭了,更平实地用在了其他地方。   是什么对他有了那么大的影响?仅仅被流放在乡下的那两个月吗……   像现在,他聪明点,都会选择尼尔森先生那边,这和他的立场也不相悖。但他始终相信内心的准则。   男爵摇摇头。不过这才是他认识的那个年轻人啊,不是如此,他不会在九年前提出那场资助。他的实验结束了。他以后会有成就的。   这位大半岁月花费在了政治上的老练人物,见证了18世纪下半叶到19世纪的跨越。   不得不承认一件事实——   时代在转变。他们无论如何,改革还是固步自封,都处于向前的巨轮上,古旧的事物固定被淘汰沉没。这个世界属于欣欣向荣的新潮。   旁人到格雷律师学院的同僚,都在想詹姆斯.布朗,看样子攀上了大人物了啊。   他和尼尔森先生暂时避嫌没有说话。   他的立场像是转变,在此诉讼后他会归于保守党的证明,哈,他还记得他是个激进分子吗?   詹姆斯.布朗不在乎这些污名,没什么影响得了他。他收了200镑律师费,尽心尽责地为这场官司准备   “比起政治,我更遵循法律的道义。”他心里有道衡量公平正义的天平,不为外界变化。   ……   他们在庭院里走过花墙说话,卡尔顿宫的宴会上,难得的独处把所有世俗上的琐事抛在身后。在这里,她不再是什么女继承人,什么政治女主人,也没有那些成就又桎梏她的事业,绝对理性地做着裁判。她与他聊着天,把过去的时光填补起来,玫瑰的芬芳丝丝缕缕地钻入鼻中。   “我永远支持着你。”莉齐娅抬起头。   亨利.莱克目光离不开她。 “嗯。”他始终贴近着她,紧紧地握着手。 第372章   距离庭审还有两周。   莉齐娅忙于这些时,还有自己的事务。   圣吉尔斯铺路和挖排水渠,她得实地确认,没什么差错方方面面俱到后再动工。   再到动工对当地居民影响不小,反对的声音不是没有。莉齐娅小心地提防有无闹事的人如果背后有人蓄意煽动……   好在圣吉尔斯这边开辟了市场,背靠考文特花园集市,有不少住在这的小摊贩能叫卖,修路工人到测绘工程团队会到周边,餐食等由他们解决,带来了一定收益。   修理挖渠过程中,挖出的土和石子要人运输,还有铺路材料,这些都要雇临时工。   不要的废料能捡垃圾转卖。当地的居民从中获利。因此风向还好。   成本由莉齐娅这边承担,取得成效后就能取得政府那边支持。她雇佣了退伍士兵参与建设。   这项工程和摄政大街的修路法案并列,正好新牛津路也能把两条街道连接。   莉齐娅精打细算着,细看每一项支出,免得被底下人克扣捞油水,还有工程必须按质按量,哪里都不能节省。   她想自己的财富明明在全国排到前列,盘点了下多了苯胺紫医药和报纸杂志后,年收已经超过了25万英镑,日后只会更多,银行上的业务更是在战后大幅度增长。   她还在2月份人为制造的一场误传拿破仑战胜的恐慌中,握紧手上的债券收入抛售的低价,又赚了2万镑。   但她却无比谨慎,处理着商业的方方面面,曼彻斯特的建厂扩大,银行插手欧陆上各国的债务,维持着资金链的运转。   就像地主手下是靠租地吃饭的佃农,她的名下多了几百名被雇佣的工人,金笔染料印刷厂啊,还有办公室的职员编辑。再到修路时的又一批,还有医院的慈善,收容所里上千的人们。   郊外孤儿院里陆续被收养的十几名孤儿,她给他们提供抚养和教育。女校里的几十名女孩,扩张到各郡。基金会资助的其他女校。   不知不觉她做了这么多。能力越大,责任越大。莉齐娅疲惫地每晚看到零点后。   并预计到未来几十年都要这样。   还有政治女主人的角色,为了那些法案,她得把土地上的价值发挥到最大化,资助议员,在政党间斡旋。   太忙碌了。因此她迟迟没抽出去欧陆的时间。就连伦敦的各种聚会也是筛选后看有无用处再做决定。   今天她奔赴去金融城的办公室,做一场面试。   在参与亨利.莱克的审判时,她还在报纸上刊载了惊世骇俗的招聘广告。   以缪斯,这一开办两年,在伦敦站稳脚跟的公司名义,对外招收女职员。   两个职位,一是前台,负责日常接待,信件收发,二是秘书,辅助经理,办公室职员,处理边缘杂务,文字记录,端茶倒水。   要求受过教育,会基本的算术写作。   这是一次尝试。她理了理找出了这两个必要的职位。莉齐娅开了60镑的薪水,和初级职员相当。   该招聘在报纸上引起震动。什么?女人做裁缝,卖水果外的事?她们不是最多只能拿到十几二十磅吗?哪怕女管家和家庭教师也就三四十的数。   还是同工同酬。她们怎么能比得过文法学校毕业的男子,在寄宿学校能学到什么?   莉齐娅一直有这样的想法,尤其那次晚会,看着表演才艺的小姐们看了有感。   她要开始实施了,证明现实中女人,能像她小说维多妮卡写的那样,和男人才能相当,有一份体面收入颇丰的职业。   只不过这个招聘条件和薪资有些尴尬。能满足办公要求的女子,一般受过不错的教育,那她们怎么会出来谋生?   多半父亲去世,没有结婚,家道中落,或是丈夫过世等等陷入窘境。   但这样出身中等阶级的女子,也能找到女陪护,女伴等等更体面的工作,包吃包住,另外还有40-50镑。   哪怕家庭教师,和仆人一样,但对外也看上去更有道德,比和男人混在一起工作好。   莉齐娅在挑战世俗的观念。她明说了这只是初级职员的收入,如果表现出色,会升职加薪。她准备把缪斯商店开到其他城市和海外去。   战争结束海外的业务也在迅速增加,正是缺人手的时候。这是其他女性该做的职业没有的晋升途径。   面试由埃德蒙和她提拔的总经理进行,她隔着旁听。   先自我介绍,再证明能力,通过笔试面试。   这下有很多问题,一是安全,毕竟在伦敦东区,这条街上白日里都不太安全,女职员住哪,单身女子如何独自出行。   得是本地人,就住在东区才好办。   还有和男职员共事,未婚女子贞洁怎么保证,对外名声怎么样。   真令人头疼。   结婚了是否还雇佣,婚后女子的劳动薪资都是丈夫的……到底招未婚已婚呢,好像都会引起非议。   还有怎么避免职场上的骚扰,上下级的压迫。引入监督的话,那么自然的办公室恋情又……到莉齐娅那时候,女秘书和职员接触结婚的不算少。   她知道一项新举措推行时必定阻碍重重,所以即使隐患众多,她也要试行下去。   面试现场有不少男人过来碰碰运气,被拦在外面。伦敦这样的职位可不好找,他们至少都有文法学校的文凭,通过考试拿到证书。   缪斯公司的待遇丰厚大家都知道。金融城这里多少那种私人的小作坊,做些小业务,倒闭的一茬茬。   缪斯商店从做上流人士生意发家,贵金属管控下还用的起黄金,背后势力不算小。在这里可是有个不错工作啦,凭什么给女人。   结果来了,真被拒之门外了。外面一连声的抗议,还有人想闯进去,还好提前找来了巡警。   这群闹事者只得悻悻被驱散离开。   莉齐娅知道这一招聘刊登出,报纸上的嘲讽不算少,说缪斯公司的老板可算是疯了,这是给自己找情妇吗?还是想把公司变成妓.院。   她手下的职员想都有异议,新人进来后届时会面临排挤。   可——   她必须要做这些。   第一天,公司事先收到了五个意向投递,但只来了两个。   她看到个红头发戴帽子的女孩刚进来,就被后面赶上的中年男人追上。   “父亲!”她由姐妹陪着来的,屋外那个女孩踱着步,焦急地过来。   鬓角发白,同样红铜的男人拉住她手,两人低低地争执。她带着东区的口音,   “……我会算账,这儿的待遇很不错……”   莉齐娅听明白了。这姑娘父亲,是生意出了问题的商人。她想来找这份工作弥补家用。   男人严厉地回道,“你还要嫁人,玛莎。”他扫视了一圈,眉头皱得更深,“你在这里……”他压低声音,“和男人一起工作……名声怎么办?”   他严厉地让女儿乖乖回家,去寄宿学校当老师,或者教学生钢琴,寻觅一本好婚事。   玛莎一步三回头地被强行带走了,莉齐娅瞧见她绿眼睛里蓄的泪水。   是啊,未婚女性受父亲和兄弟管控,已婚属于丈夫。莉齐娅垂下眼。   第二个倒是来了,萨拉.贝鲁,一名女店员。她声称自己有符合的能力。   但在面试中结结巴巴,回答不出基础问题。   三十分钟的笔面试后显然不过关,她看样子很沮丧。   职员进来把她做的笔试题拿进来。莉齐娅看着上面歪歪扭扭的字迹和错漏的语法,算术题更是一塌糊涂。   她缺少系统的教育和训练。因为薪水斗胆一试,公司这边看她在当过装订女工,在女帽店工作过三四年,投递的人太少,给了她这个机会。   她招的这两个岗位虽是前台和秘书,但和订单客户相关,并不是简单的端茶倒水,能接触到业务,能力起码要合格让其他职员信服。   莉齐娅摇摇头,“没事。继续招。”她出来离开,在门口时叫住了那个姑娘,她干了这么多年活其实也才21岁。   她把写着地址的纸条递给她,“这里的夜校会授课。”莉齐娅说。接着拄着手里的手杖走了。   香风裹挟,那个蒙着深蓝面纱,面孔皎白的女人走后,萨拉久久没回过神。她看样子真高贵啊,声音真好听。她用那双皮手套的手直接碰上她的。   萨拉讷讷地看向被塞到她掌心的纸条。   莉齐娅蹙着眉,实验起来才发现没这么简单。她能不能在员工入职后,组织培训,好让不具备相关才能,但学习能力不错的人能胜任。   不仅是女职员,缪斯商店还能招女店员,开个二十镑薪水,店长有四十镑。   这次试行成功,她的埃杰斯出版社会欢迎有学识的女编辑,她会给她们相应的待遇。时尚杂志为什么要让男人掌握。   不过这种要求只会更高。但也能有干杂务的见习编辑。   她手下的伊甸时装屋,招的模特外,还有女裁缝,设计到赶制服饰,底下收了不少学徒。   等规模扩大,定制衣物销往海外后,她能给千人提供岗位。   她给那些年轻女孩们提供课程,教她们读书识字。   莉齐娅还准备开布料店,一来直接和曼彻斯特那边对接,时装屋制衣源头的料子可以有自己的工厂和供应,极大地减少成本,二来可以招女店员,她一直不理解布料店,为什么上到店长下到店员,只有男人卖布。   这种布料店她可以开到其他城市。时装屋则物以稀为贵,还是设在伦敦能保证名气。   她开始筹备起储蓄银行,穷人们更有储蓄的需求,一次性几便士几先令几镑,积少成多。   她用现在已经名气够大的克尔银行背书。这实在是件吃力不讨好的事。   有几十镑的人都会选择私人合伙银行,而非储蓄银行。每个储户几镑十几镑,总共也没多少。她还要租办公室雇佣职员,支付利息。   这对她是顺手的事。储蓄银行多是慈善性质,正好有克尔银行买下的这栋楼,占一个房间就是。   她雇人,并在报纸上做起宣传。   莉齐娅又见到了洛蒂。她去了救难所,在那学习缝纫的手艺,并照顾住进来同样孤苦的病人。这里有很多妓女,生了病流离失所地住在这里,还有失足怀孕的女人。她还给了残疾人老人一处容身之所,把他们分开。   她收购了破产的储蓄银行,并入自己的,清偿烂账,洛蒂的十几镑回到了手上,她攒够了。比起一无所有的人们她已经算富有,她不好意思在这里白吃白喝,会做义务劳动,洗衣做饭。   莉齐娅打算帮助她开女帽店,只是汞蒸气造成的疯帽病难办,处理毛毡时就一定有这种风险。加强防护外,只能尽量换植物鞣剂了。   救难所的女人们,有劳动能力的,会被安排去她资助的医院做看护工作,领着薪酬。   下一步,就是开办护工学校了。   工匠们已经攻克了铱笔尖的难题,将铂矿提炼后的残渣拣出天然铱粒焊接打磨,可惜这种工序复杂,只好用于高端线的金笔尖钢笔尖。   熔融铱和能替代的金属合金,得等她造出焦炭的石墨坩埚炉,开办钢铁厂高温冶金。   缪斯商店她打算扩充成百货商店,除伯克利广场在,在人流大更大的地方开百货公司,例如牛津街,骑士桥区还有未来修好的摄政大街。   百货商店可以招女售货员。   莉齐娅还有一个想法,那就是皇家音乐学院。招收有音乐天赋的学生,找那些音乐家歌剧演员授课。   每年学费40镑,但也有奖学金名额。给音乐家歌手提升的途径,让这成为尊敬的职业。   她还想资助演员,给女演员们提供保障,她可不是想让她们当她的情妇,只是钱多了没处花。   还有一个,世俗性大学。不像现在仅有的牛剑只收国教徒。她和布鲁厄姆先生都有这一想法。   她上辈子的学校,伦敦大学,要在她手上诞生了,除了传统文学自然科学,还设置医学,建筑工程专业。她以后的伦敦建设到开办医院都需要这些人才。   “我有什么可以帮你的吗?”莱克问。他能注意到她的忙碌,他只能来温普尔街这边找她,平时的聚会莉齐娅都很少去。   他看到她在这些事业中找到成就感,不再需要依赖他时没有惶恐。   他很乐于看到她这样。   莉齐娅也学会了把手上的事分担给别人。 “当然有了。”他们关系还没戳破那层纸,不知怎的,她还只叫他莱克先生,他也只称呼她伊莱斯小姐。   她跟他讲她的事业,邀请他加入克尔银行,“我的银行还差位合伙人。”给他看本年度的预案。   她知道他有这方面的才能,对经济等很敏锐。看看有什么可以完善的想法。   她拿出手中的法案,想借助他的影响力。加上卡文迪许,三方面的势力都齐全了。至少至少,能在下议院通过,上议院那边又是新一轮的努力。   各种提案法案,议会这边这么谨慎,根本是涉及到了政府的财政预算,过了总要拨款,总会对经济造成影响。   提出法案,就意味着为可能的后果和成本负责,接受相关的风险和质询。   他愿意和她一起承担。   ————————   哎呀事业线和感情线都有的结果是写哪个都不尽兴 第373章   他俩的帮助外,土地上的事,莉齐娅日常问约翰爵士和菲尔德先生这两位地主。   社交场上的影响力,有丘吉尔夫人,卡洛琳夫人她们帮她维护。   助力女校外,还有孤儿院的资助。圣玛丽家运营良好,门口会收到弃婴,无家可归的孩子被接纳。   反对她的声音不小,但支持她的更多。她吸取一群志同道合的人在身边,求同存异。   像上辈子那样,我不是一个人。   莉齐娅想把女仆黛西培养成她的助手,她识字,聪明,学什么都很快,最关键对她忠诚。   旁人都能看到她对这位女仆很亲近,没事,反正她也需要个值得信任的女管家了。   她去詹姆斯.布朗的事务所拜访,位于霍尔本区的霍尔本山街,临街铺面两层小楼,临近舰队街市场,租金低于律师学院周边,每年50镑。   一位年轻才俊的辩护律师住在这不算体面。伍迪斯先生的事务所可是在大法官巷的联排宅邸。莉齐娅姐夫的办公室则在格雷律师学院巷。   一层是办公区,设有接待室和会议室,开着小窗,各种文件分门别类地摆在架子上,办公桌上的钢笔插着墨水瓶。   他节省地住在二层,从教堂街的合租公寓搬到了这里。   比那时的情况好很多,但还是窄小逼仄。今天是周日下午,他难得地闲下来,关好门挂上歇业的牌子,进门处有拉的铃。   詹姆斯.布朗脱掉氅衣的外套——为了专业性,呆在律师公馆的人手一件。他大半时间还是要在格雷公馆呆着,参加各种餐会,和同事交流,这边的办公室则接待事务律师。   靠后面是简易的厨房,但只烧热水用,他更多地在外用便餐,偶尔会回来开火,用面包煎培根肉汤。他总是很忙碌,有一堆事要做。   两层小楼一人没法照顾,他雇佣了短工做活,定期过来打扫,清洗衣物和做饭。   热水烧好,布朗沏了茶过来,“苏珊休了假。”他说。这时候一般也没人。   他把托盘放在接待区的小桌子上。平时事务律师来访就坐在这里,有要委托翻阅的卷宗再去隔壁私密的会议室详谈。   他笑的清朗,眨眨那双绿眼睛。莉齐娅想,她当初私奔成功后或许就要住在这里,加上她手上的钱财能有个三层的宅邸,底层客厅,楼上再是办公室。   好像不坏。   “你要在这里招待我吗?”莉齐娅好笑地说道。太公事公办了。   他坐在她对面。莉齐娅低头看着码的整齐的糖碟,她愣愣地丢下两枚糖,搅着茶。   再一抬眼对上他怔然的眼神。 “没有客厅吗?”她微笑着问。   “在二楼。”   “没事。就在这里。”他们聊起来。庭审还有一周,材料已经备好。他给她看写好的答辩状,交流着交叉询问和抗辩的思路。   莉齐娅冷静地发问,一问一答。 “你跟伍迪斯先生演练过了吗?”   “明天。”   “那我是第一个。”她一笑,露出洁白的齿。 “你做的很好。詹……布朗先生。”莉齐娅说,“跟我预计的一样好。”   他垂眸,又展颜,“谢谢。”   “能带我参观看看吗?”她放下茶杯。他们各自步入新的生活了。在他讶异的目光和掀起的红唇中,莉齐娅站起身。她长袖衣裙早脱了外套,是领口装饰着薄纱的深蓝衣裙。   “好。”两人循着靠后的楼梯,上了二楼。二楼只两间,其中一间用做了客厅,摆了茶几沙发椅,再旁边是简易的餐桌。   私人来访做客的地界。布朗请她坐下,先是倒了杯冷茶,要下楼去把刚才新泡的茶拿上来。 “不用了,这样够了。”莉齐娅喝了口不算太好的茶叶,比起一楼待客的印度红茶,这应该是他平日里喝的。   这里没有柠檬水,这是上等人家待客的习惯,要每天现做。也没有现煮的咖啡。这位单身人士的生活过得简单。   莉齐娅好笑地看着他亲力亲为的模样。他身形修长,靠在餐桌边。她从那双皮鞋,移目到窗户透过阳光照耀的侧颜。直鼻长睫,镀了层微光,象牙白的肤色,黑如鸦羽的秀发。   苍白美丽,他个子高了点,肩膀宽了点,有了成熟男人的轮廓。   莉齐娅想到了他衣领洁白,端正合体的三件套,束着领结,进门时脱掉外套冲她一笑的场景。   她才发觉这两年的时光。到最后还是留下了痕迹。   布朗啜了口淡啤酒,仰着头,片刻后他转头看向她,两人对上眼,又过来。   莉齐娅正看着对面墙上的画作,那儿摆了进门的衣帽间,和挂着的镜子。里面映出她蓝裙薄纱的半张面容。   “法莫送我的。”他站在一旁。 “我记得他。”安德鲁.法莫。这个名字一下唤起许多回忆。   莉齐娅看着雾色的港口。前年哈利大街展览的那副,这位画家没有卖出,送给了自己的挚友。而她也在此开启了自己的事业,以lux为名展出画作,就此扬名。   这处住所整洁,一尘不染。粉刷的浅绿墙壁和有些古旧涂油的橡木地板,在灰尘起伏的阳光下显得轻盈温暖起来。莉齐娅默默地看着。   她把这视为了她的,另一种可能。   卧室的门开着。 “我可以吗?”莉齐娅询问,却已毫不客气地走过去。詹姆斯.布朗沉默地点着头。   比客厅要小些,一边是盥洗室。临窗的那边放了书桌,很简陋,床,五斗柜,再也没了。   莉齐娅好奇地摸摸绿布的窗帘,掀起从这看着街景,车水马龙,霍尔本山街很多旧书店。再一看,詹姆斯.布朗站到了她身旁,同她一起看着。   她很喜欢绿色。   他夜里会在这里处理事务,桌上堆着纸堆,各种案卷材料,笔墨,还有他常写的文字,另一边立着的书架和卧室隔开,让这成了临时的书房。   莉齐娅在上面看到了新印出来的《激进报》,油墨未干,晨星报等一众报纸分门别类标注着日期放在一起。油墨的气味将她浸染着。   “我看好了。”她孩子气地翘起唇角,高兴地说。 “你做自己的事吧。”布朗不解地歪歪头。   莉齐娅则在那股纸堆气息中,直接地坐在了沙发躺椅上,“我看着你,不用管我。”   一个敢说,一个敢做,就这样应了。布朗按照日程做起今日的事项,抽出卷宗,要书写的文件,誊抄的副本。对过的材料一早被他抱了上来。他很快地专注,修改着,细节错漏,补充的点。呈到法庭那边一堆流程的材料,装订好,密封,写回函,到周一要去催催。   间或问她要不要用点心。莉齐娅摇摇头。她揽着披肩望着他,下巴,长睫。   她跟他说起洛蒂,他知道她在做什么事业,例如医院,在那遇到了圣-伊斯先生,他应该也在他口中听说过她。   她前年写下那个100镑的支票,他在帮助那所公寓都人们用到了现在,自己肯定添了些。   那时候她在想她的六万镑收入能帮助多少名。到现在她真的做到了,从寒冬受益的几万人,到现在雇佣和收容的几千个。   “布莱克太太过世了。”他说的是那位瞎眼的老妇人。年初的时候,送的煤炭还没烧完。他给她置办了棺材。她的孙子被叔叔家收养,十岁的年纪进了工厂。   莉齐娅沉默。他伏案工作着,手上还有其他活。他们聊天,聊经历过的,聊即将发生的,聊分开那一段的所有事。   她这段时间很累,各种奔波,没休息好,昨晚又有场必须要去的聚会。   慢慢地声音渐熄,她蜷缩在那把躺椅上,不小心睡着了。   再醒来时,好像过去发生的一切,是场漫长的梦。莉齐娅惊醒,混沌中她思绪一片混乱,还没理清,手牵住盖在身上的那件外套。深色,再一看,太阳落下了。外面是橙色的天边,他的黑睫映着夕阳,只一身衬衫,在那用笔写着,蘸了下墨水。   詹姆斯.布朗看过来,停住,“你醒了。”他露出熟悉的笑容。   “几点钟了?”像是午后寻常的问话,似乎她一直睡在这里。属于他们两人的这一房间。   “五点多。”他看了眼表,“还差一刻到六点。”她睡了两个多小时。   莉齐娅该不好意思,但她只是枕在那,捉住外套,默默地看着他。好像就该这样,他们结了婚,他工作到深夜,她不小心睡过去醒来后他仍然点着那一束光,然后他会过来关怀地问候她。   该回去了,她该离开了。   可她仅仅牵起唇角。   “我不想回去。”在他凑近时她说。她一动不动地看着他,看着那张凑近的面孔。他知道她昨天没怎么睡,到凌晨又七点钟起的床。   他抿着唇。问了句,她点头。在那股皂香清新的气息中,他把她抱到了床上,给她盖上了毯子。   他没有离开,倚在床边看着她,衬衫的衣袖挽起,露出白净的肤色,修长的手指和腕掌的线条。   那双眼眸浓浓的深绿。   她伸手揽住他的脖颈,自然而然的,俯身一个吻。她揪住他的黑发。嘴唇相接,冰凉后迸发的炙热,柔软的舌尖交缠,他们渴望地彼此吻着,汲取那一点甘露。他的鼻息绕住她的,咽下的滚动。扣上的手指,他的膝抵了床上。整个人倾倒过来。她揽住他的肩背,比她记忆中的宽了些。   这个吻结束后,他只是移开但没离去,弓着腿,小心翼翼地缩在了边沿,侧在她的身畔。   他与她靠在一起。莉齐娅凑到胸膛,去听他扑通扑通跳着的心脏。   到这个时候,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他们拥抱着,在这个春天的一半体会着彼此冰凉的体温,一点点发热。   他往下移,饱满白皙的额头与她抵着,看着彼此,鼻尖触碰。   她在他的绿色中,她的眼睛是海。看了许久。扣住手。 “你快乐吗?”詹姆斯.布朗最终问道。你快乐吗?莉齐娅。   她知道这句话意味着什么,在她做出那个选择后。她快乐吗?千言万语化成一句——   “嗯。”他抱紧了她。   “你呢?”她也问道。   “我和你一样。”他说。莉齐娅讷讷的,转而拥抱住他。   “我仍然爱着你。”他最终说。露出笑容。她抚上他的脸颊。就这样她解开他的领结,抚摸那细嫩的脖颈,伸到衬衫里,摸他的身体,一寸寸肌理。   他的头发被她揉的蓬乱。   她爱过他,并且这种爱没有消失,只是变得没那么……   她闻着他身上的气息,他们睡在一起。   “你能过来吗?”莉齐娅看他一点点缠上领结,“在庭审后。”她请他去格罗夫纳广场上的那个地址。   他气息微乱,理着衬衫,把自己打理干净。 “嗯。”他让人递了便条。埃德蒙找了马车来接她。她在这里呆到七点钟。   兄长的面色不太好看,在那个青年律师送到门口,车门关上后皱起眉。   “没什么。没发生什么。”莉齐娅看着车顶,马夫吆喝声和油灯的光晕里,她突然说,   “我知道了,埃德蒙。”他看向她,他坐在她对面。   “爱不是走自己的路。”她说,“爱恰好是跟各自的路背道而驰的交集。”偶然性的,命运决定的,你也不知道哪一刻会突然逆转和别人交缠在一起。强行纠正回去,那就是,放弃爱。   现在,他与她得到了各自想要的,但失去了什么。莉齐娅一笑,她觉出了一种深深的遗憾。   ————————   这条线马上要告别了,很好磕但是[彩虹屁]没事可以脑补两个人真的圆满了想磕哪对磕哪对 第374章   “爱是什么?”一次聚会后莉齐娅再次发问。卡文迪许坐在对面看望她。   她记得弗洛伊德的观点是爱是爱上自己童年缺失的那部分,于是她说了出来。   “我们总是在用爱对抗恐惧。当你还是孩子时,你害怕什么?卡文迪许。”   他罕见地沉默了。   他认真地想了想,“害怕自己的生活一成不变。”他被当做继承人培养大,困在那栋大宅里,日复一日。   所以他总是被新颖的人与事吸引,他无法容忍重复,他讨厌乏味接受现状的人。   那她呢?害怕被抛弃,又害怕被人掌控,被以爱为名的控制。她也讨厌无聊,她在爱什么?   “我一直认为用爱来填补空缺,是最糟糕的,这只会造成不健康的依恋。你知道的,人总是沉迷于痛苦,这种感觉比愉悦更深。”   莉齐娅总结说,“我向往一种理想的爱,爱真正的人,爱看到的一切,而不是试图掌控或逃离别人,和自己的欲望纠缠。”   ……   开庭当天,当事人和辩护律师总算会面了。   军事法庭设在白厅周边的陆军办公室,陪审团由军官组成。亨利.莱克按例一身军装。   王冠和嘉德星的肩章标志着军衔,他胸前别着满满的勋章,大金质奖章和绶带斜着横在华丽的骑兵军服前。   和白色扑粉假发,黑色律师袍的青年照上面。 “詹姆斯.布朗先生。”这一见面,两人面面相觑。   一个金褐发灰蓝眼,一个黑发绿眼,再怎么样也认出来了。第一次见到,是海德公园门口的那场演讲,琼斯医师家的会面,一场场。   再到他立在马上看到的那一幕。两年过去了。种种亨利.莱克一下恍然。   他站的笔直,明白了,微微倾身和对方礼貌地握手。到时候他俩要一块站在高台上接受质询。   记者挤过来采访,问着尖锐的问题。   “亨利.莱克上校,你认为自己有罪吗?”   “你为什么要对本杰明.诺西中校实施两鞭子的侮辱?”   “你们是上下级关系吗?”   “上校,能否回答你为何要请个没什么经验的年轻律师,这里面有什么'交易'吗?”   “詹姆斯.布朗先生,你接受这项委托的缘由是……   “上校给你许诺了什么吗?”   在开庭前他们就接受了第一波质询,亨利.莱克在这一群追着无理的询问中保持沉默。   低头进去了。   为了避免媒体说包庇,这场庭审公开审理,平民和记者都能进去旁听。   里面已经是人挤人,看热闹的伦敦市民,准备写出桩大新闻的记者,旁听的法学生,还有间中格格不入,深色礼服,摆着严肃熟悉的面孔,是相关的议员。   制服常服的军官,旁听席被坐的满满,站的人不少。卫兵维持着秩序。   莉齐娅立在侧廊的长绳后旁听,她翘首望着,埃德蒙安慰地牵牵她手。   法庭宣誓后,法槌一声敲响,宣读指控。旁听席的嗡嗡声被法官制止。   被告答辩。莉齐娅呼吸起伏着,看被告席的亨利.莱克起身,平静地扫了眼四周。   “我否认指控……”他开口道,否认自己的失职和侮辱同僚,并拒绝赔偿道歉。   再接着是举证环节,这场对峙开始了。   原告方举证,诺西中校亲自陈述,目击证人出庭,宣誓作证,证实被告的行为属于公开侮辱。   被告律师锐利的交叉询问,削弱证人可信度,和沉稳的尼尔森先生首次交锋后。   被告方抗辩与举证,莱克上校做着当庭陈述,说明战时背景,鞭打行为的合理性和原告失职等。   他字字句句,说明着士兵烧杀抢掠的惨状,指出诺西中校纵容部队、指挥不力。这件事没被没压下去,堂而皇之推出来作为政斗的工具。   他的伤口被挖开,站在高台上被众人审视,讲述他经历的战争,接受对方律师的质问。   到证人出席,证据陈列,威灵顿子爵调解记录,双方律师你来我往对被告和证人的轮流提问时,莉齐娅已经看不下去了。   法庭里闷得很,早已过了三小时,她喘不过气来。眼泪几乎要汹涌而出地一转身,匆忙离开去透气。   她回来时,已经到了最后的双方总结辩论阶段。而她也见到了詹姆斯.布朗,这位年轻辩护律师最出彩的一刻。   在尼尔森先生慷慨陈词,仍然质疑莱克上校是在践踏诺西中校的荣誉与尊严,动用私刑时,被告律师平静地走到审判庭前,目光沉稳。   他列出方才的证据,一一陈述,威灵顿子爵签署文件和战时条例,“正如我们所见,莱克上校处决士兵,不是越权,而是履行职责!”   “至于对诺西上校的鞭打,我想请大家回想三个事实……”他神采飞扬地列举,条理清晰,口齿伶俐。   诺西中校的部队在西班牙就有劫掠平民的前科,诺西中校对当时的屠杀没有阻止。在此争端后,莱克上校向威灵顿子爵提交了报告,回函认为此举“符合战场正义”。   “原告律师声称,莱克上校的行为是私人报复。但我要问……”   “战时紧急状态,平民正在被屠杀,士兵暴行可能引起更大哗变时,莱克上校没有时间等待军事法庭的审判!”   “……与其是说那两马鞭导致诺西中校名誉受损,不如说是他本身的失职!”   当尼尔森先生质疑,布朗先生为莱克上校脱罪的无罪,是否是纵容战场军官间发生私斗,对同僚施以私刑。   詹姆斯.布朗更是发出了前所未有的言论。   “我同样珍视军队的纪律,阁下。但作为律师,我在履行职责时,心中只有一位委托人,我的首要且唯一责任就是保护这位委托人。”   “为此,我可以采取一切必要手段和权宜之计,无需考虑其他人的安全或代价。在执行这些责任时,我应无所畏惧,即使这意味着给其他人带来惊吓、痛苦或破坏。”   “我永远维护我委托人的权益!”他明晰了法律与伦理的界限,字句铿锵有力。   这场辩护大获成功!   ……   最后合议庭闭庭审议,旁听席的人们被疏散,原告被告和律师进等候室。   两小时漫长的裁决,就看最后的结果。莉齐娅在走廊上踱步,记者们早就记好了当时的辩护词,差这最后一笔。   她头发晕着,八小时,加上短休时间,早上九点开的庭,现在日头渐渐落下。   终于,法庭大门打开。旁听者,记者当事人和律师依次返回座位。全场肃静,在公众的拭目以待中——   法官敲响法槌,高声宣布,“现在宣读判决。”   “……本庭驳回原告全部名誉权诉求,被告无需承担赔偿或道歉责任。   “……本庭驳回原告的军纪指控,宣告亨利·莱克上校无责。”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即时生效,不得上诉。   宣读完毕! ”   法槌敲下,尘埃落定。   莉齐娅总算松了口气。在要离开时,黑发绿眼的律师似有所感地看过来,她对他微笑。   然后,她深深地看了那双灰蓝眸一样。亨利.莱克端肃地站在那,背着手,他冲她点点头。   五月到来,这场混乱的指控终于结束了。   就跟一早定好的那样,配合报纸,亨利.莱克上校的舆论扭转。上面把他塑造成了个坚守正义的悲情英雄,来旁听的市民都见证到了他在庭审时的模样,苍白倦怠,又英姿勃发,符合对战场英雄的想象。   真是让人可怜心碎。他赢得了相当不错的呼声。   另一个意料之外的是,借此一举扬名的詹姆斯.布朗先生,那句我维护我委托人的权益,在法律界一下掀起震动。是啊!这才是辩护律师的职责。   这场名誉权诉讼落幕,政党间的内斗消停了阵子,先是威灵顿子爵的封爵和一众军官的授勋,再是外国君主的来访。   五月的伦敦热闹地上了个新台阶。   圣詹姆斯宫的王座厅内,威灵顿子爵受封威灵顿公爵和嘉德骑士勋章。英国的最高荣誉。身着蓝色礼袍,头戴羽毛礼帽地站在骑士团中,表彰他对英国做出的卓越贡献。   接着巴斯骑士勋章的授予,他身着军官礼服,星章与颈绶在胸前,腰佩宫剑,是在场军官中面孔最年轻的那一个。   头上顶着黑色丝绒帽和羽饰,抿着唇,庄严肃穆,那张脸英俊瞩目。   这意味着他要被授予巴斯骑士勋章中,中间级别的巴斯指挥官骑士勋章( KCB )。一项这个年纪的军官从未有过的殊荣!   莉齐娅站在观礼的人群中,听着热烈的讨论。最低级别的巴斯同伴( CB ),都要是上校军衔作战经验丰富, 25岁以上。   亨利.莱克上校被破例授予,由威灵顿公爵引荐,鉴于他在战场上做的卓越贡献,独守关键阵地歼敌,直取敌军要害,还有战术的提出。   KCB的门槛卡在准将或者是少数战功卓越的上校。他在23岁的年纪就晋升上校实属罕见。   莉齐娅才意识到他取得了怎样的成就。她听着身边人讨论。   “他还没到24岁!”   “所有立功军官中最年轻的那个。”   这意味着什么?莉齐娅听他们说起其他人的履历。   能获得KCB的最起码30岁以上。巴斯骑士勋章改制后才有了三级,之前的KB换算就是现在的最高级别GCB,巴斯大十字骑士。   和嘉德骑士一样,仅限36名。就连他父亲战功赫赫,也是33岁才获得。威灵顿公爵则是当年35岁从印度回来后。   亨利.莱克是KCB史上最年轻的获得者。此前的某位上校也是28岁才拿到。   在此后海外参战,积累军功他能取得比前人更高的成就,没准30岁以前就能成为骑士团的一员……   一位实打实的天之骄子!再无有人记得前两天的那场审判,一切的一切好像就是在为此造势。   莉齐娅眼见着他在礼官的通传声中走到御座前,单膝跪地宣誓效忠,摄政王把剑放在肩上。   “以国王之名,封你为骑士。”象征着巴斯骑士的星章与颈绶被挂在他身上,成了那么多成就和荣誉中最耀眼的一个。   在起身离开后,亨利.莱克上校正式成了骑士的一员,以后能被称为“Sir”,亨利.莱克爵士。   前两天的官司让这位过于年轻的授勋者没有受到多少异议,反倒报纸上是大肆的宣扬,称赞那张立着羽饰的英俊面孔。   有人说他是下一个威灵顿公爵,帝国的未来,不过还是别有这么多年战争了。   他什么都有了,荣誉奖勋皆有,下议院拨给了他五万镑的奖金。   过去阻碍他们的全消失了,仅仅两年。他处在众人的包围,一概的欢呼和鲜花中。   但这在她心里是种挥之不去的悲伤,直到他们见面时积累的眼泪涌出来。   “你怎么了?”他身上那些亮晶晶的奖章还没卸去,晚上还有场庆功的宴会。   她知道,他是被推出来的众矢之的,辉格党借原告律师那边造势,打击威灵顿为首的军方保守势力,坎宁派和利物浦派瓜分了财政部的重要职位,他派别中的同僚作为既得利益者,轻松地就把他推出。就连威德福德派,她也听说借此在内政上能打压反对党。   只有他,再怎么样,都成了人们口中的谈资,他经历过的被在报纸上反复咀嚼讨论传阅。   “现在一切都好。不是吗?”莱克立在那,似乎是对她微笑。   “不。”莉齐娅摇着头,蓝眸蓄着眼泪。她很痛苦,“每个人都得到了想要的。”   就连詹姆斯.布朗也一跃成了主持正义的大律师。   “……除了你。”她神情激动地说。而莱克的笑容划在脸上停住,他怔怔地望着她。   ————————   那个代表着委托人利益,历史上是布鲁厄姆在1820年为卡罗琳王后离婚案辩护时说的哈。   巴斯勋章是1815年1月改制的,剧情需要,可以去搜一下骑士袍很帅的 第375章   “但我得到了这个功勋。”莱克语气温柔地说。常人都会觉得是莫大的荣誉。   莉齐娅的眼泪扑通落下,“可这不是你想要的。”他失去的比得到的更多。   她为他感到痛苦。他垂着眼睫又抬起看她。两颗心柔软起来,想要触碰彼此。   他张开手,像要要给她个拥抱,她能堂而皇之地扑在他怀里哭泣。奈何这是在大庭广众之下,不好亲近。   “伊莱斯小姐。”一声招呼恰如其分地出现。   莉齐娅退后一步转过头。   他们在圣詹姆士宫南边的圣詹姆斯公园。傍晚庆祝的王家聚会设在这,有场烟花表演。   今年是汉诺威家族入主英国的100周年,还是纳尔逊尼罗河战役16周年,和反法战争胜利等在一块, 8月1日会有场极为盛大的大禧年庆祝活动,所有人最期待的一件盛事。   各个公园联合举办,届时有模拟海战,烟花表演,热气球升空,从白天持续到午夜。圣詹姆斯公园里有条运河由西到东连起白金汉宫和骑士卫队广场。   纳什先生在运河上修建了一座中国塔和中国桥,现在搭建到一半,从这个视角就能看到。   两人和许多人一样在这日间游园,步道上挂满了红白蓝的旗帜,为了庆典和迎接君主的访问。   他与她站在花坛旁。   莉齐娅看到是一身宫装的阿瑟.黑尔,蓝衣,花枝的刺绣从开襟撒下。   他今天作为议员入宫觐见。   莉齐娅昂起头,“黑尔先生。”阿瑟.黑尔躬身,他看见他的女主人蓝眸里虚满的泪水,脸颊那一点未干的泪痕。   他目光移开,若无其事地颔首。她第一次在一个人面前这样失态,捧着心口动容。   她心快碎了,为了他。阿瑟.黑尔移目望着那张精致英俊的面孔。   金褐发,灰蓝眼,他一下明白了一切,他远远看到骑马赶来的那个人,小指缠绕在戒指上的一缕金发,她的秘密情人。   她选择了另一个。如今因为他的感情牵动,她又爱上了他。   这两年阿瑟.黑尔已不如当年青涩,在政界游刃有余。他冷静从容地把感情抛在脑后。   但不免这时一动不动盯着她。最后三个人礼貌地谈话。   莉齐娅再也没机会互诉衷肠,沿着运河的步道走了会后,她冲靠在树边监护的兄长挥挥手,离开了。   ……   托马斯.劳伦斯先生受邀为亨利.莱克上校,哦不,新晋的亨利.莱克爵士画像。   上次还是参军画了一幅。   他一身红色的骑兵军装,白色马裤和长靴,别着满满的军勋章,大金质奖章,半岛十字章,绶带缀着八枚战役扣。这标志着他至少参与过八场战役。   和新获的巴斯骑士勋章一起。   莉齐娅才意识到他从1811年参战,中间的休假,只有12年的四个月。   和她度过的那几个月。他从个还没成年的漂亮男孩成了个棕色皮肤的青年。甚至现在的23岁仍然年轻。   画家示意着,亨利爵士,潇洒地连着刀鞘,将那把骑兵弯刀搭在肩膀上,摆出个姿势,散漫地笑着。   这幅半身的画像,要分五六天完成,打出底稿,先画出那张英俊的面孔,还有复杂的军装勋章。   他抬起那双漂亮的眉目。   到时要陈列在画廊上。   他转过头来,莉齐娅和他对望着,心跳了一下。   那些阴影好像从未出现,他在她面前又表现得朝气蓬勃。和詹姆斯.布朗的交集,即便他认出了对方也没主动问起。   他永远这么体贴。   ……   “很可惜你爱着那两个。”卡文迪许说,“如果你爱我就好了,我不会嫉妒,不会讨人嫌。”   “什么?“   “如果你爱我,我可不会嫉妒。我也不会想要什么婚姻的承诺。”他懒散地说,“永远保持这样的关系,你享用着我。”   他责怪她像女王一样,有颗冰冷冷,不近人情的心。 “等我老了,不再有吸引力,我就找年轻漂亮的男孩送到你床上。”   “我无所谓,只要你爱我,我爱你就好了。”   莉齐娅被他这番话语惊诧了,“你在说什么疯话。”   他脸上带着笑意,像是认真的,连带着眸子深沉起来。又戏谑地俯身。   她没有躲开,合上眼。而他只轻轻飞快地亲了下唇角,“我是说真的。”   “所以——”卡文迪许坐在沙发扶手上,“是那个小律师吗?”他猜出来了,记起来女王剧院里的那张面孔。   莉齐娅承认了。 “你为什么会爱上他?”他们怎么有交集的。他从来没想过。   “我觉得……他看见了我。”   卡文迪许沉默。他想到了《夏日渐尽》那本书,交响诗的旋律出现在他耳边。他反复听过不少次。书里的他们看见了彼此,音乐渲染着那份灵魂之爱。   莉齐娅起身,走到窗边观望着,最后才缓缓地说,“只是,我好像不需要被看见了。”   自然地她想再确认一次。   莉齐娅每天的居所不定,全看她心情。爵士和姑妈已经习惯了她。她坦然跟家人说25岁前不考虑结婚,有女子晚婚到这时候的。   她不愁嫁。再怎么忧心忡忡家人们也同意了她。她有时候在伯伦特府,有时候睡在格罗夫纳广场这栋宅邸。波特曼广场她母亲传的那栋空置出来,她随心所欲地给自己布置着小居所。   还在靠东区那买了处公寓,她有时候在金融城的事务多时会宿在那。当然,很谨慎地没对外招摇她就是那位女继承人。   她习惯跟上辈子那样有处独立的住所,一个人呆着,放空。   周日伊莱斯府留守的仆人被她放了假去做礼拜后,莉齐娅顺理成章地把詹姆斯.布朗邀请过来。   她想做什么,不知道。或许是想给他看看三楼的那间卧室。   这里比她在伯伦特府的住所还要大得多。更别说赫郡狩猎小屋的那一层,还没梳妆室大。   莉齐娅想起来跟他讲的,上世纪流行的晨妆会,到现在进来玫瑰水味道的弥漫。阳光从屋外洒进来,照得透亮。   全伦敦最顶尖的豪宅无所谓窗户税,落地窗开的大又明净。   墙壁上是东方的锦缎,深绿色最时兴的蕨叶花纹。天鹅绒窗帘,挂毯,柔软厚实的地毯。   古董家具,鎏金梳妆台,银镜,两个人的倒影。奢华雅致的陈设,精巧的物件。   比起真正的贵族之家缺了底蕴。但她舅舅传下来的部分,已是相当大的积累。   一间间地走过更衣室,这里装满了她的衣裙,帽子饰品鞋履。她过得像个公主。真正看到的人才懂得她有怎样的生活。   再是起居室,榉木的写字台,她平时在这里写信写作,小憩的榻椅,缎面沙发,喝茶的矮桌,书架,懒懒散散,跳舞弹琴的地方。他没看过她跳舞。更严肃的事她习惯在书房处理。   在另一边,还有个私人的会客室。   蓝色,绿色,精巧翻新的装饰,让人目不暇接。   她一身天蓝的裙子,领口缀着花边,编着简单的发辫。莉齐娅回头冲他笑着。   她从来没带别人来过这里,不允许人进她的卧室。   然后,她推开了那扇门。正如她看了他的。她给他展示那一片粉蓝色,金色的,甜美的地方。   ……   主楼梯外,二楼通往三楼有专属的小楼梯。这种设计不算少,儿子结婚后,家主会把这层给新婚的夫妇,和家人们分隔开,过独立的生活。   三楼位置最好,有着开阔的视野,能一眼看到海德公园的美景。   卡文迪许轻车熟路地一路从二楼走到那。紧接着和黑发绿眼的青年撞个正着。那张清逸的面孔和眼眸出现。   一上一下,两人面面相觑,卡文迪许不可置信地停住。   他旁听过那场诉讼,一眼能就认出。他把对方背景挖了干净。哈,他们在乡下熟悉的,生发了感情,他应该去的,不期望她爱上他,但能阻止。   他情愿她跟亨利.莱克在一起,也不要再排上一个。   詹姆斯.布朗对上他的杏形的深蓝眼眸,而卡文迪许审视着他蓬乱的头发,有些歪的领结,他穿着整套的深色礼服,手肘的褶皱。   他越看心里越翻涌着,惊涛骇涛。而这短暂的对峙中,那个青年一点头,离开了。   “卡文迪许?你怎么在这里。”莉齐娅正站在走廊的窗前,“我知道了,你这个不爱讲规则,不留名片,走后门的家伙。”   他本来想的是他今天没在伯伦特府见到她他就猜想她一定在这,他每次都猜的准。大门紧闭着不待客,那么他走后门。   这一照面,他显然神情激动地吸着气。 “我看到了。”他说。   “哦。”   真见到时,卡文迪许才觉出一种深深的窒息和绝望。 “是的。“莉齐娅承认着,“我带他看了我卧室。”   “你都从来不让我进去!”他没说的那样云淡风轻,如今表现得像个妒夫。   莉齐娅回忆起,他们接吻,她给他蒙上眼带。   “没有发生什么。”   卡文迪许怔住了,“什么都没有?”   莉齐娅露出满足的笑容,“是。”   到最后她与他只是躺在床上。柔软的高床陷进去,新铺的洁白亚麻床单,压出褶皱。   平和地躺着,看着床顶星星的图案,暖洋洋的阳光,扣着手,白色的光晕中,好像来到了天堂。她一直想让他看看她最私密的地界,她想捧着心和他的交换,现在这个愿望实现了。   她与他的灵魂一起步入了那片洁白的地方。 “永恒之女性,引我之飞升”。   “我爱你,詹姆斯。”她说,她天真地仰在枕上,和他的头靠在一起。   “让我像过去约定的那样爱你吧。”她的执念没了。   卡文迪许不可思议地听着,略微平复下来。他羞愧了。   “抱歉,我刚才——“   “不。”莉齐娅摇摇头,她觉得真奇妙,心境的转变,如果是现在的她,那时应该能和他好好地谈谈。而不是直接分手。   “我们分手才不到两个月。”卡文迪许一直数着数, 56天了。他低下头。   她看见他流泪了,漂亮的蓝眼睛,宝石落泪似的。   “你哭了。“   “这是嫉妒,没有谁不嫉妒。”他摇着头。她温柔地擦去他眼泪,安慰地亲了亲唇角。   这次他没有躲开。   莉齐娅哄他,“我们只是太不合适了。”   她握着他的手。 “我不是想跟你上床,莉齐娅。我对你有渴望,并非肉.体,只有对你爱的渴望。”   “我以后能每周来拜访你吗?跟那时候一样。”她同意了。包容地关怀他,一如他对她那样。   卡文迪许托住手,亲了一下她的手背,让她的手心捧着他脸,又哭又笑。   “那你呢?你这次会怎么选呢?”   他们拥抱了一下。这也是她一直在想的问题。 “我会爱着一个,选择另一个。”   “因为我不是圣人。”她就是爱着两个人。怎么样都如此。   这意味着他与她的关系彻底结束了。莉齐娅踮起脚,卡文迪许紧紧地抱住她,俯在她肩膀上哽咽着。   “亨利.莱克。他更需要我,我也更需要他。”莉齐娅总结着,以及,她新发现的一个事实。   “我更爱他。”   卡文迪许离开时,伊莱斯府的正门打开。出门的那一刻,他正好遇到来访的亨利.莱克爵士。他穿着鲜亮的海军蓝衣服,而他红着眼的窘迫模样也被他尽收眼中。卡文迪许偏过头。   莱克看了看,皱起眉,松开,恍然地垂下眼睫。   ————————   乱成一锅粥了,趁热喝了吧 第376章   卡文迪许再来见她时,恢复了平静。他坐在对面,望着她正在褪去稚气的青春面容。   他还记得第一次见到她时,看到了一尊精美的瓷器,脆弱,冰冷,易碎。她站在那里,礼仪姿态无可挑剔,昂着头。他就在想是谁打造了她。   那副完美面具下,却又是生动流转的眼波,笑意,百无聊赖的眼神。她与周围的人格格不入。   于是他好奇地走过去。   他看着她成了一幅流动的画。不再隐藏喜怒哀乐真正地鲜活起来,主动尖锐地刺破了这片无聊的地界。   她不属于这里。   卡文迪许心里有了答案,关于爱。   “爱难以描述,需要体验,没有既定的模式。”他说,“爱的特殊之处在于,每个人不管什么感受表现行为。”他停了停,“都可以归结于爱。”   “我也是爱你才知道了。”莉齐娅望着他沉静的蓝眸,他收起了那份轻佻,放荡不羁,开始认真对待生活。   “我从来不轻视这种情感。我一直以为爱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东西。”他起身,“超越世俗的权力,金钱,地位。”   “我要去欧洲旅行了。”卡文迪许一挑眉。时隔十余年去欧陆,失恋疗伤。   “春季结束后。再看到我,得是年底了。”他像许多英国人那样,要把大部分时间浪费在欧陆。   他感激她让他体验到了这份情感。   莉齐娅给他看莱克带来的花束,她插在瓶中,“他每天都会送我一束。”   花瓣被她轻柔地抚摸着,“我过去总想分辨我更爱一个人,是他更好,更合适,还是我更想要的。”她低头嗅闻着花瓣,“现在我想没有意义。当下.体验就好了。”   卡文迪许得到了她的允许,到欧陆后给她写信。 “你什么时候过去?”   有的熟人这时候早去了巴黎,看路易十八的加冕礼。   “说不准。”今年好像不行,明年?莉齐娅想到了拿破仑复辟,明天三月欧陆又乱成一团,她可不想滞留在那,谷物法,这么算要到后年了。她修剪着花枝怔着神。   卡文迪许仍留在这,不想离开,他们绕桌走着。他问了出来,“你想结婚吗?”   如果这样,他好歹得及时回国参加完婚礼。卡文迪许觉得要给自己找点事做做,有些使命感。某种程度上,她内心的充足给他指引了个方向,他该履行职责,献身于公共事业。   卡文迪许准备给自己谋个法国或者奥地利的大使职位,唔,还是那不勒斯更好。   她想了好久。 “不。”   “即使和他?”他不算意外。婚后妻子属于丈夫,再多的信托,光商业合同要丈夫签字这就妨碍了她的自主性,她不会想结婚。卡文迪许神色复杂,他没有松一口气,他想过婚后她会厌倦对方,他再趁虚而入,如果情人的话她大概会一直热情下去。   “我想过,我如果结婚……”莉齐娅放下银剪子,轻声说,“只有两种可能。一是激情的爱,我失去了理智,情愿无视婚后的种种后果,放弃自由步入婚姻。另一种——”   “是互相尊重的爱,它或许没那么激情,但是我给自己选的志同道合的伙伴,我们一辈子是战友。”   她两种感情都经历过了。卡文迪许想。她放弃了后者,前者没成为说服她进入婚姻的理由。   他们现在还没表白,亲吻,最亲近的动作是拉手。他会拜访她,跟她跳舞,却从来没说出意愿。   她连布朗都吻过了。可莉齐娅也主动不下,她没法轻松地拉近他,吻他,告诉她她有多渴望他。她能想到那股苦涩,嘴唇贴合时,种种往事,无法弥补的创伤凝结的苦涩。   靠近你觉得痛苦,远离你又失去了幸福。 ①她跟卡文迪许说着感受。   “但是。这让我反而更愿意爱着真正的对方,不再是理想的幻影,即使错漏百出,仍然看着真正的对方,不抱期待,爱他本人地爱他。”   “你没想过你和亨利.莱克的关系能变成第二种么?”没谁比他们更懂彼此。   莉齐娅摇摇头,“我们太年轻了。”现在不行,只能是以后,但她也不确定这份爱能不能持续到那一刻。同时她又没法草率地和他体验,不负责任不惧未来地体验。   留在这一刻刚刚好。她和他都想,可总想靠近,再近一点。   临走的时候,莉齐娅说,“爱是人对自己欲望的投射,我以为遇不到灵魂之爱,欲望的爱就能满足。但其实不是。”   “谢谢你。”她同他握握手。   他本该觉得刺痛,却发自内心地露出微笑。他们像朋友那样,握手告别了。   ……   莉齐娅一点点地看着他的那幅军功像被补全了。他住在单身公寓里,没处放。但就跟她猜想的那样。莱克取回来后送往了伯克利广场的那栋老宅。   她和他一起去了一趟,时隔两年后。   “时间过得真快。”画像被挂在长廊上。莉齐娅怪舍不得这鲜亮的一幅,放在这吃灰。如果送给她就好了。她只想想。   再一看莱克弯着唇。似乎猜到了她在想什么。他转而从怀里拿出预备已久的物件,捏在手里。   在莉齐娅好奇的目光中,偷偷递给她。上面是个漂亮的青年。她认出了,掌心接触的那一下,蓝眼睛不可思议地放了光彩,连着红唇尖齿的俏皮一笑。   是他的那幅小像!   他们拉了手。两个人挨在一起。你挤挤我,我挤挤你。 “我……”她不知道说什么。他只看着她笑。   这份的喜悦很快消失了,莱克留意到了屋内的痕迹,他擦擦相框,看了看指尖。   沉默了。浮灰被清理了,最近有人来过。她看他低下头。漫长地一同走出画廊。   莱克很快调整好情绪,偏过头看她,翘起唇角,“我父亲也过来了。”   他现在和那位威尔福德子爵形同陌路。回来后除了正式场合,两人从未见面过。   莉齐娅知道他父亲对他们婚事从中作梗,很难不有裂痕。她也不想劝他原谅他——如果她真是那个孤女伊莱斯小姐,毫无倚仗,要么被和心上人拆散回乡下后郁郁而终,要么苦等几年煎熬中终成眷属,要么私奔后名誉尽失。   “我以前尊敬他,对父亲的爱,母亲教我的爱,恨他,又想得到认可。”莱克总结道。   “那现在呢?”   “我发现没必要背负父母的命运了。太沉重了。”他笑着,“我和他们都是独立的个体,该有自己的生活,不需要被爱恨憎恶等等复杂的情绪影响。”   莉齐娅想到了她的母亲,那个黑发绿眼的美人,她对她的感受也很复杂。   他们的手凑近。不约而同地勾起小指。   她突然想跟他说说她的家人,另一群家人。   两个人沉默地走着。   亨利.莱克从没提过把她的肖像还她,而她也保留着他的戒指,默契地都没开口。   那天回来后,两人远离了伦敦热闹的聚会,去了皮卡迪利大街的那栋大宅,见了莱克的外祖母。   库茨太太比前两年更老了些,打着盹,老眼昏花听女伴念书。贝丝仍被她雇佣,性格沉稳了许多。   看到他们俩过来,库茨太太戴着老花镜瞅着,一下亮了眼起来。   莱克一回国,就来看了这位亲属。足足一年多没见了。这一聊才知道,过去的两年里,莉齐娅去看过她几次。库茨太太由于外孙那破产的初恋,没主动提过。   两个人面面相觑。莉齐娅不好意思笑笑。她一开始因为羞愧,不想再和他家人有接触。   在巴斯得到他还是朋友的答案后,莉齐娅松了口气。觉得有义务看望他的家人。   去年到伦敦后不久,她去了一趟想还回那枚紫水晶的戒指。但库茨太太没有收,“这都已经送出去了。”   冬天过来后,她跟她说在布莱顿遇到了莱克,他很好,战争会很快结束的。   “我知道,我知道。”库茨太太说莱克一直给她写信,没断过。   她那时候能看出他们没感情了。   但现在——   “你们要订婚吗?”库茨太太认真地问出来,惹得两个年轻人尴尬地一对视。   “不。”莱克还是出面澄了清。   “哦哦。”库茨太太被莉齐娅扶起身,意识到了这句话的不合时宜。又想了想,“也是,多交往会也没错。”她可惜着,“前年的事唉……你父亲真是固执的要命。”   在莱克的目光看过来时,莉齐娅垂下头,这句在交往的话两个人都没反驳。   其实莉齐娅是因为这里临近德文郡公爵府,她仅仅顺路一趟。再加上银行业务和库茨先生有接触,这位先生游走在贵族间,是位很好的保密人,至今没把她有间银行的事透露出去。   他们一行人愉快地聊着天。但莉齐娅,也不是没想过另外一种……更亲密的可能。真正的家人身份。   回去后睡前,她看着指间的那枚紫水晶的指环,戴上,又摘下。   两个人故地重游,在海德公园散步时,莉齐娅指出她差点跌下马的蛇形湖边,她做比赛标记的那颗枫树,更高,树干粗了些。   她笑得乐不可支,“我当时可真……”他也跟着一起笑着。她停住,发现他不再是那个爱说俏皮话的活泼青年了。   她回忆着过去同游的伦敦,做过的事,对着圣吉尔斯说过的伟愿。   她的愿望都实现了。那他呢?   他买了一车玫瑰花的帕克一家度过了危机,帕克先生腿痊愈后继续干着泥瓦匠活,正好摄政街大修,建新房,他的工作前景不错,快百镑的薪资。   帕克太太家里一层开了间小杂货铺,老帕克太太帮着打理。他们长子从见习生正式成了为海军官兵,现在已经是中士,在美国那打仗。   爱做园艺的小帕克,出师成了合格的园艺师,莉齐娅离开伦敦后,把他介绍给邻居。   他在伯伦特府的花坛前种了很多很多的玫瑰花,现在都还开着。他家的两个女孩,因为兄长都去谋生,家里宽裕,被送去了慈善性质的寄宿学校读书,以后能当上老师。   转转悠悠到了骑士桥的琼斯医生一家。琼斯医生是伦敦城内积极订阅医学期刊的一员。他对新型药品的大胆应用,严格贯彻的消毒观念,让他的医术突飞猛进,在周边都有了名声,收入也翻了番。   儿子退役回来后,被送去了医学院,学成当个内科医生接手诊所。   琼斯小姐,一转眼18岁了,她中间谈过场恋爱,对象是律所的一位学徒,最后无疾而终。那男子在乡下有个青梅竹马的邻居,早许诺秘密订了婚。   但小姑娘跟家人去海边度假一趟好了。到现在遇到了兄长的友人坠入爱河。   对方是商人的儿子,略有薄产,中尉,加上军衔年收入300多镑。   琼斯医生高兴地张罗着女儿婚事,他要陪个1200镑嫁妆,夫妻俩四百镑的收入刚好过活。   本土男人少,这婚事可紧俏呢。   莉齐娅有想过让爱丽丝进她的学校,但中等阶级不愿意让女儿去当家庭教师,还是结婚更好。又不能像斯通小姐那样,家底够厚能自由读书。   这样是最合适的选择。而且——他们真正地爱护对方。   琼斯太太教女儿管账,怎么当好家庭女主人。布朗的那两位朋友,圣-伊斯先生和法莫先生仍然租住在那,不过也快搬离了。   法莫画风景画外,五月大展的那个肖像画格外走红,在新古典的流行下仍然得到不少人喜爱,他研究自己的风格,也接肖像画订单。   到今年看样子能有个独立画室。   圣-伊斯即将通过考核,拿到医师资格,该自己开个小诊所执业了。   每个人都有了个美好的结局。莉齐娅想,那他们呢?   ————————   ①来源窄门的一句话   因为失眠所以爬起来码字   交待配角结局导致没推剧情   我天你俩这么美好   导致我后面有个剧情点不知道要不要写了   怎么如此波折! 第377章   莉齐娅借资助医院,推广了产钳。   产钳能在难产时候派上用场,防止胎儿窒息,必要时救下母亲,以免一尸两命。助产士的使用和医学期刊的宣传下,伦敦人们逐渐接受了这一工具。   医院习惯用起了石炭酸消毒,加上可拆刀片的手术刀,外科手术的死亡率直线下降。   石炭酸降低产妇产褥热率,战场上的效用也显著。家家户户都买上备好,没事喷洒喷洒。   库耳药业简直是暴利,原料仅是煤焦油,这一下引来频频注目,在一众棉纺织厂中格外惹眼。   不少人想从中分一杯羹,但莉齐娅既无开放专利权,也无伦敦股票交易所上市融资的想法。她想在规模化生产后让药价趋于平稳。这期间,不能有任何人干扰她的决策。   新型药物和消毒观念,反过来促进医学界对此研究,看样子新的理论要诞生了。   莉齐娅给医院加了千镑的赞助后,顺势提出建立护士学校。每处医院只占一处屋子,教她们护理常识和基本操作,顺带在病房实践。   用义务劳动代替学费。莉齐娅筹划起编本教材,在以后更规范化,护理实操外还教基础医学理论,如解剖学生理学药物学等,有两年的培训期,通过考核后颁发证书。   还好英国医学界一直有这些想法,只是缺人力资金,现在,她来了。   对,未来的护士学校,不收学费,学生还有津贴,从她的基金会拨款。   她资助的伦敦女校,莉齐娅一一打勾,该回访了。   她和莱克去了趟伦敦北面郊游,难得地脱离喧嚣散散心。在那,他们站在高坡上看着下面的一排排农舍。   她建立的孤儿院,和卡洛琳夫人资助的合办在一起。 “你还记得那个小女孩吗?”   他帮助她拯救的那个,她给她起名为安妮。大大小小的孩子们在园子里玩耍。   他们到年纪的会学着识字算术,要么继续读书,要么学门手艺,平时白天帮着在菜园做活,晚上跟着做针线祷告。   过来到栅栏前时,莉齐娅一眼就认出来了其中一个女孩。两年了。她没那么瘦了。   到她被领到面前时,小安妮不爱说话,细软的棕发,黑色的大眼睛。莉齐娅笑着看她红润的脸颊,递了颗糖果。   “ 41个。”她说。莉齐娅想到了她工厂里给孩子开的主日学校,给工人们的夜校。工厂法仍阻碍重重,她已经率先地试行起,证明这样的待遇并不影响效率。   伦敦东区,那一片她租赁的工厂,工人们一提起,就说那边待遇丰厚,是位想不到的恩主。   工厂探访时,莉齐娅仰头看着灰烟,想起她要修建十几二十年的伦敦下水道,将这片脏污的城市变得整洁有序,排放的污水经过处理厂,突然就油然而生一股自豪感。   我能做这么多。   收容所里的女人们有了庇护之所,不能改变人生,但有了个喘息之地。有的人做工换得报酬,学缝纫,识字,攒下来之不易的技能手艺。   莉齐娅尽所能地提供帮助。   缪斯公司雇佣的女职员有一位到岗,那位被带走的玛莎,不知怎的说服了父亲。她在试用期,但显然已经把前台的收发记账做的很好。莉齐娅看过她的工作记录,非常工整有条理且有想法。   在报纸上有人质疑有人嘲讽怎么能让女人从事男人的职业时,无人知道她已经在悄悄地改变世界。   萨拉.贝鲁应聘进了缪斯商店当上了女店员。   莉齐娅跟莱克说着她更多的抱负,公共图书馆啊,她要采购些二手书,大英图书馆只对还算体面的人开放。设在哪呢,当然是霍尔本区了。   还有人造橡胶。这个她想先用来造计生用品,这时候人们也有少生的需求就是不知道怎么做,正好配着医学期刊宣传。   她邀请他看看她的世界。   五月中,《伦敦文学周刊》正式发行,近半年的筹备,选题排版制版宣传,精挑细选了诗歌散文文学评论,短篇到连载的中长篇小说。   封面是淡黄色硬纸,一枚萌芽的绿色幼苗,这期篇目的主题印刷在上面。   第一次有杂志,以周刊的形式连载小说。上面大大印着的《维吉妮卡——一本女扮男装的故事》,一眼就吸引了目光。   女扮男装?冒险?   一本定价8便士,16开本30多页,维吉妮卡这篇占了四页。同期还有一长篇,八篇短篇,四篇中篇。   这本杂志主要面向中等阶级,里面的篇目有一定的文学性,但也故事性十足。   《维吉妮卡》这部作品一早在报纸上做了宣传,说是露西.赫特女士新作。 《玛丽安娜》的作者!她会带来怎样的作品,女扮男装?看起来不太妙啊,比之前还惊世骇俗。   怎么选择连载的形式?直接出三卷本不好吗!   露西.赫特的忠实读者跃跃欲试,文学爱好者也对这一杂志很好奇,要买回来品鉴品鉴。   新杂志,还是文学周刊,头回见。人们纷纷写信往埃杰斯出版社订阅。   到正式发售时,一天内就抢购一空。   莉齐娅也没想到她试水的400册会卖的这么快,下期要加印了。   书店的橱窗摆上展示着。这比女士画报卖的还好,受众面广,几乎人手一份。   战后大家都对新奇事物很感兴趣。伦敦文学周刊以小说为主,具有趣味性。   《维吉妮卡》虽是连载小说,但符合这时候人们阅读习惯,语言简洁精炼,一章能看出许多,对话句式适合朗读扮演。   文如其名。女主对外男装示人,做男人才能做的事,经商,还有一支船队。   多么荒谬,大逆不道。这个作者在鼓吹什么,简直是幻想。但好像确实有聪明才智,写的细节都很真实……   大部分人可不是道德家,读的津津有味。这篇面向的中等阶级小说,一期一章,一共刊载了80多期,连载20月。家家户户都摆上了杂志,上到知识分子,下到听人念的劳工,都期盼着更新。   等着每周看完后,全家晚饭时一起讨论朗读。这本没那么文绉绉,读起来通俗易懂,普及面广。   同期的另一篇作品,讲了个18世纪背景下,一个理想主义,支持改革年轻人的幻灭,描绘了社会上的丑恶现象,他经历各种荒诞的人与事,最后成了自己最憎恶的,不择手段向上攀爬的人物。   文学性和讽刺意味十足。该杂志的选材面面俱到,奠定了其小说杂志的性质。   两者一起,加上精挑细选的中短篇小说,让伦敦文学周刊的每周发行量一下激增到了两千多册。   加上广告,莉齐娅靠这一本每年营收八千镑。这是她意想不到的。   战争结束,迎着欧陆旅游的热门,《维吉妮卡》掀起了股冒险小说的热潮,   读者们不叫她的大名文森特,反倒起了个昵称,见面交流,到报纸上的讨论,都在说下周,小维克多冒险到哪了?   她获得了完全的胜利。连载到十几章,在经过一个小高潮,维吉妮卡解决了强盗危机,有勇有谋,却随即牵扯进走私案时,环环相扣,精彩绝伦。原先的诋毁逐渐熄声,不少的赞誉涌现。   “这确实是本无可挑剔,引人入胜的作品。”原先挑剔的目光,在打开找错处时慢慢看入了迷。   仍嘴硬批评难登大雅之堂的人,私底下悄悄抽出杂志,咳咳翻到那几页。   这成了上流社会的谈资。“您看了吗?这周的第八章。”俱乐部的男士们,到沙龙上的夫人都在说。急得人手一册翻阅,不知道的就是跟不上潮流,不够时髦。小姐们讨论着女子也能干这些事,维吉妮卡过着多么精彩的人生!谁能不倾慕她。   摄政王到女王储夏洛特公主,都成了该部作品的粉丝。每周都有纷至沓来的信件,写往埃杰斯出版社,读者满是对作者狂热的赞美和剧情讨论。   露西.赫特是谁?她居然能写出比《玛丽安娜》更好的作品,她已婚未婚,多大年纪,来自什么阶层。她简直是个迷,唯一知道的,是个女人。   这本书不乏批判讽刺,作者借主角配角之口,提起英国的政局,议员体制。她毫不留情地嘲弄他们,借女主视角指出不合理的地方。   “政客们大多庸人,依托家世财富才有今天,所以他们才会强调个人魅力,而非真正的才能。”   “这些人不在乎一项法案的后果,只是想借此保持党内的绝对优势,维持地位,才能从中谋利。”   玛丽安娜中就有这种戳破虚伪的笔触,作者的思想似乎从温和变得激进。人们想到了谷物法,真合乎时事。   文人们为此拍手叫好。每期后,有不少评论报纸上分析,本章有什么暗示和深层含义。   大家共通的是,都等的焦灼。怎么不一次性出版,连载不够看啊!   莉齐娅眨眨眼,还在写呢。   她借此对外接受投稿,附上几万字和大纲即可。连载小说进入了人们视野。   接二连三的成功,还有,莉齐娅看了眼做模特让她画像的莱克,她描摹着他脸上的变化。   她简直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你跟以前一样。”她说。   “什么样?”   “就像这样。”她和他站在壁炉前,银镜中映出两人,她给他指渐渐增多的笑容。   他还是那么漂亮。他的眼睛,鬈发,窄腰,妥帖的剪裁打扮。再这里他不是什么亨利.莱克爵士,别人恭敬称呼的那一句“ Sir” 。   他透过长长的睫毛笑着看她。   外交上的问题比国内更紧要。拿破仑退位后,多数法国人想让他的儿子罗马王登基,皇后摄政,后者是奥地利公主,奥地利当然支持,可其他列强不会同意。   二是拥立奥尔良公爵路易-菲利普,沙皇俄国积极促进,但被法国外交家塔列朗亲王否定。三是让瑞典国王贝尔纳多特成为法国国王。沙皇极力推荐,因此人主张法俄联盟,但塔列朗通过运作使这一军人执政方案流产。   最后,就是波旁王朝复辟了。前三种选择都不利于法国,会让其受其他各国掣肘。只有迎回波旁正统,才能让战败的法国保全自己。   塔列朗亲王为此殚精竭虑,选择了这一最稳妥的结果。去年底的俄国使团到来,就是想在法国君主人选上插上一脚。   英国这边在四月护送路易十六弟弟普罗旺斯伯爵,从多佛返回法国。   五月时正式登基,加冕为路易十八。他比兄长更聪明有手腕,答应了战争赔款,归还了拿破仑时代占领的土地。对外支持民主宪政,挽回民心。   拿破仑时代的帝国新贵没被否认,这位国王促使新旧贵族联姻,并不对过去追究。   但这避免不了,流亡的极端保皇党对当初的叛国者动用私刑,以路易十六和玛丽.安托瓦内特王后仅剩的血脉,那位圣殿孤儿,玛丽.泰雷兹公主,和她堂兄路易·安托万结了婚的昂古莱姆公爵夫人为首,展开了残酷的报复。   这些流亡贵族的领地,在大革命时拍卖分发给了资产者。国王只能补发债券作为补偿。白色的百合花饰国旗被恢复,蓝白红三色旗撤下,二十多年的革命和战争后,一切又回到了起点。   维也纳会议即将召开,以俄普英奥四个大国,结成四国同盟,重建战后格局。激进派和自由派反对下,改变不了英国外交大臣卡斯尔雷子爵,将组建使团奔赴维也纳,贯彻他的欧洲协调政策。   亨利.莱克被邀请作为使团人选,被委以首席秘书的重责。莉齐娅知道他在卡斯尔雷子爵的政策中发挥了很大作用。   也因此和乔治.坎宁产生分歧。后者主张光荣孤立,自由贸易,殖民扩张,英国无需卷入欧陆。   两人矛盾渐显。莉齐娅知道那次诉讼未尝没有坎宁的手笔,他想借此打压。   英国不乏波拿巴的拥簇,国内质疑卡斯尔雷的方案违背了英国的自由原则,是维护欧洲封建秩序,压制民族自决。   但其实是为了防止俄普过度扩张,保证法国势力,维持大国均势,英国从中协调,可以预防冲突和战争。   他作为军人,见证了太多残酷,参与其中,想维护和平,几十年里不再有这样的战争。   他达成着自己的愿望,无视各种诋毁。   反对的政客们并不觉得防止战争有什么必要,封建制更可恶,波及不到岛国,就更无所谓。欧陆越乱越利于英国。当然也有的为了那份自由性。   各自都有立场。他也厌恶封建制,能预见神圣同盟下,未来会是欧陆君主对革命独立的打压。   但就像她在谷物法中的挣扎,他也在外交上陷入了内心准则和现状的矛盾冲突中。   “我不喜欢君主制。”莉齐娅在他面前能直接说。   “我也是。”莱克微笑。   他们照旧地能理解彼此,有各自追求的,牢牢地绑定成了同盟。   历史滚滚向前进着。莉齐娅高兴有这样的同行者。   朗-韦尔斯利夫妇,为了庆祝威灵顿公爵的战争胜利,举办了一场盛大的舞宴会,在伦敦东北埃塞克斯郡的万斯特德庄园,炫耀新装修的宅邸。   莉齐娅一早就慕名这座堪比凡尔赛宫的园林,受邀参与。一队队的豪华马车驶入庄园,入夜后榆树大道两边点满了火炬,依次排开陈列着。   军乐队在门廊下演奏,夫妇俩在大厅欢迎宾客,向人介绍威灵顿公爵。   这同时是两人次子的洗礼,见证完婴孩在金绿的襁褓中受洗后,公爵慈爱地把孩子抱在怀里。   晚宴餐桌上,足足容纳150人,侍者们穿梭布菜,向国王健康祝福,摄政王起来演讲,公爵回应对他荣誉的夸赞,宾主尽欢。   再是倍受期待的舞会,后面的宾客来访后,足足有上千人。每个人都觉得有必要出席。   威灵顿公爵领跳了波兰舞,而莉齐娅作为贵客,成了身边的舞伴。   莱克一早就让她结识了威灵顿公爵,当公爵战胜归来,于剧院包厢里在公众面前首次亮相,所有人欢呼时,他就在身边把她介绍给了他,万众瞩目。   威灵顿公爵外表不像个铁血军人,不严肃,很文雅,谈吐迷人。   莱克简直是他的翻版,两个人有不少相似点,怪不得他喜欢这位副官。   威灵顿公爵赞她,说在半岛有所耳闻。莉齐娅大方地笑着,明眸善睐,很快有了公爵的交情助力。   和凯瑟琳的交好原因,她和韦尔斯利家族的一众成员相熟起来。   1100多人挤在舞厅里,充斥各种房间,跳舞,宴饮,有史以来最盛大的宴会。   棋牌室的牌戏,园林里的欢笑,男男女女散步,到莉齐娅和一群人认识跳舞完,她和莱克淹没在舞蹈相聚的人群中,显得格外无足轻重。   她一身银纱的舞会裙子,戴着钻石的月亮冠,活像个狄安娜女神。   于是莉齐娅牵着缀着珍珠的纱质披帛,悄悄地和他溜了出去,把人群的欢笑谈话丢在身后。   黑暗长廊,没有灯光的地方,这里有各自私会的男女。他们就来了这样无人的一处,德国乡村舞的舞曲声遥遥地传来。   “你干什么?”莉齐娅压低声音,促狭地笑着,不知是谁把谁拉着,莫名其妙来到了这里。盈盈的月光透过窗照在地上。   他隔着手套牵住她手,小羊皮的柔软触感,她只能瞧见黑夜幽光中,他被衬到深色的眼眸,薄唇,高鼻的阴影。   她的唇角渐渐收起。心跳一下下跳动。他捉住指尖一把将她拉到怀中。   他揽上腰抱住她,正如跳舞时的那样。莉齐娅仰着头,他们离得那样近。   “吻我一次。”她听见他声音沙哑地说。   莉齐娅讶异地睁大眼。在她反应过来前,那个吻就已经落下。她踮着脚,他弯着身,她被箍在怀里。腰身紧贴。唇相贴时,几乎灼烧地融化,她嘴里有甜蜜的味道,刚才吃的冰淇淋。   从冰凉变得炙热,他的舌尖融入她的,她含着唇,情欲就在这样的厮磨纠缠中诞生了。她尝着他酒精和烟草的味道,他喝了酒,波特酒的醇香味。她全身发软地被抵在墙角。他的掌心隔着手套握上她的腰。漫长,头脑发晕,不顾一切地短暂,结束后。   他平静地与她抵了抵额头。分开,他的鼻息缠上她的。莱克的脸贴上她的脖颈,鼻尖触碰,她听他轻轻的笑声。他沉声地笑着。   又一次,黑暗中感官被放大,酒精加持的冲动下,若隐若现的舞曲声,所有的规则都被他们抛在脑后。他压在她身上,她的手背被抵在墙上,半晌抚上他的脸庞。她摸着他的五官,他长长搔动的眼睫,他睁开眼,对视着,又合上。   她发抖地吻他。   莉齐娅突然想到。这段时间,人们都说冷若冰霜的伊莱斯小姐变了,她经常露出笑容。   他也是。仿佛回到了两年前的模样。   他们各自锻炼的冷硬,为对方留下了柔软的那一处。像这个吻,她心口跳动地吻着。   ————————   为了写两个人亲嘴写了这么多[化了]我不行了 第378章   她搂住他的脊背。这个吻结束后,两人气喘吁吁地分开。他没有离开,她也是,并不为自己的冲动后悔。   他们好奇地看着彼此。她唇上泛着水光,连着眸子一起,一下下眨着。   慢慢地离开了这片黑暗的地界,低头各自走着。到了光亮处,莉齐娅曳着披帛,抬头借着光,看着他好看的薄唇,被她亲红了。   还留下了咬出的齿痕。   莱克垂眸看着她,莉齐娅红了脸。她的唇比他的更红,樱桃似的,映着晶亮的蓝眸。   他伸出手,指腹在她的唇上,揉了一下。隔着层跳舞的白丝绸手套。   她脸红心跳。他偏头。   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做。   莉齐娅到外面去,在长廊下散步,像许多人那样透气。透过窗看金碧辉煌的大厅,里面跳舞的人群,树影潜在身后。   这场舞会持续到早上八点,每个人玩的尽兴通宵。四十位亲友一起用了早餐。   莉齐娅和莱克留了几晚,参与家庭聚会。每天各种活动,留在这的都很相熟。   宾客们住在华美的套房里,梳妆用品样样齐全,换上带来的衣物。   莉齐娅把这当成度假。她和波尔-韦尔斯利家的三姐妹相熟。这次特地为她们举办的。   三人很快要随丈夫分别奔赴佛罗伦萨,巴黎,北美。   像很多家庭聚会那样,万斯特德满是音乐舞蹈戏剧,晚上大家一块用晚餐,唱歌弹琴娱乐,讲故事,讨论时情,戏剧扮演。   这里办了场不错的露天音乐会。还有台球室,图书馆消遣。猜字谜游戏旁边摆上了玩两轮法罗牌的牌桌。   朗-韦尔斯利先生是位骑马好手,养了一馬廄的纯种马,供没带坐骑的宾客使用。   大家骑马,射击。他还办了场狩猎集会,邀请附近的贵族,在林子里猎鸟,追捕野鸡野兔。   这个季节没什么,纯图个热闹。   女士们则用完早餐后泛舟,在林荫大道散步,裙摆被吹起。   天气正好,午餐设在户外草坪上。万斯特德这里被参观了个遍。太漂亮了,宏伟壮观,有克兰福德的四五倍大。   湖心岛上还有溶洞,里面长满了钟乳石。   凯瑟琳很高兴复兴了这座祖辈的居所。   集会结束的狩猎早餐上,人人愉快地饮酒。   他们只有过那个吻。除了对视外再也没机会亲近相处。感情就在那次吻和度假的欢笑中生发了。   她与他想迫不及待地再接触,单独地在一起。   “你喜欢亨利爵士吗?”凯瑟琳悄悄地问过她。莉齐娅为她朋友的敏锐度吃惊。   “有这么明显吗?”她们笑成一团。   ……   她过去在多一种选择时,选择轻率。现在同样的情形,也没那么稳重,完全随心。   她和詹姆斯.布朗仍保持着联系,谈天说地。   爱是一方愿意为另一方放弃自由,另一方希望如此,渴望占有,却愿意放手,尊重这份自由。   正如她和他。   那相爱的两个人怎么在一起了?   他们光看着彼此,就足够在一起了。   莉齐娅想了想他们的结局,露出微笑。   卡文迪许说过莱克和她的关系,鉴于过去——   “他害怕他靠近你,你远离他。”他和她都恐惧这份爱的后果。   而他也意识到怎么占有,都没法真正地拥有一个人。   卡文迪许没有说,万斯特德的那次舞会上,他看到她离开,鬼使神差悄悄跟了上去。   于是他看到了那个吻。朦胧的影子里,他主动地吻了她,她回应着。   这是个出自于爱和情欲,双向情动的吻。他看得气血上涌,嫉妒,愤怒,委屈交杂。注视下最终转为了平静。   他祝福她找到那份幸福。他离开了。   卡文迪许打算7月,和威灵顿的使团一起,启程去欧陆,奔赴巴黎。他做着准备。   对于莱克来说,他本来只想看着她。一个人光本身存在在那,就足够让人幸福了。   他也是。   “我们什么时候能见到?”   卡文迪许弯起唇问道。   “明年吧?”他握了握她的手。   爱让人无惧于可能的后果,接踵的一系列不幸与灾难。那个吻后,情感更是迸发了。   莉齐娅做好了决定。他们觉得美好而在一起。   “我们能在哪见面?我想见你,我想见你。”她给他写信说。她想和他私下里见面。   明面上的时候,他们只敢拉着手,对视着,一歪头。莉齐娅咬着唇。   她恋爱了。找到机会在公寓里会面。梅菲尔区的这所,前年的时候他就住在这,她之前从未来过。   他常年租着。莉齐娅一进门时,就扑到了他的怀里。一个拥抱,她笑着,他身上是鲜花的香气。   莉齐娅踮着脚,其实不必这样,他已经弯下身,她搂着他肩膀,暖洋洋的。   低声笑着,恋恋不舍分开后。她看他买了许多鲜花,错落地插在瓶里。   暖阳从明窗洒进,落在地上,透过这里能看到街道。   莉齐娅好奇地观摩着。内里是深棕红色的装饰,沉稳内敛。他偶尔会在这住。   客厅套房书房,玫瑰淡淡的香气充盈着。她张望着,看到那架钢琴笑出了声。她上手摸了摸。   又倚在桌前,望着墙上的画框。这是她没涉足的地界,一切都很陌生。   莉齐娅勾着桌角,她这时候觉得有些害羞了。   他们还没表白过,少了那句我爱你,没叫过名字。   “没有人来过。”他说。仿佛知道她要问什么。   莉齐娅柔软地看着。   莱克背着手,同样弯着唇角。   他陪她做任何越矩的事。莉齐娅仰着头,笑盈盈地,“你为什么吻我?”   她还记得那个吻。他只靠在她身边,和她一同倚着桌子。他唇翘起,却偏偏不说她想听的那句话。   我爱你。   莉齐娅好笑地伸手,替他理理衣领。他系着黑丝绒的领结,最近流行这个,还是朗-韦尔斯利在万斯特德那次宴会上带起的风潮。   他打扮精致,极为讲究,特地这样。合身的剪裁,显出肩膀手臂,掐出腰身。   莱克垂眸,她看着长长的眼睫,指尖擦过他的喉咙,隔着高领。   她谈笑着说,“我之前还以为你对我毫无感情了。”莉齐娅停了停,“我害怕这个。”她揽住他,靠上,枕在胸口,   “因为我对你还有。”他反手搂住她,裹着腰身,他们紧紧地拥抱着。   莉齐娅感受着他身上的体温。所有情感存在于这一拥抱里,温暖,心潮涌动。   好想暂停在这一刻。   他的下巴搭在发顶。 “我也是。”莱克说。他不愿意把她松开。他对她也怀有感情。   他们互相表着白,他那股佯装的冷漠被真情代替。   莉齐娅笑嘻嘻地抬头看他,藏在他怀里,只剩下亮晶晶的眼眸。   她抱着他晃荡着,靠上手臂,“你之前在生我的气吗?”她在跟他撒娇。   莱克拂过发丝,莉齐娅心里一丝丝发痒。 “不,我在生自己的气。”像从未分手过,他描摹着她那张脸,认真地说。   他的眼眸温柔。莉齐娅鼻子一酸。   “你那时在想什么?”她直觉是让她更心碎的话。   “我在想……我不是你合适的对象。”她抵在他怀里紧紧地箍住腰。   “不……不是这样。”他依旧这样,考虑到了一切,只是忽略自己。   她想过和他的未来,以怎样的态度,他要是跟她求婚,她会接受他吗?   她不想辜负真心,让他只当她的情人。   “你看不出我对你的感情吗?”莉齐娅问。   “所以我没法真的远离你。”   怎么抑制,都拼命地想靠近。压抑的情感,看到她的笑容再也忍受不住。   莉齐娅下巴搭上肩膀。   “我为你感到难过。那时候,莱克。”她在怀里,轻轻地啜泣着。   她望到他深沉的蓝眸,满眼都是她。他擦着她的眼泪,抚过眼角。 “抱歉。”   “不……应该我说。”这次会面,所有值得倾诉的都说了出来,摸着对方的手指。   “我给你弹琴。”莉齐娅起来说,她从那片灼热中抽出手。   她在他临行的时候,用了肖邦的夜曲送别。在那之后,他们再也没好好告别过。总是那般的仓促。她的爱情来去的突兀,只留下他一遍遍反刍。   莉齐娅心脏疯狂地跳动着,却弹了一首温柔至缓的曲子,羽毛一般地抚摸着心脏。   肖邦第二钢琴协奏曲的第二乐章,他写给初恋的表白。现在她才知道弹肖邦她差在哪里。过去没真正体验过的感情,在这两年里填上了空白。   她想起来那些歌谣,他和她唱歌的日子,无忧无虑。她喜欢他的嗓音,少年的优越,现在转成了醇厚的美酒。她的爱情回来了。   他跪在一侧,齐平,默默地靠在身上。到最后,她停下,也揽住他。   他们聊过往。她曾玩笑着让他听她弹琴付门票钱。不断回忆着,可是除了那些,挖掘不出更多了。   莉齐娅感到一股沮丧。   她俯视着他仰头的灰蓝眸,到起身时,捧住脸,“莱克。”   她努力露出个笑容,“我现在有很多很多钱了。”过去最忧虑他们的事实消失了。   “我能拥有你吗?”他定定地看着。这时再抑制不住,靠过来一个吻。   她搂住脖子,回应着,抓住他的鬈发。她笑着,连着泪光,含住他的唇角。   先是倚住,再抱在了钢琴上。托住脸,眼睫相碰,体会着你我的气息,抵着鼻尖。   他的舌尖缠上她的,她懒洋洋地垂着脚尖,又绷起。因为他的掌心握上腰,滚烫的,亲密的相近。   莉齐娅膝盖轻轻抵过,隔着薄纱的裙子。她弯眼嘲笑着,他也笑。   女孩的眸子眨啊眨。她玩着他黑丝绒的领带,不肯移开。而他停住。   未开的窗,停滞的空气,透过淡米色窗帘的微光。即将到来的夏季,滋生的情欲和爱,他与她流下的汗,能摸到的跳动的心脏。   在他要离开时,莉齐娅急急地想揽过,她还没亲够。   而他神色如常,红透的耳根出卖了心境。他手指轻轻抽掉她领口的纱巾,飘摇摇的蕾丝巾落在地上。   她看他埋首,眼眸勾人地看着她,又亲吻着。薄裙一推即开,亲吻着。   最娇嫩的那一处肌肤。莉齐娅想到了她脖颈上樱桃红的丝带。   她偏过头,合眼,又睁开,指尖伸入他的脖颈。他停了停。   若即若离,到最近时移开了。他只抚摸着她。   隔着柔软的细纱,他认真地亲吻心口。   莉齐娅红透了脸,烫极了,发颤着。他吻她的肩膀,到手臂,她怕痒咯咯地笑着。   指尖,每根手指,吮吸着。他比她还要摇摇欲坠。却崇拜地要亲吻她的全身。   如女神般膜拜着。柔软的腰侧,腰际。   情与欲交织着。直到他跪在地上。   莱克仰头看着她,他笑笑。靠着她的小腿,合着抱在了怀里。他指腹摸过她的腿侧。   “莱克。”她声音脱口时,发软的不像话。   “我在。”他温柔地回应着。   莉齐娅落下了眼泪。 “我爱你。”他只平和地看着她。解开了缎鞋,吻着浅粉的丝带。   眼见着那枚薄唇一寸寸地吻着小腿,隔着白色的真丝长袜,小腿包裹着,被他的手指握住,压出凹痕。   他露出尖齿,咬住了袜带。像那次一样咬开。莉齐娅屏住了呼吸。他吻她的膝弯。   莉齐娅看他埋在粉色的裙中,像在玫瑰花丛,那双蓝眸纯粹的亮眼。   她想到了一幅画。古典背景的女人坐在草地上,旁边和她说笑的侍女。裙下却是隐秘的风景,正像现在。   温特哈尔特的画。维多利亚女王的收藏,叫午休。十二岁的露西娅一直记得那幅。知道画中的内容后受到了冲击。   现在,她看他埋首,那头漂亮的金褐鬈发。   他膜拜地把她当成了女神,亲吻她的脚尖,亲遍了她。   跪在地上,虔诚,沉溺地仰头吻上。   他的鼻尖。在钢琴上,伸手触及被压动的键音,奏成了混乱的旋律。   她脑中一片空白,感官无比清晰地感受着。 “亨利。”她想着和他接吻的样子,他现在。她终于叫了他的名字。   他回答着,在那片花丛似的裙摆中,他的蓝眸看着她。   莉齐娅仰着头,金睫颤抖地合了眼。他有些青涩但很快地知道了要做什么。   莉齐娅咬着手背。她羞红了脸,又跟他一起沉迷着,那股激荡的心和爱一起迸发着。原来和爱的人在一起的这样,海一般包裹温柔翻滚的情欲。键音在她手下流淌。   终于重音的那一下。 “亨利,亨利。”她叫着他名字。而他从中看向她,喘着气,薄唇高鼻,那双蓝眸都是晶莹。   他扣住手,紧紧地摁在钢琴上。 “我爱你。”他咽下说,胸口起伏着。   他回应着,他用这个证明他的爱。意乱情迷。   ————————   我在写什么   不会被锁吧   写了亲锁骨胸口那里,没有更往下,别锁我啊隔着衣服而已,含住是含住肌肤不是你想的那啥审核   只是陈述那幅画,真的存在[害怕]不要锁了啊   被晋江严厉到了,难不成写画都过不了审核! ?   再也不搞h了,深深无力   花丛是指裙摆啊不是审核你想的那啥,花丛和蕾丝是裙摆的样子,堆成一团是不是就像花丛了,上面是不是有蕾丝?钢琴那段因为女主坐在钢琴上非意识流[化了]   脊椎骨不就是背吗,这有什么锁的必要[爆哭]再写感情流我是狗[爆哭]晋江这地方怎么能写感情流   好好好又锁我我这次全删掉你锁个[彩虹屁]   又锁又锁亲个嘴怎么了[彩虹屁]   我服了吮吸是亲手指你别看到什么就锁锁锁[彩虹屁]   本来过了的地方又锁,又不是亲胸亲锁骨下方有什么问题,没招了,纱巾就是领口搭的装饰,摘了又不是全脱,还有裙子呢,敏感肌啥[彩虹屁][彩虹屁]删了两百多字了真没招了 第379章   “莉齐娅。”他把她抱着怀里,她脱力地揽着肩膀,“莉齐娅。我爱你。”   他一遍遍地表着白。她想吻他,他示意着现在的情形不合适。   “你怎么这样?”她摸他的秀发,刚才就一遍遍揪着。他们无形之中更亲近了。莱克弯着眼,“你喜欢吗?”   “……喜欢。”他拿出手帕,她让他先擦干净脸。她看他纠结在一起的眼睫,知道她脸一定比他还红。   粘腻着,他给她清理,莉齐娅不好意思地靠在身上,搂住臂膀。   “莱克……亨利,亨利。”她咬他的耳朵。在耳边絮语的。用她的帕子仔细地拂过鼻梁,眼睫,下巴,还有……薄唇。   她环住他的腰,就这样搭在肩膀上,他凑近好由着她这样。   她裙子被揉皱了。他要给她穿回鞋,莉齐娅摇摇头,最后只把长袜套回系上了吊袜带。   她的眸子亮亮的。 “我们上次是什么时候?”两年了。没怎么亲近。   他第一次对她这样。她踩回地上,推搡间薄纱裙子皱巴巴的。   “要不要换一身?”莱克哑着声音问道。   莉齐娅不解,“你这有衣服吗?”   “嗯。”他喂给她水喝,加蜂蜜的水,莉齐娅在那一丝甜意中噙着杯盏。   他把她照顾的无微不至。刚才主动,转为现在的些微害羞。   他眼睫颤动真移开眼神,又看回来。她想要亲他,不让她亲他,因为吻过那里。   “这有什么呢?”她挂住他脖颈。   他轻松地把她抱起,放在沙发椅上。莉齐娅坐在那仰头,支着下巴。   莱克自然地嘱咐着,他去拿衣服,洗干净脸,边说边给她拿来茶点,自己喝着水。   他仰头,干渴地喝着,莉齐娅想到刚才的模样,更脸红了。他给她掰了司康饼,蹲下身。   淡淡的奶香和果酱味在口腔内化开,他看她吃完了那块,拂着被汗浸湿的两绺发丝。他珍视地看着她,她的脸颊缓缓浮现出两抹红晕。   莉齐娅歪着头,他离开了。她在那坐着,听着动静声,她在想他做什么。好像中间没这两年,他们在公寓里私会。她挑拣着吃着点心,一切都按照她的口味,刚刚好,到加了两枚糖的茶。   她开始想念他,她对他有了依恋。他应该去盥洗室洗了漱,回来后变得清爽,头发湿了挂了水珠。   他抹着脸看她一笑,成套的衣物搭在了扶手上,他挑拣了相似的粉色。   “我能吻你了!”她高兴地伸手把他揽过来,他也顺从着,她摸着他的五官,眼睛鼻子嘴唇,端端正正地印上,吻着。   她把那条黑色丝绒的领结摘掉。欣赏着那张漂亮的面孔。束缚的窒息被揭去,松快下来新鲜的空气涌入。他呼吸着她身上甜美的气息。   “你为什么不脱掉外套?”莉齐娅问。她揭掉他脖颈的高领,室内都穿的这么端正,在帮助下莱克脱掉那件浅棕的日装。   内里是丝绸暗纹的马甲。他穿的很成熟,和肩背腰身一起格外性感。她揽住脖子吻他。   他在吐息中回应着,侵入地把她抵在沙发一角。他支起身,紧紧相贴时她感受到了他。   “你……”莉齐娅晕晕乎乎的。她吻他时候,一股极致的雀跃和幸福,他脖颈溢出的麝香气,还有……隐秘的欢愉。   他这样不会。 “没事。”莱克轻轻地喘着,鼻尖擦过她的脖颈。   他合着眼,她身上发烫,可只想把他揽得更近,而非推远。   “我可以吗?”他沉声问着。 “嗯。”她嗳气。两层衣物相隔地亲密接触。他们在这一叶小舟中沉浮着。   她笑着,衣物一件件地落下。他本来要给她换下衣服,像那次在海边。现在也是,只不过剥开,冰凉的手指接触滚烫的身躯。   外裙,衬裙,束胸,到最后只留下短短一件花边的衬衣,在她抬起手时,显出细白柔软的一截腰身。   还有腿袜,透肉地裹住,她用腿缠上他。 “莉莉娅。”他叫她的名字,久违的那个昵称。他跟她表着白,呢喃说着情话。   “我爱你,我一直很想你。”他哽咽着,所有压抑未尽的话语,在这一刻吐露而出。   她没有很坏地摸他,就这样在他怀里,害羞地亲吻着。他们明明什么都没做,只是亲吻,紧贴,隔着衣物。   原来要和喜欢的人这样。比过去加上去的所有都要愉悦。她想和他永远这么拥抱在一起。   那一下停顿后,莱克埋首在她脖颈,她下巴抵着他,他喘着气,再一看他掀起的眼皮,那双俯在胸前的灰蓝眸。   他额头上沁出汗珠,她与他扣着十指,砰砰的心跳声交织。莱克惭然,他低头笑着。   “我……”莉齐娅拉过他,贴贴鼻尖,“我很喜欢。”她扭了扭。他眼睫一动。   同样蹭了蹭。莉齐娅抵着他额头,他们恋恋不舍地看着彼此。   到汗珠从额头滚落到脸上,莉齐娅忍不住凑过去舔了下。 “咸的。”她说。他身上有股很舒适的香味。   “莉齐娅。”莱克一抿唇,复杂地叫她名字。她亲亲他唇角。他屏着气息,身心迷恋着她。   她嘻嘻地说着,“你对我做了坏事。”   他眸色沉沉,“是。”   “但也不坏。”莉齐娅倚靠在身上,“再多抱会我吧。”   ……   “你为什么有女孩的衣服?”莉齐娅懒懒地起身,让他像男仆那样照顾她,面面俱到。   一切都收拾了干净,房间里残留一丝情欲的气息。   “给我预备的?”   “嗯。”轻软的薄棉裙,稍浅的粉色。她坐在那,他问了一下后,除掉最后一件衬衣。   她坦然地在那,观察着神情,他垂下眼睫,迅速给她套上了带香气的全新衬衣。   莉齐娅翘起唇。   他一件件给她全穿了回去。手指绕上仔细系上束胸。完全合适,简直量身剪裁的。她吃惊。他记得她的尺码。   只是这衣裙好像过了时,不像现在偏短,裙摆一堆繁复的装饰,更像两年前的样式。   莉齐娅默默地看着。她被高支滑凉的布料包裹着。 “那你呢?”他总是把自己放在最后。   只差一件外裙。堆起来的白衬裙,花苞似的。莉齐娅把他推走,他答应了她去换衣服。   说着凑过来亲亲额头,把外套搭在她身上。   “这个天不会着凉的。”莉齐娅好笑。   然后,他起身要去卧室。临走时冲她一笑。莉齐娅还以为他会在他面前换。   怎么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她轻巧地一点地,想了想,跟了过去。   男人的卧室总不一样,更硬朗,深色,男性化点。一想就知道,除了四柱床外,还有干脆线条的长桌,上面放着玻璃杯盏,里面盛着酒液,笔墨书本,或许还有枪支,打猎的收获,扑克报纸。   成套桃花心木家具,地毯也是深色。他的跟她想象的一样。   他高个子的身影在窗前,正换上衬衫,两条腿光着地踩在地上。镀上微黑柔和的影子。   看到她时,莱克飞快地拿过扶手椅上衣物,裹上那件深蓝色的晨衣,玫瑰花纹,衬出亮眼的面孔。   半张好奇的脸正显在门后。   “莉莉娅!”莱克边裹着外袍边走过来。他哭笑不得。莉齐娅笑嘻嘻的,没有走,躲开不让他抓到又不逃跑。   他笑着,最后抓到了手。停住,对视着,他一把捞进来,推上门,揽住腰吻她。   她想起来,他无一不讲究,这件晨袍,到玫瑰水的香气。他仿佛还是那个没上过战场,世界里只有诗和音乐的男孩。   折腰吻着,一步一步,倒在床上,深陷了进去。他抵住吻她,滚烫的气息喷吐,她虚虚地搂住腰身。   “莉莉娅,莉莉娅。”他亲的她身上痒痒。只在那笑着。   “我无时无刻不在想你。”气喘吁吁分开后,她那双眸子只看着她,“我爱你。”   莉齐娅回应着,“我也爱你。”   折腾玩闹够了后,她疲惫地一合眼,“我好累啊。”懒洋洋睡在了这里。他在背后环抱住她,搭住肩膀。   她在他怀里睡着了。他看着她入睡后,微笑着合上眼。他们安然地一起入眠。   ……   换上外裙,莉齐娅一副甜美的形容。他给她梳了头。而他换好衣服,默默地从身后抱住她。   “那些衣物,清洗完后我会给你送过去。”他亲着她的发顶。他们看着镜子里的形容。   “不。”莉齐娅握住他的手,她摸着指尖,“我不要。”她抬起头,咧出白齿,“不过,你能把你送给我吗?”   说着勾住他接吻。   她不想离开,他也不想。她好想他们真正属于彼此。   “明天见。”   夜晚时分,莉齐娅翻来覆去,想着今天的场景。她红着脸,抱起枕头,脸又陷入了天鹅绒的轻柔中,在那片蓬松里做了梦。   白天是他睡过最好的一觉,一切的痛苦都消失了。她身上的香味,口腔的柔软。   莱克一杯杯地喝着酒,他坐在地毯上,长手长脚,茫然地靠着床柱,咽下。   ……   平时他们照旧地相处着,比之前更少言,只有对视,怎么都分不开的粘着的目光。   她悄悄地找机会和他拉手。   她馋他,又不好意思让他知道这样。他们感情恢复到了从前那样,或者更深刻点,多了些什么。   “亨利。”只有她能叫的名字。她给他塞纸条。   “下次见面什么时候?”她想念他。再一次他把她接上楼时,紧紧地搂在怀里。   她像孩子那样,欢欣雀跃,想想看看这次是什么礼物。她把他的房子看了个遍。她想当初和他结婚后会住这里吗?哦不,应该会像他说的那样租栋房子,秋季回萨里郡的乡下。   她舍弃了这样的可能,但是,又得到了个新的生活。她扯开他书房里的深蓝色窗帘,感受到了自己的幸运,当她想的时候,她总能得到什么。她拥有了他。   ————————   下一章可能1.6号晚上再来看,要考试,因为那啥估计又会被锁[彩虹屁]开完后就没得开了 第380章   “你现在还拉小提琴吗?”莉齐娅问道。   莱克罕见的沉默。他正问她要喝什么。手握住杯盏停住。   “很久不了。”他诚实地告诉她。   “为什么。”他给她看他的手。他的手从指腹到掌心,有许多茧子。她摸过很多遍。   这双拿着马刀,勒住缰绳的手。在他的目光中展平,手指分开,竟不受控制地颤抖着。   两只都是。莉齐娅对上他的蓝眸。   “我拉不了琴了。”莱克语气轻松地说。她知道这样意味着什么。他在音乐上十分有天赋。   演奏需要最精准的掌握,他天生就有着灵巧的腕指,加上反复练习,娴熟的技巧。   现在却从根基上被摧毁。他再也控制不住琴弓琴弦。这样带来最细微的差异在耳中都难以忍受。所以他放下了琴。   莉齐娅鼻子发酸,心里涌起一股酸楚,她太能体会了。共情了那种绝望。如果她再也不能弹琴唱歌。她想到了她因为肺炎损坏的嗓子,那一年她很少再开口。她和他一样,都如此挑剔。   眼泪滚动而下,她抽泣着。紧紧地抱住他。   “没事。”他替她擦干泪珠。她在他面前哭的格外多,他也察觉了。   “没事的,亲爱的。莉莉娅,莉莉娅,我最亲爱的。”他温柔地亲着她。又蹙起眉,   “我总是让你伤心。我之前有个很傻的想法,我想我们在一起不会很快乐,总有让人难过的地方。”   她捂住他的嘴。   莱克笑着,眨着长睫的眼。他睫毛比她还长,她忍总忍不住想捏捏。   “我那时就在想,或许我站着看着你,这样就够了。”就像过去她说的。   “其实也有开心的地方。”莉齐娅闷闷地说,“我爱你。我为你感到难过。不,不能这么说,如果我们仅仅是朋友。那样的处境,我也会难过。”   “我同情你,我在乎你。”她抬起蓄泪的蓝眸,“但不只这些。但因为我爱你。不管多痛苦,有什么,我都想和你在一起。”   他眨眨眼。莉齐娅亲他的手,到掌心,粗糙地磨着她的唇。   莱克红了脸。她一样弯起唇,泪中带笑。他默默地抱住她。   “是炮弹。”他因为这个落了马。还有……更深层的因素   “会好吗?”她亲他的指腹。   “我不确定。”   莉齐娅张张口,她想说他变成什么样,她都爱他。但他真的变了吗,和以前一样,又不一样。   那她该爱哪一个,她爱的是他本人,无论怎么样。千言万语,到最后亲吻嘴唇。   他跟她坦白。他觉得他残缺了,不再适合于她。   “我认为我没法再过正常的生活。所以我想拒绝你,莉齐娅。”   她适合更出色稳重的人。   “我很庆幸没这样。”庆幸活着回来见了你。   她要喝他的酒。这时候习惯是往里注入清水。 “有冰块吗?”他为她准备了冰淇淋。自然有一盆碎冰。   从中挑出枚完整的,白色微微剔透的冰。威士忌里加冰是后半个世纪美国那边传来的习俗。   “这样吗?”莉齐娅点头。他叮当一声,放进了杯盏,倒入一小口递给她。   苏格兰威士忌透出股琥珀色,满满陈年的橡木桶香气。 “你喝这样的烈酒。”莉齐娅尝了尝后皱眉。   被稀释的烟熏味,大麦甜香,水果的甜腻感和香草气息。她与他接吻的味道。   “我每晚没法入睡。”莱克笑看着她喝酒的模样,嘴角不自觉地弯起。   “平时要靠镇静药物。”莉齐娅抬起眼皮,怔住。他说的很随意。仿佛事不关己。还伸出手指托着杯底。做什么他都要看着。   “鸦片酊?”   “嗯。”她心一悬。她知道这个的坏处。不少人开始只是治病,后来成瘾,她那个时代还有人注射吗啡。   “我会用酒代替。”莱克说。   “为什么?”   “疼痛。”简单的两个字让她心如刀绞。莉齐娅蹙起眉。   “别哭了,亲爱的。”莱克弯着身,安慰着她。莉齐娅小口抿着酒。   他啄啄她唇角,吮着酒液。玩笑着,“你还要爱我吗,小姐。”   “这样可不能反悔了……”他在逗她笑。   凑过来一起喝,这点就已经让人微醺了。   她可怜他。反复在想两年前没分手会怎么样。他看了出来。   “没有你,莉齐娅。我也会回战场上的。我们之间留有了回忆。我很幸福。……在你之前,我都没体会过幸福。”他说。   追逐爱,就像伊卡洛斯追逐太阳,即使靠近就会被灼烧。   莉齐娅趴在他怀里,他成熟了许多,胸膛紧实,却还会在她面前流露脆弱的那一面,不设防地敞开。   她蹭了蹭。两个人依偎在一起。   “你身上很香。“莱克说,他埋着颈窝。   “有吗?”莉齐娅闻了闻。   “我那天晚上睡得很好。”他呢喃着在她耳边说着情话,两个人贴近着。   “我没撒香水。”莉齐娅思考着,“衣柜里的香薰,还是肥皂味?”   “都不是。”她脖颈里漾出一股花样的甜香。他唇在颈侧碰了碰,挨近。   莉齐娅脸红。所以,是自然的香气。她想起来她闻到的,只存在于他们两人中间吗?   “你也很香。”她说。   她与他贴贴脸,忍不住笑着,刚开始的沮丧荡然无存。   莱克在那笑,牵起她的手,抚在脸上,又亲她的手背。   ……   她知道他还有话没说,欲言又止,他们间的关系。上次在一起时还是谈婚论嫁,现在……   “我今晚不回去。”莉齐娅说。莱克怔住,灰蓝眸仔细地看着她。他没有反对。   “爸爸姑妈习惯了我有时在外面住。”莉齐娅解释着,“格罗夫纳广场,波特曼广场,还有霍尔本的公寓,没人知道我在哪。”   “我还以为你会劝我回去。”她坐在圈椅上。   “没人能改变得了你。“莱克说。由此他更害怕知道她的心意。   “喝酒吧。”她踮着脚,“我想喝你喝的酒。”他没有反对,默默坐在她对面,拿出杯盏。   “你知道我能喝多少吗?”莉齐娅支着下巴,撑在桌上。   “半瓶雪莉酒。”她只是随口说着玩,不指望他能猜出来。 “你以前说过。”他说是卡尔顿宫舞会的那次,前年,那时候他一身军装请她跳舞。   原来他还记得。她都不记得了。   莉齐娅眨眨眼。   “不兑水,也不加冰。”她请他一起喝,边喝边聊着天。她发现他都记得她信里给他写的每一句话。而他写给她的早就退了回去。那些诗句情话的信纸早在时间里发了黄。   “你为什么要爱我呢?”波特酒的甜味被她咽下,“我想不通,为什么你对我的感情从来没改变。”   “我也不知道。”莱克手握酒杯,他抿着,看她一口接着一口。无论如何,他只会发现他更爱她。   “感情有时候毫无理由。”他试图解释,“而且,很难有人不爱你,莉齐娅。你无比真实,从不隐藏感情。我的世界是黑白的,你是彩色的。我怎么能不看到你呢?”   她抬起那双朦胧的眼眸。   “那你能说出我为什么爱你吗?我想不通。”她露出困惑的神情,脸上的红晕显得很可爱。   他和以前不一样了,她觉得新鲜,又发现可怜。他一直害怕她爱他,是可怜他。这种来得快去得也快。   还有,因为他对她的爱,她回馈着,被打动。她想爱就爱了。   种种原因。   “和我爱你的理由很像。”她和他都让彼此的世界变得圆满起来。   莉齐娅接受了这个答案。   她终于说起曾经让她离开他的那个对象。   “詹姆斯.布朗,你应该认出他了。”   “是。”她找的辩护律师。他一直记得那个在原野上看到的身影。   再一想,最先是公园拐角的相遇,在那次事故后的一面交集,再到多次街道上的匆匆一瞥。   冥冥之中,三人的命运交织。莉齐娅说起一切的初始。在他离开伦敦的时候,第一次,她觉得乏味无聊,骑着他送的那匹小银马到了街上。   他给她解围,她塞了原本要和他一块去看的音乐会门票。一次次偶遇,他因为他的赞助人,短暂地露面在上层的社交场。   直到赫郡,真正的相处。全是他离开的时候。他因此失去了她。   “老天像在戏耍我们。”只要他想,应该把对方了解了遍。那个人一无所有。所以那时候阻碍他们的不是,外界的丑闻,分离,家人的不认可,财产种种困境,而是,她单纯爱上了对方。   “他知道吗?”莱克开口。知道她在两人间选了他,取消了和他的婚约后恋爱。   “不。”莉齐娅停住。她没告诉他,忘了,他不是她的“ first love” ,却是她最终选择那个。还要说吗停在这里吧。   “我找他作为辩护律师,仅仅因为他是个合适的对象。”他们刚好又认识,或许还有她想给他助力,那个吻,如此等等。莉齐娅想着这复杂的情愫。   莱克承认,“当我认出时,我……我害怕过。”他注目着她,这两人又因什么分开呢?阶级的差异?又会在一起吗?如果不是他的焦灼等待,不会有舞会上的那个吻,和钢琴上的那次。   “不会了。”莉齐娅看出他所想,“我和他的感情已经是过去了。”恰好停在那个夏季的时光。   她说起过往,也很短暂,两个多月。她的家人发现,阻止,她不想和他一样被分开了。   于是她选择了私奔。   “他同意你了。”莱克看着她。   “是。”她说他这么地翻上窗,拉住她的手。他合上眼,想象他带她走的模样。他早该迈出这一步。   “不,亨利。”莉齐娅摇摇头,握住他的手,如果我们真私奔了结果也不会很好,你担心的都会成为现实。我名誉尽失,备受排挤,深陷这些麻烦中,至少会耽误我做成现在的种种成就……”   私奔的结果是半路折返。她主动的。   “那一刻,我才真正理解了你。”她说。发现他有多伤心。   所以他们在巴斯遇见时,她已经分了手,但他没有重回她心里去。   布莱顿时候,她按照那时的经验,说让他们走各自的路。莉齐娅又花了两年,才认清感情。   只是现在,这突兀的情感,两人对视着。是旧情,还是全新的对方。   “我在想……如果他来自同一个阶级,像我一样。没有那些阻碍,你会不会选择他。”莱克拿过她的杯盏,喝完了剩下的酒液。   莉齐娅头有些发晕,她摇了摇,“不,不,这样反倒不会。我爱上了他,恰恰因为他和所有人不一样,和我身边的,见过的人。”   像他爱她的理由。   到这时候,她能平和地提及所有细节,她说她觉得痛苦,出门淋了场暴风雨,她几乎不想活了,不止为了爱,更为了处处桎梏不得逃脱的痛苦。   “我得了场肺炎,差点死了。”她低头,“我那时候好像看见了死神,亨利。但我突然又想活了,我发现我还有许多事没做。于是我活了过来。”   他震动地听着,想起来她剪短的头发,该是场病。 “我很长时间不能唱歌。”莉齐娅笑笑,“肺的问题,还好没有肺病。”   “莉齐娅。”莱克抓住了她的手,眉头紧皱,他不该走的。他该随时了解她的近况,那时到他的身边。他……他贴住手背。   “都过去了。”莉齐娅微笑,“那你呢?”她看着他洁净的指甲,杏仁形的,“分手后……你是什么样?”他的信那么平静,归还了她的信和物品。   他平静地接受了分手,他是什么样?   ————————   在思考要不要按大纲写了,怎么这样命运多舛啊[托腮] 第381章   他们喝完了一瓶酒。莱克陷入久久的沉默。他望向她仰头醉意的眼眸。   垂下眼,最后吞吐出,   “我想过去死。”字句掷地,刀割一般。他骑马过去,又回来,他看到她和他在一起,心碎了一片片,日夜奔驰,倒在了地上。   他喝酒,像每个失恋的人那样,打拳击,射击,从没那么放纵过。   由此有了个疯狂的想法。   “我去赌博。”他想倾家荡产,欠债,声名狼藉地死去,没人会想到是和她间的关系。   “那一晚上我赢了十万英镑。靠法罗,轮盘赌还有法国彩票。”莱克笑着,   “上天给我开了个巨大的玩笑。”他结婚苦恼的经济问题一下解决。   她没想到是这样。他面上的痛苦,不到实际的十分之一。   他如此平静地说出来,轻飘飘的,仿佛事不关己。   “我想在泰晤士河投河自杀,赌徒输了后总是这样。”   他没输,但彻夜通宵后走出,仍像原定计划那样。   “我打算吞枪自杀,那样万无一失,可失败了。”他说着策划的,对自己的这场谋杀。   “火药湿了,我点不着。”   他原来想一无所有地死在泰晤士河里。她心脏一阵钝痛。他为自己计划了死亡。   “所以如果不是湿了的弹药……”莉齐娅迸出眼泪,她难言地说,“我再也看不到你了吗?”   “我不能接受。”她抹着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莱克捧着脸,小心地给她擦着。   她才恍然他没真正遭遇过什么挫折。他和她一样成长在温室里,标准的公子哥。除了被忽视,压制感受,成了完美教养的模板。   和她分手,被背叛,是他继母亲去世后的,又一大打击。如果她遇到,她会恨死对方。   “你不恨我吗?”   “爱与恨谁能分得开呢?”莱克说。他们都浸在一股酒味中。 “但我那时候不恨。”   他微笑,“我说过的,我只恨我自己。”   “好吧,不这样了。”他亲亲眉尾。那一系列失控举措,是他少有的真情流露。   “我遗嘱的继承人是你。”黑色的死讯会寄到她手上。莱克说,“我想了想,我那时候很任性,残忍,对你,莉齐娅。”   他扬起唇角,“我想你永远记住我。”他想让她后悔。结果是,她会后悔的。她会用一辈子怀念他。   他握住她的手,“还好我没成功。”他们互相伤害着。   他就像平静的海面,暗藏着波涛汹涌的风浪,压抑沉默中直到爆发。   他做了许多努力试图挽回过,但一切还是不受控制地颠覆,命运仍滚滚向前流动,做什么都是徒劳。   就此升腾起了一股绝望。   “我比你残忍!”莉齐娅说。   “不。”莱克很平静,“对于达芙妮说,阿波罗的追求是困扰,她情愿变成月桂树。不爱和爱的那方一样痛苦。”   两人没说,但都知道,要是当初感情破灭后,仅凭责任感结了婚,会有多糟糕。   似乎也会幸福,可总少了什么。   莉齐娅缓缓地说了,他来找她后,她升腾起了那股责任,她要和他在一起,疏远了另一个。   对方一无所知。直到那个吻,漫天绽放的蓝色矢车菊,再也抑制不住的感情。   她做出了决定。像是这次。   莉齐娅头晕乎乎的,凑过来喝他的酒,“我应该……和你面对面谈谈的,亨利。”   莱克好笑地看着。 “你才21岁。多么年轻。”莉齐娅看上去真的很沮丧。这话出自于一个还要小四岁的人之口。   “你也是。”他摸摸她脸。 “不不,我不是。不对。”莉齐娅支着脸。   他说他当时放下枪站在那里,吹着风,直至见到了泰晤士河上的日出,船笛声中平铺开的火红灿阳。   想到了和她说过的,踏了回去,就此回了战场,让上帝决定他的命运。   他这般痛苦了,还不去找她,尊重她的选择。这样分手了。   “他让我回来了,还让你又爱上我了。我再也不责怪老天了。”他说着,摸摸她手心。   他不想她的感情,出于愧疚,可怜,同情。现在看起来不是,只是她爱他。   他们接吻。莉齐娅流着眼泪,“我们很像。”默契地对彼此隐瞒着遭遇,痛苦。   “都过去了,莉莉娅。”   莉齐娅抱住他,孩子气地放声大哭,又胡乱地吻他。   “别喝了。亲爱的。”这瓶很快见了底,她还要再开。他劝不住,只好陪着一起。   她说起他给她送的礼物,巴斯那次后,“我很喜欢那树山茶花。还有八音盒。”莉齐娅歪着头。   她捧着脸,“还有蝴蝶。你看到了吗?我见你那天时候戴在头上。”   那枚鲜翠欲滴的蝴蝶发卡,触须微微颤动。   “我看到了。”她高兴地一笑。揽住他脖颈,生气勃勃,容光焕发着。   她奖励地吻了他唇角,“可惜了,你还没参加过我生日呢。我一下大了好几岁。”从十六到十九。   她刚过完生日没多久,他凑巧地全错过了。   日色渐暗,点着的烛光下。她金发红裙,娇憨生动的脸庞,雪白肩颈。   美得不可方物。他的目光寸寸描摹过线条,倾身吻了回去。   口腔里一股酒味,甜美,她迷蒙着眸子,“我爱你,我喜欢你。”她反复地说。   她请他给她拉琴听,他还是那么娴熟,其中的几个细微的颤音让人难以忍受,他略微顿了顿。   莉齐娅捧场地鼓着掌,“ Bravo !”她弹着琴,醉醺醺唱着歌,说他们可以开个音乐会收门票。   “你怎么这样可爱!”莱克忍俊不禁。托起脸亲她。他和她吻的很多。像是要把这些落下的吻都补下。   莉齐娅拉着他的手看遍公寓,审视完这间居所,里里外外,仔仔细细,挑剔地说加什么。   独属于两人的夜晚。她开始还走成直线,到后面跌跌撞撞,到要撞到转角的柜子时,他一把将人捞了回来,拦住腰。   “你个小醉鬼。”他说。莉齐娅靠在他身上,打着哈欠。   回到卧室后,她好奇地看向整整一面柜子。 “你这里是什么?”   “你有这么多衣服吗?”她跃跃欲试地想要打开。莱克沉默,他微笑上前一步,“我来吧。”   黄铜的搭扣在他的指下被掀起,柜门拉开,里面的隔间里,整齐地摆满了一件件——   莉齐娅睁大眼。她一下清明起来。 ……女孩的衣物?   各色颜色,料子,花纹图案,柔美清新,日装,到华丽的晚装。白色细棉布裙,纱裙,网纱丝绸,蕾丝缎子,毛呢丝绒,外套,长袜,手套,应有尽有。   看得人眼花缭乱。   一扇扇打开,全部都是。   莉齐娅怔怔看着。他拿出一件蓝色卷草饰边的白裙,展开跟她比着。   量身定做。洋娃娃一样,一件又一件地拿出,黄色,浅粉,浅绿,香槟色,银色金色。   搭在椅子上,堆在桌上她的身畔。这些衣裙,终于等来了主人。   全是……给她准备的。   最里面的,能看出是两年前的样式,她一下就想到了,这是为了度蜜月定做的衣裙。   莉齐娅愣着,她迷迷糊糊的,“所以……”那件浅粉色的衣裙,从这里拿的。   全是她的尺码。他当时就在筹备结婚礼物,已婚夫人常穿的深色亮色绸缎丝绒,什么都有。   “我那时候,总在想这个你喜欢吗,那个呢。看到就加上去。”他给她准备了惊喜。   自己设计,去裁缝店比较图样花纹,把知道的,所思所想,变成一件件衣裙。他想念着她,憧憬着。   莱克眨着眼。   莉齐娅长睫翕动。   样样没落下。他精心筹划着未来,家庭生活。那时他只有不到两千镑收入。   这么多。他被分手后,还在持续添入。他会想什么。   “如果我不来这里。你会放多久?”莉齐娅问。   “一辈子吧。”他脱口而出。他对每一件都很熟悉。牢牢刻在了心里。   最上面的那件,泡泡袖,精致的抽褶刺绣,绿色枝叶散开连绵一片。   莉齐娅伸手摸过柔滑的料子。   几百件,一整个更衣室全是。   “你长高了。”莱克比量后说,“多了一英寸。”他估量的没错,她现在五英尺六英寸多了。 (168cm)   他熟悉她的尺寸,从腰围到臂长,裁衣所需的每一处细节。还有变化。   莉齐娅脸上泛起红晕。   “你也是。”从军的生涯让他变得挺拔,宽肩,有了男人的模样。   到这边是一件件新做的,他每年都会添置,行军在国外看到新鲜的料子捎带回国定做,她看到了亮蓝色鸟雀绸子的晨衣,法国带回来的一批手工丝绸,西班牙艳丽的织物。   到薄薄的真丝袜子。   她上次留在这的粉色衣服。他不舍地洗去了她的味道,现在一股淡淡的香气。   他直接地看着她。她指尖绕上他的黑色颈带。拉开,解下。   莉齐娅站在一堆衣裙中,她笑着把窄带绕到了修长的脖颈,装饰品地系上。   白皙的肩颈,艳红的裙,那一条黑色丝绒带,格外扎眼。   她展露笑颜,偏头一笑,“我好看吗?”她特地穿了他们再遇时相似的红裙子。   他移不开眼,久久地望着,她把带有他体温的物件系在了他的身上。   “嗯。”   她搂住他的腰,靠住,“谢谢你,亨利。”   她时而清醒时而混乱。酒精的作用让她大脑格外活跃,又疲累,轻松雀跃,兴奋,整个人踩在云端,轻飘飘的,沉浮,最细微的感情被放大。   她在他怀里,想着那满满的衣物,他寄托的思念和爱。她安详地体会着这个怀抱,整个人想睡过去,又舍不得,做着一场美梦。   ————————   还有个内容放下一章吧   照这个两年几百件的速度,大概十年就有几千件了,不愧是你 第382章   “我给你带了礼物。”莉齐娅脸发烫,滚热,依偎在胸膛时候听他说。   “什么?”她抬起眸。他揽着她,拿出最上面的漆盒。   “当我想起来时,就会买上一件。”他打开给她看,是一整套鎏金的梳妆用具。   新娘婚后会有的物件。手持镜子,玳瑁发梳,首饰盒,香水瓶,粉盒。她想到了两次生日,他给她寄的插梳,额饰,匿名的,可她知道是他,和那枚蝴蝶发卡一起凑着整套首饰。   另一个盒子,内里是从西班牙带的礼物,花纹精致,繁复柔美的雪白蕾丝头纱。   拿出展开,手编的垂到地上,大片花朵和卷叶的图案。这样的一条要十几位修女织几个月。   “我知道这个。”莉齐娅抬头,灯火发黄透过的薄纱,美仑美央,泛着朦胧的微光。   他们相隔对视着,她看他。 “我知道,这是曼媞雅。”莉齐娅手拂着这一织物。太美丽了。花纹的影子投在她脸上。   西班牙女性的传统服饰。   “那里的女人们日常会戴。”他离她那样近,薄唇开合。这个要配上潘尼塔高梳。   他拿出其中一枚,象牙的材质,莉齐娅看着精致雕刻的图案,摸了摸。   “要试试吗?”莱克问。   一朵朵蔷薇花的头纱,遮住半张,映衬着眉宇,金褐发,灰蓝眸,鼻侧投下的阴影。   她痴痴地看他。美丽的修唇,合着,扬起。 “你真好看。”莱克被逗笑了。他给她带了两条。   莉齐娅迷蒙地点点头。他温柔地给她挽起发,插上高高的发梳。牵过头纱披在她身上,用高梳固定,罩住面容,长长地拖到地面。   他轻轻地理着。她晕晕乎乎地望着那片朦胧的白色。莱克拂开柔纱,碰上她的脸颊。   “我骗了你,莉齐娅。”他撒了谎。   “什么?”她正贴着他的手,不解地眼睛一睁一合。   “西班牙的女人平时戴的是黑色。”他弯下身说,“而白色,是新娘才会有的装扮。   他想念着她,带回了它们,一遍遍在脑海中幻想他给她戴上。   天主教国家,新娘结婚要在教堂戴上头纱,遮住肩膀。   这块头纱遮掩住了她的脸庞,只看到蔷薇花下的蓝眸,金发,大理石般冷白的面庞。   “你现在是我的新娘了,莉莉娅。”   这句话,让被醉意裹挟的她,下意识地心跳了几下,恰如其分地抬头的那一瞬。   他小心翼翼地等着回复。 “嗯。”她笑着踮起脚,伸出手。   他接住,她扑进怀里,他拥抱着她。一起笑着,搂住腰,抱起来转了一圈。   放下,对视着,看了很久。他眼圈发红。莱克弯起唇角,“现在,新郎可以亲吻新娘了。”   他凑了上去。心跳雀跃着接吻,仿佛回到了那时候,她拿着那两根蜡烛,玩笑到不像话的结婚。   他这辈子只会有她一个妻子。爱人。 lover   头纱覆面勾勒出五官,鼻尖,唇,她看起来宛如蒙着面纱的雕像,栩栩如生,一下活了过来。   他接触唇形,濡湿,隔着蕾丝的吻,浅尝辄止。他们拥抱着,她的下巴抵住肩膀,体温相贴地在一起。他听着彼此的心跳。   时间一点点缓缓过去。好想停留在这一刻。他抚摸着她的长发,蕾丝头纱。   “如果我再向你提出请求,你会答应吗?”他终于问道。闻着她身上的香气,还有酒味。莱克轻笑着,好像什么答案都不重要了。   一片安静,没有回答。只有轻柔的呼吸声。他一看,笑得更厉害,眨眨眼。   莉齐娅合住眼。他的新娘睡着了。她这么地靠在他身上,安心地睡去。   他停住,让她睡得更安稳,笑笑。他的新娘。他仔细地端详着,描摹过每一寸面容。   最后打横,一把将人抱了起来。莉齐娅轻轻地皱起眉,揽住脖子。他吻了吻额头,白色的蕾丝头纱垂到脚面,他像把她抱上马车那样。   从更衣室到卧室,小心放在了床上。他在床边看着她笑着。伸手拨下头纱,取了发梳,解开长发,到衣裙一件件脱掉,换上睡衣。   他习惯性地照顾她。刚才喝完酒,他就督促她用点蜂蜜的淡茶,再漱口。现在擦着脸,仔仔细细地擦到手指间的每一寸。她就这样被温柔地哄睡着了。   莱克笑笑,又亲了亲,盖好毯子。收拾完刚才喝酒的狼藉,他去洗漱,时不时地过来看一眼。他托着脸,一眼又一眼。又拨了拨炉火。脱了衣服,穿了衬衫,擦身,手上有股洁净的气息后。   上床,把人抱在怀里。他揽住她,她的长金发披在身下,像睡美人,呼吸清浅。   “晚安。”他扣住她的手,“莉莉娅。”他滚烫的体温在凉凉的夜里将她包裹。莱克没有就此睡下,看了很久很久,多上一眼是一眼,恋恋不舍着。   他转而起身从抽屉里,拿出首饰盒,打开后,红色丝绒上嵌着两枚戒指。   她跟他描述过的,蛇形的金戒,眼睛是一小颗祖母绿,象征着永恒的爱。   他给她戴上左手无名指,连通心脏的地方。再给自己戴上,交叠住,紧紧地握着手。   “我爱你。”他说。   灯烛被熄灭,只留下壁炉的微光,月亮洒在身畔。莱克说着没说出口的话。   “莉莉娅,我那时候,一边想死去,一边又害怕再也见不到你。还好我活着……活着再见到你。”   他总在想自己会像野狗那样孤零零地死去。当被炮弹震下马时,他捂住鲜血淋漓的眼睛,想到她。如果他残废了,毁容了,他是否还能爱她。   莱克攥紧她的手,俯在她身上,闻着脖颈。他想占有她,他渴望在她臂弯里得到安眠。   由此更害怕这种情感。   ……   清晨很快来了。仿佛十七岁的时候,她和妈妈参加各种宴会,和同龄女孩那样,小聚时只能喝波子汽水,被允许喝一点酒。   五光十色,发亮的电灯,水晶杯盏,闲聊,雪茄香烟,黑色的燕尾服,丝绸长裙,乐队的华尔兹,泡泡般晶莹飞舞的生活。   刺耳的电话铃声。   莉齐娅做了个长长的梦,见到了许多过去的面孔,妈妈,塞比,哥哥,爸爸,祖母,叔叔,姑妈……   他们一个个跟她致意,“露西娅。”飞驰而过的电车,汽车的鸣笛,电报传达,现代化后的伦敦大都会,一切都没改变的那时候。   莉齐娅猛地睁开眼,头顶的床幔,模糊的世界变得清晰。原来,她还在1814年。   没有头痛,但很晕,零散的片段。那个吻,成柜的衣裙,做梦一样,还有那条曼媞雅头纱。   她睡在他的身旁。侧身,对上那张合着眼的面庞。白天看得更仔细,阳光透过窗帘,   深色的面孔,肤色均匀,那头长长了的金褐鬈发,长睫排列,直鼻,粉色的唇。   他呼吸轻缓地睡着。莉齐娅歪头,看他镌刻其上细致的五官,眉骨下贯彻的那道疤痕。   他安静美好,似乎时间停滞住,什么都没发生。   莉齐娅摸着他眉尾,埋在了怀里,决定继续睡下去。   在她又睡熟后,莱克睁开眼。他其实早就醒了。他睡得很浅,一晚上总确认她在不在,又担心她有什么事要叫他。   等两人真正地醒来后,恰巧同时睁眼,对视着。莉齐娅懒懒散散,“早安。”   她看着那双漂亮的灰蓝眼睛出现在面前。莱克笑着,撑起身,摸摸她耳边的秀发。   他压住她,整个人覆上来,不让重量落到她身上,又亲她。莉齐娅懒散地回应着。   莱克张张口,她猜出他要说什么。 “我知道你永远不会伤害我。”她勾着他脖颈。   “永远。”莉齐娅侧侧头,枕在他手上。   莱克一怔,随即眯着眸笑,凑过来。他们贴着脸,莉齐娅闻着肥皂的香味。   “我昨天喝醉了?”她摸他的唇。   他亲亲指尖,“醉了。”   “我有说什么傻话吗?”   “没有。”他说了。   他舔吻她的手指。 “你真像个小狗。”莉齐娅咯咯笑着。 “我是你一个人的。”他认真起来,热烈地表白。   她的指裹在他唇里,一片温软。莉齐娅注意到戴在无名指上的指环,蛇的眼瞳笼着深绿的光。   “送我的?”他伸手跟她的交叠住,中指同样戴了一枚,在左手。   “ Yeah.”   订婚戒指,永恒的爱。莉齐娅看着。还有那面头纱,笼罩住的吻。   祖母绿映衬着他的眼,像新婚夜的第二天。   莉齐娅摸他的脸,描绘轮廓。她翻身,起来亲他的睫毛,到鼻子,唇。   他在她身下,垂散的金发铺面盖住。莉齐娅一下下抚摸他俊挺的鼻梁。   “你比我年长了。”她突然说。她死时候,才过完生日不久。他已经23岁了。   低头吻住。她与他温存着,亲吻声,和衣物的窸窣。他身上滚烫,掌心箍住她的后腰。   贴近的纠缠后,莉齐娅的十指抚上,“我能摸摸吗?”她礼貌地问。   他哑着声音。 “可以。”她手摸进衬衫,丈量着紧实的腰身,肌理线条。   他睫毛颤动。感受着她柔软细腻的双手。掠过腰腹,直到左侧。   莱克畏缩了一下。   莉齐娅停住,她抬起眼,左腰侧赫然蜿蜒的一道粉红色疤痕,狰狞地显在象牙色肌肤上。   尚新,刚愈合不久。   她轻轻地抚摸着,不可思议,从腰际到肋骨,整整两指长。缝合后留下了针脚的伤疤。   莱克压着她手,在她仔细看时说,“很丑陋。”他怕吓着她。   “不。”莉齐娅摇着头。 “当时是什么样?”   他描述说是法国重骑兵,直刀砍出的刀痕,那是一张交锋。他没说把对方挑下了马,又继续奔腾而去作战,司空见惯的死亡,杀戮。   莉齐娅难过,“我……”在他要放下衬衫时,她凑过去,唇贴上去,寸寸地亲过。   他一抖,绷紧着,呼吸起伏。蜻蜓点水般,羽毛似的拂过,摩挲着。他吸着气。   莉齐娅仰起面,那双蔚蓝眼眸,她抱着他,贴上腰,张了张口,把他的手贴在她的心口上。   她静静地抱着,“一点也不。才不丑。我不许你这样。她做出口型,“……我爱你。 ”   “我也爱你。”   ————————   [托腮]出去玩了,大概一周,能写两三章?我也好想多写点 第383章   莱克低头,亲吻她的脖颈。   “当我从战场回来后,我觉得生命毫无意义。”他说,“直到遇到了你。”   他拂开秀发,莉齐娅看着他亮亮的蓝眸。他们接吻着。情到深处,她穿着的睡衣滑落肩头。   两人轻喘着。他捧住腰,贴的格外近。莉齐娅拉过脖子笑着,“你摸摸我。”她在他耳边吐着气说。   莱克呼吸一滞。她的手早已摸上,柔软的,发痒地抚着伤疤,像是要抚平。   莉齐娅眸子里含着水光,领口敞着,衣襟大片雪白的肌肤。   他体温炙热,隔着衬衫水汽似的发烫。莱克认真地看着她,“莉莉娅。”   他吻着她心口。   她鼻尖渗出薄汗,脸庞蹭着胸膛。他爱抚着她,她把他搂得更近。   莉齐娅浑身发软。 “亨利。”她气息不稳,“你还记得吗?”   “什么?”她揪着他头发。 “记得怎么避孕吗?”接着一句。他眼下一抹微红,“是的。”   他们对视着,莉齐娅嘻嘻地揽着他,“那个呢?我猜你一定准备了。”她亮着眼睛,眨着睫毛,   “你什么都备好了。”莱克承认着,“嗯。”   “我就知道。”两人接着吻,叠着手,戴着戒指的指节搭在一处。   莉齐娅咬他耳朵,“我喜欢你。我想要你,亨利。”他睁大眼。   “你确定吗?莉莉娅。”   “不然呢?”   在这个早晨温存着,呢喃着情话。睡袍被剥下,莉齐娅咯咯笑着,她晕晕乎乎。他亲吻她,头发戳得脖颈发痒,陷在滑凉的床单上。   “我好看吗?”她手臂拢着胸口。他看她长长的金发披散在身畔,美得人头晕目眩。   “好看。”清晨还发冷,他们尽情地亲近着。   莉齐娅手指摸着他的肌理。她睁开眼说,“你为什么还留着衬衫?”   他上身遮掩着一件,一股干净的肥皂味。 “我都脱光了。”   她说,并不害羞,相反好奇地支着脸。她光溜溜的躯体在他身下,泛着莹莹的光。   莱克沉默着,他支起身,在她的笑意中,从头脱下衬衫。   一点阳光照进来。莉齐娅正懒懒地欣赏他挺拔健美的腰身,肌肉,随即蹙起眉。   从袒露的腰腹,到饱满的胸膛,手臂肩颈,一点点显露出错综复杂,密布的伤疤,纵横交错。   他的身体跟棕色的脸庞脖子区分开,免受日晒,保持着象牙白的洁净肤色。   由此显得那道道伤疤更为可怖。左腰的那处混在其中,都没那么显眼了。   简直触目惊心。   莱克眉目松散地,冲她眨眼,又笑笑。   莉齐娅不可思议地看着,“亨利?”   “我觉得不会好看。”他轻松地说。所以他不想脱掉衬衫,那次也是,不在她面前换衣服。   他害怕她被惊吓到,讨厌他。   他看上去很平静,投以平和的目光,要张手抱她。莉齐娅坐起来,震惊地摸着胸口。   上面弹片的痕迹,坑坑洼洼。他过去的身躯多么漂亮,年轻,光滑,出着汗。   莉齐娅一阵心酸。她没有远离,紧紧地抱住他,他把她的身躯连着那头长发揽在怀里。   她涌出眼泪,他弓着身轻柔地吻掉,“莉莉娅。”他也没法叫她不要伤心,只是默默拂去。   她靠着,仰头,蹙着眉,“你多么疼啊。”她捧住他脸,他与她碰碰鼻尖。   那一个吻后,她搭上他肩膀,亲吻每一处伤疤。胸前,背部,手臂,肩膀。   他听话地任由她摆弄,翻转,细嫩的脸颊贴上,睫毛搔过,他随着她的唇,轻哼,发抖。   莉齐娅温柔地亲吻着,搂住他的身躯,靠在上面枕住,她抚慰着他,试图填补着。   “不。”在她要更进一步时,他制止了。 “为什么?我爱你。”她就像他亲她一样,她很少这样。她才发现他对她有多面面俱到。   莱克手拂她秀发,眼神柔和到她心尖一颤,“让我这么做。”   他吻她的指尖,让她躺倒,陷在柔软的枕上,回馈地亲她。她想着他的薄唇,抱住他手臂。   他们终于能坦然相对,滚烫贴近。他的吻一路下沿,坚定的一句,   “我爱你。”莱克抬着头,   “我爱你,Angel(天使)。”   ……   握住手,那次一样指间的戒指触碰,全身心的交融,战栗的愉悦。   他身躯有力,肌肉,流畅线条,腰间的小窝。她抚摸着他。   太快乐了。她不受控制地涌出眼泪,“不……”   要推开他,双手发软地支住。他额角汗珠颗颗滚落,滴入灰蓝眸,呼了口气。   “不。”她抱住他腰,“我意思是……”她气喘吁吁的。   莱克笑着,低头吻住。   ……   他面上自持,却凑在耳边,“我要死了。”轻飘飘一句。   莉齐娅捂着脸,红透了。他偏偏缠上来,要让她看他。   温柔缠绵,所有的真情都被坦露,互相吸引。   ……   莉齐娅像踩在了云端。最终落在了怀里。他吻得很多,但矜持地,只在衣服遮掩下,留了一枚看不见的痕迹。   她软成一团,他揽住腰,枕在身畔,两人一起笑着。   她变得很懒散。坐在浴盆里,由着他清洁,给她擦身。她不害羞,反倒是他垂着眼,睫毛颤动。   他爱护地打理着她,她头发挽起,笑着拉着手。 “你过来。”她把他拉到浴盆,亲吻,他衬衫湿透,贴在身上。   她直白地表达喜欢。两个人都精力旺盛。   到最后,她睡在身畔,互相依偎着,他跟她耳语了几句。   “无所谓了。”莉齐娅说,“随便吧,世界毁灭也好,我就在这里了。”她不想回去。   她套着他的晨衣,白天厮混在一起,吃早餐,喝下午茶,看书,枕在腿上。他给她梳着头发。   她轻抚身上伤疤,他不再顾忌,一下下吻着。他们迷恋对方。   夜晚的温存后,莉齐娅披上晨衣,宝蓝色花鸟锦缎的外袍在灯光中发亮,一头金发披散肩头,蓬乱着。   她到窗边,回头冲他笑。莱克过来,从背后抱住,耳鬓厮磨着。   她拉开帘子,望着夜空,黑色的天幕上白色的星星点点。   “是星星。”   她说。   漫天繁星出现在面前。她转过头,他和她一起认真地看着,弯着眼,一如的笑容。   这是处抛弃一切顾虑,自由自在的伊甸园。   她开始期待着私会,夏季,黏糊糊地流着汗,滋生的情欲,纵情欢愉。   不用承诺什么。只有她与他。   “我喜欢这个,是因为能彻底在一起,没人能将我们分开。”他跟她说。   她裹着毛毯,贴着床单,脸红心跳。   不问过去,只体验现在。   莉齐娅合着匀称的腿,靠在身畔,干自己的事。她定量写完了维多妮卡的供稿,支起笔,   “我准备写本新书。”莱克也正在完成他的历史著作。两个人有默契地相处着。   他们亲吻,勾着舌尖。她的下颌精致,少女的纤秾合度,饱满,纤细腰肢。   坐姿端正,不时地绷着脚尖,抬头笑着,舒展的一朵花。他屏息地摸住她脸。   好奇地问,“是什么?”   莉齐娅一眨眼。   ……   她投入一段全身心的恋爱中,激情又平和。莉齐娅看着案上那一篮干枯的紫罗兰。   布朗那次拜访带给她的。她默默收起来,所有回忆全部封锁住。不再有遗憾了。   埃杰斯出版社,收到了布朗的妹妹投稿的一本小说,莉齐娅印象很深,因为小姑娘用了他们讨论说过的,杰西.埃特的化名。   名字叫做《奥莱特》,讲述了牧师的女儿安,来到一个叫奥莱特的镇上,开办学校的故事。   前年时候她们讨论过怎么写作,莉齐娅说可以写身边的人与事,把她经历与看到的用在故事里。   小姑娘在女校读书的经历,和那所学校创办的历史,给了她启发。   女主角办学过程中遇到重重阻碍,资金,生源,到当地镇民对这一陌生人到来的不信任,安小姐过去的经历,层层展开。   她和周边村民交集接触,发生了不少有意思的故事,不断的奔走中,这一寄宿女校,也逐渐建成了。   在此期间,她和当地的一名牧师互生情愫。   年轻的牧师接替了祖辈的职位,但并不愿意困在乡间,梦想着成为旅行家,又不得不履行着职责。   他迷茫苦闷,在和女主的相处中找到了理想和现实的中和,重新热爱起了生活。他们互相支持。   这其中当然有些误会,比如女主以为他爱慕着医生的女儿,但后者心许的其实是位乡下来养病的诗人。   这个故事讲的实在成熟,环环相扣,满是迷人的乡村风情,和市面上的小说大为不同。   作者写尽了她的观察,和当地朴素的风土人情,一个个人物栩栩如生。   也由此在编辑那过了审,呈在了她面前。   莉齐娅感慨着她的天赋。这应该是她写了两年的作品。虽说笔触还有些稚嫩。   她鼓励地写了回信,提出修改建议,等到这变成能出版的作品后,她打算首次尝试分成而非买断支付版税。   至于她自己的新作。从这段时间的体验中得到灵感。   题目是《纯真少女》。又名《伊芙莲娜:一个纯洁的女人》   这是她的写作中最为惊世骇俗的一本。   露骨的情色小说。   少女伊芙莲娜受人诱惑初尝情欲后,在她身边友人浪子维吉尔的教导下,从修道院毕业纯洁的女学生,一步步成了玩弄男人的“妖女”。   她一开始抗拒,自我厌恶,恐惧身体的感受,到察觉了情欲的美好,好奇地探索,沉迷,慢慢地主宰身体,随心所欲。   她无视被抛弃在身后男人的心碎,伤心欲绝,不顾贞洁,尽情体验着。   没有道德的批判,只有单纯对感受的描写。朦胧的情感,蓬勃的情欲。一个个令人脸红心跳,又不同于市面上情色小说主流,细腻流动的场景。   伊芙莲娜带有种孩童的天真残忍,自我,某种程度上说,她确实是纯洁的。   蛊惑她的那位友人维吉尔,总是温柔随意,反叛,游戏人间的男人,都因为她的薄情放荡被折磨的奄奄一息时。   伊芙莲娜仰着头,“这不都是您教导我的吗?”   整本书探索情欲和隐秘的情感,物欲享乐对人的腐化,蔑视真情等等。   伊芙莲娜像是张面镜子,照出了所有欲望,可又让人难以厌恶,至纯至美的化身。她只是这个物欲纵横的社会主流的一小角。   另写出了极为荒谬,颠覆社会的一条。   那就是女人是有情欲的。   伊芙莲娜这个贵族女孩,受过了完整的修道院教育,在宗教和社会制度的双重管控下,仍像男人那样,不以生育为目的地体会到了,享受着情欲。   她说,“男人能在婚前随意交着女友,为什么女人就不能有男友呢?”   面对着质问,“他们就是我的男友啊。”   “夫人们在婚后也有情人,婚前怎么就不行了!”   伊芙莲娜对世俗不屑一顾,反叛,主宰身体。可想而知,这本书要是出版会引起怎样震动。   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莉齐娅模糊了背景,设在18世纪的法国,符合那时的奢靡浮华。但和现在又有什么区别呢?   莉齐娅热情地写着。   其实在她和卡文迪许分手后,就有了朦胧的初步想法,到现实的体验后,终于补全。   结局,为了能出版,那么要对伊芙莲娜的行为进行批判。   莉齐娅安排深爱伊芙莲娜的未婚夫,一位青年痛苦自杀,而忏悔自己所作所为的维吉尔,为了维护女方名誉,决斗被刺身亡。   伊芙莲娜因接二连三死亡的阴影震动,第一回反思。   她开始质疑上流社会的潜规则,自己受到的教育。维吉尔其实是将这些混乱默认的关系,直接地呈现在了她面前。他嘲弄着社会,并把她变成最好的学生。   结局是伊芙莲娜在参加完两场葬礼后,披着黑纱,去了忏悔室跟神父忏悔。这里似乎又一次强调并非本土,而是个天主教国度,免得引起争端。   但她并不认为伊芙莲娜本身有错。这个角色本身,是被外界塑造的。   为此莉齐娅特地将她的恶,提取出来,变成了另一个人物恶徒维吉尔。他的死亡,是丑恶的终结,也是救赎。   莉齐娅很满意这部作品。有点像那本很有名的《曼侬.莱斯戈》,一贵族青年对出身低微的女子曼侬一见钟情,抛弃所有私奔,曼侬受人诱惑背弃了他,后被捕流放去美洲时他毅然跟随,在她病死时陪伴在身边……   她全身心地创作着。   ————————   应该不会被锁吧[彩虹屁]   希望能半个月完结   亲只是亲上半身啊啥也没干不要敏感肌了   离奇,删掉车后字数不够,于是加了曼侬莱斯戈介绍   茶花女喜欢的那本书   男主角似乎是唯一对曼侬真心的人,不仅图她的美貌身体blabla ,和茶花女内容相映照 第384章   莉齐娅一边筹备储蓄银行,一边忙着开设公共图书馆。她理出了一批捐赠的图书,两百多册,她从小到大积累的私藏。   古典著作,工具书和实用书籍外,还有传记,诗歌小说。   埃杰斯出版社那边也会捐赠一批。埃德蒙和菲尔德先生都送了她二十几册,那么多亲友们一凑,一百多本又有了。   玛丽姑妈对这事很感兴趣,帮着她一起,在交好的太太间说和,得了一堆。卡文迪许和莱克一人给了她百来本。   伦敦和她的印刷厂有业务往来的书商送了不少,加一块她手上累计了千册。   她准备办场图书募捐的慈善晚会,再面向社会请求捐赠,筹够两千多册和运营资金。   这些书本身价格就够两千多镑了,价值不菲。公共图书馆的藏书通常在万册以上,可想其花费。   后半个世纪英国出台了《公共图书馆法》,允许地方用税收修建公共图书馆。   到现在有些遥远了,但莉齐娅将此提上了议程。   真实施起来困难重重,要考虑的很多。她决定只允许馆内阅览,暂不开放外借。且不开架,类似流通图书馆,填单找管理员取书。   阅览室有报纸可供人翻阅,还会订购杂志,正好她名下的出版社能提供,再在外订阅。   定做书架,桌椅啊,装修,又是几百镑没了。她本来打算租房的,碰巧遇到了银行的低价法拍房,千镑购入了一栋。   一楼修了讲座厅,定期举办讲座,平时也能出租补贴。二楼阅览室,三楼书库,每年还要添书。雇的管理员薪资每年80镑,包一楼住宿。   以埃杰斯出版社的名义,命名为埃杰斯公共图书馆,而她是明面上的赞助人。   前期投入都有四千镑了,一笔巨款,且没有收益,正常投资能每年200镑,她还得额外每年倒贴一百多镑用于运营。   真是昏了头才这么做。   外界的人纷纷议论,这位女继承人是不是为了名声,可真的是,她的野心……   莉齐娅不在乎。其实成本也不算高,书是本来就有的,买的房子可当做投资,桌椅书架都是实物。   最重要的是她总算第一次做了实在的回馈,不计成本,不用再像个商人。   她为自己成了领头人感到满足。   她和莱克一起说话,低头写着清单。图书还要贴上编号,加盖印章,标志是馆藏。   他们絮絮地说着悄悄话。两个人年轻,精力旺盛,甜美地恋爱者。   他指腹摸她布满绒毛的脸颊。莉齐娅眨着眼。他真漂亮。那张面孔,想跟他做爱。   在会客室里偷偷亲吻,他凑过来,她仰起头。   约了下次见面。莉齐娅站在门廊下,看着人走远后。埃德蒙站在身旁。   她看向他,他很平静,这两年成熟很多,那双黑色眼眸平和地看着她。   埃德蒙伸手摸摸她头,兄长的爱护。 “我现在得到幸福了,艾德。”   莉齐娅说。她想到了自己之前的举动,她丢下了他,她感恩那段时间他陪伴着她。   “抱歉。”埃德蒙张开手,他们拥抱着。   ……   去年时候莉齐娅投资的海外货船,从南美运回了一批橡胶。   她预备用这个制硫化橡胶。生胶混上硫磺粉末后,加热揉捏,使之变成有弹性的固体。硫化后的橡胶能用来做雨衣雨鞋,雨伞伞面,皮包衬里防水,橡胶鞋跟,儿童玩具,马车轮胎,蒸汽机的密封垫圈,软管等等。   用途细碎,天然橡胶量少,没法做到大规模生产。开个小型的加工厂就已足够,在已有工厂单开一处。   她还想试验浸胶技艺,用模具制作安全套和医用手套。上辈子时她参观过工厂。   缪斯商店她要适当扩大规模,分店开到巴斯布莱顿,还有布料店,百货公司的选品地址。   印刷厂用上了煤焦油提取的副产物印刷油墨,降低了成本。   护士学校开办,拟订好课程课时后,招入了第一批的14名学生,在实践中学习,老师的教案会慢慢修订成课本。   卡着的,只有各项法案了。除了邮政法外,其他都不顺利,工厂法被下议院否决了两次,打回意味着要修改降低标准,莉齐娅尽力争取着。   反监禁法,更是觉得没什么必要。议员们虽然谈事都在妓.院,但不愿管这方面的事。   不过还好有死刑改革,莉齐娅用卢克先生的笔名,不断地为此发声,和同样在为此努力的激进分子联络。她写信寻求他们对工厂法邮政法反监禁法等支持,没理由不同意。   可惜激进分子们很少能进的去下议院。   莉齐娅补充了公共图书馆法,和布鲁厄姆先生讨论怎么拟订。   她不太着急,认为只是时间问题。准备先花个十年。   死刑改革那边,她能支持,换取辉格党们关于反监禁法的投票。   她在英国政界有了微妙的地位,三方都吃得开,显然侵占了旁人利益,引起了敌视。   虽说她是公爵之后,交好的友人也不少,但没有真正有实权的亲友。除非她找了个丈夫,有那边的家族支持。   一个女人,没有显赫的父兄,过于张扬,注定被排斥。   莉齐娅去探访她的基金会赞助的女校。其中一所让她印象深刻,学校在苏活区的一栋宅邸。   校长吉罗夫人,四十多岁,样子很美,是个法国裔。她办的学校能寄宿,也能走读,招了十几个学生。   引起注意的是,有几个十二三岁的女孩,很漂亮,穿着精美衣裙,几朵花一样,好奇地凑在门口看着她。   莉齐娅问起时,吉罗夫人说这些是她的养女,收养的孤儿,跟着一块上学。英国人,法国人和西班牙人,俄国人都有。莉齐娅一眼扫过她们脸上的特征,眨眨眼。   吉罗夫人是个挺有名气的女人,出入过宫廷,说着一口巴黎口音的法语。周边居民愿意把女儿送过来。   她流亡到英国这么多年,莉齐娅问起时,她说暂时没回去的想法,习惯了在英国,也离不开学校。以后再考虑搬回巴黎。   她没有子女。   “只有她们陪伴我了。”吉罗夫人牵起嘴角,转而严肃地敲敲手杖,那些女孩刷地一下退回去了。   莉齐娅觉得瞬间的古怪,但没细想。   她和莱克骑马去了郊外一趟,又看了看德罗斯女校。   今天有门植物学课,女孩们被带出来像是做郊游,各种粉蓝裙子,欢声笑语,草帽穿梭在绿林草丛间。   他们隔着那么远,遥遥地看着。她转过头,“我很开心。”   “我们骑马。到那里去。”她指了指下坡处,一挥马鞭,扬头一笑,“你能追上我吧?”   莱克在马上,一压帽子,“当然。”   “莉齐娅!”她飞快地跃出去了。莱克急急地跟上去,你追我赶,慢慢地并头骑行。   莉齐娅稳住看他,一歪头,她骑的还是他送的小马。   ……   她去看望了夏洛特公主。两人在沃里克府里喝茶。公主好奇地问起她开办的收容所,孤儿院,赞助的医院,护工学校,到现在的公共图书馆。   还有那一系列有争议的法案。   莉齐娅没打算隐瞒,哪怕她卢克先生的身份被人揭露,写的那几本作品为人所知,投资的工厂银行出版社等等被爆出来也没事,她已做好应对的准备。   夏洛特公主听着亮了眼睛。 “如果我是女王,我会支持你的。”她说。她指的那些法案。   公主看过卢克先生的论述,非常赞同他长文里的观点,监护权,女性选举权等等。   自由宪政,民主改革往往和君权相冲。英国虽然是君主立宪制,但君主仍对议会有影响力。   国王能解散议会,任免首相,私下里召见大臣施加影响力。每任君主,通常会放任政党内斗,保障君权。乔治三世更是试图恢复国王完整的权力。   历代汉诺威的君主,还是王储时,都是支持另一方党派反对父亲,登基后再收回许诺,倒向保守党。   “我才不会反复无常。”夏洛特公主说,“如果我登上王位,我会给爱尔兰人许诺的自由。”宗教自由,议会改革,她一一数着,眼里放出光芒。   莉齐娅知道她年初和摄政王用餐时,谈到搁置的天主教解放法案,气愤到痛哭。   辉格党人被从聚会里请了出去,摄政王因为他们对王储施加的影响很不快。   她看着公主那头亚麻金的秀发,女孩骄傲地昂头,蓝眸闪闪发亮。   她笑着,“我相信您,殿下。”   “您以后会成为极为出色的女王的。”她轻轻地说。远照她的祖辈。夏洛特一世。   莉齐娅的眼神黯淡了一瞬。   “我理解你为什么不愿做我的女官了。”夏洛特公主说,“你有这么事要做,不应该只留在宫廷里。”   “你那次去北方城市,有更重要的事对不对?”她在她面前小女孩一样,把她当成姐姐,发着明媚自信的光。   莉齐娅弯起唇,笑盈盈的,“对。”   “但等有一天,等我加冕成了女王。”夏洛特算着,排在她前面还有祖父父亲。   她起码三四十了。 “你能做我的司寝女官吗?”   不过还有婚后。等婚后,议会就能拨给她津贴,她摆脱父亲,单开府邸。但奥兰治亲王,她没法留在英国,要去荷兰。   夏洛特公主蹙起眉。她父亲视她为威胁。她的亲人们,不是想掌控她,就是漠视她。妈妈祖父母叔叔姑姑们都是……   不像众多的司袍女官,司寝女官是众女侍的领头人,只有一位。   按例当上司寝女官的,必须得是公爵夫人。莉齐娅玩笑着说,“我可不一定能当上公爵夫人。”   “但你能成为女公爵。”公主脱口而出,像是在做着保证。   她会为她争得这个头衔和受损。 “这是你应得的权力。”公主昂着头,“我听说罗克斯堡公爵有个附属的伯爵能被女性继承,你本该是女伯爵的!”   女王储畅想着未来,觉得她们能成为安妮女王和萨拉,一辈子的挚友和同盟。   莉齐娅答应了她,笑着俯身吻她的手背,像是在宣誓效忠。   她一向不认为君主有多神圣,高人一等,相反一直认为他们代表着封建制,是民主共和的对立面。   但现在,她心甘情愿地表示尊敬。   “我多么爱你啊!”夏洛特公主表白着,跟她拉着手,“我的友人。”   她吻了下脸颊。   公主给她的图书馆捐了书籍,几十本,这些年的个人收藏。对小姑娘而言不小的一笔财产。   莉齐娅请求她允许,将图书馆命名为夏洛特公主图书馆。   “这当然可以了!”   莱克的官司解决了,公主的婚事仍陷入麻烦。起因是威尔士王妃非常反对女儿嫁给亲王。   公众也觉得王妃的想法没错。公主出门时,人们都说,让她别抛弃母亲。   夏洛特公主陷入了两难。她心知,她一旦结婚,就会失去在英国的地位。这半年她没能争取到婚后再留在英国,而是虽丈夫移居荷兰。   这样她母亲更是再无依仗。   女孩皱起眉。莉齐娅注意着。这趟公主请她过来,也是为了商议此事。   她能做的,就是婚后为母亲提供庇护,允许威尔士王妃到荷兰宫廷做客。   但摄政王肯定不答应。   奥兰治亲王不会为了王妃得罪摄政王。   “我准备要求威廉支持婚后,我在荷兰的宫廷欢迎我母亲。”   “那假如他不答应呢?”   夏洛特公主很坚决,“我会取消婚约。”如果连她母亲都容不下,奥兰治亲王不敢为了她忤逆她父亲,那她婚后也不会好过,多受桎梏。   还是和历史一样。 “我支持你的决定,殿下。”   “谢谢你。”   夏洛特公主转而问起,这些天跟她走得近的军官,亨利.莱克爵士。   “他竟然就是你恋爱过的那个对象?”   他俩很登对,她见到过。卡尔顿宫的宴会,走在一块,一起跳舞。   亨利爵士很出色,英俊,个头高,笑起来尤为迷人。重要的还是个军官。   就是要这样的人嘛。   “你又重新爱上他了?”   莉齐娅弯了眼,“是。”   公主高兴极了,为她的朋友即将得到幸福。 “他真是十足有魅力,而他很喜欢你,旁人都看得出来。”夏洛特公主笑眯眯的,   “没人能阻止你们了。”   “你们会很快结婚吗?”她随即问着,算起来,“在我之前之后,你到时一定要做我的伴娘,莉齐娅。”   莉齐娅认真想着,抬起眸子,“暂时不会。”   “不会?”夏洛特公主很惊讶。   “我们现在还不太适合结婚。”莉齐娅沉吟着。   公主面露迷茫,真喜欢彼此不应该赶紧订婚结婚吗,那就能做进一步接触了。   奥兰治亲王会亲吻她,但她不太喜欢。如果是她爱也爱她的人接吻一定很美好。   男方对她也淡淡的。君主间的联姻总是这样,感情不深。   或许因为她是女继承人,婚姻的财产问题总归很麻烦。这个理由不够。   男方地位低吗?但她不像介意这些的。   夏洛特公主能察觉到这位伊莱斯小姐的古怪,和周边人的格格不入。   她没有进一步询问。不禁惋惜起她还没得到爱情。还一直钦慕着那位普鲁士王子。   到告别时,莉齐娅牵起她手,“殿下,如果您需要任何帮助,我还是那句,可以随时找我。”   两人友好地抱了抱。马车驶离沃里克府时,莉齐娅还在想那句结婚。他们要怎么办呢?   至于对公主的承诺,莉齐娅没想到,那时候来得这么快。   ————————   待修   再有一章就是Epilogue(尾声)了   这一部分大约二十章?   再番外慢慢写估计再二十章就无了,好多……   正文完结后我估计会看几本资料,收拾收拾写私生女?剧情都想好了但不确定有没有表达欲   可能银公主也会继续写,但我不太记得后续了sos 第385章   莉齐娅正和莱克在散步,收到了公主送来的便条。   “我父亲要软禁我把我送走……请帮助我到我母亲那边。”   字迹潦草,匆匆写成。 “发生什么了?”莉齐娅看了一眼,揉成一团,转向莱克急急道,   “帮我找辆马车。”   等他们坐车到蓓尔美尔街时,车窗望去,夏洛特跑到了大街上,只穿了薄裙子,彷徨无措。   莉齐娅忙过去,打开车窗,“殿下!”马车停下,拉手上了马车。   夏洛特公主扑进了她的怀里,浑身发抖。她抱住她大哭。莉齐娅把自己的披肩给她,裹上斗篷,拍着背,柔声安慰着,“没事了,没事了。夏洛特。”   奥兰治亲王拒绝了请求,夏洛特公主取消了婚约。摄政王知道这个消息后,大方雷霆。   两国的联盟被她做的如同儿戏。   于是摄政王下令让她留在沃里克府,直到被送去温莎的克兰本小屋,在那她不得见任何人。   除非改变决定。变相的软禁。   公主出逃引起轩然大波。街上的人都有所目睹。莉齐娅把她送去了威尔士王妃的住所,伯克利广场西北角蒙特街上的康诺特府。   王妃正出门拜访,听到消息后很快回来。夏洛特召集辉格党人为她出谋划策。她的叔叔约克公爵在其中,口袋里放着张搜查令,必要时候可以用特殊手段保证夏洛特回来。   莉齐娅陪伴着公主。那些赶到康诺特府的政客,王室成员,第一眼看到她。   虽说她已经算得上是张熟面孔,但莱克还是惊讶她在这。   知道了她所做的帮助后,苏塞克斯公爵为此道谢。   莱克也在身边。呆了一夜。争论的结果是,为了避免不可弥补的裂痕,建议公主回父亲身边。   夏洛特公主遵从了。   临走前向她道谢。 “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公主。”莉齐娅说她就是《梅斯黛拉》,《玛丽安娜》,《夏日终曲》那几本小说的作者,包括《维多妮卡》。   公主的眼神满是不可思议。   “我的下一本作品可能会有点争议。所以我想把《维多妮卡》献给你,公主。”   莉齐娅温柔地给她梳头。她就像维多妮卡一样勇敢,她祝福她能有同样自主的人生。   夏洛特公主激动地抱着她,亲亲脸,不舍地告别,“明明你只比我大一岁的。”   但是这样成熟,聪明能干。   公主逃亡归来,被全伦敦疯狂地议论。报纸上各种报道,舆论上所有人都反对摄政王。   摄政王和女儿勉强和解,但仍把她送去了克兰本小屋,让侍从监视,一秒都不能离开视线。   公主给她最喜欢的小叔叔苏塞克斯公爵,偷偷塞了纸条求援。   这位一向支持改革的王子,第二日在上议院质问保守派首相利物浦勋爵,争取公主的权利。   他问夏洛特是否可以自由来去,是否允许她按照医生过去建议的那样去海边,她18岁了,政府是否计划给她一个单独的机构。   利物浦回避了这些问题,公爵被传唤到卡尔顿庄园,并受到摄政王的严厉批评,他再也没有和他的哥哥说话。   摄政王为此怒不可揭,责怪王妃给女儿施加的影响,想把王妃驱逐出英国。   这件事在公主被送走后渐渐平静下来。莉齐娅成为公主的首要求援对象,被人议论了一阵。   卡洛琳夫人坦言道,“臣民插手王室的争端,不是好选择。”   常人会避开,不会主动帮公主出逃,公然忤逆她父亲。毕竟,摄政王才是真正的统治者。   “但我支持你这么做。”她说。   莉齐娅插手太多,显然敌对起来了,站在了对立面。一时有点微妙,关系紧张。   她再也收不到卡尔顿宫的邀请,经营的地位似乎一落千丈。但好在德文郡公爵的劝说下,摄政王一星期后,宽宏地原谅了她。   她得以再次出现在那里的宴会上。   ……   礼炮鸣响,两位君主访英,俄国的亚历山大一世,普鲁士国外腓特烈.威廉三世,一时热闹到了顶点。   他们从多佛抵达伦敦,开启了一系列国事庆典。   在剧院时,亚历山大一世注意到了这位小姐,问起她,知道了就是那位颇负盛名的女继承人。   “我听说过。”沙皇说,“尤苏洛夫亲王,到我的大使都跟我提及过。”   她美得出挑,一眼就能看到,完全的大不列颠玫瑰,出了奇的美人。   沙皇很赞许她的政治智慧。   为是个未婚小姐有点失望,他只对结了婚的女人感兴趣。   不比君主立宪制的英国,欧陆这两个是真正的实权君主。此次访英,商讨战后欧洲的局势,分割利益。   莉齐娅拿出那身绿色天鹅绒拖尾的宫装,戴上了祖母绿的冠冕,卡文迪许订做送她的其中一套。   前往朝见。圣詹姆斯宫挤满了贵族和达官显要,参加这种难得的盛事。   莉齐娅略微偏头跟莱克说话,他弯身提起拖尾,递在她手里。   她忙着社交,在君主前露面施加影响力,获得欧陆第一手的消息。   圣詹姆斯公园水上的演习,海战模拟,阅兵仪式,夜晚的灯光烟火。   在这两位外国君主和一众随从前,她丝毫不怯场,谈吐优雅,聪慧,不符合年纪的成熟冷静。   莱克始终陪伴在她身边,外界以将他视为忠实的追求者。女继承人周侧环绕着这些人很正常,阿克洛姆小姐在成为奥尔索普子爵夫人前不就是这样的吗?   适当地调调情无伤大雅。她最终也没嫁给其中的任何人。   各种猜测中,唯独不说伊莱斯小姐和亨利.莱克爵士会结婚。   前者看起来那般野心勃勃,锐意进取,到现在锋芒毕露,她的婚姻绝不会如此草率。   亨利爵士虽家世不错,也是个年轻才俊,但不是继承人,没有头衔。   最好的选择,就是像通常的政治女主人那样,把他当做情人笼络。   时间一晃地过去,外国君主于六月底离开,奔赴参与维也纳会议。   六月结束,社交季散会,伦敦的人们离开的差不多了。大宅关闭,菲茨威廉兄妹预备去欧洲旅行。   莉齐娅收到了塞西莉娅的信件,她和丈夫停留在了维也纳,八月份时会去巴黎定居,期望能在那见到她。   英国由威灵顿子爵率领的使团也要启程,前往巴黎。莉齐娅知道到了分开的时候,莱克被选为了维也纳会议英国代表团的一员。   除非她一起去欧洲。   夏洛特公主事件的结果是,威尔士王妃离开英国,去欧陆长期居住。公主仍然住在克兰本小屋,与世隔绝的,不过她觉得在那的生活还算惬意,逐渐和解。   莉齐娅正心烦意乱着,被邀请参与萨德勒父子的气球飞行。   1783年热气球第一次载人升空,到后面氢气球发展,有冒险家乘气球飞跃英吉利海峡,气球飞行掀起热潮。   到现在为止起码升空了十几万次,各种贵族到曾经的威尔士亲王都体验过。   莉齐娅参与了这场试行,受卡洛琳夫人邀请。气球起飞点在海德公园,充满氢气的庞大气球被用绳子栓住,提前试飞为8月1日的大禧年做准备。   “当我年轻时候,我在法国坐过。”卡洛琳夫人说,她描述起有个来自法国热气球世家的,艾丽莎.格曼宁,她是个气球驾驶大师,且能乘坐热气球到高空,再用跳伞跳下,坐跳伞飞行。   来海德公园观摩的人不少。德文郡公爵位列其中,他金发蓝眼,极为出众,虽过了两年,但看样子年轻不少,天使一样英俊瞩目。   他牵起薄唇,矜持地看向这边,对视微笑。   “要试试吗?”卡洛琳夫人收回目光问道。莉齐娅上辈子坐过倒是,但现在——   “当然了!”她兴奋地说。   这段旅程不长,会在埃塞克斯郡降落。   “我来护送伊莱斯小姐吧。”莱克上校,或者说亨利爵士礼貌地在旁边说。他伸出手,   “你允许吗?”   “当然。”她脱口而出,又因这样显得太亲近,行了个屈膝礼,改口道,“我的荣幸。爵士。”   莉齐娅想起她喜欢作弄他,叫他sir ,上校,那时候他哭笑不得地堵住她嘴。   在一旁观摩了一切的卡文迪许,本来正要开口,可有人抢了先。   他只好垂下眸,抿着唇,默默地退下。   氢气球最多乘三四人,除驾驶的萨德勒父子外,就他们两个了。   记者争相报道,在此之后,年轻的萨德勒先生将挑战极为长途的航行。   老萨德勒先生驾驶着,莉齐娅好奇地询问,观摩着。气球被放开,一点点升天后,抛掉沙袋,缓缓到了高空。   莉齐娅不可思议地看着。他们站到了一块,直至九百多米的高空。   今天天气不错,但高空仍能感受到呼呼的风,莉齐娅裹着厚厚的毛毯。   吊篮里的两人,就这样处在了云间。她俯瞰着景色,说不出话来   莱克在旁边一起观望着。   城市的建筑慢慢地消失,伦敦在他们的脚下,辨认出每处地块。缓缓漂浮着。   层层峦峦,起伏着的原野,河流山川,树丛森林,其中的屋舍成了点点的黑影。   莉齐娅笑看着莱克,他亮着眼跟她一样稳稳地站好,一头金褐发吹得蓬乱。   他没那么激动,不像第一次乘气球升空的。莱克回头解释道,   “我在牛津时候,坐过气球。和别人一起从外面弄来个,把督察吓了一跳。”他一眨眼。   她被他逗笑了。说着紧紧地握着手,对视着。   辽阔的天地间,顿时一片畅然,什么都不紧要了。   半小时后,气球在埃塞克斯郡降落,航行了十几英里。气阀放气,底下人拉着系留绳,直到降落。   她和他坐了马车被接回来。   短暂的娱乐驱走了她的烦恼。 “你最近有什么烦心事吗?”当知道这是卡洛琳夫人特地为她准备的后,莉齐娅真诚地感激着。   听到这句,她罕见地沉默。 “不想说也没关系的。”这位夫人摸摸她漂亮的秀发。   莉齐娅道了谢。   她和莱克的关系似乎没有结果。但她有了个想法。   “我想去苏格兰做趟旅行。”她该出去走走了,也许这趟很多事能想通。   卡洛琳夫人有些讶异,“苏格兰?”   “我以为你会想去欧陆。”哪个小姑娘会不想去那呢,正巧十几岁就遇到战争结束。   她也准备去巴黎,再到佛罗伦萨度假,好几年没去了。   “我还没去过苏格兰呢。”上辈子有火车方便,他们家习惯去苏格兰度夏,和王室一样,半天就能抵达。   “我想去看看高地的风光,还有爱丁堡啊,英格兰北边的郡我也没去过。”   她说的算是实话,这辈子确实没去过。 “我没做过长途旅行呢,想在去欧陆前适应一下。”莉齐娅说着很符合她经历的措辞。   卡洛琳夫人沉思着,“苏格兰高地吗?”莉齐娅想起,眼前这位是半个高地人。在那些旧氏族随着詹姆斯党流亡欧陆,消失殆尽时。卡洛琳夫人所承袭的萨瑟兰氏族,占据了四分之一的高地土地。   “那儿确实很漂亮。”她说。   抬起那双湖绿的眼眸,“你一个人吗?”   “我还没想好,可能和兄长一起。”   淑女总不好一个人旅行,但离开伦敦,在路上,谁还管得了她。   最关键是,她想和他一起。   “真胆大。”卡洛琳夫人笑着赞许着,“我二十出头时,也一个人做过旅行。”   “到时候我可以和你一起。”   “这怎么能麻烦您呢!”   “不,我正巧也想回去一趟。高地那边改建,我总要过去看看,没准呢。”莉齐娅高兴地亮了眼。   她描述着想法,“一路北上,走走停停,花上两个月?我想看看我母亲留下的家堡,在北约克,霍豪斯山,听说是要塞堡垒改建成,成片都哥特式建筑,在悬崖边,还有瀑布。一定很壮观……”她兴致冲冲描述着。   卡洛琳夫人沉默着,“我也有点好奇。”   “夫人,您母亲的那座邓罗宾城堡什么样?”   “也是由中世纪堡垒改建成, 30年前做了修缮,重修后有点像法国的城堡,有一千多年了,比萨瑟兰家的历史还悠久,算是高地最大,和全国最古老的城堡。在不列颠岛的最北处,终年阴冷,狂风呼啸,当年抵御维京人的要塞。那里临着北海海岸,高高陡峭的崖壁,还有座鹰巢……”   莉齐娅心驰神往地听着。   在她和莱克谈起临时的旅行计划前,他主动地说,“维也纳会议在冬季召开,我最晚可以十月份启程。”   他也想留久点,和她一起。 “和我去苏格兰吧。”她说。他看着她发亮的蓝眸。   不久前,莱克见了他父亲一面。他突然明白了他母亲的请求,她不想他被仇恨蒙蔽。   他请求他答应妹妹的婚事。威尔福德子爵扯着唇角,“我长子娶了个妓.女。”   他说,“我还有什么理由好反对呢?”   “她是个女演员。”   “这有什么区别呢?”子爵做了口头的允诺,但拒绝同男方家人商讨财产分割,爱如何如何吧,她应得的那份财产他会给她,但再没其他的了。   话锋一转,他提到显而易见的他和那位女继承人的亲近。子爵嘲讽地看着他,他比前两年更老了,鬓角的斑白染上了眉宇。   “那个女孩她在戏弄你。以你的地位,她不会跟你承诺婚姻。”   “她比大部分人都适合在政界,擅弄权术,换在百年前,她就是另一个莎拉.丘吉尔,可惜现在宫廷没以前重要了。她利益算的比谁清楚,你该知道结果的……”   “我不在乎后果的。”莱克接过了被签署的财产证明,灰蓝色注视着他同样的双眸,“我和您最大的不同,就是我不在乎后果的。”   他叠好了纸张。   ————————   待修   最后一个篇章了   可能剧情会很抓马   心脏承受不了的可以攒够再看) 第386章   离开伦敦前,莉齐娅去看了看阿斯科特赛马会,和哥哥一块去的。   那块很热闹。她那时候会有人雇模特在赛马会上穿设计的衣裙配饰,带起风潮。   莉齐娅就找了几名模特,在此一年一度的赛马会上展示新品。以前从未有人这么做过   模特们拿着手杖,穿着伊甸屋下季度的标志衣物,成了一道靓丽的风景。   她试了试赌马,在莱克建议下押了一匹叫苹果酒的赛马,赔率5 : 1 。她紧张地等待着结果,撑着阳伞,到那匹栗色马以半个马头的优势领先越过终点线。莉齐娅捂着嘴抑制住欢呼,跟着人群鼓着掌。   200英镑押的注,赢了1000镑。莱克给她取来银行本票。   “你太厉害了!”莉齐娅两辈子都很喜欢赛马,但没赌过这么大的,一次性赢了这么多。   她一身淡紫色的长袖衣裙,领口曳下精巧的蕾丝,撑着白色的小阳伞,整个人显得光彩照人。   莱克掀起长睫,笑起来唇角一点小窝。他跟她解释道,“苹果酒是区优良的纯血马,前几场战绩不佳,一是那个骑师虽是老手,但状态不佳,换了新骑师,二是它太年轻,更适合短途赛。本次的夺冠热门最近参与场次太多,只擅长耐力赛……”   他凭五六年的经验,直觉加判断。 “不过运气居多。“莱克道。   莉齐娅切实体会到了赌博的兴奋,她作为未婚小姐,平时都是打打牌,从未接触过高昂赌局。上辈子她父母亲都沉迷于此,在电灯下享受着夜生活。她不感兴趣,除非在脑中很快地算牌,但也不玩大的。   200镑赌赢了就能获得千镑,更别说那些10:1的高昂赔率。比股票还容易让人上头的投机举动。   他擅长,也有过收获,却不沉迷于此。   莱克说,可能见了太多得失了吧。一夜间的输赢,放纵,丑态。   他很平静。轻巧地克制住自己的欲望,冷静到让人恐惧。除了……   莉齐娅想到了他那一晚上十万镑。他眼睫翕动,没有再说,她揽住他手。   在赛马会呆了几天,经过气球飞行,看赛马会后,旁人也能意识到他们两个异常亲密,猜想没准明年会订婚。   “你真的不一块去欧陆吗?”卡文迪许问她。怎么能对外国不好奇呢,除了她早就去过了。   他目光闪烁。   那为什么会想去苏格兰。   卡文迪许准备先行一步,跟着使团一起。   “是。”莉齐娅拒绝了。   “唔,你要去苏格兰。”他一点帽子,按理说他会跟上去,但显然是和他,猜都能猜出来。   “我不打扰你们了。“他低身吻了吻手背,一如的风流倜傥,那么俊美,眨了眨蓝眸,   “祝愿你找到幸福。伊莱斯小姐。”   他们的关系正式结束。她轻轻地说。   ……   在离开前,莉齐娅和詹姆斯.布朗见了一面。那次庭审后,他声名大涨,一下接到了不少委托。   这个季度忙的不得了,各种诉讼一堆,酬金有个400镑。照这样下去每年千镑有的。   不知不觉,他初出茅庐,很快成了个小有名气的律师。地位也有,年收足够维持家庭生活。   但她与他。   逃税小报在他手上办的不错,出现在了伦敦的街头,往期被集结到各郡。激烈的政论和思想经由这些印刷物传播。   不久前因对欧陆君主制的讽刺,惊险地被查封了一次,被迫转移阵地。   他没打算收手,不怕影响他体面的身份和职业,并不只安心地作为绅士。   “我始终记得我来自哪里。我想做什么……”   莉齐娅做好了监狱看望他的准备。他和工人协会仍通信联络,参与会议。   战后又到了争取权利和改革的时候了,但情况没变化,面包的价格居高不下,谷物法,退伍的军人涌入市场,贫民的生活叫苦不堪。   相关的争议和诉求更多。   忙碌下,他不再上课了。身为辩护律师,要在法庭公开亮相,为了职业操守,维持当事人权益和权威性,不方便露面。   在这方面他投入五年了,还是结束了。   他不遗憾。 “在这方面,有更多年轻的学生。”他说。十八九岁,理想到天真,一腔热枕。   莉齐娅意识到他快26岁了。肩膀变宽,成熟,还是一般的美丽。云石雕像,他会永远这样,灼灼冰冷地燃烧着。   努力了十几年的死刑改革,终于有了成果。七月中的叛逆法,修订了血腥法典中的叛国罪刑,将传统的hanging , drawing and quartering酷刑废除。   其余涉及到财产权的200条的死刑罪名没有改变,但已经是一大让步,标志着改革的开端。   所有人的努力有了成果。莉齐娅还记得那天四大法学院的欢呼游行,连着穿黑袍的律师们都纷纷走出来,为这一文明的进步庆祝。   她与他和他,都不想着可能的后果,即便预见得到未来,仍悲观但一心地做着,不问结果。   布朗说,参加完大禧年后,夏季那一个多月的休庭时段,他会去欧陆做趟旅行。   游览法国和意大利的风光。   “很漂亮,就像游记里的那样漂亮。”她跟他描述过很多次,她的旅行,火车。蓝色的地中海,那一处处古迹和画作。   “我准备去趟苏格兰,看看高地,连绵陡峭的荒原。”他去过。   他们最终还是去向了两个方向。   “我会带着蕾拉一起。”实现妹妹的理想。 “我想这也有助于她的写作。”   她聊起她收到的稿件,提出的修改。 “她会成为有名气的女作家的。”   就像你成了主持正义的大律师,从未违背自己的理想过。   “再见。”到分别的时候了。他俩站在伦敦的街道旁,一边是正在改建,动工起来热火朝天的圣吉尔斯鲁克里。   “再见。”莉齐娅走了几步,回头看他,弯起唇角,她招招手,   “再见。”   他眨眨眼,那双清明的绿眸,“再见。”   她笃定她会再见到她。回到前年那个结束的夏天,她不会不再见他。   ……   八月伊始,过往热闹到不可思议,全城欢庆的大禧年后,全城的亲友也差不多走空了。   爵士和姑妈难得地想去海外逛逛,更老点可就不好出国了。莉齐娅也觉得意大利的天气更利于两人休养,一路经过巴黎,再到佛罗伦萨落脚。   过完冬明年春天回来不迟。拿破仑复辟,没事的,也还波及不到。认识的人不少去了意大利那边,熟人不少。他俩就和叔叔婶婶一起。   莉齐娅也动身,开启一路北上的旅行。   都到巴黎去了!就剩她了。还有他……   她仰头冲他笑着,他的肤色浅了些,变成了匀净诱人的蜜色。帽沿下的灰蓝眼眸,锐利发亮,熠熠生辉。   莉齐娅总感慨,他有神采,英俊,还这么漂亮。他身上的伤疤,只是淡了点,还清晰可见。   她总是心疼地吻他。他面上不显,对她的欲望不浅。他精力过于充沛,不像那次会主动结束,相反吻掉她眼泪,箍紧腰肢。   不过也是她纵容的,她喜欢和他亲密,他知道她爱他这样热情。   他很听话。她想到了小狗。   听到礼炮声时,他总是下意识一颤。这跟炮火很像,头随之剧痛。   战场的经历留下了后遗症,莉齐娅知道这个叫心理创伤,军官有这毛病的不在少数,只在最亲近的人面前表现出来。   她很想帮助他,但关系太亲近,不好作为心理师治疗,改以爱人的身份抚慰。   大禧年,整日的炮鸣声,海军演习时真刀真枪的船只和炮弹。他头痛,几欲呕吐,发抖地在她怀里睡着。   她亲他的长睫,高挺的鼻梁,他心里藏有更深的阴影,从未展露出来。   她隐隐惧怕早已存在的细微裂痕。   波斯猫咪咪被卡文迪许交给了伯林顿伯爵夫妇抚养,会跟着一起到乡下去。   莉齐娅去德文郡府做客时,总会去看看。他显然察觉到她和卡文迪许存在过的关系。   她不说,他不问。他总是这么体贴。体贴到她总叹口气。   这段时日,第一批橡胶的避孕套到手了。莉齐娅准备了一些。偏厚,橡胶的浅棕色,有一定弹性。   用时候要润滑。   工艺还要改进,不够薄,容易损坏。   用这个不舒服,但她不想怀孕。   在20世纪初有了乳胶制成的安全套,在玻璃圆筒上直接硫化,更薄,富有弹性,价格低廉。   但乳胶来自于橡树汁液,现在的橡胶还没移植,远在南美,也没海上冰山的冷藏运输,割下的汁液要加入醋酸凝固成块状,在烟熏晒干成黑色的生橡胶。   人工合成要石油裂解。实现这个还是等下辈子吧。但总归比羊肠套好多了。   莉齐娅打算批量生产,好推广替代羊肠套。有医学期刊宣传,再售卖到药店里,慢慢地就会像产钳那样为人所接受了。   不过比起避孕,人们更多地会用来预防性病。算是公共卫生史上的革命。   她想顺势提出避孕的观念。知道不会为人接受,大众认为安全套是用于非婚内性行为,夫妻间一向很回避。   后半个世纪,妻子想避孕,都会被丈夫拒绝,只能接二连三地生育。   “我不想有孩子。”她对莱克说。她总有点担心,每次后都细细地检查。   她才十九岁,“生产太恐怖了。”他很听话,不过用时候脸很红。   她经验丰富,了解很多。相比于未婚的身份和年纪有点奇怪。他默契地不多问。   她喜欢他,十分迷恋。两人处于热恋,极致的欢愉中。她借此写作着伊芙莲娜,情欲的理解全写了进去。   他看她写的内容。   公寓的那栋楼,被想办法买了下来。她布置着,好像成了爱巢。   她把床幔换成了粉红色,那一抹光中依偎着,她张着手,看他笑着。   “后天就要出发了。”她吻他。   “嗯。”他幽蓝的眼眸深深地看着她,握住手,十指相扣。   ————————   待修   眨眨眼,其实一个方面就是快哭了,所以眨一眨,可以看前文莱克眨眼次数就挺多   另莱克视角很奇怪,大家应该记得他做过女主结婚的那个梦,所以他一直以为女主有丈夫啥的,可能很爱对方, x经验有很多正常,他不是她的第一个男人,我在说什么所以看的很开,不会多问)不过也不是很合理,两个人第一次应该有察觉吧但处男也可能挠头,我以后圆一下   明天要去看眼科,如果要散瞳的话估计几天都没法写了 第387章   有了上次去旅行的经验,莉齐娅这次更轻车熟路。自家的马车,在驿站换马,带了随行的男仆女仆。   除了观光游览外,还有一件事,她将跟着地图走通北上的主干道,做好标注,好完善邮政法的路线,沿途补齐。莉齐娅专业地备好了工具,大有上辈子第一次做测绘的兴奋。   临行之前她与莱克去往了兰斯顿,郊外骑在马上远远地看着那栋白色的小屋,他精心修缮的花园。她想起了在这里度过的时光。   “两年了。”莉齐娅抬起头,“我们回来时就去这吧。”   “好。”他们无比熟稔,不必说一句多余的话。   离开伦敦后,按照约定地先在哈特菲尔德停留一趟。前年她就是这么来赫郡的,埃德蒙辞了那边的教区事务后,她在史密斯小姐的信里有零星听到消息。   卢比斯少爷和布克小姐喜结连理啊,塞德里克少爷过了丧期年初终于结了婚,到巴黎去度蜜月,带着艾格尼丝小姐一起,埃尔顿太太去年生了个漂亮的男孩,随她一头黑色的鬈发。   再有她二表姐埃塔和家附近的一位年轻牧师订婚,是德尔先生那边的表侄,佩吉在战后恋慕上了一名军官,看样子婚期比姐姐还要早点。   她姨父姨母远在萨福克郡的家族领地,那年的事莉齐娅只觉心情复杂,各有各的立场,她确实造成了麻烦,但她到现在还不想认可他们的规则,仅保持着过去的往来。   那片的教区不顺路,被她短暂想了一下后,转眼来到了哈特菲尔德,红砖的秀美建筑出现在眼前。索尔兹伯里侯爵夫妇办了场小型的狩猎会,莉齐娅作为来客中的一个。   夫妇俩在门口招呼着客人。莱克下马,过去摘掉手套握手,笑盈盈说他恰巧和伊莱斯小姐同行。他们家和侯爵家很熟悉。   莉齐娅行礼,和卡洛琳夫人一道,挽着手,卡洛琳夫人介绍着兄妹俩。   哈特菲尔德庄园为一行人准备了客房,风尘仆仆歇下换着装束。未来的两个月旅程大约都会像这样在沿路庄园做客,庄园主们通常很欢迎远道而来的旅人。   莉齐娅注意到侯爵夫人亲昵地和卡洛琳夫人说笑,摸她的手,又丈量着腰围看是胖了还是瘦了。恰如长辈一般关心。   侯爵夫人见到莉齐娅看过的眼神,笑着说她和卡洛琳夫人的母亲,那位萨瑟兰女伯爵是挚友。   “我婚后一直没孩子。几乎看着卡洛琳长大。”她把她当成自己的女儿。卡洛琳夫人母亲过世时才十二岁,她父亲在法国当大使,两年后回国在女性亲属间辗转。   索尔兹伯里夫人把她接过来照顾了好一阵子。 “她那时候还是这么点大的小姑娘呢。”   晚间宴会,明天宾客们和临近受邀的来猎松鸡,射鸟,还有野兔,露天聚会,后天正式的围猎,起码要热闹三天。   社交季后分散在乡间,生活总有点寂寞,就喜欢这么热热闹闹的聚会。侯爵夫妇都爱打猎,养了成群二三十只猎犬还有一馬廄的好马供人选用。   宾主尽欢。白天时候莉齐娅骑马跟着一起,侯爵夫人年轻时就是打猎的一把好手,现在上了年纪和女士们坐在马车上旁观。   飘舞的彩旗,吹响的号角,飞翔的猎鹰,奔跑的猎犬,英国贵族热爱了几百年的狩猎运动。   “秋季的时候猎狐比这更热闹。”卡洛琳夫人跟她说。索尔兹伯里家每年度的狩猎大会是全英国贵族最期待的盛事,现在刚战后,看样子留在国内的少了,得提前办场。   这几日莉齐娅都在外面活动,下马在林中追踪松鸡,看猎狗咬住飞窜的野兔,她笑着,用着猎枪,骑马的圆顶礼帽飘着长长的头纱。   受邀来的贵客不少。议会季刚结束,不少议员和政客来这里商讨进一步的事宜。   人来人往,伦敦的熟面孔新面孔出没着。威尔福德子爵自然在列。他露出笑容,对她很友好,从她成了女继承人就是。莉齐娅出于社交场上的礼貌寒暄着。莱克则是冷漠地点头。   莉齐娅听说了这位子爵同意了女儿的婚事,莱克以兄长的身份出面洽谈,伦诺斯今年年底就能成为辩护律师,独立执业。他家人那边会给他一笔两万镑的财产,足够两人过体面的绅士生活。   莱克准备和妹妹商议好后,看要不要去巴黎结婚。   黑尔先生也在这,他谋到了财政部的职位,现在混的如鱼得水。莉齐娅已经预感到他很快就会跳到更大的选区,两人分道扬镳。他坦言会在月底去往国外,议会季再回伦敦。   巴黎那些讲究三十二道纹章的法国贵族不会对他个工厂主敞开大门,但各种权贵出现的圣日耳曼区,能获取关键的情报。他一欠身走了。   克兰伯恩子爵,侯爵夫妇的独子,在伦敦时见过,知道她是女继承人后一改常态,献过殷勤。   莉齐娅没有反馈,只是正常相处。她忍不住想幸亏她一开始不是女继承人,巨大的财富权力加持下让所有人都拥上来,那一点真心极为可贵,也难以分辨。   子爵好奇地看着这位伊莱斯小姐只和亨利.莱克爵士走得近。看来那个传闻,伊莱斯小姐,真要和莱克家的小儿子喜结连理了吗?   德文郡公爵也来了。莉齐娅不免注意到他和卡洛琳夫人走得很近,记起他们是表亲。   但看到两人在一边说话,卡洛琳夫人露出笑容的模样。她饶有兴趣地有了另一个猜想。   当她和莱克一起骑马,和打猎的人群分散开,落单在后面聊天时,就瞧见远处的坡上立着两匹马,看着更底下连绵的风景。   卡洛琳夫人一身绿丝绒的骑马服曳在脚上,身旁的德文郡公爵身着鲜亮的蓝色,不时地偏过头说话。   莉齐娅和莱克对了眼,默默地绕路避开了。   边走边好奇地回首看着。他们关系真是亲密。   这时节没有声势浩大的猎狐,把狐狸从树林巢xue里驱赶出追到筋疲力尽,但有追踪野猪。野猪活动的范围踪迹很快地被猎人圈定好。猎犬驱赶慢慢地缩小包围。   莉齐娅很快把这件事抛在脑后。被猎犬牵制的野猪横冲直撞地过去,追逐着逼近时,她抬起枪管,冷静地瞄准。   边上的人都蓄势待发。第一声枪响,铅弹精准地命中了要害。无数的枪声紧接着。   野猪倒下。围猎的人们纷纷钻出来。莱克始终在她身畔,她能听到他轻浅的呼吸,萦绕的气息。   莉齐娅把枪拎在手里,回头看他,笑着说,“我用枪用的可好了。”   她确实是打猎的一把好手。他的眼里闪过惊艳。在猎犬给召回,拥上前的猎手切割獠牙时。他俩就这么在旁边说着悄悄话。   枪支只能一次一弹,再装填最快也要一两分钟,这时就要从助手那换过新的枪支。莱克默默给她补填弹药,笑眯眯地递过来。   黄昏了,跟着人群沿路步行追着雉鸡,又去池塘边猎野鸭。   这趟收获颇丰。   猎犬回程时跟在马旁一路。热热闹闹的。晚上篝火聚会吃涂了蜂蜜的烤肉,雉鸡,白嘴鸦的馅饼。   不知是谁提议起来跳乡村舞,乐队奏着曲,“太有意思了!”她与他拉着手,快活地说,飞速地旋转着。   晚上睡在扎营的帐篷里。露宿前她和他散了会步,看了眼星星。遍布在黑漆漆的夜空上。   ……   到离开时莉齐娅都有点恋恋不舍,打猎太快活了,她在这个时代只围观过,之前不是年纪太小就是有事,真可惜没参与猎狐。   告别后她坐上了卡洛琳夫人的马车,新奇地看着德文郡公爵骑马跟在边上,车内的人打开车窗聊天。   公爵38岁了,身材保持得很好,腰腹平坦,眼角多了细纹。他低头说话,冲两位女士打了招呼。   邀请届时去查茨沃斯游玩,狩猎季他会照常地办场聚会。莉齐娅和卡洛琳夫人对视一眼。   “伊莱斯小姐这趟要去苏格兰做个长途旅行。”卡洛琳夫人解释道。   莉齐娅俏皮一笑,“没准我回来能赶上呢, Duke 。”   她和公爵很熟悉。德文郡府修建的花园看了个遍,卡文迪许常会和她在那兜着圈聊天。他不端大贵族和长辈的威风,一向很亲和。   一众人愉快地笑着。莉齐娅偎着卡洛琳夫人。德文郡公爵看了看她俩。   “苏格兰。”他轻声重复了一句。   走出索尔兹伯里侯爵的领地后,各自踏上了旅途。卡洛琳夫人陪着她,旅行的车队并在了一起。   在赫郡的边沿停留时,莉齐娅遇到了格林小姐。比起驿站,贵族们更愿意睡在马车里,能不下就不下。   下午四点钟,莉齐娅和卡洛琳夫人正在客栈要了份餐食,喝着热茶。   “伊莱斯小姐?”一声不确信的呼唤。莉齐娅转过头去,瞧见了栗发褐眼的女人。   她短暂地回忆着,瞬间辨认出,“格林小姐?”她高了点,丰满了点,变得没那么怯弱。穿着长袖的棉布裙,莉齐娅看着她室内仍戴着的蕾丝帽。   再到旁边秀气文雅的男人。   那次逃离后,格林小姐再也没回到伦敦,报纸上澄清的那场风波后,人们早已忘了这个人物。   格林小姐受远亲休肯先生的庇护,和他的儿子休肯牧师生发了感情,今年刚结了婚。   他们在度蜜月的途中。莉齐娅想了想给她造成损害的萨雷男爵,听说还在国外流亡呢,财产损失了大半,穷困潦倒。   再看看当时一言不发,被监护人带离伦敦,稍后才做出澄清的格林小姐,她五味杂陈。   格林小姐羞愧地向她道谢,“在那之后,我一直羞愧对您造成的伤害,伊莱斯小姐。”   “我很感激您当时所做的一切,您拯救了我,没有您,我不知道还在过怎样的生活。”她的丈夫像知道内情,在一旁同样致谢着。   格林小姐一直想说明自己的感激,她觉得自己不配再有友情写去信件,谁成想碰巧就遇见了。   莉齐娅牵着她手,“都过去了,格林小姐。”她心里异常的平静。弯起唇角。   “或者说,休肯太太。”格林小姐破涕为笑。   莉齐娅心里一片顺遂,被肯定真好,她做过的都是值得的。 第388章   再度启程时,莉齐娅始终脸上带着笑容。她跟卡洛琳夫人说,“我那时候确实遭遇了痛苦。但我很高兴我做了什么。一切都是值得的。”   她哼着歌谣,高兴地搂住晃着这位女士的手。   她都快忘了她是跟情人出来度假的!   驿站留宿的那一夜,卡洛琳夫人还问她,“你喜欢亨利.莱克爵士吗?我看他跟在边上。”   男士追求一路这种情形不算少见。 “是的。”莉齐娅承认着,玩着这位女士的头发。   “那你们打算结婚吗?”她停住。莉齐娅躺在枕上,她看她披散的金发,雪白的面孔,睁着那双蓝蓝的大眼睛。   小姑娘的形容。   “不。”莉齐娅转而埋在枕里,闷闷道。   “为什么?”卡洛琳夫人凑过去问着,“他不会跟你提出请求吗?”   说着蹙起眉。   “当然不是。”莉齐娅尽量用种他们在正常相处,没去更进一步的语气,“亨利爵士应该会很乐意向我求婚。”   听起来像热恋中,被哄骗了的小女孩。   “只是我没有鼓励他。”卡洛琳夫人给她编头发,“你不想结婚吗?”   “我认为结婚后没法独立了。”她大胆地说出自己的忧虑。这些都没在姑妈爵士面前说过。他们会觉得她还是有个丈夫合适,能给予陪伴支持。   在他们这些亲人过世后。只剩她和埃德蒙了。后者也不结婚,不像姑妈还有侄子侄女相处。   “确实。”卡洛琳夫人没有否定她。莉齐娅备受鼓舞,她勇敢地仰起头,   “我准备三十岁后再考虑。像您一样不结婚也很好。”她张张口,说出了惊世骇俗的言论。   卡洛琳夫人系上发辫,摸她的头,没有多问。莉齐娅松了口气,蹭在怀里。   她还在想卡洛琳夫人要是问他们有没有亲密过,她要不要隐瞒。   她看待她母亲一样,而母亲最容易发现细微的不同,些许变化逃不过眼睛。   她纤细,侧着面孔,懒懒地躺着,大理石雕像精雕细琢,漂亮到移不开眼。   她们第一次睡一张床上,她依恋着她。   “你跟他说明了吗?”卡洛琳夫人梳理着头发,“嗯?”   “说明了你不想结婚了吗?”莉齐娅迷迷糊糊的,“不。”   “不先说好的话,就是给对方留有希望……”很残忍,负责任的话必须要说开。   白天的行程中,这位夫人给两人留出空间。车队走的很慢,慢吞吞地游览着。   莱克骑马跟在旁边,她高兴地打开窗,他弯下身听她说看到的景致,阳光和煦着,绿叶摇荡。   大部分时候一起坐着马车,主干道上骏马飞快地奔驰,好在天黑前落脚。   或者出去骑马透透气,歇脚时坐在外面聊着天,一路同行着。   直到北安普敦郡,莉齐娅又回到了杜恩福德庄园,山林里伫立的哥特式城堡出现在眼前。   到马车停下时,艾丽莎已经从正门处提着裙子奔了出来,仆人们列队迎接。   女孩给了莉齐娅个大大的拥抱。 “我没想到你们来得这么快!”   莉齐娅亲吻她的脸颊。比起两年前那个羞怯的女孩,艾丽莎整个人看起来容光焕发。   想是终于和有情人终成眷属。   她转向哥哥,看了半晌,莱克微笑着。 “亨利!”艾丽莎哽咽着上前抱住,大眼睛流着泪。   为他的死里逃生。莉齐娅在旁边看着一阵阵悲伤。他活着回来了。   他和她分手后远走战场。差点留在了那里。艾丽莎从未责怪过,包容地原谅。   这对兄妹一般的性格。艾丽莎转而拉住她的手,三个人站成一圈,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笑了。   她已经21岁了,成年了,一双发亮的眼睛,面庞柔和。   到看向一旁的夫人时,眼里放出疑问的光芒。   卡洛琳夫人笑盈盈的,“我和这两个小朋友顺路碰上,当旅行的伙伴。”一下拉近了距离。   厨房加了餐,候客时艾丽莎翘首以盼,来人到时莉齐娅瞬间懂了她脸上的害羞。   即使没见过,莉齐娅第一时间猜到,那位浅褐头发的青年,就是伦诺斯先生。   他和姑母一起过来。这对男女在两边,对视笑着,移不开眼神,他们全心意地爱着彼此。   互相介绍后,两人拉着手在角落说话。莉齐娅笑着看他俩谈情说爱,又看了眼莱克。   他的笑意停在嘴角,认真地看着她。晚上热闹极了。   用饭时,那位先生的姑母沃普利夫人对新来的三位客人很感兴趣,得知其中的年轻小姐就是传说中的女继承人时,很是惊讶。   想是北上来看名下的产业。亨利爵士陪伴左右,她的追求者吗?   沃普利夫人知道侄子攀上了一门贵亲,女方贵族出身,一众亲属都是英国的显贵。   且女方还有份丰厚的嫁妆,绝无低嫁的理由。   她父亲,正得势的子爵,高官显要,突然同意将女儿嫁给个次子,让她都觉得不可思议。   听闻这位小姐的兄长娶了个女演员,但都无足轻重了。   卡洛琳夫人是在座最有地位的人。沃普利夫人十足疑惑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   也是,伊莱斯小姐只同她养兄旅行难免有非议,有位年长夫人在身边就好很多了。   萨瑟兰女伯爵对伊莱斯小姐很疼爱,想是没有子女的缘故。   伦诺斯先生一放了假,就来了北安普敦郡乡间。沃普利夫人是守寡的准男爵夫人,没有子女,很喜欢这位侄子陪伴。   两栋宅邸间一连几天地做客邀请,有年长女性的陪同,这对情侣自在地交往着。   他们过去就常这么见面,大宅里的仆人出于同情,不会按子爵命令的真监控小姐。   更别提现今订婚提上议程后,顺理成章。   爱德华.伦诺斯来自个有名望的乡绅家庭,人口众多。子爵不肯出面,难免引起伦诺斯家抱怨。   但有兄长代为洽谈,对方新受封爵士,很有地位,亲自过来,信中措辞礼貌,也还妥帖。   以及有了财产上充分的允诺。   伦诺斯先生的父亲带着律师过来讨论订婚,拟订婚前财产的协议。他们家近在诺福克郡。   余下的几日,两边家里人会面。艾丽莎充当起了出色的女主人角色。   她带入3万镑财产,一次付清,伦诺斯先生父亲支持2万镑,女方婚后领千镑的零花钱,嫁妆由子女继承等等,种种条款极大地保障了女方的权益。   双方签字后,副本寄往子爵一份。婚事也算一锤定音。   艾丽莎松了口气。   他们白日里闲暇散步,把杜恩福德庄园和周边游览了个遍。   莱克介绍,看了城堡的四处。偌大的地方现在只住了几人,空荡荡的。   这对兄妹长大的地方。莉齐娅想象着他们一前一后跑过长廊。   “我去年的时候来过。”她提起和斯塔福德侯爵的那场旅行。   走上那条冷杉的步道,一样的夏季。三个人话怎么都说不完。   莉齐娅跟着去了莱克家的家族墓地。这里葬入了那位子爵夫人。一下过去七年了。   墓碑前时常有人清扫,定时换下鲜花。莱克看向那一捧系着丝带的黄玫瑰。   半枯萎了,蔫着叶子。 “父亲回来了。”比他们早两天。艾丽莎绞着手。   他短暂停留几天,书房见了伦诺斯一面。   “他去哪了?”莱克开了口。   “威尔福德。”   莱克沉默着,和她对视一眼。莉齐娅笑着拉上他手,包裹着。她在艾丽莎面前不避讳。   艾丽莎则看着他俩的亲密,害羞地抿唇。   莉齐娅弯下身放上花束,清扫着墓碑,上面写了姓名,“弗朗西丝.莱克,生于1766 ,卒于1807年”。   墓志铭写着——   “ Farewell! God knows when we shall meet again.”   朱丽叶喝下毒酒假死前的那一句。   莱克说过,他母亲很喜欢莎士比亚的戏剧,读了一遍又一遍。   他跪着擦拭着墓碑,偷偷地说,“妈妈,我带喜欢的女孩过来了。”   “我会爱她一辈子的。Till I die.”   他孩子气地仰头冲她微笑。   夜晚聚着会,弹琴唱歌,挨在一块读书。伦诺斯先生是个性子安静,又很有趣的年轻人。他们一起演戏。莉齐娅讲起在布莱顿海边排演的那场。   堂妹露西怎么催促莱克扮演的主角快点倒地死亡,引起一阵哈哈大笑。   到离开的时候,艾丽莎在长廊下翘首送伦诺斯离开。   莉齐娅莱克则留给这对情人独处的时间,同时——   他们好久没亲近过了,比起伦敦那粘腻的情欲,流下的汗似乎这样更好。城里到处是视线,不能光明正大露面,只能在房间里。   莱克拿着烛台送她回去就寝,拐角的楼梯要分开,他把手里的蜡烛递给她。   “晚安。”莉齐娅接住,轻轻地说。转身离开,侧头看一眼。消失后又很快地跑回来,带着那一抹亮光。   她踮脚飞快地亲了下他唇。一笑。 “晚安。”她要走,他笑着追过去,在那片黑暗中搂住腰,压着她,重重地回亲了下。   两人忍着的笑声。   “晚上好。”   “晚上好。”   这几天后,契约已成,艾丽莎和伦诺斯的婚讯登报,一连刊载三周。   莉齐娅又踏上了旅程。女孩不舍地告别着。 “以后会常见面的。”她安慰说。   一下说了不得的话。好像默认了她们会成为家人。莉齐娅微红了脸。   艾丽莎问过她和她哥哥间会不会有婚姻,她期待她们能像家人一样。   并始终内疚如果不是前年她想私奔的事引起父亲震怒,他们间或许不会有这么多阻碍,一早就订了婚。   “我可能会有点遗憾,艾莎。但这段经历,比起失去,让我得到了更多。”她说的是真的。   “谢谢你。”   半晌,艾丽莎诚恳地告诉她,   “你是我的朋友,莉西。不管你有没有订婚,你都是我的朋友和家人。”   他们这边走了,艾丽莎也要启程去临近的白金汉郡,跟着两位姑母到国外,顺路拜访伦诺斯的家人。   临别时艾丽莎冲她招着手,送了很远,“再见,再见。” 第389章   离开杜恩福德后,莉齐娅想,她身边的朋友,有过交集的人慢慢都结了婚。   一开始还是未婚男女,到现在有了家庭,为人父母。在北安普顿郡的边界,她就遇到了安小姐和亨廷顿先生,距两人终成眷属有了一年多。   安小姐仍然是个美人,黑发苍白,少了忧郁的气息,她和亨廷顿先生很幸福。   见到她时有点意外。去年两人度蜜月时在伦敦呆了会,远远地看过她,了解她身份。   “伊莱斯小姐。”打了招呼。亨廷顿先生没有从政的想法,也不热衷享乐,只陪伴家人。   和妻子大部分时间生活在乡间,打理宅邸。如今亨廷顿太太怀了孕,两人才去伦敦待产。   他对她很珍视。客气地在驿站聊了会,对方先启程了。   莉齐娅不禁想,结婚好像是最好的选择。尤其对于婚姻格外幸福美满的人来说。   看久了真让人怀疑动摇。而她不选择这条路,总是差了什么。   途径林肯郡,莉齐娅预备依次看过她母亲和舅舅的产业。地图上标记着,错落着画出路线。   将近三万英亩。   莉齐娅切实地觉出了她作为领主的责任。   一路停在祖辈扩建修缮的大宅前,连片的园林树木,巡视土地,到了夏收的时候。   她舅舅留下的两处都极为漂亮,乔治亚式建筑。她的家,深褐色的宅邸,开着明亮的高窗。   如果她父母没过世,她会在这里长大,有着兄弟姐妹。   “我在想这样,会不会和你再遇到。”莱克抱住她。   埃德蒙看着两人依偎在一起,亲昵着,眼神瞟到窗外。   同行的卡洛琳夫人沿路看得很认真。 “我以为您对这些不感兴趣。”   看久了后莉齐娅觉得这些庄园都一样,无非什么乔治亚,帕拉第奥风格,再到大同小异的意大利台式花园。   区别的是内里装饰,主人的巧思,陈列的肖像,看过一遍就没什么兴趣了。   莉齐娅翻着卡洛琳夫人的速写本。对方回忆着,“我上次这么在英国东部旅行,还是二十出头。”   “这样吗?”莉齐娅眨眨眼。确实,卡洛琳夫人西北郡人,家堡不在这边。没必要也不会到这来。   算算,她二十出头,应该是刚失去了哥哥丈夫来散心。莉齐娅怕勾起她伤心事,没有多问。   离开前,莱克和她路过林肯城堡时远远看了一眼。他过去长大的地方,几代人的恩怨,到现在归于纽卡斯尔公爵名下产业。   他只看了看,对她笑笑,阴霾消散。   灰暗的回忆被纯粹的快乐代替。   一路北上,南方的景致过渡到了北方,平地成了山林。约克郡的荒原和狂风乌压压地扑面而来。   真正的北方。荒凉贫瘠的土地,不比南方的农场。佃农默默地守着那几亩耕地,古老原始,没太受现代化的农业影响。   管事定时地去收租金,一年一续。   马车驶入时,小道旁丰收的农人抬起头,村庄里的农人第一时间注意到了陌生来客。   金黄的麦田一片连绵,到原野和层层的森林攀上高坡,一座尖耸高塔的黑色建筑出现在天际。   莉齐娅从车窗探头,好奇看着这一从来没到过的地界。   马夫驱着马,密林往后散去,修道院式的建筑越来越近,哥特的枚枚尖塔刺入天空。前身是中世纪的堡垒,高高地矗立着。   霍豪斯山。   太壮观了。莉齐娅仰头瞧着这处占据高地的宅邸,统治着底下的土地。   留守的管事迎接出来。本以为只是路过想参观的游客,没想到——   “这是我母亲留下的产业。”莉齐娅说。   “小主人!”管事不可思议地辨认着脸颊。他子承父业,接下了管理土地的事务。老管事的从门里出来,头发花白,认真地看着,试图从脸上找到相似的痕迹。   莉齐娅知道上回来这的原主人,还是她早逝的外祖父母。   “三十多年了啊!”老管事感慨道。   她来前有写信说明过。这儿的房间紧急地被收拾起来。过去这么多年主宅有出租给别人。   除了代理人过来收租,清点账目。没再听到伊莱斯家的消息。   留守的管事不清楚,只知道这一家仅剩的血脉连同财产由受托人照顾。直到前年,莉齐娅接手了自己的财产,写了第一封信。   这栋大宅在两三百年内几经修缮。主人家不在,仅有租客住进来后没怎么维护,大半都有些陈旧。   莉齐娅听管事的介绍起状况,走过一间间厅堂观瞻,停住望着祖辈的画像。   她真正地觉得属于这里,身体里流着这个家族的血脉。一路看过去,开始想等她有闲钱后怎么修缮。她转头和正凝神看着肖像的卡洛琳夫人对视着,她冲她一笑。   放好行李入住,换了衣服后,莉齐娅坐上马车去巡视土地。   管事的指着排排的石屋,说多亏领主修农舍,才让佃农过了好冬。   莉齐娅跟围过来的居民们握着手,看着这些,油然而生一种领主的责任感。   她熟悉着这座家堡,听着夜晚狂风的呼号和狐狸的叫声,合上眼。   白天闲下来去周边散步,游览,丈量过土地,她和莱克走在城堡周边的野地上。   霍豪斯山的背面临着悬崖,瀑布飞奔而下。两人肩并肩立在一起,一同看着。   脚边就是万丈深渊的高崖,尽力望着。莱克搂住她腰。她的发丝飞舞。   约克郡,这片荒凉野蛮的土地。   她笑着偏过头,他凑过来亲她的秀发。   “多像中世纪的城堡。”莉齐娅随口胡诌着,“那么我是领主夫人,你是我麾下的骑士。”   “你永远忠诚着我。”什么骑士文学。   她正要笑。 “我永远忠诚着你。”他认真地说。   莉齐娅怔住,一眨眼。 “ My lady.”   在原野上漫步,她突然笑闹着,跑在前面裙子飞扬。他追上她。   “我们现在像不像私奔?”莉齐娅说,转而拉住手,一起奔跑着。   在这里没人认识他们,这就是乡间好处,无拘无束,把规矩抛在脑后。   眼前的空旷,无边无际的自由,玩耍着,追逐着。   荒野上遍布石楠花的花海,紫色,漫山遍野。   散发着甜蜜的芬芳。累了坐下躺下,被那股香气包裹着。她给他编花环,认真地戴在头上。   新娘的花束。莉齐娅怔怔地想。他脸颊贴着她的手心。   这对情侣玩了半天,从树林里钻出,又回到城堡时,在草地上稍微收敛了些,老老实实散步。   她挽住他的手,止不住的笑意。他手里捧着一大束花。   窗后的夫人默默地看着。   她与他找着机会,背着这位女监护人,偷偷亲吻。   在霍豪斯山呆了五天后,莉齐娅再度启程。这趟要离开约克郡了。   卡洛琳夫人放心似的,就此跟他们分开。她有自己的安排,要去湖区一趟。   “那儿的秋色一定很美。”莉齐娅亲吻她脸颊。遗憾不能一起。   她准备直接北上去苏格兰。她没闲着,把沿途的见闻写成游记,断断续续。   莱克上次去苏格兰高地,还是十七岁时,为了写他的历史著作。   这次他也带在了身边,和她一起写着。 “只差收尾了。”他这两年没停止过,莉齐娅想这是他的精神慰籍。   她喜欢他专注的模样。说着就约好了探访那些遗迹。   改成单独的出行,只有监护的兄长后,两人变得越发亲密。   “我们好像结了婚,在度蜜月。”莉齐娅感慨道。 “你笑什么?”   他嘴角再也压不住,过来亲她。他大胆了许多,就在马车里当着兄长的面。   埃德蒙皱着眉。   但只能由着这两个依偎着。莉齐娅合上眼。好像回到了两年前的春季,什么都没发生,他们一如地爱着彼此。   沿途的停留采风,画画,她画了不少速写,还给他画了肖像。   她坐在草地上,雨天在旅馆里看着窗户滑落的雨滴,格外放松。   莉齐娅不忘写着她的小说,他读她写的内容。   几天的途经停留,终于到了苏格兰的边境。   私奔情侣所要的四天四夜,他们花了一个月。莉齐娅在格雷特纳格林停留了一阵。   小镇的居民好奇地看着外来客。她观察着显然是来私奔的男女。   举止匆忙,各种面孔,从驿站马车落脚。不等说话,见到牵着手他俩的男孩,就指了指钉了招牌的铁匠铺,“在这结婚。”   苏格兰是声明婚姻,仅需见证人在场,不需要神职人员。   这意味着,只要是长老会教徒,就能主持婚礼。   镇上的居民,就像这位铁匠一样,为上百位新人举行过仪式。被戏称为铁匠牧师。   每场婚礼缩短到几分钟,互通姓名,宣誓,签字。   排队的人迫不及待地等着,仪式已成再在旅馆住宿,有了事实婚姻,就没有人能再拆散他们了。   莉齐娅好奇地观望着,迟迟没有动作。由着后面一对新人插了队。   最前面的那对年轻男女,按照习惯给铁匠递上几先令一英镑,再由他主持仪式。   莉齐娅笑眯眯地看向莱克,一眨眼,咧出白齿,“我们要结婚吗?”   她轻轻地说。   莱克睁大了眼,长睫包裹着,眸色一深,盯着她。紧了紧手,攥住她的手指。   上一秒还和她琐碎地闲聊,现在却罕见地沉默。他张张唇。   莉齐娅屏息。   他还是松了开来。几息后,她一笑,踮着脚,凑过去耳语几句。   然后他们就去结婚了。   不过用的假名。   到他们时,在那站定笑看了一眼宣誓。   “我,罗莎莉.鲁斯——”   莱克无奈着,“我,塞缪尔.库茨——”   “……愿意与塞缪尔.库茨/罗莎莉.鲁斯结为夫妻。”   在场的人均为见证。   入乡随俗买了两枚银戒指,交换戴在手上,再在结婚登记簿上签字。   结束后莉齐娅笑着停不住,莱克则把他的新娘搂在怀里。   她挥舞着签字的结婚证明,在外等候的兄长埃德蒙见到,瞬间白了脸。   她给他看,他皱着眉,看清后一句,“莉西!”   他还以为变相让妹妹私奔结婚了。   “你开心吗?”她转而问他。   “开心。”莱克亲亲她手背。   他到最后还是没有提出要求,她叹了口气。   莉齐娅狡黠一笑,“来都来了。”她说。   在小镇的旅馆留宿了一晚,这里人来人往,店主对私奔的男女见怪不怪,他们顺利用上化名登记。   过去的遗憾被满足。两人也在这一个多月来第一次亲近。   莉齐娅觉得彼此的关系有些病态。他总怕失去她,纵容着她。   之间像有根紧绷着的弦。   “我爱你。”她枕在他身上。 “我也爱你。”他回复着。总这样互诉爱意,说到习以为常。   莉齐娅确信等激情消散,她仍然会爱他,朋友亲人一般相处。   但没法做出再进一步的承诺。   旅行结束时,要怎么办呢? 第390章   日子依然悠闲地过去,苏格兰比起英格兰更乡野,低地这都有大片的波峰,连绵起伏着。   羊群穿梭在山野间。与世隔绝,时间都慢了下来。 “我想去瑞士。听说那里风景更美。我想去那当牧羊女。”莉齐娅说   雪山高峰湖泊森林。她上辈子可喜欢瑞士了,在那住着城堡。   这时候他们都没去过。她想和他一起去那。做着隐居者,如果隐居就不用考虑那么多了。   这儿的居民一口苏格兰语,北方人但很友好,比英格兰人多了点人情味。   英格兰和苏格兰联合百年了,但分歧不小。英格兰人普遍认为苏格兰红头发,有够野蛮,浑身长满虱子。   莉齐娅莱克一行人,在其中一眼就是外乡人,能看出旅客的身份。   “你会说苏格兰语?”她惊奇地听莱克跟本地人流畅地交流着。   他眨眨眼,“我还会点盖尔语。”   “哇!”上辈子,她祖母那代,虽说是苏格兰人,但都不会了。   莉齐娅很快学会了苏格兰语。两个人混在其中,他们说她是个漂亮的小姑娘。   “ Bonnie lassie!”   莱克来过一次,轻车熟路地带她去有意思的地方,莉齐娅则比较着百年间的不同。   比起火车飞驰而过,马车一点点地漫游过土地还挺有意思。就是太累了!   路过各种集会啊,节日庆祝啊,苏格兰人各种姜黄色金红的头发,欢快的风笛声,跳着舞。   手挽着手,吃苏格兰饮食。   热气腾腾的黑布丁,肉馅羊肚,鳕鱼浓汤。   “我多希望我也是苏格兰人!太有意思了!”被拉着一块跳苏格兰舞的时候,莉齐娅说。   沿途路过的领主家堡,不比英格兰精心修缮的庄园和花园,更多的是典型的中世纪堡垒,灰墙小窗,驻守着这块领土。   莉齐娅不敢想住在这里有多阴冷。她手上没歇,画了不少建筑,游记也写了大半。   看了罗克斯堡公国,边境的各个城堡都看过了。一路走走停停到了爱丁堡,入住酒店后她好好地泡了个热水澡,旅行的不便在于此。   睡醒后出门参观着中世纪的街道,望着爱丁堡灰蒙蒙的天色,又下雨了。   再去观摩亚瑟王座的死火山,攀登,城市四周遍布古老的密林树木。   在这里,他们意外偶遇了——   “斯塔福德侯爵!”   战争结束前,流亡的法国贵族,有不少住在爱丁堡,这儿亲法,物价没伦敦高。苏格兰本土贵族,比起乡间的堡垒,平日更愿意住在这的联排别墅。   爱丁堡人文荟萃,有爱丁堡大学,各种社团协会,历史悠久的沙龙文化,不比伦敦的社交季热闹,但也是个安静的好去处。   侯爵显然在这停了好一阵子。   莉齐娅过去行礼,“大人!您怎么在这?”春季时候她和斯塔福德侯爵在伦敦见过。她成了斯塔福德宫的常客,和这位老人很熟悉。   侯爵挺着笔直的腰板,比起前两年更显老态,头发花白。 “我准备回趟邓罗宾城堡。”   老人看向莱克的目光充满疑问。 “我和亨利.莱克爵士碰巧遇见后就结伴旅行。”   莉齐娅大胆地说。亨利.莱克一颔首。   “亨利爵士。”侯爵礼貌地寒暄着,“我听闻你入选了卡斯尔雷的外交使团?”   “大人,使团虽已经启程,但会议在冬季召开,我会十月份从北海启程,奔赴维也纳。”   莱克有礼地回复。   什么让这个年轻人放弃了职责,一路跟过来?侯爵一时明了。   “我们想着去游览高地的风光。”莉齐娅讨喜地说,笑盈盈的。   “高地?”侯爵转到她露出笑容,发出邀请,“那正巧一路了,伊莱斯小姐。”   “不知道我可有幸邀请你顺道一起?”   去往邓罗宾城堡要经过大半高地,属于侯爵的领土。莉齐娅自然答应了。   “高地那可不适合过冬。”侯爵忽略了同行的另两位,笑呵呵道,“你打算呆到几月?小姐。下雪天不好旅行,容易感冒。北边居住起来太冷了。这时节高地贵族很少住在城堡里。”   “……到时可以坐船南下,到布里斯托尔下船,再回伦敦。”   莉齐娅这边陪着絮絮聊了一阵,听侯爵说起当地风光,随处可见的野鹿,雄鹰,还有那临崖的堡垒。   总算要从酒店出发了。上马车前,莉齐娅抽空和莱克说说话。   她摇摇头,表示对侯爵的友好也很不解。他对她太亲近了。   两人在这位长辈面前规矩了许多,侯爵的车队开路,浩浩荡荡地向北跋涉而去。   花了一天越过珀斯郡,看了苏格兰国王的加冕地,留宿了一位伯爵的城堡。   伯爵远远地看到过来迎接着,跟中世纪一样。欢庆,宴饮,伯爵夫妇生活朴素,穿戴着氏族的格纹。   要到高地了。低地越过,平原缓丘由山地代替,足够休息的长途跋涉后,一下冷了许多。   他们从夏末启程,如今深秋来了。   高地人口稀疏,少见低地聚集的村落,以氏族为单位,分散着,造了低矮的石屋。   生活在高地中央的氏族,如今要向海边迁移。这儿不再适宜于平原的种植业,以牧羊业,渔业为主,湖泊不少。   莉齐娅从马车这几乎看不到人迹,马车只能在弯绕的路上行驶,山谷里仰望着高峰,偶尔见到寥寥的炊烟。   豁然开朗的辽阔之下,一时涌现出股怅然。无边的孤寂和冰冷的苔绿。   侯爵说起萨瑟兰氏族的历史,原本属于戈登氏族,后面改成了萨瑟兰。   萨瑟兰家在这里延续了二十多代,几百年的历史。   高地这里,他们路过的土地,其实原属于麦肯齐,麦克唐纳等等氏族。   但因詹姆斯起义失败,划归给了支持汉诺威的萨瑟兰伯爵。每任领主惯常驻守在高地的邓罗宾城堡,三面临海,巡视土地,找佃农收租,此外去爱丁堡的议会自治。   直到两国合并。   苏格兰贵族们被笼络在伦敦,很少有人再想起这片土地。   斯塔福德侯爵送给了她一块绿色的格子呢。萨瑟兰氏族的标志。虽说詹姆斯党人起义失败后,英国这边禁止苏格兰人再穿戴格子服饰。   但这些年来又复苏了。   “我可以吗?”莉齐娅新奇地捧着。这一般领主到氏族成员才能穿戴。   “当然。女士们一般会裹在肩上。”侯爵示范着。莉齐娅新奇地围着,别上胸针。   厚厚的羊毛织物很能御寒。   马车短暂地停留,一行人等得以下来看看风景。她与他立在荒原之上,身上的苏格兰格呢兜着风。   莉齐娅眺望着层层的山峦,最远处荒废的堡垒,海浪一下下拍打。   她看了莱克一眼,在防风的面纱下冲他微笑。   夜里到了因弗内斯镇上小住,邓罗宾城堡在更北端。   这儿周边有起义的古战场,还有古墓,各种的景点。两人一连逗留了好几天,每天都出门探险。听当地人夹杂着盖尔语。   莱克跟侯爵聊起他写的历史著作,记录到詹姆斯党人起义为主。侯爵感兴趣地听着。   他喜欢与这伙年轻人聊天,比起前几天多了几分赞许。   侯爵看两人自在地玩在一起,松了眉宇。   他与她在东海岸漫步,海风吹拂着,看着遥远的灯塔。就这样真的走了一路,遍历英国本土。   她和他十七岁时约定的实现了。   莉齐娅想,他们一定能继续像说好的那样,走遍欧陆,远至君士坦丁堡,埃及,阿拉伯,十字军东征的距离,印度,更遥远的东方。   同她愿景的一样,他陪伴着她。   高地的峡湾地貌被看了个够,一望无垠的荒原,冷冷的苍翠,偶尔出现的马鹿,捕食的野猫。   终于到了斯塔福德侯爵邀请的目的地——邓罗宾城堡。   远远地就看到了浅蓝色的塔顶,随着道路上升,淡黄色的涂面显现出来。   天气正好,高处的城堡建筑,地下簇拥着绿色梯度,漂亮的花园。   童话中一样。   法国式的城堡。   “天啊。”   “上世纪时候我做了修缮。”侯爵解释道,看莉齐娅的反应他很满意,笑容愈深。   “我妻子一直想把它改成法国式的。”他说。他延续着这一任务,习惯性地建设,不时地来看看。   车队驶过两排圆木的大道,停在了门前。城堡里留守了十几人照看,主人家一回来,还带了客人,就近从佃农那再雇佣点。   仆人都是本地人,一口苏格兰语和盖尔语,齐齐地迎接。   城堡越靠近越显出宏伟,在最高处统治着这片土地,临着山崖。   法式的秀丽外表下,仍能看出原有中世纪堡垒庞大的规模。   不过整体,不像在苏格兰的最北边,而是法国卢瓦尔河谷,布洛涅森林里才会出现的度假城堡。   “好美。”莉齐娅感慨着。   入住换下旅行服装后,跟着一块参观,侯爵郑重地为她介绍,从历代领主的画像,到摆满了鹿角狼皮的狩猎室。   城堡的背面,海风的咸湿中,塔顶盘旋着的猎鹰遮天蔽日,莉齐娅尽头仰着头,在一阵阵鹰唳中睁大了眼。   鹰巢。   邓罗宾城堡维持着中世纪狩猎的传统,蓄养了上百只猎鹰,还有专门的训鹰师。   除了石堡外,更多的在海边悬崖上筑巢。   莉齐娅戴上皮手套,看着训鹰师吹着口哨,一只幼鹰飞到了身边,落在了她的腕上。   即使年纪还小,展开翅膀,仍然有半米长,遮住了光亮。   成年金雕,几乎跟她人一样大。   莉齐娅喂着血肉,看这个小东西站在手上。莱克跟她一起玩着。   试了成年的猎鹰,让它踩上手臂。他难得地发出笑声,正如这个年纪应该的那样。   莉齐娅冲他眨眨眼。   邓罗宾城堡高处巨大的露台上,沐浴在阳光下,对北海的风光一览无余。   她眺望着。一望无际的海,宛如深蓝色的宝石,粼粼着波涌着日光。   她觉得自己像古罗马的贵妇,就这样在露台等着出征的将士,瞧见天际线海面出现的黑影的帆船。   她望望他。他们一起看着。   高地上没什么住宿,所以先住在邓罗宾城堡,再乘马车出行游览。   这些日子一行人去了最西边,最北边,把整个高地四处都玩了个遍。   莉齐娅还骑了苏格兰矮脚马,和队伍一起出行打猎,展翅的猎鹰跟在身后。   一声令下在前面飞翔着,忽地俯冲,抓捕地上的野兔,松鸡。   这偌大的天地间一片自由,什么都不用多想。   斯塔福德侯爵也乐得这样一群年轻人陪伴。   十月这么地来了。倒计时似的,钟表的一下一下。莉齐娅想好了,这趟旅行她心胸变得辽阔,平静。   她追求的还有许多。莉齐娅想。   《伊芙莲娜》的初稿落笔,女主角进入了地下的忏悔室,莉齐娅也做好了决定。   一次寻常海边的散步中,她说出了答案。   “我想我必须要和你说清楚,亨利.莱克。”男人的脚步一顿。   莉齐娅偏过头,她深蓝天鹅绒的衣裙融入了海色里。 “我不会跟你结婚的。”她说。   直接残忍。   她说话直接了当,到了种伤人的地步。   追求自由,自我到一定程度,也是种自私。   莱克认真地看着她。他竭力想弯起唇角。   “我的世界有太多东西了。”莉齐娅站定在那,她微微一笑。   “我什至不敢保证我的情感会不会转变。亨利。我能对你最大的承诺,仅会是现在,我只拥有你作为伴侣。”   他像是等着这句话,早在意料之中。莱克合眼,“好。”   额角针扎般的,一阵阵细密的刺痛。   “去欧陆吧,亨利。”莉齐娅笑着说,摸摸他脸侧。   某种程度上,她说的话,真诚,不加掩饰。心里只给他留了刚刚好的位置。   “莉齐娅。”莱克艰难吞吐出。   “明年春天我会找你。”她比他平复的要快。 “在巴黎。如果我去找你,那么我们永远在一起。”   不以婚姻为前提地在一起。   她笑着,“那时候,当我一辈子的爱人(情人lover )吧。”   说出这些后,莉齐娅心觉释然。原来这么轻松,简单,问题一下解决了。   他弯唇,“好。”   她保持着绝对理性,即使在恋爱面前。夕阳落下,他转过头,眼圈微微发红,又看向她。   回返的行程到了,再呆一段时间就要走了。   踏上几天后的船只,离别前他去找了她一次。一样的落日,横贯在海面上,金灿灿地发着光,火团似的被吞下。   她站在栈桥那,撑着把小洋伞,浅绿色条纹的日装,裙摆被风裹动着翻舞。   那一点身影被拉长,融在了亮光里。   他在想什么?他看到了那一座灯塔。遥遥地伫在她面前。   一艘帆船正往此处驶来。他在高处,他想,如果在船只驶到灯塔前,她回过头。   他就去找她。他不能忍受分离,任何可能的变故,他想把她拐到欧陆去,现在。   他腾升出一股勇气,直面了自己的感受,不再忍耐,等候着,看着那个窈窕的背影。那一点黑色的船只。他翘首望着。   湖泊的灰蓝眼眸在日光下冰冷地发亮。   莉齐娅似有所感地回过头。   蔚蓝的眼眸,金色发丝飞舞,看到了身后高处栏杆后空荡的一片。   什么也没有。   她轻轻皱起眉,凝神思索。张着唇,映在了夕阳下。   他默默地走了。在船只和灯塔擦肩而过时。   她不属于他。他想。   在那之后,她回过头。   分别在即,两人变得越来越沉默。他打起精神和她说话,她能看出他很难过,她也能觉出心里的一点钝痛。难道,不以婚姻为前提地在一起,还不行吗?   她望向他,他看着她。   好在此刻卡洛琳夫人来了。她从英格兰坐船来的北海,下来时惊奇地发现邓罗宾城堡聚集了一群人。   父女俩再见时,各自拘谨地一颔首。 “夫人!”   “阿莉!我想着顺路过来一趟。”她放下行李。   这边的人要上船了。第二天在港口处,莉齐娅恋恋不舍地送别。   她跟卡洛琳夫人说明了,“我告诉了他。”   “他怎么回答?”这位夫人好像想起了什么。   莱克的身体在登船的那个舷梯上频频回顾,找寻着船下的身影。   莉齐娅移不开目光,“他答应了我。但——”   “我们都很悲伤,难过。”   独立自主的代价太大了。   “确实是这样。”卡洛琳夫人沉吟着。   莉齐娅用力地挥着手。   临走时,她问他,“我们会见面吗?”他表现得很轻松愉悦,为了不让她伤心。   “仅仅五个月,冬天过去很快的,当然会了,亲爱的。”他柔声安慰着她。   他们吻了吻。他这么地离开了。   至少我确认了对他的感情。莉齐娅想。   送了一趟,直至前往英格兰的船只扬帆起航。他将要在伦敦港搭往跨越英吉利海峡的船,再一路陆路,从巴黎到维也纳。   通信都不便的漫漫长路。如果她和他一起会怎么样,就像他陪她来到苏格兰。但她知道她要回伦敦去,她的事业刚开了头,她还有很多事要做。就像她不会要求他暂停外交生涯永远陪在她身边。他们终归要有各自的生活。   不以结婚为目的的伴侣是这样么?靠着那脆弱的感情维系着。   再也看不到后,莉齐娅难过地哭出了声,卡洛琳夫人把她抱在怀里,亲了亲额头。 第391章   莉齐娅还住在邓罗宾城堡。   想在这呆两周再乘船回英格兰。她整理着小说游记的初稿。伊芙莲娜的初稿修着改,游记被她命名为《北上之行》。   莱克走时她给他塞了头发和小像,请他到维也纳后一定给她写信,讲述趣闻。   短暂悲伤后,她很快好了。年末了,名下产业的规划事项一一打勾。   她必须回去,一是要清点账目,回收货款,计划明年。二是新一年议会季,邮政法,反监禁法啊,要等她回来推动拍案。   更有谷物法的内斗。正值关键时刻,离开不了。   斯塔福德侯爵听着她的主意,怎么推动法案,联合手下的议员,参与政局。   莉齐娅坦荡地应答着,“我在履行家族责任。”   她这么说,是想拉拢侯爵这边的势力投票。斯塔福德侯爵属于辉格党派,请求他支持不算过分。   但意外的是,斯塔福德侯爵对她很纵容。想是因他也只有女儿这唯一的继承人。   “你有结婚的打算吗?孩子。”侯爵问道。   莉齐娅实话实说,“我觉得结婚后,就很难再自主了。对于个孤女来说结婚很危险,我有那么一大笔财产和土地,又不能保证遇到什么样的丈夫……”   像艾玛克斯女主人们,不是和有债务的旧贵结婚,就是嫁给了普通的准男爵。   这样法律上仍要听从丈夫。如果她要嫁入有爵位财富正得势的家族,更不能做主。   不过这么一番说下来,侯爵反而不赞同。看样子觉得哪家都配不上她。   要离开苏格兰了,莉齐娅不舍地看着高地的风景,这段时日她都和猎鹰玩熟了。   绿野上的风烈烈,牧民赶着成群的羊。她觉得自己天生属于这里。   偏不巧,不幸的事来了。   一次寻常的早餐后,斯塔福德侯爵突然倒下。   众人茫然时,莉齐娅迅速反应过来。急急地过去,垫高侧过头。   “是中风。”她分辨着,抬头。   她祖父过世就是这样。   “中风?”卡洛琳夫人重复了一遍,她也到了身边,从慌乱到镇定。   扶在老人的身畔,浅绿的眼睛瞪大,“爸爸?”   其余人手忙脚乱。侯爵身边有带护士,仆人急忙到周边去请医生。   六十出头的高龄,这场中风来势汹汹,几乎能要了人性命。   莉齐娅当机立断,让护士一起给手指放血。   将人转移到卧室保暖后,她仍陷入一种不敢置信。上一刻还生气勃勃的一个人,到现在毫无知觉地躺在床上。   中风在摄政时代不罕见。侯爵被按照这时候习惯护理着。   垫高头部,冷敷头,热敷脚。莉齐娅只得裹上地窖取来的冰块,在旁边陪伴着。   侯爵仍然昏迷不醒。卡洛琳夫人脸色惨白,坚强地没有哭,但眼圈发红。   这些天里父女俩重修于好,慢慢消去了芥蒂。到这个年纪,四十多了,哪天走了都很正常。   她已经做好了父亲会去世的准备,只是没预料到,这一天这么快。   她面色悲哀。   莉齐娅忍不住偷偷地哭,她很难过。她早已和侯爵熟悉起来,把他看成了家人。   她一起在旁边护理着。卡洛琳夫人熬了一夜都没合眼,俯在床边。   莉齐娅劝着她,“睡会吧,夫人。”对方只笑笑,摇摇头。   用了点薄粥,又见医生诊断完,做着治疗。卡洛琳夫人才睡在小榻上,小憩了一下。   莉齐娅主动和她轮换着,“谢谢你。”虽有仆人,但要亲身陪伴才能安心。   亲人过世真令人难过。   莉齐娅都没法想象她上辈子父母亲去世。今早起来时一阵阵心悸,生怕听见侯爵过世的消息。   下午时候,莉齐娅正陪在身边,瘫在床上的侯爵,毛毯下的手抖动,缓缓睁开眼,醒了。   “大人?”她又惊又喜。   斯塔福德侯爵留着中风的后遗症,眼歪嘴斜,口齿不清。   “伊莱扎?”他望着她,喃喃地念着,“小琳娜在哪?”   他半阖着眼,风箱似的喘着气,“格兰呢?”   “什么?”   侯爵昏昏沉沉,眼睛睁了又合,“啊,莉莉。”她辨认出了,有些清明了。   “是我。”莉齐娅应着。眼见他面色变得柔和,“去把你妈妈叫来。”   莉齐娅有点迷茫。侯爵指的是卡洛琳夫人,他或许混乱了,说胡话了。   他含糊着,用尽了力气,倒向一边,再也说不出话了。状况看样子不是很好。   莉齐娅拉铃让仆人进来,“我这就去叫卡洛琳夫人!”她急急地说。   出门时,手帕捂住脸,哽咽了一声。她畏惧死亡。卡洛琳夫人正在和医生谈话,听到父亲醒了的消息急忙赶过去。   莉齐娅没跟着进来,心想侯爵这么急叫女儿进去,一定有什么私下里亲人的话要说,甚至安排后事。   病人醒了,能喝进去药了。医生调着要用的药剂,还不清楚里面的意思,要不要进去面诊。   莉齐娅索性从仆人那接过托盘,进去问一声。   到门口时听见了父女俩传来的争执。   “你在说什么,爸爸?”女人压低的声音传来。回荡在静谧的房间里。   莉齐娅才注意到守在门口的仆人被屏退。   她当即觉得不太妙,她这出现的真不合时宜,一时间进退两难。   侯爵剧烈地咳嗽,喘着气,   “我将受封为萨瑟兰公爵……特许状下,我的爵位和领地可由你继承!卡洛琳。你会是第二代萨瑟兰女公爵……”   “什么?”不可置信的一声。   侯爵的语气更加激动,“那个女孩,是你的女儿!我不会认错。卡洛琳,我不管她的父亲是谁,我只知道她是你的女儿,我和你母亲唯一的血脉……”   “爸爸!”惨然的沉默。   卡洛琳夫人看着老态许多的父亲,正要开口,“噼里啪啦!”门外碗碟碎裂的刺耳声音传来。   门开后,银托盘,碎裂的瓶罐汁水洒了一地。空荡荡的,什么人也没有。   ……   莉齐娅怔怔地坐在了沙发上。她抽了魂似的,内心茫然,脑中只想着那一句话——   “她是你的女儿……”   什么?敲门声打破了死寂,“我能进来吗?”   轻声的询问。默许下,门把手旋转,啪嗒一声开了门。   莉齐娅回头看着女人的脸庞,内心复杂。所有的疑问一下有了答案。   “你知道了。”卡洛琳夫人平静地说。   莉齐娅点头,“是。”   “抱歉。”她跟她道着歉。   两相沉默。   “为什么我是你的孩子?”莉齐娅忍不住问。   卡洛琳夫人看起来老了许多。   “我很抱歉,阿莉。”她叫她名字,一句,   “你确实是我的女儿。”   她承认了。   莉齐娅说不出话来,“那我父亲是谁?”   她问,“我不是伊莱斯家的孩子吗?”   她仍陷在震动之中,想象不出是真的,心乱如麻。   “我能和你谈谈吗?”卡洛琳夫人关上了门。   莉齐娅默认了,她心里仍然很混乱。这位夫人面色疲惫,坐在了她对面。   “这个故事会有点长。”她垂下眼。两人相处起来略显难堪。莉齐娅勉强弯弯唇,消化着事实。   ……   “当我十二岁时,我母亲过世。我父亲在法国出任大使。我在凡尔赛又呆了两年,被送回了国。”   她父亲认为她应该在女性亲属那边生活。   这个故事被旁人提起了无数次。莉齐娅如今才得知全貌。她没想到的最终的指向是——   她是她的母亲。   “我寄养在我的姑母,卡莱尔夫人的家中。”十四岁的女孩异常美丽。   出众的相貌让她父亲感到不安,不再适于留在法国荒淫的宫廷中。   她住在约克郡的霍华德城堡中。表兄莫佩斯子爵比她大一岁,性格顽劣,把她堵在门口要吻她。   她将人推开,害怕告诉了姑父母。卡莱尔伯爵训斥了长子。   但她知道,是顾及她祖父父亲的地位。她是唯一的女儿,具有非凡的联姻价值,贞洁不能被损害。   姑母再怎么关照侄女,对比溺爱的长子,天平还是隐隐倾斜。   她随后又辗转在年长的另两位姑母那。偶尔会去严厉的祖父那,续娶的祖母和她父母一个年纪,姑姑叔叔们与她年纪相仿。   在其中她像一个外人,格格不入。虽有母亲的老友,索尔兹伯里夫人等人照料她。   但哥哥在欧洲游学。通信和欧陆间来往不便。她回国后一年就发生了法国大革命。侯爵仍未卸任,留守当着大使。   “我父亲年纪正轻,别人都说他会再婚。”   她恐惧,觉得自己被抛弃了。   1791年,她父亲回了国。她十七岁,步入了社交季,出阁好寻觅个婚事。   她美貌,举止优雅,又有不菲的一笔嫁妆。亮相时,礼仪出色,备受王后的盛赞。   身后的家族权势滔天。   “每个人都在追求我。”她说,“王后给我打上了标签,我成了社交季上最有价值的女孩。”   “但我不开心。我的价值只能用婚嫁,用外貌家世衡量吗?”   “没人在意我的学识,我的头脑,思想,只把我看成妻子,精美的花瓶,生育子女的工具。”   她出现在各种宴会舞会,被头脑空空,乏味的贵族子弟的追求。   收到大把的鲜花情书,来博取芳心。够不上的尝试诱惑她私奔。   各种情话,邀约。侯爵尽心把控着,对居心叵测的人警告。   她的丈夫要在最有地位的人间择取。侯爵挑挑拣拣,敲定了对象。   贝德福德公爵向她父亲求婚。 “他答应了,通知了我,让我同意。”   “贝德福德公爵会是很好的结婚对象,他足够有地位,年轻富有。”   两个家族联姻。她会成为最有权势的女主人。   “他爱你。婚后他会尊重你,关爱你,卡洛琳。”   侯爵自信于他的判断力,认为17岁的女儿懵懂无知,分辨不了男人。   被父亲安排是最好的选择。   “女人怎么能不结婚,有个丈夫才能管控她们。”   女孩绝望地问,“您在我孤苦无依的时候丢下我,现在刚回来,却要把我交到另一个男人手里。”   “爸爸,为什么?”   她记忆中他是个好父亲,她还在他身边时他娇纵她,陪伴她,走后有不断的信写来,从没缺过她的抚养费和零用。   她想起妈妈在的时候,于是勇敢地说,   “我不想结婚!爸爸。我不想嫁给我不熟悉的男人。”   那双浅绿的眼眸蓄着眼泪。   侯爵却觉得这是最好的安排。女人出嫁前得有父亲,婚后再由丈夫监护。   不结婚,她会变成个老处女,绝无今天这质量的生活。   “你在说什么?卡洛琳。”他当她是个孩子,“你太任性了。”   公爵比她大九岁,单身显贵,他们祖上还是表亲,毋庸置疑,是她最好的选择。   相处会面中,她答应了求婚,婚讯登报,传遍了社交界。人人都知这一最一水的钻石,出身高贵的莱文森-高尔小姐,要嫁给贝德福德公爵。   罗素家族和莱文森-高尔家族联姻了。   1791年末,她备着婚。精美的婚服,昂贵的法国蕾丝头纱。侯爵为她置办了一箱箱的嫁妆。   她将带去6万英镑的财产,公爵很有诚意地每年给她八千镑的零花钱。送了她价值连城的粉钻项链。   侯爵按照习惯给女儿定制了成套的祖母绿的首饰,她还陪嫁了母亲的大半珠宝。她祖父母,姑母们一共亲属也送了很多。   她兄长回了国,顺带和巴斯侯爵女儿订了婚。给他亲爱的妹妹备好了华美的珍珠项链。坎特伯雷大主教签发的特殊许可证,并将亲自主持仪式。   她将有最豪奢,众人期待的一场婚礼。   但是——   “我觉得窒息,我开始恐惧。”她和贝德福德公爵没有感情,他是她兄长的朋友,对她一见钟情。   但她听说过他是个浪荡子,英俊出色,同时有过不少情妇。   “他十六岁时就在欧洲和巴纳德子爵夫妇姘居。”(子爵夫人是颇有盛名交际花,当时四十好几)   贵族男子经验丰富,再正常不过。   她会是他的妻子,生下合法继承人,和那些情妇不同。   “我在想,我并不了解他。为什么我不是出于爱情和对方的品质,而仅仅因为他的权势地位结婚。”   她梦到她戴着新娘的头纱,跪在祭坛前,在主教问出那句“你是否愿意”后哑口无言,被生生按下头颅。   混乱,糅合了她在法国见证的天主教婚礼。那个新娘就是这样,她十六岁被从修道院接出,嫁给了六十岁的老翁。在她挣扎时她父亲摁下她的头。   “我每晚流着泪醒来,我发现我没法接受这个命运。”她并非一无所知,她跟着兄长在最好的老师下受教,她父亲自豪于她的智慧,让她像男孩一样受教。   她的少女时代成长在法国革命前的沙龙,到英国来的亲属的客厅里也都有最一流的艺术家,学者。哥哥在信里说他的见闻。   正逢法国革命浪潮,旧制度的根基被动摇,公认的真理受人怀疑。她偷偷看过漂洋过海的女权宣言。   “我不想困在家庭间,成为乖顺的妻子,享受应该的荣耀,生下一个又一个的孩子。”   “于是,我逃了。”   和她听说的版本重合,1792年的私奔,短短一年,悲惨命运的开始,和位法国侯爵。   卡洛琳夫人摇摇头,“但从来不是私奔。” 第392章   她第一次遇见那个男人。   是在一群老朽的旧贵间。她参加的第二次社交季,1791年的冬天。   此前的狩猎季她和父亲选定的结婚对象,在乡村别墅里相处。那时候的男人还留着长发,穿着精美的服饰和长袜,人人扑着假发粉。   她理着蓬松的发卷,一身淡绿色的英国罗布,脖子上长长的白色丝带,端庄地合着手。   她看见了他。   她被称为莱文森-高尔小姐,在人群中引人瞩目。转过头,亚麻色秀发,美到炫目的面孔,浅眸忽闪,嫣红的嘴唇。   她像传说一样,因此得了个“奇迹”的昵称。   她看向那处的人堆,被簇拥的一位外国人。旁人议论着。   黑发绿眼,长卷发束在脑后,高挑出众,挺拔锐利,一身朴素的黑色常服。   却亮眼得让人难以忽视,一眼就能看到。   美丽,坚硬,在一众温吞庸常的人中,格格不入,像一把刺开的利刃。   她好奇地看着他。   她听到别人叫他“德.朗格日侯爵”。让英国的保守派侧目,避之不及。   发动参与了法国革命,快三年的动乱。法国的雅各宾派。   他是位革命领袖。冷静无畏,极具口才的煽动者。出身贵族,却背叛了原先的阶级。   法国大革命中这样的人不算少。领头人还是奥尔良公爵。 90年公投废除了贵族制。   法国实行了君主立宪。路易十六逃跑未遂,引起民怨沸腾。   激进派们主张共和,废除王权。   “那时英国的辉格党们对法国大革命很推崇,认为其宣扬了自由宪政。”   全国上下陷入一种鼓吹革命的狂热中。   德.朗格日侯爵前来说服英国辉格党人,支持法国革命。   他视线扫过,轻轻地一颔首。一边舞池里的人跳着小步舞和乡村舞。   悠扬的乐队声下,这一边却成了严肃的外交场所。他和她父亲,驻法的前大使谈话。   身为法国人,说着流利的英语。她看他黑色长睫包裹的绿眸。   他有礼貌,风度,富有教养。簇拥在她左右的贵族子弟往往不缺这些。   但他尤为格格不入。他不属于这里。少了虚伪乏味和无聊。   格外真实。热情又冷冽,那张法国人的面孔,眉骨深邃,眼神清亮,抿起的唇。   他不像她见过的那些贵族一样,苍白文弱,自豪自己的血统,纤细的身躯和优雅的小脚。   他意外地身材匀称,强壮,恰好宽阔的肩膀。舒展的。手上带着和出身不符的厚茧。   洋洋洒洒,用词克制,尽着来这的使命。   她没在凡尔赛见过他。他让她的世界耳目一新。   她看他对上她即将订婚的未婚夫。贝德福德公爵,辉格党的领头人,英俊倜傥,穿着打扮无一不精细,一个反面。   他追求进步,但丝毫不关心她的思想,只希望于她柔顺,成为个好妻子。   她读伏尔泰,看过托马斯.潘恩。她会拉丁文,背的下荷马史诗。   她觉得辩论的他活像个西塞罗再世。她默默地听着,看着那双炯炯的绿眸。   他有理有据,主张废除王权。她听他对普选权的暴言,和对人权的倡议。他宣扬着天赋人权,人人自由平等的民主。他描述着法国的现状。   她在书中读到的成了现实。   海峡彼岸革命的风潮被带在她面前。他像流星一般划过的光。   她与他短暂交谈过。   他不跳舞,碰了一个又一个壁,从未低下头颅。他并非那么冷酷锋利,她看到他受人爱戴,温和,天生地想让人亲近。   他和她身边的追求者不同,没那么甜言蜜语,追求享乐,世界里只有诗歌美酒。   可他面孔那般年轻。   她察觉了一丝忧虑,疲惫。短暂地掠过,那张美丽的面庞真实,又完美到雕像似的隽永。   他一点点打进去,施加着影响力,撬动对面,鼓励着辉格党人在此次议会季据理力争,让英国支持法国或是中立。   他有他的理想。他和一众显贵谈笑着。   但他有时看着窗外,在热闹的人群中安静,孤寂,他在想什么?   ……   “我好奇他。当时仅有好奇,后来我想这是一种爱。”   她在冬天遇到他,伦敦的春天快来了,公园会结满鲜花繁绿,阴霾霾早黑,绵绵细雨的天气过去,迎来暖阳的短暂春季。   他在见到前就走了。 2月份,法国的吉伦特派对英国宣战,誓要让革命的烈火燃遍欧洲。   她知道他是个反战派。他紧皱的眉宇不再舒展开,所做终是徒劳无功。   他坚持到最后一刻才回了国。   他记得她名字,和她的父兄未婚夫交谈时没有无视她。他有听她说话,看她拿过的书卷,寥寥的几句交谈。   他平等地对待着所有人,践行着所相信的。他不觉得国王比贫民要高贵,他友好坚定,支持妇女接受同等的教育。   她想,他是个完全值得信任的好人。   而她将要在六月底结婚。   “我做了我这辈子最胆大的事。”莉齐娅听着这个故事的伊始。   “我想去法国看看。”   她夜里辗转反侧,起来看着镜中的自己。   她做了精心筹划,逃了出去。   乔装打扮,穿上了男孩的服饰,乘上了去法国的船只。她拼命地奔跑着,把夜色抛在身后。   满不在乎地留了张便条,说她私奔去了。   “亲爱的爸爸,   当你看到这张便条,我应该去了马赛……”   她不在乎这样会被断绝关系。她会失去什么。她这一趟会遭遇什么。当她混入最后一班走私的货船时。   她想,她再也不要做令人尊敬的莱文森-高尔小姐了。   她出现在他的船舱里,激动地胸口起伏,摘下头顶的帽子,亚麻金的长发散落到肩头,衬着那张玲珑的脸颊。   她喘着气。   男人皱着眉,他辨认出,“莱文森-高尔小姐?”   “你怎么在这?”他说。一口小舌的法式英语。   船只已经起航,两天一夜就能抵达加莱,再无转圜之地。   卡洛琳眼睛发着亮,她郑重地说,“朗格日先生。”   “我去过凡尔赛,当我十几岁的时候。我离开时候,它和英国没什么两样,古老朽旧。”   她顿了顿,激动道,“我想看看你口中自由平等的新世界。”   他审视着。   卡洛琳急急地说,“我会骑马射箭,我很强壮,能说一口流利的法语。我能保护自己,Monsieur。”   “我不想回去结婚。”她坚定地说,“不是任性,而是深思熟虑后的。”   他默默看着她。她屏息等着答案。   “我会和你一起去巴黎。”他没拒绝她,把她送回去,出于照顾没留她一人。   他和她握了握手。她赌对了。   她管自己叫“伊丽莎白.戈登”,苏格兰人。   她就这么去了巴黎,见证了漩涡的最中心,革命中的法国。   城里飘满了三色旗的旗帜,蓝白红。贵族的时代落幕,平民们站上舞台,推出法案和财税政策。   立法议会召开,富裕保守的斐扬派当政,另一边好战的吉伦特派,和更激进的山岳派争论不休。   骑士厅里挤满了人旁听着,巴黎市民,从手工业者到贫民,一群无套裤汉,还有缝纫的妇女,搂过孩子,男人女人孩子,仰着头听里面的争论。   要发言的人,无论来自哪里,只要敢,就能走出来站在讲坛上演讲。   充斥这里的,不再是贵族华美的丝绸和假发,而是黑色挺括的外套。   头上的帽沿别着三色帽徽,女人们也穿着时兴的三色条纹衣裙。巴黎口音和外省人混合,闹闹嗡嗡的,在发言时瞬间安静。   人人昂着头听着。喝彩声,嘘声,争论,被打断的辩论,对公众开放的民主。   当时的法国在紧急备战,向民众征兵。被征召的平民,经过匆忙的训练,穿上红蓝的军服,在欢呼中被送往前线。   九二年,那时就已显现出了狂热的前兆。城里的粮价随着战争飞涨,市民们开始抱怨吃不起面包。   乱哄哄的热情下,革命前的矛盾再现。   “那是一个全新的世界。”她说。   没有国王,没有贵族。和她记忆中的法国一点也不一样。   每个人都能参与政治,挥舞着三色旗帜游行。   当初就是这些人起义,加上王家卫队倒戈,攻占了巴士底狱。   革命的伊始,纠结着底层民众,结局没谁能控制的住。   “我没法形容那时的震动。女人们自由地走在大街上,当初正是这些巴黎妇女们握着钢叉,挺进凡尔赛,向国王王后要求面包。”   “自由,平等。我没想过人生还能有这样的选择。”   “我们叫彼此公民,没有先生小姐,没有那些旧时代的称呼,没有等级制。”   在巴黎他是什么样?   在这里他叫让.埃里索尔。侯爵的称呼仅是外交需要。   一头黑发,像雄狮一样美丽,对革命抱有狂热的男人。他的热情足以燃烧一切,冷硬又温柔。   吉伦特派普遍鼓吹对外战争,宣扬革命。他是少有的反对战争者,和罗伯斯庇尔等人达成共识,这使他们有了超越派别的交情。   他是吉伦特派中的激进派,但又不是山岳那种。   他是名律师。   在这里,她脱去了锦衣华服,绸缎换成了亚麻裙子,剪短了头发。   他们一起办报纸。她教女人读书,写出一篇篇政论,在街头演讲。   她施加着影响力,没有人再轻视她。她想不到能这样。   92年,革命的法国遭到全欧洲的围剿。王后通敌叛国,引起公愤。 8月民众自发保卫巴黎,马赛曲在民兵口间传唱。   战败的恐慌,九月暴乱,巴黎人私刑处死贵族教士,恐怖气氛首次涌现。   斐扬派下台。吉伦特派当政。国民公会决定废黜国王。   9月21日,法兰西第一共和国成立了。   路易十六被关进圣殿塔等候审判。   他主张处死国王。压倒性的呼声下——   1793年1月21日,路易十六被送上断头台。   九三年来了。   “我们很快地爱上了彼此。”在那段岁月里。 “很难不爱上。”   那股发自灵魂的战栗。有的人这辈子都没法遇到的爱。   “我崇拜他,我爱他,我爱他爱得想去死。我们是爱人,最好的伙伴,战友,互相理解,深爱着彼此。……但那是九三年啊。”   莉齐娅知道最终悲剧的走向。   “我们思想相通,主张一致。很快在一起了。”卡洛琳夫人讲述着,“我们没在教堂而是在家中结婚。”   罗伯斯庇尔是他们婚礼的见证人,邀请了熟悉的朋友。   她不再是那个小女孩,不迷信宗教,有了新的信仰。   “我不只是见证了历史,我是历史的一员。那是我生命中最有意义的两年。”   她为自己活着。   九月暴乱时,暴民们挑着兰巴勒王妃的头颅游行时,她首次动摇怀疑过。   她在凡尔赛生活过,真的与这些贵妇人相熟,出现在沙龙里,听着柔和的腔调。她们贴面,亲吻过脸颊。   到现在,却曝尸街头。   审判后国王被处死,路易十六站在自己亲手改进的断头台,头颅落下,数万人围观,数不尽的欢呼。   波旁王朝终结了。   卡洛琳内心复杂。冥冥之中,她觉得这只是开始。   君主制落幕了,共和制来了。   正如她预感的那样,旧制度被推翻后,取代的新制度在哪里?   革命愈演愈烈。 2月底旺代农民起义,内战爆发,3月反法同盟攻入法国本土。   危急存亡的时刻。 4月,救国委员会成立。   吉伦特派仍坚持着自由市场的原则,拒绝调控粮价,打击投机商人。   革命前的矛盾再现。没人能控制住走向。   5月底,巴黎民众又起义了。   在此之前就有了风声,不少吉伦特派人预先逃到外省去。   也有人通知,劝他也走,安排好退路。   在周旋无果后,他没选择出逃。早已预料到结局。   他让她离开,而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不。不。”她才十九岁,摇着头,深深地绝望着。   “让我跟你一起。求求了。”   “听我说,卡洛琳。”他捧着她的脸颊,“亲爱的。我是法国人,我爱法兰西,我愿意为她而死。”   “但你还这么年轻。你是英国人,你不属于这里,回到你自己的国度去。卡洛琳。”   他说着法语,尾调上扬。卡洛琳在他口中成了卡洛琳娜。   她被带走。她最终没有求他和她一起逃,这是他自己的使命。   6月2日,29名吉伦特派议员被捕。   他们的住处被搜查,所有书信全被没收。她遭受软禁接受审查。   紧接着外省叛乱,马拉被刺, 8-9月恐怖统治。 10月末,局势稳定,审判来了。   没有律师为他们辩护,没有证据,被告不允许为自己说话,直接定罪。   但雅各宾派们还是给了他基本的尊重。他要求为自己辩护。   作为律师,“我是让.埃里索尔。”他说。   原名多里安.让.埃里索尔.德.朗格日,他舍弃了父亲给予他的名字和姓氏。   当他十三岁时,作为亲王次子,未来会成为教士,再到红衣主教。   他读伏尔泰卢梭,怀疑贵族的特权和王权,离家出走。   他做过水手养活自己,十六岁参加了独立战争,他坚定了自己的信念。   一路自食其力,手上长了厚茧。 20岁战争结束,他回国继续接受教育,成了律师。   六年后,法国大革命爆发。他和人群一起攻占巴士底狱,到网球厅的演讲,一共掀起了革命。   他背叛了自己的出身,和众人冲进去圣日耳曼区的宅邸,分了家族的领地。他父亲,那位老亲王在悲愤下上吊自杀。   “我为自己辩护,我为我们党人辩护……”   他们最后被宣判有罪。 21位核心成员处以死刑。   一周后,那些吉伦特派成员,唱着马赛曲被接连处死。   没有谁对谁错。混乱恐怖的九三年,革命的火焰被点燃,熊熊燃烧,没人能止住。   他是革命一开始的支持者。他们处死他的理由是什么?   反对革命。   “反对统一和不可分割的共和国的密谋者。”   至少没有直接说他们叛国。   她是个年轻的姑娘。她的婚姻被说无效,得以保全遣返回英国。   1793年出台了新法令,将外国人视为间谍驱逐逮捕。没有这一遭,她会被关进巴士底狱。   “我们造就了另一种暴政。”她记得最后一刻,他对她说。   10月31日, 21名吉伦特派成员被处死。死在他们所爱国度的脚下,断头台边满满围观行刑的民众。   赴死的这些人们,唱着马赛曲,最终高喊着。   “共和国万岁!”   “法兰西万岁!”   他很平静,对自己的结局。   这是革命所需要的。他临刑前的最后一句话是,“我希望铡刀能快一点。”   他留下来了遗言,站在那,“这是以自由为名的暴行。”他说。   就这样,铡刀落下。   他高贵又狂热的头颅掉进框中,和他曾经的敌人、朋友,尊敬的人,憎恶的人混合在一起。   他把曾经支持君主立宪的朋友送上了断头台。最后他也上去了。   行刑前的晚上,面色苍白,疲惫的男人来看望过他。   “不要悲伤,我只是希望这样能保住我们革命的成果。”   “革命的巨轮在前行,我们没法让它停下来了。”   “那就继续吧。我感觉你也会被送上去。但是晚一点,答应我,朋友。”   他是革命的热忱者。那他被送上去的理由是什么?不良的罪行。   他几乎是品格最高尚的人。可他必须去死,出于立场。那个混乱动荡的岁月,每个人都被时代推行着。   他死时候,不到三十岁,但是在这条路上走了十六年。   他坚持在处死国王前,对他进行审判。他心里有个永远坚守的原则,宪法,什么都不能越过它去。   他这时在想什么,当被摁上断头台时。   人死之前总会走马灯地回忆一切,他想到了那张脸,和那双闪闪发光的浅绿眼眸。   铡刀落下时,他终于轻声念了一句,   “卡洛琳娜。”   勇敢,坚强。   ……   莉齐娅震动地听着这段过往。   “我其实去观看了行刑。”二十多年了,永远定格在那一刻。   “我或许能像玛戈王后抱住她情人的头颅,亲吻嘴唇。但实际上,领袖被砍下的头为了防止落到追随者的手里,会用生石灰毁得面目全非。”   “我都没法辨认。”   她淹没在围观行刑的人潮中,就像他的尸首最终会被丢入万人的坑墓中。   她看他的黑发被刽子手割掉,美好的脸庞早已干瘦,她看着铡刀落下的那一瞬。   撕心裂肺的痛苦,迎风流泪到干涸,痛苦到极端的麻木,短短几秒钟涌现。   那颗头颅滚落到筐中,鲜血喷溅。她的心脏攥紧,在身旁人的欢呼中模糊不清。   她张大嘴,捂着,无声地哭泣。   “我在有所反应前,就晕了过去。”   眼前一黑。   “等我再醒来时,我被送到了回英国的走私船上。很快,我发现我怀孕了。”   她一顿,“然后,我流产了。” 第393章   “我流产的是个成形的女婴,长着一头黑发。”她和他的孩子。   她那时几乎以为自己要死了。   莉齐娅说不出话来。   “当我在多佛停留休养时,我还不知道我该去哪。我哥哥的朋友找到了我。”   “他碰巧也在这里,刚从欧陆回来,为了找我。”卡洛琳夫人的浅眸一暗,“他在旅途中得了斑疹伤寒,病得快死了。”   到她赶到时,格兰维尔已经格外虚弱,乌青着嘴唇躺在床上。   兄妹俩长的很像。做哥哥的一贯性格温和,冲她笑笑,“卡洛琳。你回来了……没事就好。Little girl.”   “格兰!哥哥。”她俯在床边恸哭。她身体也不好,苍白消瘦,小产过后还很虚弱。   他关怀她遭遇了什么。卡洛琳摇头,不忍让他伤心。 “我很好,你会好起来吗?”她握住他的手。   他这么快就原谅了她,也没责怪她。   日日的陪伴无济于事。他没有好转。 “这不是你的错,卡洛琳。不要为我悲伤。”他抽着气断断续续地说。   垂下手。他到死前还怕她心怀内疚。她看着他死在她面前。她嚎啕大哭。   赶来的父亲,当时的高尔伯爵,四十出头,原本英俊的外交官,骤然衰老许多。   他在旁边陪了儿子最后一程。格兰维尔死前还请求父亲不要责怪妹妹。   他这样失去了唯一的继承人。   哥哥死后,她发现她父亲成了仅剩的至亲。   她站在那,泪流满面,颤抖着嘴唇。开口前,她父亲狠狠地打了她一巴掌。   头晕目眩。   “你做了什么,卡洛琳。”他恨恨道。   “我父亲恨极了我,我也无从奢求他的原谅。”   接二连三的打击,众叛亲离,她步入极为绝望的境地。   她看她涌出的眼泪,含在双目里。   “我从未原谅过自己。”   莉齐娅想,她那时候该有多么万念俱灰。先是爱人,随即又失去孩子,再有哥哥,与她决裂的父亲。   她从来没跟人说过,跟她讲述着这段过往。   莉齐娅不住地流着眼泪,“您该多么痛苦啊。”她说不出话来。   卡洛琳夫人冲她一笑。泪珠滚落而下。   ……   “我很早就知道,朱利安。他最爱这个国家。他的爱人是法兰西。”   在她逃离的那一刻,就预想到了最坏的结局。   “我们推翻了旧时代,随即一个个死去,然后它又回来了。”   君主制死灰复燃,所有的流血好像都无意义。   她回国后,一开始还在为法国革命辩护游走,后来那位波拿巴出现,她就此歇了声音。   “二十多年了。”她说。   “你后悔吗?”莉齐娅轻轻地问。   “不,从不后悔。”卡洛琳夫人否决道,“如果说后悔的话。我应该以他同伴,爱人,战友的身份一同上断头台。我们应该死在一起。”她哽咽着。   “但是一切都结束了。”   “我身边还留有他的唯一物件。”她从怀里拿出枚褪色的三色徽章,蓝白红展开轻柔地在手中摩挲着。   “只有这个了。”   “谢谢你。莉齐娅。”卡洛琳夫人真诚地道谢。   她继续讲述着。她的归来成了巨大丑闻,人人唯恐避之不及。   这一年里外界的传闻沸沸扬扬,说她逃了公爵的婚,被个流亡的法国贵族诱拐私奔。   如今突然回来,据说丈夫上了断头台,她成了寡妇,天啊。那时九三年的乱象早已传到英国本土。   议会对法国大革命的态度转变,气氛更为保守。   她本该作为个私奔不名誉的女人,终身被排斥,不为社交界接受。   可是,她哥哥死了。   她一下成了唯一继承人。   除非她父亲再婚。高尔侯爵在九四年社交季,成了最受欢迎的单身汉。   可他穿上了深色礼服,哀悼独子。拒绝了所有邀约,没再婚的意愿。   老侯爵气得要死。   这意味着什么?   为了维护家族的名誉,她得在社交季公开露面,由亲友办舞会接纳她。   她好歹是位贵族夫人,只要把私奔的事轻轻带过。   贝德福德公爵那边仍然愿意娶她。   但情形有些微妙。如果她父亲不婚,那么她能继承一大笔财产,这个财产会并入她嫁入的家族。   老侯爵不会逼着她即刻再婚。   她又回来了。回归了她最厌恶的贵族生活。无处可逃,怀疑意义,不知何去何从。   在受到接二连三的打击,极为迷茫困苦的时候——   “我遇见了你父亲。”   莉齐娅睁大眼。   她正思考她该去哪,她不想嫁人。他哥哥把财产留给了她,这笔钱够她这辈子衣食无忧。   她想她或许能四处流浪,找个地方隐居。在妥协后的参加今年的社交季,她再次见到了哈廷顿侯爵。   她十几岁几经辗转时,有在德文郡公爵府和查茨沃斯庄园生活过。那位公爵夫人很喜欢孩子。   她算是他的表姐,在他最害羞时候关爱照顾过他,一同度过时光。   “他十六岁时,跟我求过婚。我当时只当是孩子气的言语,拒绝了他。”   “当我归来时,他到了十九岁,长成了高大俊美的青年。”她很快离开了伦敦的春季,北上旅行。   他一路跟随着。那两个月里她散着心,排遣着痛苦,他陪伴着她。   “他跟我去了苏格兰。”   就像莱克和她。   “我与他度过了最愉快的那一个月,游览风光。很快,他说他爱我,他跟我求婚,我答应了他。”   “我们在我母亲的邓罗宾城堡,秘密结了婚。”   婚后他们整日地在一起,好像幸福,又好像——   她发现她没有真的开心。   “我挣扎了这么久,只是为了再成为和顺的妻子,一位贵族夫人吗?依靠别人,从他那得到安慰,并不是解决我困苦的答案。”   她想清楚了。改变了主意。 “我和哈特分了手,我跟他说当做我们的婚姻从未发生。”   她与他分开。她伤害了他。但她那一刻,远眺着北海,顿悟自己真正需要什么。   自由。   “我坐船回到了英格兰,南下游荡,又成了孤身一人。当我到约克郡时,我意识到了我又怀孕了。”   莉齐娅明白了。她的亲生父亲居然是德文郡公爵?过去的种种细节有了答案。   “你父亲一直不知道你的存在。”   她不可能堕胎,她失去了孩子,现在又重新——   她心里涌起股奇异的感受,心烦意乱下,决定顺其自然。   她没有流产,她自然地生长大,在她手下跳动。   她恍惚,为这个预料之外的孩子。   “我结束了旅行,在柴郡安顿下来待产,在那里,我遇见了你的母亲,那位伊莱斯小姐。”   “什么?”   所有的一切轨迹重合,回到了起点。   她住进了乡下的小屋,旁边同样住着位产妇。看样子年轻到不可思议,一头金发,绿眼睛,长相甜美。   同样是外来客,害羞,很少交际。她们有了交集。或许因为她孤身一人,样子美丽温柔,很快获得了对方的信任。   卡洛琳才知道她只有16岁。她依恋她,亲近她。她能看出女孩身上的古怪。   只身一人,没有家人,像是旁人口中不名誉的女人。   正巧她也是。   她说她叫罗斯,很含糊说她丈夫去了军队。卡洛琳没有多问,只是悉心地照顾着她。   临近生产的日期越来越近,罗斯崩溃了。她跟她坦白。   “我和人私了奔。”   她说了过往,父母双亡,表舅怎么逼迫她嫁人,遇见了那个男人,逃亡去远亲家。   两个人私奔,为了怕去苏格兰被抓到,在乡间隐居结婚。   随即战争爆发,他回了军队。他给她留了所有钱,说很快就会回来。   “他欺骗了我。”她哭着说。   “他朋友给我们证的婚。但当他跟军队离开时,我看到了他那位友人也穿了军服,上了马。”   “他是士兵,不是牧师。他把我变成了姘妇!”   在他走后,她才发现自己怀了孕,孤苦无依。罗莎莉亚恸哭着。   她收不到丈夫的信,写去的也杳无音讯,她的猜想成真了。   卡洛琳说服她给亲友写信,请求原谅。她把女孩抱在怀里安慰着,像看到了过去的自己。   她决意保护她,她想她有500镑年金,足够两人和孩子一同生活。她们以后能在一起。   很快,两人在同一天生产。那天狂风暴雨,雷声闪电下,大雨拍打着窗棂。   分娩的痛苦难以形容,她平安地生下个女孩。但罗莎莉亚,却很不幸,难产后生下个窒息的死婴,昏了过去。   “我知道,失去孩子会有多绝望,我已经失去了一个。罗斯多期待着她的孩子,我和她一起置办了不少衣物,她每天都在做着刺绣。”   “我做了一个错误的决定。”   她担心她身体虚弱,没法再遭受又一打击,就让女仆把她的孩子抱了过去。   她想先安慰她,等人恢复后再说明事实。   罗莎莉亚醒了。醒时卡洛琳俯身在旁,她恢复很快,勉强能下床。   “你的孩子呢。”罗斯轻轻地问。   “她睡着了。”卡洛琳说。她给她看裹在襁褓里的孩子。 “这是你的。”   “看,我们生的都是女孩。”卡洛琳脸色苍白,笑着。躺着的女孩更是面如薄纸般,发丝湿透,一缕缕贴在脸上。   虚弱地陷在床枕中。说着女人让她摸摸,“她多么漂亮啊。”卡洛琳顿了顿,“像你一样。”   罗莎莉亚看着,露出笑容。她起不来,仰躺在那,她垂下的手碰上婴儿柔嫩的脸颊,被嘴吮吸着。   她清亮亮的,无声地流着眼泪。   卡洛琳吻她额头,“你会很快好起来的。”握住她的手。   “但很快她开始大出血。这时你养父赶来了。”   后面就是她听过的那个版本。这位亲属自责地站在床前。罗莎莉亚知道自己要死了,将孩子托付给他。   只不过这个故事里,实际上有另一个人在场。爵士出来后,卡洛琳上前说了明白。   “什么?夫人,这是你的孩子?”约翰爵士大惊。   “但是,我刚对上帝发誓,我会照顾好她的女儿,亲自抚养。”   两个人犹疑着,不忍对垂死的人说出真相。医生出来后,摇摇头。   回天乏术了。   他们再进去时,闻到股浓浓的血腥味。应罗莎莉亚要求,爵士安排律师,公证人在场,商议财产事宜。她才知道自己有多少。   罗莎莉亚做了口头遗嘱,把钱给了孩子。 “我,罗莎莉亚.伊莱斯,在死后把我的所有财产遗赠给她。”签字,按上手印。   两人陪伴着她最后一程。   “取个名字吧。”卡洛琳说。   “你说过如果是个女孩,就叫阿莉西亚。”罗莎莉亚回忆着。   “那就叫这个名字吧。”卡洛琳哽咽地捂着脸,握上她的手。   “我的孩子就是你的孩子。”她的嘴唇都白了。   清明地交待完,短暂的回光返照后,罗莎莉亚一下变得恍惚。   她流着冷汗,蜷缩着,紧攥着床单,临死前的挣扎。   两位亲友默默地在床前流着眼泪。卡洛琳理着,摸她的柔发,逐渐黯淡下的金色。   在那最后一刻,罗莎莉亚挣扎着睁开眼,她要说话,卡洛琳急忙凑过去。   她短促地喘着气,“我知道,我知道。我的孩子死了,对吗?”她的眼泪早已流干。   卡洛琳的眼泪汹涌而出,她点着头,“是。对不起。”   那一下两人都陷入了震动。 “我知道,她出生时我没听到哭声,我就知道她死了。”她的声音回荡着。   罗莎莉亚绝望地恸哭,“我说过。你的孩子就是我的孩子。爵士!”   她恳求着,   “正如我说的那样,把我的钱给她。这个女孩。”她用最后一口气控诉着,   “我决不允许我的舅舅,染指我的一分财产。跟我保证……”   “我跟你保证。”爵士急急地说。   她伸手像是要抓住什么,在那股难以想象的绝望中——   “她死了。”   她的生命消逝了。爵士痛哭出声。   紧接着下葬,她把死婴放在她怀里。孩子的受洗,洗礼簿上写了罗莎莉亚和丈夫的名字。   “你本应该叫阿莉西亚( Alicia ),我省去了那个A ,只叫你莉齐娅( Licia )。”   怪不得她称呼她“阿莉”。   为了完成遗愿,卡洛琳最终同意爵士带走了她。两人保守秘密。   拐走她的詹姆斯.伯恩,他们花时间查了清楚。他在离开的这五个月里,寄了成打的信件。   欧陆和英国通信不便,两三个月才能收到一封。罗莎莉亚发现怀孕,搬离住所寄出的信,在英法的冲突下,邮船沉没。   石沉大海。   伯恩寄的家信,一直是错误的地址。战时邮递路线改道,信件积压在新设的邮局。   罗莎莉亚临走前叮嘱了有信转寄,也由此没了消息。   种种阴差阳错。   她写的信只去往旧的扎营处。她觉得自己被抛弃了。   伯恩的友人,其实是位随军牧师,他主持的婚礼有效力。   他没有欺骗她。   但她不知道了。   “她是你的另一个母亲,我始终认为。在你母亲死后三个月,他也战死沙场。”   他的遗体被接回,由爵士做主,两个人安葬在一起。   “这就是所有的真相。”   短短三年她经历的。所有所爱和爱她的人都离她而去。   “我替你做了决定,并不公允。我剥夺了你的另一种人生。”   她那时候知道她是她的女儿意味着什么,她不想她成为贵族圈的一员,过着虚伪无聊,被掌控的一生。   “我想你能在乡下自在地长大。”   “我没想到,你回来了。”   那次社交季,艾玛克斯的舞会上,她看到她第一眼,就知道她是她的女儿。   “对不起。” 第394章   卡洛琳看怀中婴孩的金发,蓝色的大眼睛。像她父亲。   她给她哺乳,叫着“阿莉阿莉。”她照顾她,穿上一件件精细的衣物。   她想抚养她,就得回去,做她的哈廷顿侯爵夫人,应对德文郡公爵家复杂的家庭。   她能成为婚生女。但要知道,哈廷顿侯爵是与她秘密结婚,婚事到明面上来可能会引起公爵反对。   或者她把孩子带在身边,或在乡下寄养,或交给她父亲。   但这样她只能有个私生女的身份。   她要把她送走,她那时多害怕她夭折。卡洛琳吻了吻女儿脸颊,流着泪。   “谢谢您。”爵士道谢,接过孩子上了马车。   经过一个月的产后恢复,卡洛琳回去了伦敦社交季,公开露面,修补名誉。   她野心勃勃,利用王后和一众亲属的影响力,站稳地位,影响政局。   她是位辉格党人,像卡文迪许说的那样,声援法国革命,不过在督政府上台后渐渐歇了。   再后面拿破仑出世,她默默去了爱尔兰,支持当时的独立运动。接着欧陆,流浪旅行着。   亚眠条约时,她去了法国的公墓,这里埋葬着死于大革命的民众,那之后,先是丹东德穆兰他们,再是埃尔贝派,最后是罗伯斯庇尔。   她不知道他埋葬在哪里,只得坐在最大的一处,献上花。 “朱利安。所有的旧制度又都回来了。”   两年后拿破仑称帝,少了君主,多了个皇帝。   送走的女儿她不敢去看,怕后悔决定。她每年会寄去一笔钱。   “这就是所有了。”   “你背后有一颗小痣。作为证明的话。”   “是的。”莉齐娅确认道。   听了这么漫长的一段讲述后,她内心仍然迷茫。   “我真的很抱歉。莉齐娅。我没有养育过你,我从未尽过母亲的责任,某种程度上,我很自私。”   “我没想过是在这种情形下,告知你真相,打扰到你的生活。你有什么想问的吗?”   莉齐娅抬起眼,“如果我是你的第一个孩子,失去的那个,你会抚养我吗?”   卡洛琳夫人承认道,“会。”   “我那时候对你父亲没太多感情。这对你很残忍……”   “我能理解。如果不遇到我的养父,您一定也会亲自抚养我。以及,你失去的孩子有合法的身份。到我,要么你不得不回归婚姻中,要么我只能成为私生女。”   莉齐娅分析着。卡洛琳夫人怔住。   “你不必为我开脱的,莉齐娅……阿莉西亚。你难过吗?”   她叫她真正的名字。关怀着她。   莉齐娅摇摇头,承认着,“我不知道怎么办。”尊重的女性亲友,突然变成了母亲,太令人惊骇了。   存在于这个20岁小姑娘内的是另一个灵魂,她才没这么失态。   最重要的是,她能理解她,她没法责怪她。她们如此相似,百年前同样有个人拒绝着婚姻,挣扎,困苦。   “我该怎么处理呢?”莉齐娅茫然地抱住手,做回她的女儿吗?私生女……她怎么又有了个新身份……   “看你想怎么样,都可以。”   卡洛琳夫人解释着。在那次分手后,哈廷顿侯爵仍然跟随着她,当了她断断续续十几年的情人。   他能理解她,站在她身边,她发现他们爱彼此。   “当年我和他用的特殊许可证结的婚。他还未成年,许可证要监护人批准通过,他母亲德文郡公爵夫人实际知情同意。”   “即使没这些,我们也是在苏格兰结的婚,事实婚姻……你是合法的。”   “你父亲前两年知道了你的存在。”她眉眼鼻子像父亲,嘴唇轮廓像母亲。莉齐娅想起了种种的照顾。   “我和他商量好保密。但现在——”   “如果你愿意,我会将这桩秘密婚姻公之于众。我今后不会再有孩子,你会是我唯一的继承人……”   “什么?”莉齐娅觉得头晕目眩。这意味着什么。她是两个家族的合法后裔,能继承两边的爵位领地。   英国最富有最有地位的两大家族,绝无仅有的女继承人……她在这种背景长大的话,她自己也说不清楚会是什么样……   “你外祖父,我父亲只猜出了你是我女儿。很抱歉他打扰了你。他老了,太急切了。”   萨瑟兰女公爵……   “但是,您不必为了我这样……”莉齐娅急急地说。   “不,亲爱的。结婚与不婚,都是我自己的选择。不是为了谁。你无需自责,觉得是你的原因。”   “我已经四十多岁了,真正地成熟,自主做决定,主宰人生。即使没这件事,我和他两个人也准备在一起。我愿意与他共度余生。当时我拒绝他,是我太年轻了。我不想婚姻成为我唯一的选择。”   她想起来两人亲近的模样。   “我害怕被迫如此,依附别人。到我这个年纪,再愿意步入婚姻,自然是深思熟虑后的……”   卡洛琳夫人说,依照约定,公爵签署了书面声明,放弃任何可能对她拥有的法律权利。   并拟定婚前财产协议,极大地保障女方权益。   “这只是属于我们两人间的承诺。法律层面没法改变,但我想尽可能地保持独立。”   “婚姻还可以这样吗?”那么爱呢?   卡洛琳夫人像是看出了她眼中的疑问,   “朱利安,我仍然爱他,思念他,我这辈子都不会忘记他。很难会忘记。”   “但我也爱你父亲。人这一辈子总会爱上几个人。”她冲她微笑。   莉齐娅坦言道,“我还要些时间消化消化,甚至几个月好好想一想。短时间里做不出回答。”   “当然。这种事确实很难接受。”   “我能抱你一下吗?”卡洛琳询问着。莉齐娅应声后被拥在怀里。   在柔软的怀抱里时,她突然鼻子发酸,有点想哭。   到离开时,莉齐娅终于说出口,   “我其实很高兴你是我的母亲。”   她看见那张美丽的面容转过,轻缓地一点头,绿眸闪着泪光。她哭了。   ……   莉齐娅帮忙照顾着斯塔福德侯爵,他也知道了真相。料他也没想到,德文郡公爵竟然就是她的父亲。   她还是婚生女,非私生子。   虽然不免感慨,可惜不是个男孩,不然能成为两边的继承人,双料公爵。   但想了想他搏来的能传女系的公爵爵位,她会是未来女公爵,莱文森-高尔家能传承下去了。   侯爵很幸运地从危险中脱离,身体渐渐好转。莉齐娅给他揉着手掌。   在她叮嘱下,有护士时常按摩,翻身,好帮助他从中风恢复。   侯爵刚吃完病人的木薯粉。莉齐娅跟他聊着天。老人慨叹着,“要是你在我们身边长大多好啊。”   她会是最有地位的女孩,没人能越过她去,欺辱她,她会受到两边亲友的庇护,拥有一切。   而非默默无名地生长在乡下,一无所知。   “养父母对我很好,很关爱我,所有的亲人都是。我受到了很好的教育。”   且不用早早和门当户对的大贵族订婚结婚。   “哼。”侯爵没有否认。卡洛琳夫人小时候缺失的正是这些,家人的陪伴……贵族家庭其实大部分都很无情,父母无视子女。   他想起早逝的长子,沉默着。这位一向高傲的大贵族承认道,“他们是好人。”   卡文迪许家人口众多,关系复杂。没继承爵位的长子总要受父亲压制。   到他这边,实际上和继母也不算和睦。   老公爵12年才过世,在父亲继位前,她得过17年的大家庭生活。   不比在乡下自由。   “我会向他们好好道个谢。”侯爵最终道。   莉齐娅写了封信,寄给约翰爵士询问内情,说明自己知道了真相。   埃德蒙这周去了因弗内斯办事,处理银行事务,回来时看到妹妹第一眼就觉得不对。   “发生什么了?”   莉齐娅讲述了这几天的剧变,做哥哥的受到了一样的冲击。   “怎么会是这样?”埃德蒙难以置信。才几天,妹妹就不是妹妹了。她有了亲生父母。   且和他们并无亲缘关系。   褐发黑眼的男人站在那五味杂陈,他看对面长高了不少的女孩。   脸上脱去了青春稚气,变得成熟锐意。她亮着眼眸。   一晃三年了。 20年了   “你永远是我的家人。”莉齐娅说。   “有更多人保护你了,爱你了。”埃德蒙最后说。   她破涕为笑。   他和她保持了距离。她快成人了。不再需要一位兄长。   她走在他前面,他渐渐落后了。   埃德蒙抬头看着她,那个高挑挺拔的背影。   再垂下眼眸,他也27岁了。   ……   她是靠伊莱斯家遗孤的身份才得到了两家的财产,如今她和两家并无一点血缘关系,这方面有点难办。   不过那时爵士考虑到她被找回的可能,条款写的清楚,罗莎莉亚口头遗嘱也是说遗赠。   如今两边家族血脉都已断绝,没有继承人的情况下,土地会收归王室。   但两家非限定继承的土地和动产完全能遗赠给别人。   她确实享有继承权。现在更紧要的是——   她亲生父母亲两边每年四十多万镑收入财产, 170万英亩土地,运河,无数庄园宅邸收藏。   她原有的只是个零头。莉齐娅从未想过,她能有如此浩大的财富。   她在窗户看着大海,冰蓝的波涛滚滚地追逐着落阳,飞翔的海鸥成了远方的孤影。   她油然而生一股责任感。   她在想,两家的地位,政治力量能帮她实现什么,她离她的理想又近了一点。她该怎么把她新身份的作用发挥到最大化。   同时她记起上辈子跟母亲的争执。当她拒绝婚姻时,她说,   “母亲。你是谁?”   “什么?露西”   “我知道你是伯爵夫人,实业家亨尔特的女儿。但你没有自己的名字,未婚时是父亲的,结婚后是丈夫的姓氏,和很多女人一样,就算跟随她们的母亲,那也是来自于她母亲父亲的姓氏。一代代的,一切的一切都没有尽头。”   “你还记得你是什么样吗,就像我这样的年纪。”   “你在说什么?露西。”   “所以我害怕婚姻,我害怕我的姓氏从父亲的变成丈夫的,我害怕我的孩子也是,我怕我到死时我都不知道我是谁。我没有我的名字,没有除了女儿妻子母亲外的身份。”   她试图做最后绝望的挣扎。   “露西娅。这不是游戏,也不是你可以游戏的闹剧。你是谁?你是露西娅小姐,卡纳文家族的女儿,你要么拥有一切,要么脱离家族后一无所有。离开这个姓氏,这个封号我们什么也不是。”   就像是诅咒。   卡洛琳夫人逃跑了,可她又回来了。她没有逃跑,最终她死了。她来到这里又回到了新一轮的拷问。   娜拉出走后的结局是什么?类于法国大革命的落败,没有替代过去的新制度。   娜拉出走后会遇到个新的父亲。   ……   卡洛琳夫人让她不必考虑虚无的家族责任,给自己套上枷锁。   “过你想要的人生。如果这样都不能自由选择……”那么再多的财富地位还有什么意义。   莉齐娅同意后,她写信给德文郡公爵,通知他,她知道了真相。   侯爵恢复得很快,从勉强能起来到下床行走。冬天时不好留在苏格兰最北部,侯爵准备和他们一道,南下去巴斯疗养。   客船抵达利物浦,下船后埃德蒙留在当地查看产业,莉齐娅则继续往东,一路到了卡文迪许反复提起,她一直没去的查茨沃斯。   他们到的比信快。公爵出来时礼节性地欢迎,卡洛琳夫人把他叫去一边说明。   听清楚时公爵脸色一变,看向她。   莉齐娅正心烦意乱着,立在大厅黑白的棋盘格上,头顶就是恢宏的巴洛克壁画。   鞋跟踏上的回声一下下,德文郡公爵背着手走过来,那双蓝眸看着她。   莉齐娅想起,这个叫卡文迪许蓝眸。她眨眨她的。注意着公爵脸上她也有的特征。   德文郡公爵比她还要局促,少了一贯的游刃有余,   “莉齐娅。”   她还没准备好,就没改口叫父亲母亲,仍然称呼大人夫人。   侯爵在短暂会面后,驶离去往了巴斯。偌大的庄园里只剩下一家三口。   莉齐娅在这住了下来。一起用餐,散步。 “我在36岁前从未想过自己会成为父亲。”   他记得19岁的那场秘密婚姻,不准备再婚。   他的父亲是什么样?和很多贵族男人一样。将独子视为继承人,女儿则是联姻的财产。   上代德文郡公爵最喜欢和情妇的子女,但也是逗宠物的态度,还比不过养的猎犬。   公爵跟她致歉,“我很遗憾在那么多年,没尽到父亲的责任。”   “只能现在尽力弥补。”   他也不确定父亲该是什么样。   “就像那一整套蓝宝石首饰吗?”莉齐娅提及。   公爵承认道,“是。”是他送的。   “谢谢。我很喜欢。”莉齐娅觉得她很幸运。这个世界有这么多爱她的亲人。   除了这个,公爵一定在背后默默做了很多。   平息那次丑闻,帮助她在社交界立足。   “谢谢您。”   德文郡公爵给她看所有的收藏,雕像画作,到古董瓷器珠宝,样样俱全。   莉齐娅觉得这些很有意思。更别提矿物化石,实验室,一堆手稿藏书,养着的珍禽异兽,孔雀鹦鹉,还有清一色的纯血马和猎犬。   公爵私下里沉默寡言,此外最喜欢打理花园温室。她想起莱克的形容,他小时候翻入公爵府,把侯爵认成了园丁。   查茨沃斯有个时兴的菠萝屋,终年保持着温度培育着菠萝。还有温室里种满了奇珍异草,从玫瑰兰花,棕榈到各色的蕨类。   三个人花时间在一起,郊游,把周边逛了个遍,看收成后的土地,像是一家人再普通不过的一天,互相熟悉着。   莉齐娅还没跟莱克通信,没告诉他这件事。   她没想好,就像之前得知她是约克郡女继承人时那次,他又不在她身边。   她又要做又一次选择。   这一周相处后,莉齐娅渐渐平静下来。公爵正亲身跟园丁一起打理园圃,介绍着养活每种植物的技巧。   莉齐娅因为菲尔德先生,能接住话题,聊上许多。   她摘着窗台上柑橘的果实,闻着甜橙的芬芳,隔着柠檬树丛,德文郡公爵,或者说他父亲转过头冲她微笑。   短暂的震动后,她很快好了,接受了这个事实。她会回归这个身份,阿莉西亚.萨瑟兰-卡文迪许女爵。   两家商议好的共用姓氏。   斯塔福德侯爵,即将受封的萨瑟兰公爵会把大部分财产变成信托,交由她继承,免得随着卡洛琳夫人的婚姻并入卡文迪许家族。   财产条款要历时一年才能清点完毕。莉齐娅也准备等上几个月才正式揭露。   她跟父母说着她想推动的法案,这些早已跟外祖说过,想借此换取支持。   她的身份,给予她最大的自由,来实现理想。   10月下旬,她就此踏上了新的征程,踌躇满志。   紧接着一桩始料未及的丑闻。 第395章   又一年议会季,莉齐娅去往了伦敦,在格罗夫纳广场的大宅安置下来。   身世的事她还没告诉别人,比如菲尔德先生,她要怎么说呢。回来后她查看着信件。   一晃五个月,爵士姑妈他们把欧陆转了个遍。最新的信说,一行人在佛罗伦萨租了房子,会在那住到明年春天,过冬后才回来。   莉齐娅看着亲友们给她的慰问和描述的沿途风景。心里空落落的。在这个关头,没人在她身边。   她做着手头上的事业。 《伊芙莲娜》集结出版,还有《北上之行》的游记,一有烦心事,她就写文字排遣。   商店工厂银行出版社交由经理人管理,她看每个月的报表。   再到圣吉尔斯区的修建,冬天收容所开办和慈善募捐。每天忙忙碌碌。   还有忙着赞助议员,开办宴会好给场地协商谷物法,关注着维也纳会议的动向。莉齐娅作为女主人在其中斡旋。   听着乐曲声时,她突然觉得乏味。还好她不是在贵族之家长大,那样会和上辈子一样,复杂的人际,严苛的礼仪,各种约束。   她怀念起在苏格兰的时光,无忧无虑的,不像现在被沉重压了头。   好在她的努力有了成效,她的邮政法第一草案将在议会开幕后宣读通过,再递到上议院。   接着就是工厂法和反监禁法的斗争了。顺便加上公共图书馆法,教育法,伦敦下水道的更多预算。   她与辉格党人交好,在托利党间又有不俗的地位,她以魅力和智慧使人折服,能劝说最敌对的人握手合作。   她用那一笔庞大的财富做着赞助,获取更多选票,逐渐壮大,成了不容忽视的势力。   这样不免惹眼,成为某些人的眼中钉。   莉齐娅早上拿过最新一期的泰晤士报,原本刊登广告的头版赫然一个标题——   “伦敦女校竟是一所Disorderly House?19世纪最大的丑闻。”   Disorderly House是妓院文雅说法。莉齐娅停住,什么?她皱起眉。   飞速地一扫而过,上面的吉罗夫人让她险些洒了手中的咖啡。   什么?   吉罗夫人,金广场那所女校校长外,还是位臭名昭著的皮条客。   现在英国的妓院不比上世纪公开地设在国王广场,改为隐秘的介绍模式。   吉罗夫人正是这些老鸨中的一员。她给女人们和上流人士,贵族议员间牵线搭桥。   一位标准的掮客。   这种交易不鲜见,但吉罗夫人的错处在于,她让自己的养女们卖.淫。   最大不过十三四岁的小姑娘。   这也不是问题,毕竟母亲逼迫亲生女儿的都不在少数。   可吉罗夫人另一边还经营着女校。   她被指控诱惑女学生参与交易,涉及拐卖监禁,有违风俗秩序,将学校变成了变相的妓院。   这件事把英国早有的乱象摆上明面上来,引起公众哗然。   每个人都在做,只不过她被说出来了。   这样一来,莉齐娅的名字赫然其中。吉罗夫人女校在她基金会的赞助名单上。   没明写莉齐娅.伊莱斯小姐,换成了缩写, LE小姐。声名显赫的女继承人,名下的德罗斯女校基金会的女赞助人,一眼就知道是谁。   她就这么牵涉其中。该报道质疑她赞助吉罗夫人的慈善举动,认为其没做好审核。   这一详尽的调查,看得莉齐娅头晕目眩。   她错在没有用最坏的心思揣测人。没有接触上流社会背面的黑幕,以交际花皮条客为中心的那片灰色的关系网。   她一下明白吉罗夫人只是其中一环,一切才刚刚开始。   一夜之间的丑闻爆发。   除了她名下的晨星报,其他报纸纷纷刊载。   莉齐娅抚住脸,抖着手。   是谁?精心筹划。这意味着什么。她的错处被揪出,说成道德败坏。   这篇报道字里行间,指出她赞助了妓院。   蓄谋已久的一场攻讦。   她参与政局到不能容忍的地步,因此遭到了毁灭性的打击。   她愤怒着。   莉齐娅不知道她这一天怎么过的。   完全意料之外,她联络律师,召集基金会的负责人,试图从其他报社那拦截消息,无果。   仅仅两天,事件持续地发酵。   报道透露,吉罗夫人和几位大人物有紧密的联系和金钱往来。   涉及到性贿赂,贪污腐败,牵扯出越来越多的人。   莉齐娅前两年做的慈善,同样被质疑,报纸有评论公开质询她的善款去向。   即便她在第二天就紧急切割,宣布自己毫不知情,并停止对吉罗夫人女校的资助,仍深陷漩涡中。   民众舆论对她极为不利。有人指出她去拜访过吉罗夫人,是否有利用其关系网达成政治交易。   她被上流社会拒之门外,孤身一人应战,退回的请柬不断,再无有人邀约。   昔日宾客络绎不绝的厅堂,变得冷冷清清。   这不重要,关键的是,她辛苦创立的德罗斯女校,毁了。   没谁敢拿自家女孩的名誉冒险。尤其当这所女校赞助人,和位老鸨有联系时。   斯通先生致信跟她说明并不相信报纸上的指控,但鉴于他女儿未婚,为了今后名声着想,还是得接回来。   学生就这样全没了。   她们没错,反倒是在德罗斯女校念过书,成了身上污点。   半年多,这所学校就停办。   学生家长们,一改此前的尊敬,致函要求退学费的还算温和,有的要她赔偿损失并致歉。   有的女孩的婚事受到牵连。   就连当初支持她开办学校的夫人们也深陷麻烦。   报纸上有联名请求政府调查德罗斯女校,以免同样有女孩遭受侵害。   她资助的其他女校也被怀疑,纷纷来信请求中断资助,或在报纸上刊登澄清。   都毁了。   还有人说,她开办的收容所,就收留了大量妓女,她还让她们受训当上护工。   将不名誉的女人和正当的人混在一起。她就在经营妓院,有评论称。   “他们管我叫people's woman 。”莉齐娅胸口起伏。   这不是好词,意为“大众妓女”。   她被过度指摘,拿出放大镜地一一指责挑剔。   他们说她的改革没准也不光彩,圣吉尔斯鲁克里的修建,最终是为了牟利。   慈善基金会从女校到收容所,暗指为洗脏钱途径。   她用这些换取议员们的支持。   因为没有人能这么无偿。她图什么?一定是从中能获益。   有人怀疑修路法案到圣吉尔斯法案,以及个人的慈善捐赠存在贪污问题,要求严查。   “我们有权知道国民税收的去向。”   舆论愈演愈烈。   英国政府一向贪腐严重,大家都心知肚明,从不放到明面上来。   过去这样的质疑就不少,加上战后失业的社会矛盾,如今更是引人注目。   成了刺向她的一把利刃。账目没法公开她要怎么自证,除非就此收手退出,移交给旁人。   这次和私生女事件不一样。事情起因引发争议,公众合理地质疑,如果她以诽谤定罪捂嘴,那么反而越真。   外面吵得沸沸扬扬,民众满怀怨气地反对国内的腐败集团,将矛头对准她。   有人说,这么多报纸,唯独说是激进主义,改革倾向的晨星报却没刊登,是不是被她收买?   简直乱成一团,谣言愈演愈烈。   这一切,就是为了打击她的政治声誉和地位,所有回到起点。   她的邮政法被卡住,议会不会通过一个有争议的人法案。   她手下的议员都自身难保。   很显然,这场丑闻为了打击她到身后的托利党政府。她被辉格党人当成异己攻击。   抓到了错处,试图将她赶出权力中心。   托利党这边,利物浦政府为了自保,暂时抛弃了她。   莉齐娅变得孤立无援,这两年经营的政治势力毁于一旦。   这起有预谋的攻击,直接要把她摁死。   是谁?   辉格党那边的格雷派给她抛出橄榄枝,说一直支持她改革的举动,只要她愿意转换势力。   他们会对此声援。   前提是她退出切割,停办基金会,收容所,将法案移交给辉格党人提出。   她早该想到。她推动这些法案通过,会获取怎样的名望。助力执政的托利党,获取更多支持的选票。   一切都是蓄谋已久。这场政斗中,从来不是哪一个的手笔,而是多方的默许下,要把她拉下马。   她没有可依靠,值得忌惮的家族势力,能轻易地被牺牲驱逐。   她要怎么为自己辩护,在报纸上澄清?   莉齐娅冷静下来。   一个人偶尔点燃了火种,其余人推波助澜。   她这件事在谷物法争端下,能够转移视线,还能洗去这部分势力。那些人乐得如此。   按理说她应该保持沉默,等到民众遗忘,事情平息。   “我必须做出反击。”莉齐娅激动地对卡洛琳夫人说,“我要求成立调查委员会。”   调查吉罗夫人事件,调查她的基金会到收容所账目,再到法案的财政预算。   她是无辜的。她不会轻易退出。   各方的默许下,女校丑闻在这这几天里迅速发酵。   公众的反应激烈。不比前年那次私生女事件,只是人们的饭后谈资。   这次的自身利益切实受损,上层人的丑恶实在令人难以忍受,激起了连篇的愤怒。   莉齐娅.伊莱斯小姐作为这起事件,唯一有了名姓的相关人物,成了能触及,泄愤的对象,遭到报复。   开始有人用石头砸破她住宅的窗户,门外聚众抗议,记者蹲守着新闻,期待她作何回应。   莉齐娅没有搬离,她拉上窗帘,简直头痛欲裂。   她不想避开。外面找了弓街警察巡逻维.稳。   卡洛琳夫人过来陪她。提议她搬去公园街的住宅,她以监护人的身份一起。   两人想着对策。她发着愁。   卡洛琳夫人这时是唯一出现在她身边的人,一下就被媒体关注到。   记者们挖出她不名誉的过往,私奔经历,二十年未婚,索性一起诋毁,称她也是上流社会的交际花。   一位高级掮客。   莉齐娅本就很郁闷,看到这,更是气极反笑。   “我早知道会有这遭。女人参政总会引起非议。”她说,“但我没想到是这么耻辱的方式。”   卡洛琳夫人倒很平静,她习惯旁人这么指点她。 “当你和别人越不同时,遭受的非议越多。”   但对女儿的遭遇很气愤。   德文郡公爵正在游走,说服政府那边出面,并试图查出是谁在背后捣鬼。   莉齐娅不敢想自己孤身一人,会是什么样。虽说她比前年更强大,应对满城风雨的恶评仍然能做到沉稳应对。   我想做的,到以后的攻讦只会更多。莉齐娅心想。这回,她得好好想想要怎么做。   现在,她不想这事传到巴斯疗养的外祖父耳里,怕老人气出问题。   她想着别人,唯独不考虑自己。   “阿莉。”卡洛琳夫人无奈地摸摸她头。 第396章   这事确实棘手。   伦敦市民对风俗业司空见惯,不觉得有什么。   但这下,自家女孩都受到侵害。顿时反对的声音一茬茬,要求政府对此整顿。   孩子卖.淫不少见,但底线是孤儿没错,妓女的子女没错。   但中产阶层,体面人家的女儿被强迫沦入如此境地,是万万不可的。   莉齐娅本可离开伦敦,等到风波平息,被公众遗忘。   可她不想如此。   她从一开始的不可置信,到后面的平静。   虽说心中偶有郁愤,所做的努力顿时化为乌有,被人误解。   她没法直接买断报道,不然谣言会一直传下去,说都是真的,不过强权压制了新闻自由。   她这周不出门,再也没去各种宴会,避开了海德公园的驾车散步。   伦敦太小了。   一有什么事满满打量恶意的目光。   莉齐娅其实很想去欧陆,她想去巴黎,维也纳,莱克此时应该就在参与维也纳会议。   但这里离不开她。   她出去会戴面纱,怕被人认出来议论。   照常去东区,处理日常事务。她的公司正在扩招女职员。   出版新书,她自己的两本,发掘新作者,之前试水的都卖的不错。保证每季度推出两三本新书。   现在可以适时地招入个女编辑,专门负责读者来信,书稿修订等板块,平时联络女作者。   再到银行经营,业务扩张到欧陆。种种决策都要她拍板。仔细看着财务报表,不放过任何疏漏。   莉齐娅忙忙碌碌,平和地当做没发生。   路过圣吉尔斯鲁克里时,她看着石灰划的白线成了挖好的沟渠,监工巡逻监督,热火朝天的工人。   工程师拿着图纸勘察。这项事业在她极力争取下才没停工。   还有邮政法,就差一点了。   临门一脚的失败。她反思自己差了什么。太过高调,不谨慎,百密一疏。   成了众矢之的。   詹姆斯.布朗早就结束了欧陆之行回来,10月份继续执业。   她请了他来处理这件事。   按照常规,两人间靠事务律师联络。   好在玛丽安他们因孩子还小,没出国,只在国内草草度了假。莉齐娅有这对亲人陪伴。   还过去小住了一会。   约翰.菲尔德先生不介意和曾经的学生共事,一同接手了这项棘手的委托。   莉齐娅在沟通中,收到对方简短的信件。   上面熟悉的笔迹,公事公办。清晨他站在街头,马车擦肩而过的点头致意。   她从中得到了安慰。   “你还好吗?”   他们短暂对话过。他摘下帽子,看起来像个绅士。   除了那张靓丽的脸庞,鸦羽的发,绿眼,格外与众不同   “还好,先生。”莉齐娅回复着,“毕竟不是第一次经历。”   她一眨眼。   这起事件,她没法做什么指控,起诉。顶多发法律上的公函,止住过于负面的诋毁。   但没法不让公开讨论。   现在都有讽刺漫画,把她描绘成了矫揉造作,交际花的形象。   这种连摄政王都免不了。政客们早已习以为常。毕竟公众人物,避免不了评价。   过半年一年就好了。   但莉齐娅不能接受,她的事业受此影响,停滞一年,她精心修订的法案频频碰壁。   有建议让她以欺诈罪控告吉罗夫人,好就此切割,止住谣言。   莉齐娅从开始无措到冷静。她深知吉罗夫人只是被推出来的靶子,背后一定有什么人推波助澜。   如果她只找她麻烦,正和了那些人意。   她不会就此善罢甘休。   些许的理性淹没在漫天的批评中,舆论被人刻意引导着。   而莉齐娅要做的就是把它拉回来。   她措辞着刊登的声明,比起前年那次成熟许多,少了锋芒毕露。   上面她为自己的疏漏致歉,并表明会继续赞助基金会和收容所,只是做好相关审核。   她支持对吉罗夫人事件进行调查,同意审查基金会账目,欢迎大众监督。   对于此事她也很愤慨,正巧她也在推动反监禁法的通过。为此她会继续努力,收集联名的请愿书向上递交,不遗余力地直至立法。   用词沉着诚恳,寥寥几语将她从波涛中拉出,和权贵分割开站在民众一旁,平息舆论。   和言辞温和的这篇相比,另一版要激烈许多。是和敌人们的宣战。   她要求彻查,指出吉罗夫人背后存在指使者。这是场有预谋的对她的迫害。   为了反对她那些有利民生的法案。字句分析,令人信服。毕竟事实确实如此。   只不过需要有人拨开主流评论的迷雾,将矛头对上英国的保守派。   这版必会引起轩然大波。   莉齐娅要把这当做和首相谈判的筹码。   她无视了政党斗争的潜规则,攻讦敌人没这么不体面的。   莉齐娅不介意损害自身利益,闹得两败俱伤。   她要掀桌子。首相利物浦伯爵想是知道怎么做。   面对扩大汹涌的民意,政府主动成立调查委员会,比民众的愤怒倒逼要好。   这几天莉齐娅忙得乱转。   一边做内部的清点,各部门查了上上下下,以防被背刺。   一边试图找出事情的始作俑者。   她排除了种种,梳理着可疑的关系网。   直至收到阿瑟.黑尔的信件,上面隐秘的提醒。   “我早该想到的。”莉齐娅喃喃道。   是工厂法。   邮政法和反监禁法过后,她就要全力推动工厂法通过。   莉齐娅已经做好了再花费一两年的准备。   工厂法触及了两边的利益,托利党维护传统,辉格党反对政府干预,违背自由。   两者更是对最底层的工人权益不屑一顾。   该法案只获得一些少数慈善派的同情。没谁乐意看它通过。   此项改革,导火索似的将所有矛盾一触即发。   莉齐娅本人也成了众矢之的。   她应该暂缓两年,等事情慢慢平息再度提起,好让舆论熄火。   却违背常理地选择闹大,直接掀桌,实在令人惊骇。   莉齐娅不会如他们所愿地善罢甘休,即便她名下议员的信中也在建议她暂时退出。   她要借此施压,争取调查。   阿瑟.黑尔拿着她的委托过去谈判。   两年的从政生涯让他一改青涩,变得谨慎许多。   他是在和曼彻斯特工厂主的通信中知道的,他们有意阻止工厂法。   此外再不了解什么。莉齐娅和他短暂地会面,在卡洛琳夫人为了支持她开办的晚会上。   来的人稀稀两两。黑尔先生灰蓝眼睛看向她,示意地一点头。   作为回报,莉齐娅特此派他出面代表自己协商,好有倒入利物浦派的筹码。   阿瑟.黑尔将在今年底改换选区。她会和他保持长远的合作关系。   直接附有署名的提醒,而非匿名。让莉齐娅很惊讶。   他把他的把柄交到她手里,即便改变阵营都能放心。   首相那边对她会公开对峙的魄力始料未及。   明明一个女人,身后单薄,毫无势力,竟敢和所有人作对。   她以为仅靠财富就能逆转吗?   莉齐娅请布鲁厄姆先生帮她调查,探听两党的消息。   但他也劝她跟妓女分割开来,停止收容所护士学校的过度参与,和不名誉女人的接触。   她是个未婚小姐,很受这些影响。也会被人找到过错过度指摘。   但冬天又来了,莉齐娅不会停止这方面的资助。   这事影响了她善款的募捐,比起去年少了很大一笔。   连带她在伦敦郊外的孤儿院都很受影响。有小报称,她在那里豢养男女孩,将他们作为货物献给上流权贵。   不然,她不会在短短两年就站稳脚跟,在伦敦社交界声名不小。   要知道,前年她还是个私生女呢!   对于这些捕风捉影的诋毁,莉齐娅申请着禁令。   她从气极,到无视。不免的愤慨,誓要揪出吉罗夫人的背后之人。   她牵线搭桥的依仗,一定是有个大人物。   议员那种,深谙内幕,各种政治贿赂手段,借吉罗夫人的资源提升自己的影响力。   这一派和工厂主的联系是什么?   工厂主很难进入权力的中心,他们通常在边缘游说,借用手中的资金贿买。   莉齐娅虽在曼彻斯特经营工厂,但身为外乡人,从未进入以家族为纽带的核心。由此,阿瑟.黑尔都有风闻,她却毫不知情。   这里,只能借助她另一面银行家的身份,进一步探查。   工厂主想影响政局,总要借助伦敦金融城层层的关系网。   莉齐娅自觉是她离开伦敦的这几个月失察。   一步步抽丝剥茧,在迷雾中找到真相并不容易。   现实中的阴谋诡计,不像小说里那么环环相扣,明了。   一个小小举措,众人推波助澜下,就酿成了现在的后果。   好在她办的逃税小报,有着理性的评论声援,分析她是做的好事,只不过成了被推出的靶子,转移谷物法的视线。   该小报在底层群众间影响不小,慢慢赢得了支持。   莉齐娅在这漫长煎熬中,处理舆论,账目,探查真相。为了不错过消息翻看报纸,却会看到上面的种种批评谩骂。   平心而论,她为吉罗夫人事件隐隐感到自责。   她没做好筛选,当时拜访隐约觉得不对,却没细究。   对此,在吉罗夫人被法院批准逮捕,沙龙关门后。   她的养女们本该流离失所。莉齐娅提供了援助,将人收容起来,尽心做着善举。   情形仍然很艰难。有人说她还这么宽容,显得很好心,是不是想捂嘴。   她还和妓.女们接触,名声更坏了。   怎么样都有人说,莉齐娅反倒无所谓了。   她要把这件事尽可能地闹大,就是为了吸引民众的关注。   离开视野,等事情平息,她是能明哲保身。   但被用来掰倒她的吉罗夫人,将会成为替罪羊,被推出,很可能被自杀。   自此真相被掩盖。   现在各势力都盯着这里,始作俑者不敢动手。   反而会忧心,露出马脚。   莉齐娅将安排《晨星报》的记者跟踪,全程报道。在调查委员会未来的几个月内,用一个系列刊载。   《晨星报》对这起事件看法公允,实事求是。反而更能脱颖而出,并促进新闻调查形成雏形,去伪存真的严谨观念也将深入人心。   莉齐娅灵活地用着新闻舆论,捍卫权利。   她心想自己真是个成功的商人。   只是隐隐郁愤下,她总在想,到底少了什么? 第397章   好在莉齐娅这封声明,一经刊登后人手传阅,在伦敦市民间赢得了些许支持。   人们惊奇于一个女子,能有这么大的能量。   她愿意承认错误,并且立下推动法案的宣言。   她的风评稍稍好转。   可在上流社会这里,她仍像瘟疫一样,所到之处人人远离,唯恐避之不及。   莉齐娅恢复了往常的驾车散步,出门散心。看到刻意避开的目光,掩在扇子下的私语,她不免觉得好笑。   真是无趣极了。   所谓上层默认的潜规则,是为了筛选。遵守只是从众,服从与被服从,无一不彰显着权力关系。   她对此鄙视。一众庸常之人。   她开始拒绝这单一的评判标准,不想再参与这场游戏。   莉齐娅庆幸她是在乡间长大,而非又回到贵族圈,被迫融合进去。   她拧起眉。在声明后,她已经安排好《伊芙莲娜》一书的出版。   打着情色小说的标签,且内容确实惊世骇俗,到时应该能引起巨大争议,转移注意力。   同时,吉罗夫人事件,让她想到了之前死去的香花歌女。   对于那些养女们,她内心复杂。   她们被买来后精心养大,教会读书写字,弹琴唱歌,娃娃一般打扮。   裹着柔软的丝绸,出卖当作赚钱的工具。   莉齐娅记起吉罗夫人冷漠的面容。   她拉着皮条,参与最不堪的交易,有这些就离不开各种威逼利诱,拐卖监禁。   一边提起时温和的语气,“我只有她们了。”抚摸着女孩油黑的鬈发。   这些孩子另一条路是怎样?流浪着长大,成为女仆女工,被诱骗强迫,多半也会走上这样的营生。   吉罗夫人反而提供了一种“庇护”。   哪里出了问题?   如今这些女孩从妓院脱离开来,即便读书识字,也因为从业过,找不到正当的职业。   女仆都当不了。   她们的容身之所在哪里?   莉齐娅能提供的,只有裁缝的缝纫活和护士学校的进修,这些不足以过此前舒适被盘剥的生活,堪堪养活自己。   甚至她现在也是暂时收留,调查委员会后她们要被带走审问,前途未卜。   退路太少了,没法自由选择,一步走错就万劫不复。   没人在意她们的命运。   像香花歌女那样,还有她收容所里流落的女人,被救助染病贫苦的对象,她想记录她们的经历。   记录下妓院强迫卖.淫和监禁的乱象。   将此以女主角的视角一一展现,写成一本小说。   第一人称,开篇回忆式地讲述,她怎么从个农女来到了伦敦当上女工,一步步堕落,最盛时是考文特花园知名的交际花,在舞会上挽着绅士的手,最后失去了名气沦落至病死。   这看似漫长的一生结束后,实际死时候不超过25岁。   这将是首部以正面形象讲述妓.女故事的文学作品。   而不是《芬妮.希尔回忆录》那样以色.情猎奇作为卖点。   被书名《交际花回忆录》吸引进来的人,会看到开始轻佻的口吻,疲惫下轻松的回忆涌出,再怎么美酒享乐都如影随形的残酷。   渐入佳境后,被那股陡转直下的冷峻和凄凉震动。   不是享受这样的选择,而是别无选择。   她会在征得同意后,把经历取材的女人们的名字写下来,附在页尾,成为长长纪念的名单。   记住她们的名字。   书中她会提起人们司空见惯的乱象。   十一二岁少女,连至不到十岁的女孩比比皆是,一无所知却被拍卖初夜。   被拐卖的富裕人家小姐,被逼迫如此后逃出仍被家人抛弃,只能从事此营生养活自己。   她要借此引起社会震动反思,推动反监禁法的通过。   事件发生一周后。   黑发棕眼的先生急急赶来。   “我都听说了。”   “菲尔德先生!”莉齐娅惊喜地给了个大大的拥抱。   菲尔德先生万万没想到会发生这事,在他听到时已过去几天了。   埃德蒙又不在身边。   一聊起来,莉齐娅坦然地说,“我还好,菲尔德先生。不会再像之前那样惶恐了。”   她成长了许多。   菲尔德先生本想她家人都不在,一路过来时都很担心。一转眼,她从十七岁到了19岁,离成年还有两年。   但在他眼里她还是个小女孩。   如今看她这状态,切实地放心了。   菲尔德先生陪她在街上散步。   莉齐娅说起这件事里有人帮助她。她停了停,没跟菲尔德先生进一步说明她突然的身世。   这两天莉齐娅住回了温普尔街上的伯伦特府。熟悉的地界让她安心。这里乡绅的房子有的在欧陆度假空置了不少。   远离了贵族地界的喧嚣和各种流言蜚语。   “你总是想的很多。莉西。”到最后菲尔德先生还是开口说。   莉齐娅要和他一起去姐姐姐夫那吃饭,走回了府里。   菲尔德先生柔和的棕眼睛看着她,暮光里显得年轻了些。   又两年了。   “你不用将这件事归因于自己。不是你做的不够。”他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这些天没停过的反思。   “而是这个世道太过严苛。尤其是对女子。”   “你遇到的事太险恶。任谁都手足无措。”   他扬起唇,对她微笑,“你做的够好了。莉西。”   过完米迦勒节后,菲尔德先生忙完秋收和收租的事,有了空闲。   这几天借住在弟弟家,顺便去布德尔俱乐部打听这件事。他觉得他有义务作为监护人。 “我会一直陪伴你的。”   莉齐娅用了玛丽安特地为她准备的冰淇淋,以往这可不被允许出现在餐桌上,心情好了很多。   回去后,莉齐娅写着日记,记录着心情,安排着明天的日程表。   她想起她被阻断的法案,崩塌的名誉,源于工厂法的打压。   心中忍不住涌出的愤慨。   她窒息,像被扼住咽喉,喊不出她想说的。   她不在乎,但被主流排斥,在这个女主人客厅对政局有决定性作用的时代。   她再想插手政治寸步难行。   第二天她捏着贝德福德公爵夫人的请帖。   只是私人的小聚。   为什么会邀请她?   看着贝德福德夫人那张富有亲和力的脸颊,她想到了高傲严肃,相似的另一张。   她姐姐里士满夫人早带着家人移居了布鲁塞尔。   结果果真如同她想的那样。贝德福德夫人用一种怜悯的眼神和柔和的语气,对她的处境表示同情。   “我将前往欧陆和我姐姐一起。”她看着她奔跑的孩子们,眼里满是怜爱。   莉齐娅知道她心里一定有所不甘。当初本能嫁给未婚的六代公爵,生下继承人。奈何对方意外病死,只能换上公爵的弟弟七代公爵成了续弦。   对方亡妻有留下继承人。她的孩子只能是次子次女,前途堪忧。   贝德福德夫人专心经营着社交圈,比姐姐要讨人喜欢。   如今这位和善夫人,让她明白了含义。原来是邀请她旅行。   一同去欧陆,在她德高望重的公爵夫人陪伴下旅行,远离纠纷。   她想撮合她和里士满公爵的继承人,她的外甥马奇伯爵。   或者说暗含强硬的建议。   里士满公爵,伦诺克斯家族的威望和接纳能保护她的名誉。   她能借助这个公爵头衔的势力,她的财富能帮助里士满家重回辉煌。   一门明码标价的等值交换。   对方愿意这样交易,再合适不过。她有马奇伯爵夫人的标签,不会再被社交圈排斥。   换谁都听了心动。贝德福德夫人也选了这样的一个时机。   事情发酵一周后,在她看上去最孤立无援的时候。   一切都恰恰好。她本该接受,没有拒绝的理由。莉齐娅垂着头,金发梳理在脑后,薄纱蕾丝装饰着脖颈,花朵一般,粉色中显得柔顺甜美。   贝德福德夫人满意地注视着。   马奇伯爵确实是个可爱的年轻人。他看起来很喜欢她。   他们结婚后会不错,或许会有争吵。马奇伯爵和普遍的男性贵族没什么不一样,年轻鲁莽,轻视,希望女性美丽温顺服从,看重自己的男子气概。   莉齐娅于是就这样抬起蓝眸。少了贝德福德夫人预计的喜不自胜,惊喜和娇羞。   虽然她表现出的正如这样,闪着少女的眼眸,睫毛颤颤的漾着泪光。   可总有种让人看不透的情绪,蕴含着她不愿听到的答案。   莉齐娅做着托辞,“夫人,我不知道说什么好,谢谢您对我的看重和爱护。我真的对此感激。但一切还是等我养父回来决定。您知道的,我母亲把我托付给了他……”   “我当然知道了,亲爱的。”贝德福德夫人丝毫不介意,面上笑盈盈地回着她。   眼神却变得冷淡,很快送客了。   莉齐娅不愿承认,但现实还是印证了一个道理,对她为什么会失败的答案。   她势力不够大,没有家族势力,至少作为伊莱斯小姐是。   即便当回阿莉西亚.卡文迪许女爵,她有的势力也是来自于她父母,父亲外祖父的。届时也面临层层桎梏。   她要经营自己的力量,绝不能和家族捆绑在一起,后者相应地要承担责任。   德文郡公爵说是辉格党领袖,但其实依仗财富地位和历史渊源,在政党中更多的是调解者,并非独断专裁的作用。   这件事他能做的就是询问通信,弄清真相,把核心人物召集起来,知悉更多的秘闻和关系。   被造成了神,仅有象征作用,而非人。   莉齐娅也面临着困境。   作为女性,没人在乎本人能力。而是看她父亲,看她丈夫,她是彰显他们力量的物品。   而她想在这个时代有成就,没法打碎制度,那么只能融入。   卡洛琳夫人听说贝德福德夫人邀约的目的很不悦。   “你不必被迫如此,无论到什么境地。更别说你还有我们,阿莉,女儿。”她嘱咐着她,她理解着她,她不想她陷入她当初的情形。   莉齐娅又何尝不懂。   她坐在写字桌边撑着头想着。在贝德福德夫人提出这场婚约时她在想什么?   竟然是里士满家已经落寞了,没什么政治影响力,没什么选票,空有个公爵头衔。   如果她真要走上这条路也不会选他。她会选更合适的丈夫,财富地位影响力,和听命于她。   她变成了这样,成为精于算计的政客中一员。   可偏偏,不这样是没法有成就的。被诟病于擅用阴谋诡计的乔治.坎宁在20出头时还是个有理想,支持改革,意气风发的青年。   有卡洛琳夫人,菲尔德先生,姐姐姐夫这些长辈的陪伴还不够。   好在,在这个骤然远离她的社交圈中,从欧陆回来的菲茨威廉兄妹,仍然跟她交往。   不带任何目的。乔治安娜已经订婚了,婚期在明年,不必像前年那样避嫌。格罗夫纳家保持了距离,但小子爵还是以未婚妻的意愿为先。   乔治安娜很担心她,每天都来看望。菲茨威廉勋爵陪伴着妹妹,给她带来最新的消息。因为这件事他交际都变多了,为了探听内情。   在固定时间的拜访相处中,莉齐娅找到了平静。虽然公园的驾车,旁人看她出现在菲茨威廉勋爵身边,有风言风语,议论她要和兰姆家联盟了。   莉齐娅在屡屡碰壁,事情毫无进展的背景下,对此只觉得感激。 第398章   她想她是幸运的,两辈子都没有遇到太大的挫折。   也由此受不了挫。   但她在毫无进展下,仍然心力交瘁。只得面上云淡风轻,装作满不在乎。   这种临时的调查委员会,不涉及立法收税,只用首相内阁经过枢密院以王室名义成立,不必议会公投决议。   利物浦伯爵还是遇到不少阻力。   一是彻查这起事件,意味着后续就要整顿妓院,损害许多人的利益,动摇税收和社会稳定。   二是对民众的呼声如此兴师动众,这次是查监禁案和慈善基金会,下次质疑财政部贪污,也会照办吗?   民众和政府的矛盾本就不可调和,多数人的声音往往是不理性的,很快就能忘记这起风波。   你不能说什么就查什么。   再就是,上层的关系网一层层,他们都不经查。   那个皮条客供出的名单,扯出更多有利益关联的人怎么办?   利物浦伯爵面对着昔日同僚的反对,做着说服。   他让其余人看清不这样的后果。那位女继承人看样子赌出了自己的政治生涯,她不像通常那样轻轻拿起放下。   一旦她揭露手上的丑闻,情形只会更不利,难堪。即便过错是敌对党派的,民众也只会将矛头指向执政党。   他不能让政府和内阁摇摇欲坠,有下台的风险。   借此他们能转移注意,更是铲除政敌的好时机。   几个月将关键人物牵扯出,一封详尽的调查报告,隐去姓名,着重强调一些。   能引起意想不到的效果。   莉齐娅在这一星期等待着。她有把握能让首相同意。   如若不行,莉齐娅也早想好了对策。   她会倒向辉格党,采用更阴私的报复手段。   她想她在这方面真是毫无原则。   在这之中她给出的交换和诚意已经够多。阿瑟.黑尔将会在她的允许下加入利物浦政府,这意味着保守党在谷物法通过上又有了一张选票。   另某种程度上,辉格党议员比起标榜自己看重家庭,是教徒的托利党议员更放纵。   这件事上没准牵扯的更多。   莉齐娅也对此做了暗示,意即针对她的有可能是辉格党那边。   首相会很乐意将这作为打击政敌的工具。   莉齐娅和阿瑟.黑尔通信了解事情的进展。   为了避免操控政局的争议,她尽可能不露面。   包括收容的小女孩们,也没进一步接触。   委员会主席得是举足轻重的高官政要,属于政府这边。莉齐娅属意保守党党鞭,财政部联合大臣任职的查尔斯.阿巴思诺特先生。   颇有经验,老道的政府官员。 47岁。彼时他刚和第二任新婚妻子哈丽雅特度完蜜月从欧洲回来。   这位阿巴思诺特夫人仅比莉齐娅大两岁,属于泽西夫人娘家的范恩家族。莉齐娅和她在社交场上见过。   剩下的委员会成员,将有两党人员参半,共同裁议。同时有权威的法官,到教会成员参与。   一共十二人。将会联合专业人士共同审查,写出公开的调查报告。   闹出风波的人,最后万万没想到,这件丑闻上升到了政府层面。   那些女孩们将会作为重要的人证,她们口述会成为法庭上指控吉罗夫人的重要证词。   莉齐娅想到她们会遭到一轮轮的盘问就觉得揪心。   还全都是男性,不会对这些女孩的遭遇有任何同情。有的可能都是去过的宾客。   公事公办地抱有最大轻蔑。   她想争取有无女校校长,德高望重的夫人等愿意参与其中,全程陪伴,做到监督作用。   又一周漫长的等待中,外界的质疑一轮轮发酵,承诺的委员会呢?她说的反监禁法呢?事情的真相在哪里?   别又是只平息愤怒的幌子。   莉齐娅看着卡洛琳夫人拧起细细长长的眉。   她父亲德文郡公爵过来安慰她,说,“12月前会解决的。”   他给她看小猎犬,从城郊的庄园抱来的,那儿养了几十只。   他这样和她拉近了距离。   菲尔德先生愁眉不展,和弟弟抵着头各坐一边。律师约翰皱眉翻着卷宗。   每个人都在为她忧心。   她看着也觉出压力来。   只有和菲茨威廉兄妹呆在一块才能稍稍喘息,感到高兴。   霍德尔伯爵夫妇很欢迎她。   得了空,少了社交的必要。莉齐娅干脆做着实验。   验收了铱金焊在钢笔尖上的成果,看看还能怎么改进。   对之前售出的金笔尖回收好让重金属回流。   硫化橡胶进一步加工,可以用来做雨鞋雨衣,雨伞和防水涂层。   莉齐娅目前只大规模生产了计生用品,买的不错,妓院那定的多,还出口到海外。   战后她没再扩新的生产线,但已有的跨国业务,连同银行的都翻了番。   莉齐娅准备把防水布生产在小作坊加进去。   还能做防水帐篷,军需物品送到军队。   车篷啊供给制车行,橡胶轮胎,到船帆船体涂层。莉齐娅想到了她投资的蒸汽船公司。   这下有的忙了。   前提弄到一批货,开个展会,向公众展示橡胶的实用,拿到订单。   还有水杨酸,阿司匹林的前体。现在人们会从柳树皮中提取,纯度不高。   水杨酸用途不少,能用来止痛,治疗感冒发热,还可做防腐剂。   要将苯酚堿化干燥,制成苯酚钠粉末,在高压釜中通入二氧化碳加热反应成粗水水杨酸钠,再酸化析出,就得出了纯净水杨酸。   这种人工合成的水杨酸,和乙酸酐反应,即生成乙酰水杨酸,阿司匹林。   莉齐娅要做的就是反复改进实验用具,实现高压和通气,先在实验室里产出。   等到工业化生产后,难以想象其跨时代意义,内服外用,比石炭酸用途还要广,救人于病痛中。   她离她的愿景更进一步。   再就是品红,苯胺黑,孔雀蓝等合成染料,到同样可来自煤焦油的香豆素。   莉齐娅像预想的那样一步步做着。   合成肥料,人造磷肥钾肥氮肥,三种复合肥料。   食品防腐剂苯甲酸。   化妆品护肤品。   她能从肥皂废液,油脂水解的甜水中提取甘油。   现在人们还没意识到甘油的作用,保湿。硼酸甘油能防腐。   更别说造炸药的硝化甘油。   她想制作冷霜,挂在百货公司售卖。女士用品利润一向不小。   她做的总比奇奇怪怪的更健康。   顺便在女士画报上科普,别把铅白和砷汞用在脸上。   她借此来摆脱不安。   这么多事要做,为什么要在意别人呢?   霍德尔家有个实验室,莉齐娅这段时间常在他家一起做些有趣的小实验。   经典的酸堿盐滴定啊,气体制备与收集,盐类结晶,植物干馏,天然物质提纯,硫磺磷的燃烧。   在她这个后来人眼里,这些实验再简单基础不过。   但她还是饶有兴味地看着。   就是这些发现造就了现代化学的开端。很有意思。   她和兄妹俩一起用安息香树脂加热冷凝得到白色晶体。即安息香酸。   莉齐娅知道这就是苯甲酸,现在只是药用,没人知道能用在食品里保鲜。   除了昂贵的树脂外,还能在马尿中提取,但产量很少。除非在煤焦油产物中人工合成,萘氧化成领苯二甲酸,再脱二氧化碳变成苯甲酸。   她新的目标出现了。   莉齐娅和乔治安娜做着标本。这位伯爵小姐仍然保持着对植物学的爱好,房间里摆满了水彩素描,和分门别类的标本。   她给她看欧陆旅行带来的标本,画的画。手指翻过厚厚的卡纸。   两个人用新摘的植物压平,吸干水分,一周后用亚麻线穿过茎叶缝在纸上。   细致入微,安静得只有翻纸的沙沙声。她俩还约好一块去邱园参观,那儿多了一批新奇的植物。   再等一年乔治安娜就要出嫁了,时间过得真快啊。   或许因为她母亲也选择了结婚的缘故,莉齐娅逐渐变得平和。   她少了一年前无处抒发的郁愤。虽然惋惜乔治安娜,这个时代的女孩没有更多选择,但她希望她,能在选择的最大限度内获得幸福。   一旁的菲茨威廉勋爵写写停停,看着两位年轻小姐挨在一起的金色脑袋,不时的轻笑和絮语。   他灰眸一扫,定定地看着那一副笑容,蓝眸。高眉骨下的目光沉沉,收回,抿着的唇扬起,牵牵,也跟着笑了起来。   莉齐娅和乔治安娜试验了许多。菲茨威廉修改完手上论文后,也会加入进来。   用植物油代替动物油,做手工肥皂啊,比现在常用的要温和,加入精油后,少了那股刺鼻的味道。   莉齐娅还研究起了调香。各种香料混合起来,柑橘调啊花香调啊。她给乔治安娜闻那一个个奇思妙想的香味。   皂液剩下的甘油提取,被她调制成了第一罐冷霜。   传统配方外加了硼砂蜂蜡,乳化后不像现在贵妇人用的面霜,几天就会变质。   她这段时间和菲茨威廉越发熟悉起来。   这两年即便有交集,莉齐娅也对他很忽略,没注意过,目光常常放在另一个人身上。   他始终用心,做自己的事,专注于科学研究。   靠着光学原理的论文,加入了英国皇家学会,成了会员,其中最年轻的那一批佼佼者。   他闲暇时热衷于天文观测,历时三年,推算的轨迹如果符合,这意味着他发现了一颗新的星星。   手上正在写作证明的就是这个,以及行星的运算简化方程论文,还有篇正在修订的空气气体测量汇总。   莉齐娅在书房里看着他满页计算的公式和记录,各种论著期刊,密密麻麻的手稿,墙上订好的星图和轨迹的勾画。   铺陈开来从头推演的纸张。对于这些,她看得懂。   她和他在交谈中有种智识的共鸣。他们都相信自然语言的美感,就像文学艺术那样显而易见。   数学的推算,物理的规律,无一不美。   他在她面前话变得多,为她是理解他的人。比起前两年又多了些沉着。他看上去更英俊了,一颗会被古希腊的工匠捧上神坛的头颅。浅淡的灰眸和有弧度的唇。   两个同样专心于事业的人,就这样相处,不用多考虑什么。   菲茨威廉这趟旅行,不忘和通信的他国科学家交流,交流最前沿的进展。   他有打算搬到巴黎,谋个首席秘书职位,在那专心研究气体,电学热学相关。   满足理想同时,履行家族责任。   他忙忙碌碌的,很充实。对智力追求有别样的兴趣,他爱好如此,又不会因此自觉高人一等,谦逊务实的学者。   在旁人看来就是怪人。   怎么能不争名逐利呢?   他不在意他与生俱来的权利,缺乏权力欲,和她现在父亲很像,对政党的热情比不过对园艺,雕像古董收藏的喜爱。   比起身边的贵族,格格不入,更实用现代。   莉齐娅看他彬彬有礼的模样。   不知不觉,菲茨威廉勋爵褪去了以往过分的冷淡。虽说还是内敛,但眼里有了笑意。   走在一起时,她为他这段时间对她维护道了谢。   “小姐,这也是小吉的意愿,为了我们间友谊最自然的举动。”   “另外——”他顿了顿,“我想再为我那次傲慢贸然的行径致歉。”   莉齐娅懂得他指的什么。他还记得他那次失败的求婚。   “对此,我不想您觉得我有多高尚,我只是在反思后,做出了恰当的举措。”菲茨威廉勋爵诚恳地说着。   他打扮精心,理了鬓发,比起过去的深色服装时髦了许多,衬出了一种柔和的美感,像他表弟那样。   莉齐娅睁着蓝眸,她鬓边簪了一朵黄色的香石竹,乔治安娜剪的。   菲茨威廉张张唇,好像还要说什么。   最后一点头,选择了微笑。   莉齐娅看看他,低下头,   “谢谢你,Lord。”   她默默落在后面,挽上乔治安娜的手。 第399章   莉齐娅和伊莎贝拉还保有联系。她对德罗斯女校被迫停办的事很愤慨。   她安慰她。莉齐娅做银行海外业务时候和泰勒家合作。汇票贴现就需要这样的跨国商人。   泰勒家以老牌商人的名义保证推荐,达成了合作关系。   莉齐娅没明说,只言自己哥哥和别人合伙当了银行家。   泰勒家自然乐意结交这样的人脉。有这关联,泰勒夫人和女儿在熟悉的社交圈里为伊莱斯小姐说好话,只说内情绝不像外界传说的那样。   听着的人心知肚明。道理都是共通的。这位小姐遭受了这些,往往不是她做错了什么,而是动了什么人的利益。   因此坊间的传闻和贵族圈不一样,渐渐地有点偏向她。   贵族们当然也知道,但分得清轻重。在情形明晰前,不会轻易站队。   莉齐娅很高兴和伊莎贝拉保持友情到现在。泰勒家那边仍然为今年的收容所捐款。   好在有这些力量支持,让她能度过这两周。在最焦灼的时候,调查委员会成立了。消息刊载后,总算让舆论稍稍止住。   撞上议会开幕,维也纳会议谈判,谷物法,战后的政府财政赤字,加税,样样都比这个重要。   委员会被选出的成员没空处理,暂缓推到12月进行全面调查。   吉罗夫人及其供出的皮条客同伙被拘禁,她的养女们作为证人受到传唤,由手下人先行审问,记录证词。   可作证的还有她曾经的女学生。   吉罗夫人开办的并非是贵族式的精修女校,而是面向中产阶级的普通寄宿女校。   她还资助了乡村的学生入学,也因此通过了慈善基金会的审核。   她的学校和住宅分开,就这样过着双面生活。   这些女学生的监护人自然拒绝接触,调查委员会要做的是询问愿意的人。   这一初步采证的行动,暂且堵住了外界的嘴。   莉齐娅的慈善基金会还要接受审计。   出没在吉罗夫人沙龙上的人记上了名单。   有仆人,邻居作为目击证人提供证词。   莉齐娅争取到了受害女孩被询问时,有年长女性陪伴。   且过程中不能有任何扭曲事实的威逼。   调查报告披露到什么,还需要各种博弈。   迄今为止,拜访过这所妓院的有全伦敦最浪荡的人,各种贵族议员政客赫然在列。   鲍尔女士和诺顿太太是面上实际的经营者。   除了介绍外,还养着常驻的一群女人。   吉罗夫人在暗地,和两人有潜在的关系。   再就是皮条客厄多斯先生,伦敦东区涉及到帮派势力的顶顶恶徒。   他控制了这三位老鸨,手下还有另外两所妓院。靠这个每年两三万镑营收。   简直暴利。   这一伙人分工明确。吉罗夫人有个体面的身份在中上层游走。鲍尔女士被周边的女人们亲切地称为鲍尔妈妈,和厄多斯先生是姘头。   这个老道的皮条客提供保护,应对条子,同时压榨金钱。他这边就和拐卖监禁,逼迫卖淫扯上关系。   绅士的外表看不出竟是个恶徒。诺顿太太看上去像中等阶层的体面太太,曾经也是这项营生,退下来开办食宿公寓。   手上有个中介所。她经手着,能介绍最一流的交际花,给想认识她们的人,从中抽成。   或者说干这行的女人们不给点登记费,难以找到富有的客人。   这片灰色地带,吉罗夫人是其中的佼佼者。   没人知道她真实身份,只有个K夫人的代称。   也因此这层层掩藏的交易,隐秘到莉齐娅都没发现。   慈善基金会会做背调,也没挖出什么。   吉罗夫人这儿有最珍奇的货物,精心挑选到稀罕。   舞女,女演员,歌手。到农女,女店员,裁缝学徒,女工女仆。   尤其是她的那群养女们,简直绽放的花骨朵儿。   里面还有一对双胞胎。   对这些美丽精心教养的女孩们,她不会轻易给出。   就这样秘密经营着,事情败露后才让人知道。   很显然吉罗夫人成了弃子。   全伦敦的显贵在名单上都有影子,议员们显然常去这家妓院洽谈事务。   这种交易在上流社会司空见惯。调查报告要想发出,就要隐去这些姓名,仅用代称。   除去正当的访客,仅着重于行为本身。   看收支牟利,是否有可疑的资金去向。查税收,幕后的保护者,可疑的权色交易对象。大众对于拐卖监禁强迫的质疑,迫害到什么程度。   写成能公示的报告。   该项调查一出,本就议论纷纷的上流人士慌了,生怕自己名字会出现在上面。即使代称也能猜出是谁,只是多了层摇摇欲坠的遮羞布。   议论纷纷的夫人们脸色也不太好看。她们丈夫到儿子,还有女儿的未婚夫,往往就是其中一员。   没人想损害名誉,和这些臭名昭著的老鸨扯上关系。   莉齐娅合上去页面,到目前为止,没看到她想要的。   为了公道,把事情闹大后果很明显。她和老鸨们紧紧联系在一起。提到她们,就能想到她,在报纸上被讨论。   要是息事宁人,不会有这么严峻。   为了真相,什么都值得,她想。   德罗斯女校伊莎贝拉在其中参与了很多,她深知这所学校是怎么被一手建立起来的,熟悉其培养体系,管理和流程。   莉齐娅和她在一起时说,“最坏的后果,当我的名誉无可挽回时,我已经想好了这样的对策。”   “为保住德罗斯女校,我会将它移交给你。”   她要做好切割,免得女校和她的名声相关被败坏。   伊莎贝拉跟她一样看重这所学校。   “什么?”   她信任她。这位小姐最终接受了提议。   莉齐娅催促着调查委员会那边的进度。   但吉罗夫人不愿意说,谁也不知道。有资金往来的银行账户,一向能用假名。   只要她背后的人愿意,一直能藏在后面。   但她是被毁了。   莉齐娅咬唇。   伊莱斯小姐挽回不了她清白的名誉。   除了用婚姻。   她的事业举步维艰。她要为此献祭,让步,成为某某夫人,有更容易被接纳的身份,放弃个人自由。   像决定论说的那样,人自由是个悖论。只要是在体制中,就无法拥有自由,想实现什么陷入在枷锁中。   莉齐娅查出了她慈善基金会的一位秘书涉嫌受贿,账目造假。   他算是个亲信,由斯通先生那介绍来的,经验丰富的职员。   现在这人却吃着惯常的回扣,背叛了她。就在这一年内,依照关系的远近发放款项,违背了她开始的初衷,审核也没那么严谨,由此发生了吉罗夫人那样的错漏。   赞助人理事们这几个月不在,缺少监督,更给了钻空子机会。   莉齐娅手上事务太多,只能分给底下人去做。这种事太常见了。政府都避不开贪污腐败。   她选择公开,将秘书移交司法后清查。   不免自我怀疑着,为这样的背刺。   即便如此,她还要留下余力寻找吉罗夫人事件的答案。   在这时,布鲁厄姆先生带来了线索。   “原谅我,小姐,这则消息来自个不同寻常的朋友,提起她的名字可能有点冒犯。”   莉齐娅准许后他说了出来。 “哈丽特.威尔逊。”   比起两年前这位伦敦知名的交际花渐渐过了气,考文特花园歌剧院正中的包厢再看不到她们姐妹的身影。   她28岁了,年纪大了。男人们之间谈论新出名的小姐,才十六岁,一头金发,甜美可爱。   早已将她遗忘在脑后。   上次她出名还是伍斯特侯爵非她不娶,被送去了半岛战场,结果今年初,他就和威灵顿的外甥女结了婚。   哈丽特为避免受辱,这一年都逃去乡下度假,更是被遗忘了。   布鲁厄姆先生显然和她有私交,很欣赏她。   “小姐,这有点冒犯,我也不太赞同,总之,威尔逊小姐要求跟你私下会面。不然,她不肯说明线索。”   莉齐娅没觉得这是侮辱的邀请,   “她知道什么?”   “吉罗夫人背后的保护人。”   在布鲁厄姆先生位于林肯律师学院的律师事务所办公室,与这位落寞的前交际花会面时,莉齐娅觉得奇妙。   她还是有一头漂亮的黑色鬈发,神情快活,但看样子老了许多。   莉齐娅还记得那回她误闯入她们包厢里的事。   哈丽特没想到她真会过来,用戏谑的目光打量着。   莉齐娅神情自若地在对面坐下来,“威尔逊小姐。”   她寒暄着问起她身边女伴的近况,让哈丽特很意外。 “约翰斯通小姐怎么样?”   “朱莉娅?”哈丽特的灰眼睛审视地扫着她,冷笑着,“她早就不跟我们一起了。她找回了她舅舅,忏悔得到原谅。”   她卷着衣服银蓝的缎带,似乎有点感伤,“范妮病了,她的情人却不想来看她,她多温柔可人啊,却爱上了那么一个家伙。”   跟她们斗了一辈子的艾米也变得寂寂无名。   她因为伍斯特侯爵被认为是个难缠的女人。现在只有个暴发户做情人。怎么就成这样了呢?   她当然记得她们那次交集。这个小女孩深陷风波时她还看过戏。   现在境况一转,会面就此切入。   “如果我不过来,你会采用什么手段,伊莱斯小姐。”哈丽特饶有兴味地问。   “我会要求审查账目,一笔笔看下去总有疏漏的地方。”莉齐娅面带微笑说。   哈丽特刚想说有更直接的手段。   莉齐娅从容地看着她,“另外,总有想卖出一笔消息的人。”   她单枪直入,“威尔逊小姐。”   “我一直知道,吉罗夫人是位标准的掮客。”她那双好看的眉眼笑盈盈的,蓝眸掩藏在金色长睫下。   言外之意,她也是。   哈丽特.威尔逊作为交际花,更多承担的是这样一种角色。   这也是她区别于其他女人,能做到这个位置,更自主的原因。需要有点智慧,足够信任,守住秘密。   她掌握着上流社会最一流的消息和资源,这一方面,交际花和女主人没什么不同。   交际场上总要这样的女性角色调和,交际花比未婚小姐有自由,再有学识有教养,就是完美的掮客了。   莉齐娅深知这种以性链接的权力和信任,酒精和放纵下更能说出真话。男人们借此交换信息,达成同盟。   哈丽特知道的只会比想象的更多。   她一向不关心政治,在旁人眼里并不热衷。   他们就更忽视这样的女人。   在昔日情人纷纷离她而去,无一履行给予她年金的承诺后,哈丽特就这样展开了报复。   博福特公爵每年有给她提供400镑,前提是她离开他儿子。   但伍斯特侯爵在去半岛后,移情别恋了位军官妻子,合伙父亲要回了当初他说他俩订婚的信件,背信弃义。   哈丽特成为公爵夫人的美梦破碎。公爵停止支付那笔钱。   她只得再找个看不上的情人维持吃穿用度。   “我要怎么相信你?”莉齐娅看着她说。   “信件。”哈丽特紧紧身上的披肩。   她深谙带有签名的信件,是谈判最好的筹码。   当初公爵就是迫于她手上有侯爵将她称为妻子的信,一旦副本在报纸上刊登将成为丑闻,才与她平等第面对面协商,不敢捂嘴。   哪怕没有确切的信件,口述的事实无论真假,都可能引爆公众的舆论。   “多少?”莉齐娅等着她的价码。   她这样近乎于敲诈,完全可以借此把人送进去。哈丽特似乎笃定她不会这么做,确信会来场公正的交易。   “四百镑。”她开出了高价,“现金。”   一大笔钱。   “我能看看吗?”   哈丽特递出的这封只占她收藏的一点点,备份,推去后在她的面前展开。   她每封都留有副本,分开保存着。和报社主编保持着联系,随时能把那些秘密刊登上去。   哈丽特知道怎么保护自己。   她和贵族们不一样。他们遵守潜规则,没人会把私人信件放在台面上来,损害信誉。   哈丽特在这样的时机前,只会毫不犹豫。   没谁能想到,身边藏着这样一个,能收买,贩卖信息的危险人物。   白色蕾丝手套的指尖划过信纸,莉齐娅循着看过略显陈旧的墨迹。   “……在K夫人的沙龙上遇见了霍顿先生。他和利物浦那边的人有联系……”   情信的杂谈中,随意夹杂着举足轻重的人名,末尾的签名——   “约翰.庞森比。”   莉齐娅抬起头。哈丽特的前前情人,庞森比勋爵。   这封信应景到一下冲击了她。   1806年。   或许因此哈丽特想起了旧情人留存在她这的信件。   庞森比勋爵,一个英俊至极的男人,外交官。传说由于相貌法国大革命时被女人们从断头台放下。   八年前的哈丽特,对他一见钟情,发狂地爱着他。   那时他早有了妻子,他情人泽西夫人的小女儿,耳聋美貌乖顺,不爱说话。他很早就爱上了她。   又注意到了伦敦这位交际花。   庞森比是个爱炫耀的男人。他年轻时毁了和个银行家女儿的婚事,对方每晚捧着他的画像亲吻,为了他悲痛欲绝到自杀。   他喜欢女孩,非常年轻的女孩。仅仅三年他就厌倦了她。   哈丽特冷笑着。她妒忌不甘,无人知道他引诱了她十三岁的妹妹索菲亚。   哈!他是她最爱的男人,那么英俊苍白,温文尔雅。她不能接受他像其他男人那样玩弄轻视她。   这是场蓄意的报复。   庞森比自然是那个地方的常客。最关键,他是格雷伯爵的小舅子。   那时候他是个传统的格伦维尔派。约翰.霍顿,这位吉罗夫人背后的保护人,托利党转到现在的坎宁派。   显然他是默许自己情妇开展沙龙,当上掮客的推手。   1800后,这处一度是托利党和辉格党保守派接洽的据点,内有利物浦商人的参与,借此阻挠奴隶贸易的废除。   小威廉.皮特死后,更是渐渐倾向于坎宁派。   乔治.坎宁是代表利物浦选区的议员,在那两地有不小呼声。这一处成了最适合贿选收买的地方,不为人知的交易在私下进行。   坎宁派成员,议员约翰.霍顿的保护下,网络不断扩展着,对外是服务达官显贵的沙龙,对内政党密谈的所在。   不需要亲自参与,自有商人工厂主那边层层的势力经营。或者说,吉罗夫人本就是那边的人,被转手给了霍顿先生。   沙龙伊始能和格伦维尔派搭上线,靠的就是庞森比这类的辉格党旧贵。   更别说现在还牵扯到了格雷派的利益。   莉齐娅明晰了这封信的价值。   远远不止400镑。   “成交了。”莉齐娅盯着她,露出笑容。   “只是一封的价格。”   哈丽特抛出了又一重磅炸弹。   “一封四百镑。”   “还有什么?”莉齐娅饶有兴味地问。   一封封打开。伍斯特侯爵的信,里面向她道歉,他因为打赌去了索霍广场的那处沙龙,但他没做什么,他忠实着她,出于将她视为妻子的爱。   侯爵感慨着里面过于年轻的女孩,“据说她们还是女学生,这让我感觉过于罪恶。”   侯爵说他父亲的秘书,名下选区的议员爱德华.罗伊斯在那,他看见他和乔治爵士在一起。   两个人在讨论什么事。日期, 1809年波特兰公爵政府倒台,珀利瓦尔接任,远征惨败军费调查。辉格党这边试图动摇政府。   另一封侯爵抱怨他叔叔监视他,由于他和哈丽特的关系。他很反感,   “为什么他不去伦敦那个沙龙处理卢德分子的事,在那他会见到来自曼彻斯特一群最令人不齿的暴发户……”   辉格党的保守派已经腐朽到和坎宁派合作,为了反对一边更激进的改革派。   错综复杂的关系在这些信下展现。有伍斯特侯爵这边最新的婚事,甚至都牵涉到了威灵顿公爵。   莉齐娅想起最古板的博福特公爵,对她的沙龙倨傲冷待,满不在意。一块块拼图将线索凑齐。   会是哪边?坎宁还是格伦维尔派,或是将此事捅出的知情者。   莉齐娅直觉有博福特公爵的出手,还有其他大贵族的参与。   为了掰倒她,竟能付出这样的代价。是为了同时拉倒对面,还是默契地联合排挤她?   另外两封属于庞森比勋爵,里面嘲讽坎宁和王妃关系甚密,如今更是开办起了妓院。   信里寥寥几笔,格雷派这边似乎知情。但吉罗夫人这更像是中立的会面点,谁都能去,他们参与过,就此默许。   另一封提起了受贿。霍顿先生支持的K夫人沙龙,是小威廉.皮特都知情的存在。这种灰色地带政客们见怪不怪。   经历过那个时代的利物浦伯爵想必清楚。   莉齐娅明了。从头到尾只针对她一个。   现在她抓住了这些无法辩驳的证据。   庞森比勋爵想是过于冲动,不谨慎。但能让他透露这么多,哈丽特有意识用从别人那听说的交换。她对收集信息有敏锐度。   莉齐娅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这几封信的重量,牵涉的多方,足以掀翻政坛。   她要怎么利用,最大化地维护自己的利益?   这个女人,就这样在傲慢的贵族老爷背后,恶狠狠地捅了一刀。   理出来的这五封哈丽特开价她2000镑。   简直天文数字。   莉齐娅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我会让代理人那边经手,先付500镑支票,剩下的会在拿到原稿后付清。”   莉齐娅足够谨慎,不走自己的账户,以妨被有心人调查,牵涉到对方。   哈丽特黑眼睛,审慎地把她看了个遍,最后一笑。   她妥帖地附赠了她一个消息。 “几个月前,迪尔赫斯特子爵就警告过人不要去那。”辉格党,哪边发出的攻势明了。   警告的是她的新情人梅耶尔。梅耶尔和博福特公爵夫人暧昧过,还有呢,抛弃了她的查尔斯.纳皮尔和他们也有联系。   拿到了莉齐娅的签名后,哈丽特笑容满面,“小姐,您真是比所有男人都大方。”   她很愉悦,“我要去巴黎了。我想我一直会在那。”   她手上确实缺钱,但比起这笔,她更享受报复的快感。   “你还会回来吗?哈丽特小姐。”莉齐娅自如地聊着天。   “说不定哪天呢。我手上还有很多消息。”哈丽特理理衣裙,她深知交际花生涯的短暂,等她再回来,莉齐娅看向她微扬着唇的神情。   她知道届时必是又一场,比起敲诈,更像是联手的合作。   哈丽特很清楚,她大可以切割,只解决一个吉罗夫人。却有和所有人对抗,赌博的勇气。   不是她,她手上这封信根本毫无价值。她想知道这个小姑娘的勇气从哪来。   “伊莱斯小姐,如果能这么称呼你。我不得不说,你太有道德感了。”不会解决一个女人,还会援助差点毁了她的女孩们。   她不是那些贵族的成员,简直——   “高尚到格格不入。”   “我的荣幸。”莉齐娅直接说。   “我也很欣赏你。威尔逊小姐。”   两人道别后,莉齐娅出门冲守候在那的布鲁厄姆先生一点头。   他是一切背后的推手。布鲁厄姆若无其事地上前说,“小姐,我很高兴完成了您这项对于名誉的委托。”丝毫没提其他。   莉齐娅审视了他全程的手段,微微一笑,“布鲁厄姆先生,我真希望能和你达成长久合作。”她伸出手,握了握。   转而冷漠地看向窗外的车水马龙。 第400章   她要做什么?拿这些信作为谈判的筹码吗?   莉齐娅采用了最意想不到的手段。   她在卡洛琳夫人安排的会面下,把信呈给了摄政王。   摄政王勃然大怒,为两党竟在他眼皮子底下媾和,扰乱政局。   这位君主召见了利物浦政府和格雷派两边的人敲打,格伦维尔的辉格党旧贵被他抛弃了。   在他的压力下,调查委员会畅通无阻地进行。   莉齐娅特地在信件的手抄本中把坎宁的名字隐去。   她觉得,乔治.坎宁或许是最好的同盟。即便这事中少不了有他的手笔。她不会如所愿地联合格伦维尔派打击坎宁派,倒向辉格党。   暗地里的争斗进行着, 11月过了大半。   一次秘密会谈中,乔治.坎宁知道了她参与的角色,明白了用意。   她看似意气行事,却能冷静地联合敌人的敌人,即是朋友,共同打击格伦维尔派,改革道路上的最大阻碍。   她知道怎么抉择,将矛头指向,对抗谁。   交换的条件是,莉齐娅在后续的改革中赢得坎宁派的支持,换来她适时的缄口。   她手头上掌握的信件,足以对他造成毁灭性影响。   莉齐娅想自己真是不择手段。   工厂主怎么在其中发挥作用?他们照常地联络坎宁派,游说其阻挠工厂法。   但这边因和莉齐娅保持友好的合作关系,拒绝参与。   这群唯利是图的商人们,迅速抛弃了昔日盟友,借格伦维尔派打击坎宁派。此次发难中坎宁派直接切割,间接默许了该事的发生。   莉齐娅赌对了。   格伦维尔派,这一悠久的辉格党派别,背后是全英国最有地位的大贵族。   不是同盟,就是赞助者。   乔治.坎宁都想不出,她有什么理由和勇气作对。   当然是德文郡公爵那边的筹码。莉齐娅想不到她的身世会有这一作用。   留到最后作为致命一击。   她和两边家人的联系,将是一大利器。有德文郡公爵的施压,辉格党内部不可能大事化小。   即便最核心人物毫发无伤,参与其中的关键人物肯定会被整治,推出成为替罪羊。   届时莉齐娅的新身份将使她步入辉格党严密,不可撼动的那个世家核心。   成为所有人意想不到的最大威胁。   她会狠狠地捅向反对她的托利党政府一刀。把阻挠在她道路上的人一一除去。   最大赢家。   “是哪个该死的人,给她传递了消息?”   韦尔斯利侯爵气冲冲地来回踱着步。   谁能想这一件小事,会闹到摄政王面前!   偏偏扯到了政党内斗,让君主主动插手。   每个人都乐见其成推动的丑闻,到头来,将后果全原封不动地送还回来!   韦尔斯利侯爵自前年竞争首相落选后失势,一蹶不振,等战争英雄,受封公爵的弟弟归来,看着他风头无两,又妒又气。   他把敌意对上了执政党,正是他们中间有人揭穿了他和珀利瓦尔的恩怨,逼他主动请辞,和首相之位失之交臂。   这下能有一举打压坎宁派和那个女人,报复的机会到面前,侯爵怎么能不抓住。   K夫人沙龙的内情,和基金会的关系,意外地通过他侄子波尔-韦尔斯利被捅到面前。   侯爵本就对这种私下的交易会面不屑一顾,这下索性在各方的准许下推波助澜,揭穿到媒体面前。   他不是不知道参与其中的后果,这些手段大家没少做,顺便还能坑过去落井下石的同僚一把。   哪成想不像过去,会有人直接放在明面上。   韦尔斯利侯爵阴沉着脸。摄政王都没找他谈话。他彻底失去了宠信!   惊疑电光火石的思索下,他都觉得这是一起蓄意坑害他的设局!   好啊,格伦维尔,一定是借坎宁的事,将他打压得彻底不能翻身。   哦不,是整个韦尔斯利家族。他弟弟代表着军方托利。摄政王起了疑心。   是坎宁,坎宁联合了那个女人将内情传给了摄政王。是内部捣鬼。   一定是这样!   他气愤地拔剑砍向了花瓶,瓷器碎片飞溅。和他单独会面的那个议员,全程操办的伦南特苍白了脸。   ……   入冬了,莉齐娅裹着厚厚的毛皮从外面回来,她和哈丽特会面时穿的就是这件。   亮蓝色的缎面衬着灰色的毛边。她似有倦色。   刚从凯瑟琳.朗-韦尔斯利夫人那回来。   她刚到伦敦不久,是已婚夫人中少有接纳她的。   凯瑟琳这时候仍帮她办着冬日的收容所,开办晚会筹集善款。   她有个好名声,这么号召下来,伦敦的夫人小姐们虽不愿与莉齐娅接触,离得远远的,但愿意出一份力。   凯瑟琳为了让她免于难堪,妥帖地只邀请熟悉的人,或是单独地会面。   她前不久刚生产,似乎对内情一无所知。莉齐娅看着她对两个孩子的关爱。回来的韦尔斯利先生目光躲闪,强撑着若无其事地上前友好地招呼。   莉齐娅看了看他,微微颔首地回礼。 “莉娅。”凯瑟琳亲昵地叫她名字。   她转而微笑。   回忆着莉齐娅沉默地看向窗户上的薄雾。   这就是她自己想要的吗?   她一身灰紫色的衣裙,倒影在玻璃上晕开。见到来人转过身,“埃德蒙。”   他一周前才回来,听说起这件事,心里焦急地不得了。即便她身世揭露,他仍然把她看成最亲爱的妹妹。   父亲姑姑不在身边,更有种兄长的责任感。帮她跑上跑下,接手商业事务和处理舆论。   看到他莉齐娅绷紧的神经松懈下来。   她五味杂陈,“哥哥。艾德。”说着上前拥抱了下。埃德蒙一怔将她揽在怀里。   莉齐娅合起来,觉得平静起来,松了口气。   在忙着政党内斗,报纸澄清的间隙,莉齐娅还去参加了琼斯医生女儿的婚礼。   时间过得真快。她给女孩送了条漂亮的披肩。这对新人将去巴斯那边度蜜月。   中午前去教堂,再吃婚礼早餐,新婚的热闹中,她脸上终于能看见些笑容。   事情解决了,又没完全解决。   伦敦的上层社交圈仍像铁板一样,最保守的人仍然会拒绝她。   除非她被一个家族接纳,一改耻辱的姓名。贝德福德夫人提的那个解决方案再合适不过。   事业的停滞不前令人难以忍受,这些都在逼迫着她进入婚姻。   时间飞一样地过去,王室的插手让调查委员会的进程顺利许多。   把柄在手,各方异样地沉默,背地勾心斗角,为解决这件事互相推诿,焦头烂额。   莉齐娅由此被称为一手搅动了英国政局的女人。   话题中心的她不为此高兴。   只有在菲茨威廉兄妹那才能轻松下来。他们不会刻意地问她,让她暂时远离了政斗。   一天天的,菲茨威廉勋爵在相处中非常纯粹,没过去那么古板了。   他高兴,愉悦,有什么情绪就表达出来,从不隐藏。因此每次谈话都是轻松的   他不疾不徐地说话,倾听着她,不会刻意迎合观点,带着笑意。   眼神对视,充裕的情感涌动着,格外真实。   他和她说话时,总是亮眼,灰眼眸宝石一样,盛着流淌的爱意。   他显而易见爱慕她,内敛,又不免表露着。   ……   莉齐娅找机会见了吉罗夫人一面。   事发一个多月的监禁让她面容憔悴。她没有意外她会过来。   单独会面中,吉罗夫人开口讲了她的过往。   她曾就是沙龙女孩的一员。最先是在法国的外省。诺曼底人。   没有什么身世,不是什么败落的体面家庭。农女,十岁被她父亲卖给了老鸨,十二岁到了巴黎。   在沙龙被精心培养着,读书识字,学习礼仪音乐,有了教养,十四岁就出了名。   大革命时候,她十六岁出于爱情,跟个到法国的英国商人私奔。他三十出头,已有家世,不会娶她。   她当了他的情妇。   后面的经历不那么新奇。她被一层层转手,作为有巴黎口音的新奇货物献上去。   一直到遇到了约翰.霍顿,商人家庭出身,资质平庸的议员。他发掘了她,说她要经营一门生意。她像过去遇到的老鸨那样收养女孩,精心教养她。   她知道这不是什么好事,她十七岁就堕了胎不能生育。   吉罗夫人抬起那双淡灰色眼眸,“我又有什么选择呢?”   莉齐娅知道她将和其余同伙一起,被以拐卖监禁,强迫卖淫,欺诈的罪名起诉。   这平时是灰色地带,一旦被抓住没有逃脱的可能。   她平静地开口,“你会为你的行为付出代价,法律层面上,这不可避免。可能是流放,最轻也是十几年苦役。”   吉罗夫人合上眼。   “我不会保证什么,但是你的女孩们。我会收留她们,你知道的,吉罗夫人,我赞助的事业。我会提供一份工作,不会让她们流落街头。”   女人睁开眼,缓缓地看向她,一枚眼泪缓缓落下。   她的来访保证了她的性命无忧,她在劝她做什么减刑。吉罗夫人是个聪明女人。   她低下头,“账本上什么都有。”她说。 “十几年来每一笔我都记着。”   包括所有的假账贿赂交易。 “我自己留有着副本。”她张张口,告知了藏起的地址。   证据有了。   离开前,吉罗夫人惨然地笑着,“您真是个好人,小姐。非常好的人。”   “抱歉。”她用法语致歉。莉齐娅明了,从向基金会提交申请时,就设好了局。   她看了她最后一眼,吉罗夫人一早就知道自己的命运。   好人?   莉齐娅回去时想着这个形容。   不。   她已经成了彻头彻尾的政治动物。她自己都觉得难以忍受。   她不守规则,对抗着所有的潜规则,但没能逃脱这场游戏。   还是要利用一方去打倒另一方。   未来要一直进行下去。   她没法掀翻吉罗夫人背后的体制,这世界上没有公道。她要惩治什么人,哪怕是最微不足道,被指使的作恶者。   都要和别人交易妥协。面对政治就要这么圆滑一点。   她胃里一阵阵恶心。   莉齐娅给莱克写信,一封又一封,事情发生时就在写,但维也纳太远了,到不了他手里。   他想寄信回国,都要两三个月,太远太远了。   这件事中,威尔福德子爵竟然向她递送了消息。   点名了韦尔斯利侯爵和同党在其中参与的作用。他作为内政大臣,掌握了不少内情和报社那边紧密联系。   莉齐娅心知他是在借她的手除去政敌。这样的人不少,各种消息随着调查委员会的进度被递给她。   她已被他们看成擅于权斗,不择手段的一员。   操纵着外头的舆论风向时,她和霍德尔伯爵一家交好。伯爵夫妇看出了一对子女,尤其独子对这位小姐的迷恋。   她有这样的魅力。她在给出回应,一场可能的婚事正在推进,双方都乐见其成,足以解救她脱离困境。   伯爵夫妇并不阻止,对此心知肚明。   莉齐娅会自嘲她一如其他政客的算计。   和菲茨威廉勋爵的婚事,能巩固她在辉格党中的地位。   兰姆家有七个郡议员席位,至高无上。合适的婚姻,她能一举拿到最大的话语权。   婚姻能作为筹码吗?她在对权力的追逐中失去了什么。   步步紧逼的博弈中,这种想法暂时淡化。她在等,等敌对方会不会主动跟她洽谈妥协。   推出替罪羊,好让事态平息。   她在等谁先低头。这时候,就需要德文郡公爵那边出面敲打,磋商了。   牺牲一两位议员,好维护辉格党的声誉。   但那时,她会进一步起诉,不会适可而止。   霍德尔家的大门欢迎着她,在格罗夫纳广场的那栋宅邸中,莉齐娅好笑地和兄妹俩一起,用德国那边习俗立了棵圣诞树,度过着圣诞季。   彼此间在火炉边交换着礼物。埃德蒙看见妹妹的平和同样轻松下来,但有种说不清的奇怪。   她接受他的好意已经超过了友情的界限。   明亮的大宅中四处装饰满了绿色的槲寄生。碰巧站在下面的男女要接吻。   贝尔格维子爵在下面逮住他未来的新娘,笑着十指相扣,揽住腰索吻。   莉齐娅看了看,默默避开,转身碰到了菲茨威廉勋爵。她抬头看看壁炉下的翠绿枝条。   在有反应前,勋爵就一点头,退一步避了开来。   看着他微红的耳畔,莉齐娅张张口,欲言又止,也低下了头。   跨年夜,泰晤士河不像去年那样结满了冰,但沃克斯豪尔花园照样结满了万盏明灯,到点音乐喷泉,放着烟火。   四个人约着一块看着,河边烟花绽放,欢呼喧嚣中不免地走散。   莉齐娅牵着斗篷在人群中挤着,张望着。直到一双手握上来,她一转手,年轻勋爵找到了她。   那一下掌心冰凉,触及。他薄唇开合,莉齐娅看着他直直的鼻梁,淡色眼眸,映着绽开的烟火。   他焦急的声音在烟花声中断断续续,“小姐……”又停了停,缓缓地,他默默注视着她。   他们的手仍旧握着。莉齐娅突然心脏跳了跳。   1815年来了。欧陆商讨战后格局的维也纳会议在这几月里没讨论出什么结果,只得外交战略地日夜跳着舞,维持着表面和气。   美英战争还在打个没完,英国国内对谷物法的争端愈演愈烈,不容忽视的经济危机,财政赤字,天价的国债利息让财政部焦头烂额。   一不留神,政府都有下台的风险。   吉罗夫人事件下,调查结果将出,莉齐娅丢下这颗能引爆所有矛盾的炸弹,受菲茨威廉勋爵的邀请,前往他们家族的温特沃斯庄园做客。   散散心,顺便避嫌,免得被公众质疑结果。   温特沃斯庄园,媲美白金汉宫,壮观精美的难以置信。莉齐娅走过高窗,看着每个窗格框住步步不同的景色。约克郡的风景在此一览无余。   她去看整体庄园的设计,园林的布局,到勋爵曾经描述过的下水道系统修建,莉齐娅揶揄起过去刚见面那两次他在饭桌上说这个内容。   他们还讨论过圣吉尔斯的排水怎么完善。她给他描述她想做的改革,想继续的慈善,他支持她。她看重他的研究,他们有智识上的共鸣。   勋爵带着她看了家族开拓的煤矿。他把她能参与的展现在她面前。在一起很轻松,他不会给她压力,理解包容,会是很好的伙伴。   菲茨威廉勋爵就这么老派地追求着。这次度假伯爵夫妇给了这对年轻人最大的空间。   当他意识到她回馈他的好感后,他弯起唇踱步,第一次忘了他专心的事业,冥思苦想的难题。   他心里全被种叫爱情的东西充盈了。   他们在晚会上对视着,他保持了距离,忍不住拷问,审视着内心。他的嘴唇焦灼着,多少甘露都无法缓解的焦渴。   他意识到了无法意识的情感。   于是几天后,在莉齐娅抱着一大捧新摘的雪滴花,埋手嗅闻着香气时。他们聊着天,他笑着,她也笑着,短暂的沉默。   他脸上有股紧张,凝重的神情,颤抖的睫毛,张开的眼眸,放大的瞳孔。   他这么地看向她,她停住。微风吹拂,身后的喷泉汩汩的水声流淌着。   在这样一种平和中,他自然而然地张口跟她求婚。他深呼吸着在表白后,她答应了。   柔软冰凉的花瓣遮掩中,他欣喜地露出笑容,开心得像刚成年的孩子。   得到允许后,他吻了她。他们接吻着。 第401章   他11月份抵达了维也纳,美泉宫里飘荡着各种外国人口音。德国人,俄国人,英国人,意大利人和法国人,阴谋诡计在调笑声中酝酿着。   摇着的扇子后尔虞我诈,攫取自己的利益。这两个月里无非地怎么分赃,谁拿到波兰最多的那块领土,和俄国表面盟友,背地里要抑制它在欧陆扩张。   俄国支持普鲁士吞并萨克森,换取其对波兰方案的支持。奥地利为了德意志霸权,坚决反对普鲁士势力壮大。法国为了领土完整离间俄普,联合英奥。   两边结盟敌对,表面的友好,实际欺骗,利诱,谎言,一张张面具。通用的法语德语,切换成各自语言的低声商议。   亨利.莱克很快适应了在使团里的角色。   对外是年轻有为的外交官形象。他们称他为,那个漂亮英俊的英国人,身量挺拔,极其出色。   性情活跃,当过军官,舞跳得很好,健谈有趣。   齐聚于此的贵妇夫人们最乐意与这样的人共舞。   他出席了每一场舞会。谈不下去剑拔弩张的气氛,要用舞蹈狂欢和酒精松懈。   他却避免任何享乐,对此毫不感兴趣,从不参与任何荒淫,习以为常的晚会。人们打趣地想,亨利爵士是不是远在英国,有个淑女的未婚妻。   他总是想到抵达灯塔的那条帆船,在黄昏的日色下她舞动的裙摆,撑着的阳伞,发丝和蕾丝的伞边朦胧到了一起。   没有回过头的背影。   他回忆着那次一路北上的旅行.   耳边响起了苏格兰的风笛声。就在这样悠扬的声音中,他们看见有一对新人在绿色的荒野上举办了婚礼。   他与她好像也结了婚。玩笑的那一场场。北海蓝色的波影和崖边鹰巢,飞翔的鹰唳浮现在梦里。   他经历的所有,遥远地像场梦。   在梦里她站在栈桥那,就这样回过了头,她轻轻地皱起眉,回头看着。   想起了她的拒绝,莱克就沉默着。她拒绝与他保有长久的关系,她不会与他一辈子绑定。她把他视为经历过的,而非永远的对象。   她随时会离开他,在他予以不会束缚她的承诺后,她才会与他一起。又会随时离开。她就像漂浮的梦,一个影子,随时可以消失,不属于他,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幻梦。   他不想放手,他想把他们牢牢绑定,不可调和的矛盾。   他有种冥冥之中的预感,提笔写着一封封信,   “我很想念你……”   无法磋商的领土问题上,两边开始交恶。   到了撕破脸皮的地步。俄普不肯放弃波兰-萨克森地区,1月3日英法奥三国缔结了秘密条约,不惜一切代价阻止,甚至开战。   这样的冲突下,莱克作为达成合作协调的成员被派往巴黎,并在后续2月跟随威灵顿返回维也纳和卡斯尔雷子爵交接。   巴黎。这里不乏来旅居的英国人。聚集在街区,说着英国腔,办着英式的机会,和法国人社交。   活像另一个伦敦。但曲折的街道,中世纪建筑,城墙,到未修建完的凯旋门,杜伊勒里宫,卢浮宫,塞纳河老桥,巴黎圣母院,隔河相望的荣军院依次排开。   种种标志着,这是在巴黎。   莱克住在右岸福堡圣奥诺雷区的大使馆里。他去看望了和姑母们同住的妹妹。   艾丽莎将会在两月份,等伦诺斯到巴黎后结婚,两人在欧陆度蜜月过完春天回国。   巴黎这边时装屋置办了成箱的嫁妆。战后两边的风尚大相不同,法国的腰线越来越高,英国的裙摆裁短,装饰繁繁复复。   比起巴黎的风潮,更多人问起伦敦是什么样。世界的中心悄悄转移。   莱克理着来自他们母亲的那条头纱。艾丽莎将戴着出嫁。   他想像着他挽着手,把她的手递到新郎的手上。不禁出着神。   1815年了。   来到巴黎的这些天,除了官方的事务,他没参与任何私人聚会。   放松着,走在街上,走过香榭丽舍大街,到协和广场,杜伊勒里花园。   他这么地漫步在塞纳河北岸,他想到她,想着那个约定,等候着二月份的会和。   他的信没到她手上,她的也是,两地相隔平白的不安。所有一时的激情都像烟花似的易散。   他游览着卢浮宫,拿破仑在这里装满了劫掠的文物,各种珍品馆藏。   这次以一个英国游客的身份参观,而非占领的外国军官。   一楼是雕塑厅,陈列着古希腊罗马,意大利新罗马的雕塑。   一座座洁白的大理石雕像,在长条形展厅铺陈着。千年间万物化为了齑粉,这些匠人精心雕琢的造物遗存着。   历久弥新,比起新近年限的雪白,只是多了乳黄浅灰的颜色。   他想起她讲过的那个故事。   罗马时候的有个艺术家,他有极高的天赋,却从不满意自己的作品,将泥塑的东西摔碎。   直到有天他看见了一位贵族少女。以她为原型雕成了一尊大理石的普绪克雕像。   他爱上了她,跟她表白。少女惊惶的一句,“疯子!走开!下去。”   艺术家发现他的爱情是幻想,他想毁掉雕像,最后把它埋在枯井里去。他去做了修道士,死去。   千年后,人们想埋葬位修女,意外地挖出来这尊雕像,先是女子的头,再是蝴蝶的翅膀。   它美到出了奇。雕刻它的人没有留下姓名,但他的作品永恒着,留存下来,放着光辉被人遗忘着。   正如普绪克的含义,灵魂,他的灵魂和爱永存着。   周六日卢浮宫对普通民众开放,嗡嗡讨论的法语声穿梭着。间或有他这样的外国人。   “永恒。”莱克轻轻地念着。他想起她。   她跟他说过婚姻和爱情不一样。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轨迹,所有关系都是阶段性的,只那一下的短暂交集,偶然,随意。   享受这段经历,体验就好,彼此度过历程,再走向各自的人生。   就像星星那样,闪耀着,看到对方,孤独地闪耀着。   注定孤独。   “我们都没法爱真正的人,只能爱抽象的人。”布莱顿的那晚,她说。   “我们彼此都太需要爱了,没法满足。”她对这段关系做了评判。   她需要时间考虑,即便这样给他的也不会是永恒的承诺。   她只保证那一瞬间的爱。   它消失了,它存在过。   他沉思着。在拐角处,抬头停住。   长廊的尽头,窃窃私语声和惊叹中,阳光从长窗投入,落在了洁白细腻的大理石雕像上。   蓬勃的情感在理性的构图中喷发着。让人有了流泪的冲动。   长翅膀的少年,托起怀里苏醒的少女,他们的唇相触后分开。   被丘比特吻醒的普绪克。   卡诺瓦的作品。   他像旁人一样在这驻足着,谈话的噪杂声在背景音里淡开。   他礼帽下的长睫翕动,薄唇平抿,怔怔地看着。   光线一缕缕地,落在丘比特展开的翅膀,和手臂攀住他后仰的普绪克苏醒的脸上。   阳光下那对翅膀近乎透明,轻盈地像要飞起来。   两人就这样笼在光中,洁白细腻,柔润的质感,宁静,萌发的美感。   普赛克,灵魂,蝴蝶。   普绪克去冥界寻找爱人通过考验,却打开盒子陷入了沉睡。   丘比特从天而降吻醒了她。   他们拥抱着,缠绕,对视,望着彼此。这一刻被记录在雕像里,永远存在着。   “我相信爱,但那是一瞬间的事。到最后都会慢慢地褪色。”   她有次说过。   但这一瞬间凝固成了永恒。   永恒。   那一下美带来的震颤,随即化成了狂喜和跳动的心脏,砰砰的。   在众人不解的注视中,这位年轻人摘下帽子,搡开人群,飞速地跑了出去。   他的蓝眼睛闪着亮光。   他的胸口起伏着,冬末的街景往后而去,塞纳河的波光浮动着。   “我明白了。”他笑着。   他承认了,终于正视了他们纠缠的痛苦。你追我逃,双方不肯妥协的纠葛。   他不再需要任何承诺。   他只要看着她,他想要她永远自由。   他必须回去,他必须亲口告诉她,那一下的触动。   他要给予她承诺,永远不会束缚她的承诺。   她不属于谁,他不会恐惧失去她,他不会再因此痛苦,惧怕痛苦。   她不会再因害怕他痛苦拒绝他。他们都不用再担心爱的消失、破灭。   那一瞬间,它永存着。   他会永远在她身边,注视着她。   我爱她。   ……   他交接好了使团的事务,买到最近的船票履职完毕回国。   他先到多佛,又从多佛赶到伦敦。   1月份。   他的记忆停留在分离时还在犹疑的热恋。   就差那一步。那一步无畏世俗观念,遵从本心的承诺。   他很快听到了新闻。报纸上沸沸扬扬调查委员会的消息。他惊骇,他能想象到这两月剧变,她的不安。   那两所宅邸早就人去楼空。他问清了留守的管家。她去了约克郡的温特沃斯庄园,在霍德尔伯爵的邀请下。   他连夜坐车赶过去,花了两天。在驿站又骑上马。他拼命地想见到她,不知道她怎样。   她该多沮丧,所有的努力都破灭。即便有调查结果,也注定要被排挤出政治中心。   他骑马赶去,他熟悉温特沃斯,在那边金碧辉煌的建筑群高处,他遥遥地看见碧色的草地上,她曳着披肩独自漫步。   他欣喜地过去,勒住那匹白马,停在面前。他就在马上俯身想要吻她。   他就这么出现,肃着凝重的面孔突然柔软。   那双蔚蓝色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他,   “莱克?”   “莉齐娅。”他眼里一下涌出,几欲流着泪,他的心脏狂跳着,这时候应该是个迫切的求婚表白。   但他会说出他新觉得的誓言。他不会再对她有任何约束的请求,他准备好把他的一部分给她,他爱真实的她,爱每一部分,无惧可能的风险和痛苦。   他的皮手套就这么要捧住她脸,薄唇凑近,将要触及的那一刻。   莉齐娅后退一步。   他们对视着,“ It's too late. (这太晚了)”她喃喃道。   “什么?”莱克不解地询问,“我来了。你这些天太糟了,亲爱的,我很抱歉没能在你身边……现在我来了。”他想安慰她。   莉齐娅缓缓地抽出手。   她捂住脸。他下马,“怎么了?不是别无办法……”   短暂的情绪波动后,莉齐娅恢复了平静,她哽咽着,深吸了口气抬头看向他,“莱克。”   “我前不久,答应了菲茨威廉勋爵的求婚。订婚的婚讯已经在各大报纸上刊登……就在两天前。”   就差三天。   他似乎没有听懂这句话的含义。大脑一片空白,重复了一遍,“什么?” 第402章   他当然能明白这句话的含义。只是一时不肯接受的茫然。   反反复复地咀嚼,艰难地理解着。   “你……”他薄唇开合。   莉齐娅干脆道,“我和菲茨威廉订了婚。婚讯登了报。”   订婚要登报三周,才是项合法的婚约,才能结婚。   这正是当初阻碍他们的。   哗的一下,他心里一片翻江倒海。   你是被迫的,为什么。一句句话涌出来,在喉头堵住。   他意识到了逼问的不妥,他看着她的蓝眸。   婚约已经公开。女方虽能解除婚约,但悔婚的后果是进一步损害名誉。   这样的困境下,只会雪上加霜。   还有让男方的颜面受损,家族蒙羞,引起交恶。   晚了,结束了。太荒谬了。   他本应该质问,理所应当,她也在等着他。   但他看她后退了一步,和他保持着距离。   保持体面,他把要说的话咽了回去。   莱克笑着,那一瞬间的理智回笼。   她看他惨然的笑容,在那张苍白的脸上惊心动魄。   这一年离开军队后,他面容一点点变得白皙,在清晨的薄雾,那一点点绵延背景的幽蓝中,显得透明。   他的神情柔软疲惫,望着她,灰蓝眼眸,定定地望着她。   连着瞳孔一起心碎了,碎成了一片片。纠结的眼睫下却流露出难言的情绪。   他试图平静,可所有情绪都在脸上表露。   长睫合上,遮掩住复杂和痛苦,但那满满的悲痛,错愕,伤心,迷茫交错,止不住地喷涌着,笼罩过来。   莉齐娅心里乱了一下。   “你会和我的表兄结婚。”莱克轻松地说,想用种能让气氛缓和的语调。   他艰难地问出,   “所以,现在,我们是血亲了吗?”法律上是。弟弟不能区哥哥的妻子,会被视为乱伦。   他摘下帽子,纠结地捏在手中,一如开合抿起的唇。   万般艰涩。   他竭力轻松地扬眉,让彼此轻松起来。他约过了所有难堪,只想让一切高兴,可接受的模样。   让莉齐娅心口堵着,一阵阵酸涩。   她有了种冲动,只要他开口的冲动。还是可以转圜的……   “是的,是这样的(that's true.)”   她拒绝了婚姻,却答应了别人的求婚。   他能理解这,却不理解他锥心的痛苦,鼻泪管上涌的头痛欲裂。他所面临的超过了他能接受的程度。   他却若无其事,浑然未觉。   他过来是做什么?他来找她,像是要求婚地来找她。他就这么地接受,他说他们是血亲。   她却见他痛苦难言地看着他,她突然能想象,他那天在泰晤士河边要自杀的痛苦。   他崩溃了,他的表现摇摇欲坠,极度崩溃。   “你怎么样?”沉默沉默,莱克开口地关怀地问着她,“我都听说了。”两个月的遭遇,他不在她身边。   他懂得了,他失去了她,他永远失去了她了。她要从最亲密的人,成为他的亲人,另一种身份。   她要成为他哥哥的妻子。   “我很好。”莉齐娅回答道。   他们对视着,气氛尴尬着。她那股冲动消失了。平静下来。   ……   她怎么想的?她喜欢菲茨威廉。她和他在一起很平和,他尊重她,她或许能爱上他。   更近一步是什么?   从伦敦逃离后,她把时间整日消磨在观星上,看着漫天的繁星,明目一样闪烁着。   她借此忙里偷闲,暂时从连轴转的事务中脱离出来。   冬末的风中,天上的星星眨着眼,莉齐娅在这一点清光中松了口气。   要做的事太多了。被卡住的法案,名誉尽失,止步不前,她在现有的困境中睁眼难眠。   也由此和菲茨威廉相处在一起,她能感到开心,不用考虑未来,毫无压力,只用相处着。   他带她看那颗星星,在远方孤零零地闪烁着。她眺望着,用温特沃斯庄园特制的24英寸望远镜( 61cm )。   那颗星星,在夜空中那么孤寂,一闪一闪的。她想到了自己,孤身一人,她在追寻什么。   菲茨威廉请求她的允许,   “我想那是颗新的行星。还需要更多数据和轨迹测算证实,写成论文后递交给皇家学会。”   莉齐娅静静地听着。   “这颗星星将会被命名,列入星表。我……”菲茨威廉弯起唇角,   “我想获得你的准许,小姐……我能用你的名字命名吗?”   他轻轻笑着。   “什么?”莉齐娅重复了一遍,“命名?”   她看他认真的模样,那双淡色的眼瞳注视着她,又垂下。   他耳畔微红地低下头。   命名?莉齐娅想。她心脏跳了跳。   抬起的眼眸颤动着。   在闪闪的星星下,他们离得很近。到几乎能接吻的距离。她看他放大的面孔,几乎溢出来的羞涩。   一点点靠近,又分开了。   “我当然同意了,勋爵。”莉齐娅第一次没那么游刃有余。   “可以。当然可以了。”一份礼物。一颗叫Licia的星星。永恒着的闪烁的星星。   她想她对菲茨威廉有好感,她会爱上他,只要再久一点。   她会想到莱克。这三个月里他成了个飘渺的影子。她从期待他的回信,焦灼,到冷淡。   她想到他,就像在照面镜子。看着过去的自己。他没变,她变了。   她总在思考对他的爱和恐惧。   她爱爱他的自己,恐惧步入婚姻,恐惧相似的两个人,那种纠缠要把人烧毁的爱。   她梦到过他。   他在梦里戴着骑兵的黑色军帽,微微侧过头,好看的侧脸刀锋一样。   他目光锐利,看了她一眼。   就这么消失了。   当她在认真体会自己的情感时,菲茨威廉的求婚把一切都毁掉了。   “非常感谢您这段时日的帮助,先生。我感到好多了。”她笑着说。   他们一起散着步。菲茨威廉背着手低头倾听着。他陪她一朵朵地摘着花,抱在怀里。鲜花芬芳着她轻轻笑着,闲聊着,避开了伦敦的新闻,聊着乡下的琐事,漫漫时光流淌着。   他说出求婚的宣言时,莉齐娅没有意外。   “你还记得那个春天吗?伊莱斯小姐。”   “当然。”   菲茨威廉勋爵鼓起勇气,“我对你的感情从未改变,小姐。如果你也是如此,愿意接受我的情感……我能请求你的允许吗?”   他真诚地请求着。   就差一点。莉齐娅想到了查尔斯,想着他也是在他们散着步时这么求的婚。她那时差一点就爱上他了,只要再久一点。   她又面临了婚姻的问题。   莉齐娅看着他灰色的眼瞳,一张口,她答应了他。   那一刻她在想什么?她想到了她结婚的母亲。卡洛琳夫人逃离拒绝了婚姻。又在几十年后主动步入。   她动摇了。她想婚姻或许是能够忍受的,某种程度上必要的,就像她现在,她需要一个同盟。   她记得亨利.莱克,梦里一般,那个匆匆的回眸。   为什么不能是他呢?那个动摇妥协的一瞬间。   她在逃避他。她害怕激情褪去需要承诺的苦涩,她害怕在他面前失去自己。他们总是毫无保留地爱着彼此。   在另一个人面前,她能一直自我独立,少了这样的担忧。   方方面面,菲茨威廉勋爵都是最合适的结婚对象。   “我答应你。”   同意菲茨威廉求婚的那一刻,她畏惧他的爱,她认为自己能掌控所有。   这次尴尬的会面后,菲茨威廉勋爵看见自己的未婚妻和他最亲爱的表弟走在一起。亨利爵士远在维也纳,现在居然回国,还来到了这里。   亨利.莱克恍然地露出得体的笑容,他解释道妹妹的婚事在即,他因外交事务交接回了下国,顺带来庄园拜访带来消息。   他拉开了距离,“伊莱斯小姐也在这里。”一笑。 “我很遗憾听到最近的新闻,这简直是最下作的污蔑。”   客气,同情。   菲茨威廉勋爵严肃地蹙起眉,“是的,这件事确实让人意想不到。但我们相信几个月内会解决的……”   “亨利爵士刚才对我表示了慰问和关切。”莉齐娅解释道。   莱克张张唇,他的眼神从她移向他,亲口问了出来,“我刚到这来就得到了个好消息。”   他低头笑笑。   菲茨威廉没有否认,眼中的思索一扫而光,他笑得很生动,   “你知道了。对,我们订婚了,亨利。”   他和她挨在一起,她脸上带着笑容,那么般配。   她舍弃了他,选择了他。   “哈,那再好不过了。……祝福你们。”   菲茨威廉接受了祝福。他亲昵地叫着“莉娅”。一行人回去。莉齐娅笑盈盈地,当着他面,挽住未婚夫的手。两人走在一起,依偎着,上前一步说这话。   莱克动了动睫毛。他抬眼,目视着眼前的灰暗。绿茵茵的草地,风中的绿树,远处黄石的庄园,飘动的裙摆,在他眼里拂开,成了一片蔓延的灰色。   莱克的来访受到了霍德尔家的欢迎。   这一家子因为这件喜事洋溢在幸福中。霍德尔夫人想不到独子,能在26岁不到就愿意结婚。霍德尔伯爵自然欢迎有这样一位女继承人带入大批财产嫁入兰姆家中。   她的子嗣还可能是未来的罗克斯堡公爵。这样经过皇家许可加上伊莱斯的姓氏都完全可以。   乔治安娜尤其高兴,为和她的好友能成为妯娌,最亲的亲人。   像他说的那样,他们也是血亲了。   兰姆家写信通知了所有亲友,订婚宴会在这月顺势办下来,正好亨利.莱克过来了。   他淹没在这节日的气氛中,格格不入,时不时地对视。   他隔着人群,默默看着她,看着在未婚夫身畔的她。   他很平静,平静过了头,有种死亡一样的,骇人的平静。   “你还好吗?”   她连这样一句都问不出来,他很陌生,客客气气的。   这般暴风雨前的宁静,赫然爆发了。 第403章   那天狂风暴雨,雷声轰隆隆的,电闪雷鸣。   莉齐娅躺在床上出着神。轰地一声,她蜷缩着到猛然惊起。   壁炉燃烧着,火光晃动,噼里啪啦的声响中,她看着蓝莹莹的床褥和帷幔,又瞥向绸帘盖住的长窗。   冷雨正拍打着窗檐。   一下下的。   她犹疑地下了床,踩在地毯上。 2月快到了,天气依然发冷。   莉齐娅茫然地踱步,沉思着。   忽地她听到一阵动静。   在窗户那边。   莉齐娅一怔,过去掀起窗帘,外面一片漆黑。   看清后她瞪大眼,猛地拉开。急急地打开窗户。   “老天。”她捂住嘴。   在这样匆忙和动静中,莱克浑身湿透地跨过窗台。 “你会摔下来的。天啊。”   莉齐娅心碎地说。她还在震动中,没反应过来。莱克就这么扑进来,抱住她,冰凉拍打的雨点落在冷上,呼啸的狂风钻进来卷着裙摆。   她只穿了条薄薄的睡裙。他头发贴在脸上,衬衫透冷,瑟瑟轻微地抖着,紧咬牙关。   淹没在雷声中的一句哽咽。   莉齐娅悬着的手停住,最终选择揽上他,她靠在他怀里。   她仰头看他,雨水混杂着泪水,滚滚从脸颊落下,分不清哪里是眼泪。   “你不想的,对吗?”莱克激动地说,“莉齐娅,莉莉娅。”他搂住她的腰亲吻她,冰凉试图唤醒的吻,夹杂着咸湿的泪水。   “你一定是被迫的。”他把她紧紧地抱在怀里,抱到几乎要窒息,扣住手腕。   一道闪电把漆黑的夜划开。莉齐娅看到他苍白的脸色,狂风呼号,暴雨倾盆,雨点落入窗中,噼里啪啦地扑到他俩身上。   “我带你走。我们一起走。”轰地一下雷声,他的话语惊雷一般响起。   莉齐娅惊地抬头,“什么?”   他这么地爬上来,在暴风雨的夜里。他认为她是被迫的,他要带她走。   即便这会毁了一切,有场天大的丑闻。他和白天的截然不同,那么得体,现在,这么疯狂。   感情冲破理智,只剩无穷的悔恨和想挽回的绝望。雨夜里,他流着泪恳求着她。   窗户被合上,倾盆的雨水把他浇了个透,水滴从额头滚落,金褐发粘成一缕缕,灰蓝眸期待地看着她。   他用仅剩的一丝理智说他的解决办法,“事情不是无可挽回,我知道怎么办。莉齐娅,你的监护人,你的养父和姑母不在场。监护人不同意的婚约完全可以作废。不需要你出面……”   “你不能被困住,我不能想到你步入不情愿的婚事。”   他拉回窗帘,窗户他合的,他抱歉他带着暴雨弄脏了室内,她被浸湿的睡袍,他找着亚麻巾想给她擦干净。   但一切都变了。   莉齐娅揪着手,她鼻头发酸,她竟然没有这样的冲动,她不会同意。   “但我订婚了。我们已经订婚了,婚期在六月份。”   他停在那里,她看他纠结的长睫,和他心碎看过来的目光。   “我不是被迫的,不是因为我所处的境地。你懂吗?我选择的,亨利。我……”   莉齐娅的话语哽在喉头。   莱克捂住额头,头痛欲裂似的。   “你爱他。”他替她说了出来。他好像明白了自己的失态。哽咽着,从额头抚到下巴。   到这绝望的最后一步,他看向她。 “莉齐娅。”   “你真的爱他吗?”他痛苦地问。   他喃喃着,“只要你愿意,我会带你走。”   他松开她的手,又虚虚地挽住,带往窗外的方向。他请求她,他抓住最后的机会,等着最后的回答。   莉齐娅拂住心口,心脏狂跳着。她大脑一片空白。不知何时,她成了理智的那一方。   答案先于思考冒出,“不。”   她开了口。   那一瞬间锥心般的疼痛,揪起来,又拳头一样紧紧攥住。莱克瞬间痛哭出声。   “莉齐娅,莉齐娅,莉莉娅,吾爱。”他扣住她的手。眼泪滚滚落着,绝望地哭着。   他等到了回答。他明白了。她选择的。她想要这样。她拒绝了他。   他嘴唇触及,吻她手背,下意识渴求的动作,他把她当成濒死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冰凉的泪落到她手背上。   “莱克,亨利。”莉齐娅收回手,“我很抱歉,我不能跟你走。我不能跟你走。”   “菲茨威廉是个好人。”一时间责任占了上分。她觉得自己该成熟了,理智了。   “我们会幸福的。”   “亨利。我爱过你。”她捧着他脸,他恸哭不已。   “那现在呢?”他的情绪爆发,从来没这么剧烈过,在她面前,泰晤士河的那次都不及这次的十分之一。她看到他的真情流露,她第一次意识到,他能这么失态。   绝望,痛苦,无边的痛苦。   我也不确定了。她的指尖拂过他脸。   “消失了。”她最终说,“This wild joy will lead to a wild ending……”   ……just like the kiss of fire and gunpowder,disappearing in the most proud moment.   这种狂暴的快乐将会产生狂暴的结局,正像火和火药的亲吻,就在最得意的一刹那烟消云散。 ①   我认为我做了个合适的选择。她想。   他在她怀里哭泣,她安抚着他,却铁石如山。他想带她走,被拒绝。   勇敢了一次,她拒绝了他。   狂风暴雨不歇,狂暴的惊雷声声,紫色的闪电击出白光后烟消云散。   她说他浑身湿透了,他在发抖,他会感冒的。雨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把身上烤干吧,亨利。”他拒绝了她,他跟她道歉,为这贸然的闯入。接着,他沿着原路返回了,莉齐娅看他一点点地退出,在夜幕里回到了雨中。他像罗密欧那样过来,正如她过往希望的那一下,这份爱也连同着一起,烟花般地消散了。   女人铁石心肠。   Tu che di gel sei cinta,   da tanta fiamma vinta,   l'amerai anche tu!   L'amerai anche tu!   虽说你冷若冰霜,   你会被那火焰融化,   你也会爱他。   Prima di questa aurora,   io chiudo stanca gli hi,   perché egli vinca ancora…   Ei vinca ancora…   天色破晓以前,   我疲惫的眼睛将要闭上,   他能够再次得胜,   愿他能再次得胜。   我再也…再也见不到他的模样。 ②   ……   第二天来做客的亨利爵士得了轻微的感冒。他休息了两天才露面,脸色异样的苍白。   莉齐娅看望了他,没有和这位单身男士过分接近。   他留下来参加了她的订婚宴。以男方亲友的身份。同样站在一起的有埃德蒙,女方的代表。   这场婚事太过匆匆,财产都没安排好。消息却先一步传来出去。为了挽救女方的名誉。两边都心知肚明。只是当事人双方似乎只有萌发的真情。   埃德蒙探究的目光看向莱克。他对妹妹的感情很了解。似乎有所猜想。   莉齐娅的情感倒向菲茨威廉勋爵时他就开始担忧了。幸好没闹出什么大事。   他观摩着,笑盈盈地回答宾客问候,时而异常沉默的莱克叹了口气。   菲茨威廉勋爵对此一无所知。   即便转达了伯爵夫人的疑问,为泡皱了的壁布。莉齐娅道歉说是晚上太闷,开了窗,下雨时没关及时。   伯爵夫人没说什么。   菲茨威廉勋爵接受着受邀宾客的祝贺,来人都说伊莱斯小姐和他是再登对不过的一对,丝毫不提前不久的丑闻。   他回着祝酒,微笑,雕像似的面孔活了过来,灰色眼眸闪着亮。   他腼腆地只想早点脱身,和未婚妻呆在一起。   他跟自己的表弟道谢,为他当初解答他对感情的困惑。 “没什么。”莱克回应着。   顿了顿,他话说的很少,只祝他订婚快乐。   在看勋爵远去,找莉齐娅说话,两个人头挨在一起。   莱克在钢琴声中落寞地看着,看他俩分享共通的喜悦。他恍然地看着。   笑着抿了口酒,转向无尽的黑夜里。   没人知道他们的关系有多亲密,没人再记得这些经历。   消失了消失了。   结束了结束了。   莉齐娅在二楼的舞厅里跳完了领头的舞,勋爵去拿香槟酒,他们聊的很开心,热恋中的情人一般。   这段时间内有了很亲密的接触,亲吻抚摸。她喜欢他,虽然看到那张脸总会恍惚。   她站在长窗那,瞥着一楼靠在廊柱下的那个身影。   他有所感地转过头。他们对视着。   他的眼神晦暗不明,消没在浓重的夜里。她在想什么?他在想什么?那场暴风雨夜里的请求,未遂的私奔,差一点的对共同至亲至爱的背叛。   她一瞬地消失在窗后。   “亲爱的?”菲茨威廉把酒递给她。   莱克的眼圈发红,屋内的烛光在他脸上映下阴影。他一副落败的神色。   没做错,没谁有错,阴差阳错罢了。   O , I am fortune's fool! ③   噢,我是命运的傻瓜!   在看着这对未婚夫妻用完早餐后,莱克宣布他要告辞了。他恢复了轻松的态度,表示由于感冒前几日略显失态。   兰姆一家很舍不得他。托他带给艾丽莎小姐新婚祝福。   他一点头,深深地看了莉齐娅一眼,她只对他行了个礼。   他落逃了,匆匆地逃跑了。他害怕自己会做出什么事,为那翻腾的嫉妒,止不住的悔恨渴求。   她会幸福的,我希望她幸福。   不。   两边无情地将他撕扯着,要裂成两半。   他无法接受。   二月份,莉齐娅也很快地和菲茨威廉一家回了伦敦。   她离开的这一个月里发生了不少事。   《伊芙莲娜》一书在漫长的铺垫后正式发售,作为情色小说引起轩然大波。   虽说这种情色读物不少,但如此细腻,女性化,不落俗,文学性颇高的少见。   同时因为其直白大胆令人惊骇。大篇大篇对情欲的感受和描写。   遭遇了诸多批评。譬如女主对欲望的直面。虽然不粗俗露骨,还有点唯美。但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未婚小姐,这么地勾引男人,像什么模样!   这本书还亵渎宗教,带有浓重象征的寓言意味,映射现实中混乱的贵族社会和封建礼教。   最关键的是,指出来对女人们的约束,鼓舞女子不应该保持贞洁,简直惊世骇俗!   它想做什么!   也由此问世两个月,就在大众的抵触和抗拒,又忍不住翻看,怒斥这是本邪书,造成社会动荡不安后,惨遭政府封禁。   这么闹得沸沸扬扬,成了众人娱乐讨论,有人猎奇的对象。 《伊芙莲娜》自然转移了吉罗夫人事件的目光。   她订婚的消息更是把这件事的不名誉冲淡得干干净净。   对她排斥的伦敦社会,又重新热情地招待了她,全然忘记了这事。   以菲茨威廉勋爵的未婚妻身份,未来的伯爵夫人。   贵族圈接纳她了。   这样洗刷下,随着调查报告的公布,舆论顿时一边倒。   尤其几大报纸都声称伊莱斯小姐正是调查委员会的推动人,不遗余力。   各方拉扯下的报告,最终将事情的前因后果,所有的细节披露而出。   伦敦乃至全国这条丑恶的产业链浮水而出。   此报告一是证明伊莱斯小姐和该事件并无关系,二是查明吉罗夫人经营沙龙的真相。   为了避免动摇政府,具体的人员名单并未公布。转以涂黑的代号公布,隐去关键信息。   涉案多达121人,核心相关24人。   结果这样虽不尽人意,但已有前所未有,过去政府从来没有过相关的报告。   往后会常有人拿吉罗夫人报告嘲讽,四分之一的议员都在这了。   吉罗夫人报告一词,演化成了俚语,意为荒谬至极的事。或是真相终将浮出水面。   名单虽未公开,可影响不小。英国的政局大变动。   在德文郡公爵的协商的强硬下,为了党派名誉,辉格党的两名议员被迫辞去议席。他们作为参与其中的角色,被推出成了替罪羊。   吉罗夫人及同伙将被公诉受审。莉齐娅会同时起诉她,以欺诈的罪名。届时吉罗夫人会供出背后的约翰.霍顿。   她会将他列为共犯一道起诉,指控其提供保护,利用议员身份牟利,干扰执法,默许甚至指使拐卖行为等。   一个女人起诉一名议员,前所未有!   莉齐娅撰写的一份公开声明在,毫不避讳地自伤,揭露了她基金会秘书的贪污受贿,账目造假行为,并已将其移交诉讼。   她为这一疏忽道歉,表明以后会多加约束,做好审核。没提自己平白蒙受的冤屈和指责。   反倒呼吁起反监禁法,号召全民请愿让议会进行公投通过。   她决意要对约翰.霍顿起诉,不会就此息事宁人,该消息会在她收集完证据后,于三月登报刊出。   伦敦又要被掀翻天了。   她没有忘记新得的坎宁派盟友。约翰.霍顿的失誓在所难免   坎宁派会主动与他切割,劝他认罪封口,用一人换得全党名誉。   莉齐娅忙忙碌碌着,她重新提着法案,一下顺利的难以置信。邮政法,反监禁法,最难办的工厂法都有了被几方点头同意的可能。   只要她肯在利益上让步。   还有商业上的事,忙着的商业扩张和跨国业务,出版社要收购的报纸。   各种邀请聚会,众多势力向她递来橄榄枝,为她勋爵未婚妻的身份,多了一众数不完的显贵姻亲。   那一点犹豫一下没了。   她在朝自己目标前进,一切都在变好。她继承的土地债券以信托的形式,签订协议后归属婚前财产。   商业上的事务,现在法律条款管理并不严苛,她可以找人代理出面,账户的账户用化名。   不过为了法律效益和避免后续纠纷,一些关键的文件,动用婚前财产的投资还是要丈夫签字同意。   莉齐娅打算把她的产业找机会跟菲茨威廉说明。她要他支持她,她以后肯定要做更多的。   一是责任,她手底下有那么多雇员和工人,她在用这些在社会上悄然施加着影响力。   二是为了从政和慈善,她得确保有足够经济来源,土地在后续的工业革命浪潮中根本不够,她要抓住每一次机会。   她在这一阶段的胜利,大获全胜的喜悦中,无视了她婚后会受到的层层。   作为妻子,已婚妇女,失去了所有权利,只能成为丈夫的附庸。   并非膨胀自大,有时夜里她会陷入煎熬,思索,愣着神。   为了她的事业牺牲些是必要的。她现在仅仅是订了婚的小姐,都能获取这么大的自由。   她需要成为已婚夫人,避免可能的流言。   但莉齐娅眨着眼。她想着上辈子。好像又回去了。查尔斯,菲茨威廉。   她想好用她父母的方式,签订书面的协议,承认她是独立的人,不会对她的权利有任何干涉。   订婚前她有明确跟菲茨威廉说过,他不假思索地答应了。   她想就是这个,让她能一下接受婚姻。虽然,自欺欺人着。   这场婚事来的匆匆,莉齐娅给她的亲生父母递了消息。由于霍德尔那边只邀请亲友,卡洛琳夫人和德文郡公爵一下没法露面。   她写信详细地解释了自己所想。又给远在欧陆爸爸姑妈各去了一封。算算时间,这个春季他们也该回来了。   回伦敦后卡洛琳夫人很快地来看望了她。她抓住她的手,看着这个她没养在身边,独立自主到专断的女儿。   “你想清楚了吗?为什么这么突然呢,阿莉。”   她就这么地答应了求婚,要结婚了。对象还不是她去年旅行,亲口说爱他却不愿承诺婚姻的那个。   怎么换了一个就行了。   卡洛琳夫人问了她和莱克的关系。莉齐娅只说分手了。 “我和他说了明白,不会再有任何纠葛。”   “这只是段经历,妈妈,我很感谢有了这段经历。”莉齐娅看向远处,她的人生不只只有他。   “你们确实太年轻了。”卡洛琳夫人说。他们间缺少矛盾磨合,像泡泡样美好,却易碎,一有什么就分崩离析,破灭。   菲茨威廉勋爵似乎是个更好的对象,尤其适合结婚。   他成熟包容,她不依恋他,他不会对她施加影响,她主导他。   但是他背后还有个大家庭,还有这样不可扭转的社会制度。   就这样地结婚,还是太草率了。   “你如果是为了解决当下的困境结婚,阿莉。这没有必要。只靠你自己事情也会好的,不过会漫长一点,再多花几年。”   “更别说……”她停了停,“你还有我们。”   她想劝她再想想。莉齐娅说起他们商量好的协议。 “就像你们一样。妈妈,我会做到独立的,菲茨威廉尊重我,我也爱他。”   她说得那么斩金截铁。   卡洛琳夫人在她身上看到了一股独属于年轻的冲动,莽撞,不碰壁不肯退步。   她坚决地昂起头。卡洛琳一下明白,女儿不想被他们庇护,或者说她想摆脱家族的影响,脱离羽翼。   但她不知道丈夫意味着什么,父母庇护下她成年后才有主权,而丈夫是一辈子都要让她依附他。   她还这么年轻,她不应该早早做了决定。她应该在足够独立,独立到一定年纪后才慎重裁决。   “你太年轻了。”卡洛琳夫人蹙起眉,深深地担忧。   “你的决定是什么?”她转而问起莉齐娅,是否决定回归身份。   莉齐娅抿起唇,她承认着,“我还没想好……”   卡洛琳夫人叹了口气,太快了,一切都太快了。她遭遇到的事情太多了,多到她只能太快了,快快地尝试把它们都抛在身后。   “阿莉,你记得,女方是有权取消婚约的。”卡洛琳夫人语重心长地叮嘱着。   “如果你有任何犹豫,改变了主意,那就取消婚事。别想这有什么责任,别考虑对两家都影响。”   “即便这对菲茨威廉勋爵有些残忍,但你要尊重自己的感受。”   如果结婚了,这辈子可就没法离婚了。   “不,妈妈。”莉齐娅翘起唇笑着,很有信心,“我不会再更改了。”   德文郡公爵也很忧心忡忡,对于女儿的决定。莉齐娅只说她考虑好了,对于埋在心里的担忧只字不提。   她还那么年轻,匆匆做了选择。她不知道这些决定,会带来什么可能悲伤的后果。   而且他们没法认回她,光明正大地商讨婚前协议。   她还在思索着要不要接受身份,却这样直接敲定了婚事。   德文郡公爵对菲茨威廉勋爵印象还不错。但他背后有那么多大家族。她成为勋爵夫人后还要面对伯爵夫妇,家里真正的主人。   公爵就来自于这样的大家庭,且深受其害。他知道这些人际关系有多磋磨人。   春天来了。议会即将正式开幕。吉罗夫人事件在一波高潮后渐渐平息。莉齐娅接下来要处理的就是她的婚事。   去年到欧陆旅行的人,很多留在了佛罗伦萨,那不勒斯,巴黎到布鲁塞尔。   不过有位一下就回来了。   那就是卡文迪许先生。   回来迎接他的就是一场被全伦敦讨论得沸沸扬扬的婚事。那位女继承人,要嫁给霍德尔伯爵的独子了!   什么?菲茨威廉?   纵使他也想不到这样的走向。   “我不懂为什么才半年多,一切就大变模样。”当莉齐娅在门厅见到拜访的来客时,卡文迪许先生挑起眉,闲适地靠在那里,穿着讲究。   “伦敦可真是乱套了啊。”他黑褐发蓝眼,让整个厅堂都恍然一新,意味深长地说。   莉齐娅回来后,仍在伊莱斯府单独住着,和菲茨威廉,按照这时候订婚后的习惯那样,有礼地会面。   他每天都会来找她,两个人散步乘车,聊天,他吻她的额头,牵着手。   唯一的变化就是,时常成双成对地出入宴会剧院,像已有的未婚夫妻那样很少跳舞。被众人注目着,他在她耳边说话。   “不是吗?”卡文迪许的蓝眸看着她,又抿住唇,眼中的笑意不如唇上那样。   他冷静地审视着她,老情人见面氛围尴尬,她为了另一个抛弃了他。她不愿结婚。   现在却订了婚。结婚对象谁也不是。哈。   莉齐娅只站在那,歪了歪头。 “你回来了。”她并无纠结地说。   这次会面中,卡文迪许转而认真地问她,神情严肃,“你是怎么想的?”   “我知道你遭遇了很多。那样的污蔑,彻底的打击。”他关怀着她,   “但这样不像你……发生了什么。”   莉齐娅原原本本地从那场旅行讲起,她怎么和莱克一路北上,他们做的约定,北海的风光和落日。他离开了,她一不小心听到了真相。   她是卡洛琳夫人和德文郡公爵的女儿,合法的,她母亲怎么一次次逃脱了婚姻后选择了它。   再是回到伦敦后的困境,菲茨威廉勋爵的陪伴,前所未有的平静,她做的抗争,她想把婚事当做筹码,撕扯着,紧接着她发现她爱上了他。   她没提莱克怎么翻窗恳求,怎么想带她私奔。故事讲到这里。   卡文迪许脸上的神情变了又变。尤其在听到她的真实身世后。   “我还没想好要不要回去,可能再晚一点,我没做好准备。”她一定要回去,为了后续的事业。   卡文迪许内心波澜万千,最后收敛神色,低下头,叹着气。   “这才像你啊。”   “你不如跟我结婚。”他半开玩笑地说,“我不会也约束你,你能做你想做的。不用更改姓氏,卡文迪许家族的财产会尽数回到你手上……”   他说着说着沉默,   “原来我们是最亲的血脉。”卡文迪许低低地说着,又似是喃喃自语道。   他们在一起,他看着镜子里那两对卡文迪许蓝眸,怪不得如此相似。   这样的吸引力。原来一切早有了答案。   这下她真的是他的妹妹了。   他的嫉妒,复杂难言,酸涩等等一散而空,化为了满满作为兄长的责任感,成了祝福。   他能一辈子爱她了。   莉齐娅总结道,“菲茨威廉勋爵是最合适的结婚对象。”她叫他菲力斯,他们愉悦相处着,她总是很开心,轻松地开心,不再起起伏伏。   她接受了作为某某夫人的角色,他会永远支持她的,他是她最坚定的同盟,她不再只身一人。   “你爱他吗?”   “爱。”   “你会后悔的。”   ……   莉齐娅请詹姆斯.布朗为她的诉讼担任律师。他自然知道了她要结婚的消息。   “你真想如此吗?”他还是那么美丽。她和他更多的是朋友,曾经的爱人。黑发绿眼的青年认真地问她。   莉齐娅怔了怔,“当然。”   他祝贺她,但从开朗变得沉默。那双绿瞳注视着。   她一遍遍地在众人面前重复,她经过深思熟虑后的选择,她确实爱菲茨威廉。   但詹姆斯.布朗的那句,“你真想如此吗?”不是这场婚事带来了什么,而是她真想这样吗?   在她心里荡了荡。莉齐娅突然明白,那晚莱克,开开合合想问出的是这一句话。   只不过被她的拒绝落败到再也没说出口。   她意识到,他要是问出这句话,用那双满含泪水的眼,哭泣,悲恸恳求。   她或许会给出不一样的答案。   但就是那一刻了。   ……   “老天,莉齐娅。”莉齐娅刚回伦敦时就见到了菲尔德先生,她就这一下要结婚了。   信件一来一回,她姐姐姐夫知道时婚事都登了报,接着订婚宴,没来得及去参加。莉齐娅特地嘱咐等她回来。伦敦届时还会办场宴会。   菲尔德先生更是,作为监护人身份,得信后没法立刻赶去约克郡。   如今过来,同玛丽安他们,和伯爵一家见面,商讨婚前事宜,免得她的利益受损。   在这件丑闻事态平息后,菲尔德先生松口气。还特地问了一番   他想知道她不是被迫的,听到是她自己做的决定,不禁想,她还是这样,自我,从不被人左右。   时间过得真快,她不再是那个十几岁的小姑娘。一切都不一样了。   菲尔德先生动容地想,她就这么地要结婚了。   “你想好了吗?”他再度确认。   “嗯。”她没有被困在乡间,如她所愿地回到了更大的世界。她闪闪发光着。   他眼角带着细纹,他也老了。他一如既往地爱护她。   莱克,其实他也在伦敦,他很满,忙着在政府议会,他不再去聚会。   她很少想起他。除了梦里,那个总是回眸的梦。   后面他来见了她一面,把收集的证据给她。原来他忙着做这事。   “我知道你要起诉约翰.霍顿先生。”他早一步回伦敦弄清了事实。韦尔斯利侯爵的失势,格伦维尔派的断臂求生,各方面都元气大伤,生怕这位小姐再做什么。   可她又成了霍德尔家的人。只能捏着鼻子当起可亲的盟友。   他想起两年前他对她的保护,在私生女的丑闻和污蔑时,那时候他保证他会解决一切的,他让她在他身后等着他。   他第一次明白了。他那时候应该把掌握的证据交给她,让她自己处理,做决定,参与进来。   她是独立的人,活生生的个体,有自己的思想,不属于什么人。   他想到了那座雕像,看到震动的那一眼,他感到活了过来,正如他跳动的心脏,那样鲜活着。   他想普绪克不只在他的怀里,她能长出翅膀,用蝴蝶翅膀飞到天上去,无拘无束。   她的身体和灵魂一并自由着。   现在他了结了这个遗憾。   “谢谢你。”莉齐娅翻看着,张张唇,“亨利.莱克爵士。”   他一点头。   他收集的很详细,还有些势力重要的牵扯,他把他知道的全告诉了她。   最后的拼图齐全,一切准备就绪。她会用这个打倒有二十多年政治生涯的议员,营造舆论,真正地立威,在民众的义愤填膺,呼吁和怒气,顺势让反监禁法一并通过。   莱克在党内也有一波簇拥,他表明已经说服了那部分同僚友人投票支持她的法案。   莉齐娅的蓝眸闪烁着。   “我……我不知道还能有多感激了。先生。谢谢你。”   她再也说不出什么。   莱克看她这样,默默地描摹着脸庞,微微地弯起唇。 “为你效劳,我的荣幸,小姐。”   他该做自己的事了。他想。他的所有纠结困苦一并放下。他突然懂了她说的那句我们各自有自己的道路。   只是他懂得太晚了。   要独立,才能爱人。要独立,才不会有绑定毁灭的爱。   二月下旬,莱克最后一次来找他。   “我已决定继续履职,被调往北美。”他一身鲜亮的军装,装点着军衔,亨利.莱克上校。   大洋彼岸,美英战争还在继续。   “所以想来跟你道别,伊莱斯小姐。为了我们的……友情。”   “战争?”莉齐娅心里一紧。但好在,北美那边战事不太严峻,死伤不算重。而且快结束了。   北美。她再也没去过的地方。她抵达前死了的那里。莉齐娅觉出来命运的戏剧性。她留在了英国,他要去北美。   通信都要几个月。   但同时,她有股不用纠结的释然。   “你要去北美了。”   “嗯。”   他们聊了聊天。莉齐娅抚了抚壁炉架上瓶中插着的玫瑰花。   “你会成为北美总督吗?”她笑着说。   “也许吧。”   “你以后会作为我的盟友吗?”   他笑了,“Always.”某种程度上,他们有了最亲近的关系。亲友,法律上的血缘,她是他兄长的妻子。   他们的道路不一样。他们分手了。   “我还能再见到你吗?”莉齐娅终于转过头。她耳里响起那些曲子,一起时弹过的曲子,她多久没弹过肖邦了。夹杂着流淌过的月光。他们最先结识时她弹的那首月光。   莱克看着她。   莉齐娅一笑,“你会来参加我的婚礼吗?”   “在六月份,六月下旬。”他回来吗?他多半不会回来了。他定定地看着她。   “我会的。(I will.)”   他一点头,就这么跟她告了别,“再见。”   他穿着军装转身走着,站在那,回头,看了她一眼,微微偏头。   像梦里那样。他压了压军帽。那双灰蓝眸。锐利的侧脸。   “再见(Adieu.)”她忍不住上前一步。 “再见(Adieu.)”   (珍重,永别)   他冲她笑了笑。消失在门廊后。她停在那里。   时间过得好快。莉齐娅想想, 23岁和24岁其实很年轻。她发现。其实不能保证不犯错,其实对这个世界才有了一点点了解。她当初的年纪和他现在的年纪。 ”   “再见。”当他点头,转身离开的那一刻。她突然意识到,她再也见不到他了。   她要成长。   她把他和过去青涩的果实一块割去了,所有的感性,不谨慎,她分割了自己的过往,抛开了他。   她会后悔吗?她想她已经准备好接受所有后果了。只要她能独立,独立地做着决定。 第404章   1815年2月,事情一茬接着一茬。   莉齐娅在社交和政治外,忙着推出她的新式钢笔尖和冷霜,且把跨国业务收拢。   她没忘记1815年拿破仑的百日王朝复辟,这时候做长线的贸易可不适合。但她的银行要在这次战争中发力了。   她冷静地抛出了手中的部分债券,打算在滑铁卢战役的恐慌中抄底。   亨利.莱克去往了布莱顿的驻地。他答应启程和抵达后给她写信,他们再无联系。   某种程度上莉齐娅庆幸他先去了北美。如果拿破仑重回法国,他一定会去欧洲。   他会死的。   果然,一如历史那样,2.26日拿破仑带领千人逃离厄尔巴岛。   消息飞速地递往英国,一路辗转最快也要一周。 3.6日,英国政府收到消息。   3.1日,拿破仑登陆法国本土。地方瞒报,军队倒戈,仅用20天抵达巴黎。   3.20日,百日王朝建立。   才和平了一年,战争又来了。   莉齐娅提前登报了说要起诉吉罗夫人及同党,在他们给出供词后,会在战时的混乱中,披露约翰.霍顿先生,将其列为共同被告人。   那时候时局混乱,大家都自顾不暇,没人会保住他。   拿破仑的归来掀起一波又一波的震动。延迟抵达登报的消息一轮轮的,接二连三。   一开始英国人说他肯定翻不起什么浪。再接着他到了本土。什么?全程畅通。   3.7日,他在拉弗雷阵前朝被路易十八派来的部队喊话,“士兵们,向我开枪!向你们的皇帝开枪!”   结果全军倒戈,高呼“皇帝万岁”。   完了,完了。这时,英国已是三月中下旬。几日后拿破仑就抵达巴黎了。   驻法的英国大使馆撤离,滞留在法国境内的旅客往外跑。   以前战时,英国旅客被强留在当地,关上十几年的案例不算少。   莉齐娅早就叮嘱了爸爸姑妈他们最晚要在三月初回来。路途遥远,她上次收到他们说要返程的信还是12月底写的。   她焦急地等待着。好在两位长辈3.1日就离开了巴黎,到马赛登船返航,抵达多佛正好3.6日, 3.8号平安回到伦敦。   她松了口气。   莉齐娅订婚的信件自然没到家人手里,他们都还不知道吉罗夫人这件事。   爵士姑妈给她带了一堆礼物,各国新奇的玩意和纪念品。说起叔叔婶婶还留在佛罗伦萨。   说她这孩子还没出国过,要是一起就好了。紧接着得知了莉齐娅订婚了,结婚都要快了。   “什么?”   “是亨利.莱克爵士吗?”姑妈还没换下旅行服,她瞪大眼睛问道。   “不。”莉齐娅顿了顿,“是他的表兄,菲茨威廉勋爵。   “什么?”连爵士都惊呼一声。   莉齐娅说明他是一月份求的婚,她写的信还没寄到他们手上。   两位长辈花了好久才接受这个事实。 “天啊。”玛丽姑妈喃喃念着。爵士的眉蹙了又舒,舒了又蹙。   这下,两人在巴黎获悉拿破仑出逃,匆匆回国的事都显得没那么震动了。   莉齐娅又说了她是怎么深陷舆论风波,孤立无援,霍德尔家怎么支持她。玛丽姑妈心疼地摸摸她脸。 “噢,莉西,你遭遇了多少啊。”   这下这件事,好像也不是那么突兀,难以接受了。   菲茨威廉勋爵过来拜访,两位长辈对他还算满意。他温和,彬彬有礼,有风度,又很有责任心。   两边的家人正式地见面。爵士姑妈都不由得开始担心那么个大家庭,她嫁进去,会不会有什么不适应。   旅行回来后爵士有点恹恹的,莉齐娅等他休息好才告知他身世的事。她没隐瞒玛丽姑妈,寥寥几句出来后爵士惊得一起。   “爸爸,我知道了我是卡洛琳夫人的女儿。”   “老天。”老人惊呼着,玛丽姑妈还在茫然。   爵士并不清楚她具体的身世。莉齐娅补了一下,“我的亲生父亲是德文郡公爵。我是合法的。”   “天啊!”又是一击。   “什么什么?”玛丽姑妈已经听昏了头。她看看父女俩,大喊一声,“就我什么都不了解吗!”   莉齐娅说了事情原委,关于她怎么听到了侯爵和女儿的谈话,卡洛琳夫人说了真相。   约翰爵士被震得说不话来,这下换得姑妈一声声,“天啊天啊。”   按照约好的,莉齐娅说明后,她父母亲过来拜访感激。爵士和德文郡公爵之前并不太熟,没什么交际。这是他第一次上门。   万万想不到,他竟然就是莉齐娅的父亲。小莉西是位公爵小姐,天啊!全英国最顶尖的两边显贵之后。   卡洛琳夫人这边,行了郑重的屈膝礼,答谢爵士的恩情。距离二人上次见面已过去20年。   爵士感慨着那时她多年轻,正是莉齐娅现在的联系。在那以后两人间其实还有联系。   卡洛琳夫人每年都会汇款,但约定了不会有太多牵扯。到莉齐娅身世危机那次,正是这位夫人那边寄来了能佐证的文件副本。   爵士称呼公爵为“Your Grace.”   公爵客气地只让用“ Duke” ,并对爵士很尊敬,感谢他对莉齐娅这么多年的抚养照料。   他赞他是个品德高尚的人。 “没人比您更好心的了。”   玛丽姑妈现在还处在惊叹中,   “我……莉西。这简直是我这辈子,遇到过最不可思议的事了!”   约翰爵士当时跟莉齐娅肯定了这件事,   “抱歉,这是真的孩子。很抱歉我一直隐瞒,为了保护你。”   “你妈妈没有抛弃你。”他认真地说,“她每年都会汇来两千英镑。在你成年后翻倍成了四千镑。这些我都给你存着。”   “我们依旧是你的家人,莉西。”   “我知道的,爸爸。”莉齐娅笑着说,“你永远是我的爸爸。妈妈也是。”   她指的伯伦特夫人。   爵士叹了口气,“哪天我们一起去看看你母亲吧,莉西。”他说的是可怜的罗莎莉亚。   她原本的父母亲,埋葬在柴郡的墓地。莉齐娅上次去还是前年到曼彻斯特那回。   “好,我会永远记得的,爸爸。妈妈说他们是我的教父母……”   姑妈在旁边欣慰地听着,抹抹眼泪。对于莉齐娅的新身份,她只说,   “你该有多累啊,作为公爵小姐,两边还只有你一个,不知有多少人盯着你。不过好在……”姑妈弯着唇,“你有了新的父母,我不用再担心你了。”   不像他们,足够年轻,能再保护她,庇佑她十年。   对于亨利.莱克,姑妈想不明白,但说,“是啊,初恋( first love ),不一定要在一起一辈子。经历过了也就够了。”她理着侄女的头发,莉齐娅伏在膝上。   外面的乱局阻碍不了婚礼的推进。女方这边要办个宴会,邀请两边的亲友。   爵士尽着养父的责任,为她置办嫁妆。德文郡公爵凑到一起,两位男士在卡洛琳夫人和玛丽姑妈的陪伴下,挑着布料的花色图案,制衣样式,各种配饰。   度蜜月的衣裙要配全,可惜了,不赶巧,没法去欧陆那边。   还有订做新的珠宝首饰。光这些就有四万镑的预算。   婚后住哪。霍德尔伯爵给了一栋在公园巷的宅子,乡下庄园则是在北安普敦郡的米尔顿。女方这边也有许多的地产。菲茨威廉勋爵原本6000镑的津贴,被提为了两万镑。   财产问题。伯爵一家足够富裕,体面地不要女方的财产。但需要些条款保证继承人的权益。   菲茨威廉勋爵整日地陪伴着她,他每天带一束花。她和他自然地聊着最新的新闻,欧陆的动向和议会激烈的辩论。   她的法案不得不搁置,到圣吉尔斯修建都会受影响。旁人听到他们谈话的内容一点都会大为惊骇。   两人完全平等的姿态,对视交谈着。   莉齐娅试衣服时菲茨威廉陪着一起,裁缝店里坐在旁边看着,试着一件又一件。 “我觉得这个不错。”   “这个怎么样。”莉齐娅比划着月蓝色的礼服裙,流出一抹潋滟的光。   勋爵弯起唇角,“很漂亮。”他亮着眼看她。   “这边再加点缎带。”莉齐娅思索着。   “可以。”   关系十足融洽。   试衣的专属包间外,男人有意无意地看了两眼。卡文迪许移回目光。   “里面是菲茨威廉勋爵?”   店主正殷勤地招待他,赔笑道,“是是。和未婚妻来看订购的裙子。”   “哦。”卡文迪许撇撇嘴角,“我来这给我妹妹看看衣裙的式样。”他转而说。   “好好。”店主连连应着,“有新从法国来的料子和一批蕾丝。现在可又紧俏了……”他说着要拿出图册。   等等,店主突然想,这位先生有妹妹吗?堂表亲也没有啊。   除了伦敦这些最老牌的裁缝店,莉齐娅大部分衣服在自己的伊甸屋订购。   有的都是她亲手设计,一笔一划画成。   尤其是最重要的婚服。纯白色缎面的样式,除了简单的爱尔兰手织花边,再无其他装饰。显得纯洁可爱。   莉齐娅本想有个前所未有的婚礼,跟上辈子那样,在教堂里公开而非私人府邸,邀请一堆宾客来巩固她的社交地位。她还没有过婚礼呢。   但战争当下,还是得一切从简,她刚从风波里挣脱,要免得因此引起民众不满。   她届时会戴上一顶橙花冠代替珠宝,婚礼白天上午在教堂举行,只邀请最熟悉的亲友,低调完婚。   纯白色婚服最适合坐在婚车上游览,莉齐娅选好了百合的捧花夹着玫瑰,她从来没想过她这么地就结婚了。   到现在为止还是幸福的。   阖府上下忙忙碌碌,要换新婚的家具,玛丽姑妈按照说好的订做一套全新的首饰。   “那我要紫水晶的,谢谢姑妈。”莉齐娅高兴地亲亲脸颊。玛丽姑妈高兴地给她戴上条黄玉星星样的项链,说这是先送她的。   约翰爵士坚持要给她原本的五万镑嫁妆,到她母亲这么多年寄来攒起的五万镑。没有这么坎坷的身世,她会是伯伦特家的小女儿,有着一笔巨额财产,过着无忧无虑的生活。   谁想经过这些遭,她有的一下太多了太多了。   她画着结婚前的肖像。菲茨威廉勋爵为了未婚妻向托马斯.劳伦斯先生做的委托。这位画家将在下个月受封爵士。   莉齐娅一身白色的纱裙,简洁的穿着。   整个人相比于前几年少女青涩的模样,艳丽出挑了许多,金发闪闪发光。   笼在光华之中,美得不可逼视。   她神色恬静,眉梢有种成长后的温和和些许傲气,眼中满是神采。   她过去习惯俏皮的笑容,换成了轻扬的唇角。冷静从容。   除非必要很少地展示自己,她成了观望别人的那一方。   她披着条黑色蕾丝披肩,脖子上黑缎带,胸前装饰着鲜艳的玫瑰。   格外娇美,活像个西班牙女郎。   洁净肤色,标志的相貌,又是完全的英国淑女。   菲茨威廉送给她男方的结婚礼物。   一条长长的野生珍珠项链,个个莹白圆润,极漂亮均匀的大小。   不同于通常的短链,拿起来长到拖到脚面。莉齐娅惊艳地看着。她跟他说过这种结绳项链,一圈圈绕着最适配高领衣裙了。   “天啊。”莉齐娅见过不少名贵的珠宝,也不缺首饰了。但还是忍不住惊叹了一下。   她眼中闪着惊艳,左看右看。她上辈子就想要这样一条呢。可惜那时候野生珍珠被捕捞尽了,还没人工养殖,天然海水珍珠就更加昂贵。   她在纽约的橱窗里看过一串,垂到腰间足足有249颗,正圆大枚,开价35万美元。   珍珠,比钻石还要昂贵的存在。在电灯还没出现的时代,暗处比宝石有着更多的光亮,出现在各种王公显贵的画像中。   这样的长项链她妈妈也只有一条。价值连城。   “真漂亮。”莉齐娅感慨着。她伸手摩挲着。查尔斯也送了她这个礼物。她出着神。   组成项链的四百多颗珍珠到处搜罗过来,其中大部分在和欧陆重开贸易后漂洋过海而来,被挑拣收购着。   珠宝商那边过一遭,足足2万镑,对王室兜售。被霍德尔家买来。   非常郑重的结婚礼物。   莉齐娅绕在颈间戴着。勋爵拿住钻石的扣头帮忙。特制的搭扣能让这条项链即可单排也可变成七排佩戴,随意调整。   “我一直觉得你戴珍珠很好看。”他们聊天,他在耳边亲昵地说着。   “我戴其他不好看吗?”莉齐娅笑嘻嘻地问。   “也好看。”勋爵贴着她,抿着唇说。莉齐娅戴好五排的项链,转着头。   两人离得很近。她望着他的灰眸。 “嗯。我会在结婚时戴上。”   “好。”他手指触上她脸。   完全是恋爱中的模样。莉齐娅踮起脚凑近,亲了亲他的唇。   菲茨威廉还带来了他个人的礼物。   打开盒子,里面一块黑漆漆,焦亮,不规则凹坑的石头。   “陨石!”莉齐娅辨认了出来。   菲茨威廉说这是送她的星星。勉强算是,从天空落下的星星。   “你说过,你还缺一块铁陨石的收藏。”   她眼眸惊喜着亮亮的,比看到珍珠项链时还要高兴。太珍贵了。天啊,这十年间落了陨石雨,民间才有了不少陨石,但都是石陨石。   铁陨石,他找了多久。   “我可太喜欢啦!”她抱住他。   “这多适合做研究。”   “我原本也是这么打算的。”   相处完告别时,莉齐娅送他,菲茨威廉在她耳语两句,得到允许后亲了下脸颊。   他弯着眉眼。她笑盈盈地看他上了马车。   和菲茨威廉相处,很舒服,他是个完整的人,完整到他们各自都是独立的个体,他不需要她填充他什么,她只觉得安心。   菲茨威廉知道了莉齐娅正在做的商业。她一一地把她的产业列出来郑重地告诉他。   并说明她继续银行业务外,仍然会干最不入流的商业工业。   菲茨威廉当然是惊讶的,他好看的眉眼扬起。但他很快同意他会支持她。   婚后他会在每封文件上签字,只要她觉得必要。这件事他觉得最好不告诉伯爵夫妇,他知道就好。   他细细地看着,又看看她,“你太不可思议了,莉莉。”他叫她莉莉。   菲茨威廉惭然地告诉她,他不太了解商业方面,不然能帮她分担。不过工业上,“原来这些来自你,化学。太奇妙了。”他迫不及待第想知道那些原理。   但妥帖地没问。 “也许我能加入吗?”她揽住他腰时,他一副害羞的模样。   “我在你们间看不到过分的激情。”玛丽姑妈把他们的相处看在眼里,对这场婚约评价道。   “婚姻需要这些吗?”莉齐娅问道。   “不需要,大部分都这么说。但没这些……”玛丽姑妈想。   怎么能保证婚后遇不到其他人呢,遇到那种颠覆稳定的激情,就没法忠贞了。菲茨威廉是个好人。她不会背叛他,并会为此感到痛苦。   莉齐娅只是低头剪着花枝,玫瑰花刺把她的指尖扎了一下涌出血滴,洁白鲜红,她放嘴里吮着,一股腥甜漾开。   埃德蒙新婚礼物给她送了一枚钻石胸针,那么一大块。莉齐娅记起这是她16岁时在橱窗看到的。   要2000镑。她当时还咂舌这么昂贵。现在埃德蒙买下了它。   “谢谢你,艾德。”莉齐娅抬眼,两人抱了抱。我可能是最后一次当你哥哥了。   埃德蒙想了想。没说出口。   菲尔德先生给她送了一套手镯,莉齐娅认出这是过世的菲尔德夫人最珍爱的手环臂钏。   对他有十足的纪念意义。   “我还在想样式是不是有点老,要去改改。”   “不不。已经很漂亮了。谢谢您,先生。”她看他棕色的眼眸,突然有一瞬发现自己忽略了什么。   约翰爵士仍以父亲的身份,给女儿送了成套祖母绿的首饰。   莉齐娅想起德文郡公爵匿名给她的蓝宝石,这位公爵现在还在忙着挑拣宝石和最新颖的设计要送她。   更别说其他亲友给的礼物。卡洛琳夫人给了她网状的红宝石项链,浓郁的血色,来自她母亲的遗物。   “太多了太多了。”莉齐娅接过礼物,她眨着眼,抬起,睫毛沾着泪水映着蓝眸。   “我怎么戴得完的。”她摸着红宝石的坠子。卡洛琳夫人笑着牵起她手。   “妈妈。”莉齐娅落下眼泪,“我太幸福了。”   斯塔福德侯爵那次意外的中风后,到如今好了大半。他当时在巴斯修养,伦敦的风闻再怎么瞒不过去。侯爵气结,差点又病了一场。打起精神来回伦敦坐镇,在本次斗争中出了不少力。   旁人对他很是尊崇。更重要的是,侯爵受封公爵的提案在上议院通过,递交给摄政王签字同意。   今年二月份,侯爵,哦不,已经是第一代萨瑟兰公爵了。公爵之位可以被卡洛琳夫人继承。   连带着这位女继承人的地位一下水涨船高。未来的女公爵,天啊,英国多久没有女公爵了。   萨瑟兰公爵知道莉齐娅的婚事很高兴,就等她生下继承人,自己的血脉传下。   他对外界这位乡绅小姐嫁给伯爵继承人是高攀的评论不屑。   她选谁,谁就应该感到无比荣幸。   他命手下议员全力支持外孙女的法案,这些法案对辉格党本就是助力。其中有些也许他过去不会赞同,但现在同意无伤大雅。   外界都对这位新任公爵对女继承人的偏向震动。还以为是她成了勋爵未婚妻缘故。   等等,萨瑟兰家和霍德尔家有关系吗?   莉齐娅拟着婚礼到宴会宾客的名单,写着各种请柬。   她已决定届时恢复阿莉西亚女爵的身份,迎接她未知的责任。   这会放在庭审后,她不想被说是以权贵的身份压人而非真理才能胜诉。   她这段时间多去德文郡公爵府,为多出一对爱她的父母高兴。   决定好后,德文郡公爵和卡洛琳夫人,萨瑟兰公爵将会面见摄政王先一步说明她的身世,过个明路。   免得引起君主的不喜。   “我的就是你的。”在花园里散步时卡文迪许跟她说。他是除她家人外唯一的知情者。   莉齐娅昂起头,“你在说什么。”   “我不会结婚。”卡文迪许看着她,路过那年接吻过的喷泉池,他摘下接骨木的枝子。 “卡文迪许家的土地财产会尽数回到你手上。 my sisiter.”   他一挑眉,“我最最亲爱的妹妹。”他忍不住想,她在德文郡公爵府长大会是什么样。她一出生他们就认识。他会成为她最亲近的人。   他会娶她。莉齐娅不解地歪头。   “不是因为你。我本来结婚的意愿就不大。”卡文迪许移开眼神,“如今更是确定。”   那你之前怎么想跟我结婚。   他突然想,他之前许愿过,她要是他妹妹就好了。但他现在不想要这个愿望了。   一切都其乐融融的,婚事顺利进行着,三月一晃而过。   新印的报纸刚出,报童在大街上飞奔着。来来往往的行人全被吸引了目光,停在那,焦虑地等待着。   “号外号外,科西嘉怪物逃回巴黎,波拿巴又称帝了!”   第七次反法同盟紧急成立,各国的军队召集着。前途未卜,成败在此一举。   除了莉齐娅,所有人都对未来惴惴不安,战争,二十多年的战争,才结束又要来了。   输了怎么办,又僵持个十几年怎么办。拿破仑怎么又回来了!   商人们捶胸顿足,跨国的投资打水漂,还没收回的账期,那船货物怎么办。破产的小商人一堆堆。   滞留的旅客,在欧陆贵族,政府都担心倒台,普通人看着粮价飞涨,流离失所的人……   人人等着前方的消息,恐慌蔓延着,连着债券大跌。   莉齐娅及时收拢了摊子,没太多资金上的问题。她适当地补入。   社交季的歌舞欢快停了,每个人都不安着,对未来灰暗着。只有她知道能赢。   但也仅是滑铁卢的那一场险胜而已。   滑铁卢,决定了世界走向的战役。   ……   莱克本在布莱顿驻扎,要随军舰开往北美。在他要临走时,欧陆的消息传来了,随之一道的是威灵顿公爵的信。   使团从巴黎撤离,他也从维也纳到布鲁塞尔,集结着联军部队。军方的消息比大众早得多,拿破仑在法国南部一路挺近时,这边就判断,战争来了。   威灵顿召集着他信任的旧部。可惜,他昔日的军队大多都被派往了北美,只能紧急训练着新兵。   他需要最优秀的副官和将领回到他麾下。   亨利.莱克上校就是其中一员。他改换了任命,毫不犹豫。   我有我的使命。我有自己的路。   他安排好身后的事,妹妹的婚礼,自己的财产。   叮嘱了代理人,持好手中的债券,绝不抛售,并在低点补入。   他在遗嘱上写好继承人。   莱克看着签字,微微地笑着,叠好。他不是第一次去战场,他做好了准备。   他按照约定地在离开前原本回了封信。   他做了隐瞒。   “当你看到这封信时,我已启程去往了北美……”莉齐娅读着。   还好,他在拿破仑称帝前就走了,不然他一定会去欧陆的。莉齐娅松了口气。   随信寄来的是一份珍贵的礼物,祝贺她的订婚。   纯金的首饰盒,精致,镶嵌着宝石,童话一样的盒子。   莉齐娅打开,里面盛着一只金色的羽毛,惟妙惟肖,纤毫毕现的羽毛。   她想起来她给他讲的一个故事。传闻,得到青鸟的人就能得到幸福。有无数人毕生追逐着,他们不仅想看到青鸟,更想拥有青鸟落下的那枚羽毛,价值连城。   “什么羽毛?”   莉齐娅胡编乱造着,“青鸟一生只会落下一枚羽毛,落下的羽毛变成了金子,闪闪发亮着。有这个羽毛的人能永远幸福。”   “有人成功吗?”莱克捧场地问着。   “不。”莉齐娅坚定地摇摇头,“没人见过青鸟,”   “因为……向外追求幸福的一般得不到幸福。”她说,“不需要这个的,青鸟却会飞到他身边。”   得到金羽毛的人,才能得到幸福。   她拿起,看着那根羽毛,颤动着的,栩栩如生的,纯金打造的羽毛。   这个造物不可能在三个月里完成,上面还保留了巴黎工匠的印记,精雕细琢。   他早早地就定制了。他曾经以为自己能得到幸福。 第405章   和战争,议会法案,诉讼叠在一起,莉齐娅事情很多,忙得焦头烂额。   艾丽莎三月份回了国,途经布莱顿和哥哥见了最后一面。   她现在已经结婚了,该被称为伦诺斯太太。但莉齐娅还是只叫她艾丽莎。他们本要在欧陆度蜜月,可惜遇到了拿破仑这事。   艾丽莎太好心了,知道她和莱克分手后,并未责怪她。   “这不会影响你我间的友谊,莉西。我们永远是朋友。更何况,菲茨威廉也是我的表兄。我们要成为亲人了。”她拉着她手,   “只要你幸福就好。”   “谢谢你,丽莎。”艾丽莎羞涩地笑着,“我现在得到幸福了,莉西。”   她的新婚看上去很不错。艾丽莎说她和爱德华住在香榭丽舍大道的酒店里,本来想在巴黎租栋房子,结果这般不巧。   艾丽莎跟着姑母一起把欧陆走了个遍。她很喜欢旅行,眼里散发着勃勃的光,“我以前的世界太小了,莉西。”   她说起哥哥,“亨利看起来不错,不过他要去北美了,那么远。”   艾丽莎叹了口气,他又要去打仗了。她真担心听到不幸的消息。   “亨利让我多去看看外祖母。”库茨太太还康在。莉齐娅想起上次去看她还是去年十二月,离开伦敦前。   再一转眼她要跟别人结婚了。她想了想,没和艾丽莎这次去趟,决定忙完手头的事。   她送了丽莎一条额饰作为新婚礼物,艾丽莎回赠了她一枚发卡。   她在伦敦停留了一周,北上继续做蜜月旅行了。   和艾丽莎一道回来的,自然有她的两位姑母,白金汉侯爵夫人和拉德诺伯爵夫人。她俩也是菲茨威廉勋爵的姨母。   菲茨威廉来自个大家庭。几乎和莱克的重合。因他霍德尔伯爵八岁时父亲就去世,由唯一的舅舅监护大。那边人口不丰。   菲茨威廉只有四个姑母还在世,一个成了邓达斯男爵夫人,其余三个分别是某某勋爵夫人,爵士夫人,到将军夫人。   剩下的就是母亲这边的亲人了。两位姨母,四个舅舅三个舅母。子爵公爵男爵,形形色色的封号。   这般会面下,压力可想而知。莉齐娅突然意识到了莱克母亲当初的处境。   那还是上世纪,等级森严,她从个小银行家女儿骤然到贵族圈里。她父亲被贵族们视为仆人,遑论她。   承受着来自名门世家那些妯娌的审视,隐藏的高傲和冷淡,挑剔的目光。   正如她现在接受的这样。霍德尔伯爵夫人很敬重,甚至听命于她的两位长姐。   她或许性格温和,宽容。但两位过去的莱克小姐,从闺中带到现在一如的傲慢。   自己到丈夫的家世一流,无论是等级还是政治上都有不俗的地位。   习惯了旁人的阿谀奉承,几句提点就被奉若圭臬。   她们讨论起这门婚事,说着宾客名单,邀请谁,去哪度蜜月,谁愿意给出庄园招待,沿途经过哪里。   莉齐娅坐在旁边听着,听自己的婚事被规划着。   白金汉夫人最德高望重,也最古板,比拉德诺夫人还难缠点。   她居高临下地问起,   “伊莱斯小姐在自己打理产业?”她颇有深意地喝起茶。   莉齐娅这段时日频繁地出入伦敦金融城,做债券股票交易。这些想是被有心人看在眼里,私下传言着。   “我在履行家族的责任,这毕竟是我母亲和舅舅留下的财产。”   莉齐娅尽量轻松地说。   白金汉夫人提醒她,“土地上的事务可以亲手处理,金融的交易投资对位Lady是万万不可的……”   她建议她不要这样参与,可以找代理人。   莉齐娅刚要开口,拉德诺夫人笑着说,“这不以后有菲茨威廉吗?”   默认丈夫管理财产,妻子就应该只打理内务,和太太们社交,喝下午茶。   莉齐娅沉默着。   闲聊中指手画脚着,说她要生个继承人,继承两家的爵位和财产,最好两年内就达成。她就能继续去过社交生活了。   她的事业一概被轻蔑。连续两年开办收容所,募捐善款,做的慈善被认为是过分有同情心。   小女孩式的带来不必要的麻烦。就比如她资助女校的事。   各方面她行事过于高调,才引来了背地里阴暗小人的妒忌。   他们这样的家庭和流水的新贵,暴发户不同,应当低调行事。   再到她推动的那些法案。她有点过于参与政治事务。不像这时候妻子当政治女主人,应该为丈夫服务。   白金汉夫人严肃,拉德诺夫人笑容比较多,两人通通地指向她,说话滴水不漏。   拉德诺夫人笑盈盈的,对她的事同情中暗含着不屑。   还有女校啊,资助医院啊,护士学校,她做的太多了,让人不禁怀疑起是否能专心家庭生活。   霍德尔夫人偶尔说两句,她没有主见,更愿意维护子女,不会为了他人和亲友们起冲突。   更何况现是以以一种谈笑的态度,不好认真。对面在过分前就一笔带过,自然而然地说其他的事了。   两位夫人来做客的这几天。莉齐娅一开始还能从容应对,但夹杂着婚期逼近的暴躁。   她开始有种翻腾的愤怒。   上辈子临近结婚时,她也是这么焦躁不安,无法形容自己的感受。   什么?她们对她尊重吗?总想教育她。轻视她是个乡绅小姐,没有依仗,父母双亡,身世有点不名誉,没有助力。   遭受丑闻,攀上了霍德尔家。这场订婚给她带来了无穷的助力,她应当对此无比感激,谦卑,柔顺。   晚辈中好不容易等到个要结婚的,所有的目光全聚集来。好像要经过这些考验才能得到认可。   莉齐娅本想漠视,反正不是最亲近的家人,以后不来往,偶尔见面就行了。但她忘了贵族圈就这么小,讲究联姻是真的每个亲戚间,都荣辱休戚相关。   像上辈子那样,她由不住厌烦。   她感到一阵阵窒息。   婚姻的另一面有了实体。严苛的审视,理念的不合,方方面面的挑剔。   她母亲的话语响在耳边,“露西娅,抬起头来。”她那时总是不分场合地崩溃。   有时几欲呕吐,到后来……她成了最完美的淑女。   她现在困在哈特菲尔德城郊的宅子里,经历新一轮的规训洗礼。   她无处可逃。   当聊起她参与霍德尔家对伦敦地产开发时,拉德诺夫人难掩惊讶,“什么?”   谈到莉齐娅这两年对圣吉尔斯贫民窟的开发,不时亲力亲为地去查看。   一位小姐,怎么能对这些感兴趣。   还有她闹得沸沸扬扬的诉讼。这是两位夫人主动开口的目的。   四月份,莉齐娅正式地在对吉罗夫人的诉讼中,把约翰.霍顿追加为共犯。   满城震动。女继承人起诉一位有几十年声望,德高望重的议员,而他正是这次丑闻的最中心。   怎么爆出来的!人人都关注着。是不是伊莱斯小姐未婚夫背后的兰姆家想打击政敌。   这起即使在战争当头,都引起关注的诉讼,不得不说借用了霍德尔家族的力量。   连带着他们两家辉格党显贵,到哥哥们的那几支力量,也被牵涉其中。   伯爵夫妇没说什么。但看两位夫人的态度,这些亲属大抵都是不满,有所怨言的。   菲茨威廉事先说服了他们。这几天他也应对着外界的压力。   她的诉讼这么顺利,当然还是她父母亲,外祖到坎宁派,摄政王,甚至还有莱克给她留的那支力量的助力。   她不会停止,她底线就是不会息事宁人,就等着这一刻。   莉齐娅沉默不语。   霍德尔夫人打着圆场,“我想莉齐娅知道怎么做。”   这时她再维系不住脸上的笑容。她从不抱怨,当霍德尔夫人私底下在为她亲属可能的冒犯道歉时。   她只说没事,没什么。她告诉自己不用在意。这种锐利的提醒要被她在名利场上受到的戕害好很多。   她们觉得她没有母亲,更需要女性长辈的教导,就越发觉得自己说的话没什么。   父母就是孩子的权威。他们坐上了权威的宝座。   她想到了什么。坐着不靠上椅背,吃饭手肘夹紧两侧,不低头喝茶,茶匙和杯盏不碰撞。   时刻的规训,样样都很完美,不被挑剔的淑女。她四岁时在剧院端坐着,听着孩童并不懂的歌剧。   妈妈在耳边告诉她不能露出无聊的神色,她要提前适应,就像十三岁时坐在宴会厅,熬过几小时无聊的社交。   提前步入了成人的世界,孩童的天性被扼杀着。   挺直的身体,摆在腿上的餐巾。露西娅露西娅,一声声的呼唤。那条长长的珍珠项链出现在她面前,一圈圈地把她缠住,越锁越紧,丝链缠进了肉里,丝丝缕缕。   和那颗希望之星的蓝钻一起,闪烁着,落进了彻骨的冰海。冰冷,失温,直至解脱。   莉齐娅出着神。谈话陷入了僵持。拉德诺夫人和白金汉夫人对视了一眼。她这个习惯于斡旋的人,一时都怔住,不知道怎么办。   “原谅我。”莉齐娅猛地挣起身,几乎喘不过气来。她飞速地逃了出去,捂住脸。   “噢。”满堂惊骇。看好戏的纽卡斯尔公爵夫人柔柔弱弱的,掩扇轻笑着。   莉齐娅逃出去时差点撞上菲茨威廉,他正要来找她,刚才和男士们呆在一起。   “亲爱的?你怎么了?”他要揽住她,她从他身边跑过。   来做客在另一边谈话的男士们停住,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众目睽睽下,看着她夺门而去。   莉齐娅不管不顾,她只想逃离,她能逃到哪去。   见证了这些的夫人们皱起眉。真是不文雅,双手提裙摆,跟野人一样。   霍德尔夫人起身,菲茨威廉过来问发生了什么。剩下的这些妯娌们面面相觑。   她多么像那位弗朗西斯.库茨。她们还记得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到日后。   她一开始害羞脸红,到后面苍白着脸,她活泼爱笑,想插入谈话中其余人总是共同地沉默,移开脸。   她一样格格不入。一位乡绅小姐,不适合这样的贵族家庭。她们看着彼此。   终究不够体面。   且太直白简单。连这样的言语都承受不了,她要怎么在社交场上,她以后可是霍德尔家的女主人。她得罪太多太多人了。   莉齐娅跑出了这座宅邸,她奋力地跑着,跑入了郊外的原野里,她奔入林中。终于缓缓停下。   她手背掩着唇,她意识到她突然地崩溃了,失态了。她好久没这样了。   她叉着腰,大口大口地呼着气激动地走着。她满怀怒气,脸上早就布满了跑出来时,迸出的泪水。   菲茨威廉找到了她。   “莉齐娅。”他追了上来,她别过脸。   “我都知道了。”他伸手给她擦眼泪。他当时怎么做的。   年轻勋爵难得生气。 “什么?”   “夫人,这不是善意的提醒,而是恶意的侮辱。”他正色说,“我以后不想再听到这样的话。”   他强硬地说,“伊莱斯小姐是我的未婚妻,未来的家人,我想她得到应当的尊重。”   “现在都没事了,亲爱的。”他给她披上衣服,说他跟母亲说好了,不会再有这些冒犯的言语。   “你不应该就这样跑出来,亲爱的。那样别人会认为都是你的错。”   “当你不能容忍这些指责,直接立即说出你的感受,说明你不喜欢这样。积压到最后,会造成很严重的后果……”   他教她怎么做。 “事情都是可以解决的。”   莉齐娅难以接受,惊骇,他居然说这些。   “我感到痛苦,非常痛苦。”   “你不懂,菲茨威廉,你从来不懂。”她的情绪又崩塌了。他们从来都是理性沟通的。   这时她跺着脚,眼泪又涌出,像个暴怒的小女孩。她在他面前第一次这样。   他解释着,问题都被解决了,一切安排好。他说姨母们是积压了怨言,她们不会再这样了,他们可以减少来往。   莉齐娅哭着,止不住的眼泪。   “你看起来不太好。莉莉,莉齐娅。”菲茨威廉弯着身,“你需要休息,去休息吧。”   “晚宴我们不参加,我说你不舒服,好吗?”   他认真地给她擦着眼泪,“我很抱歉,亲爱的我这几天没关心你,我应该早点意识到这些的。”   莉齐娅躲开,他没做错什么。   但她的情绪决堤一样地涌出了。   这是他们的第一次争吵。她爆发了,因为菲茨威廉勋爵极其稳定的情绪,没到难堪的地步。   莉齐娅走后门被送回去了,上了楼梯,把菲茨威廉退开,她任性,谁也劝不回来,她拒绝和他说话。   开了门,一把扑到了床上。   什么都没改变。   莉齐娅残忍地意识到了这点。她无法忍受,两辈子都要这样,层层桎梏,摆脱不了。   她埋住枕头,眼泪又止不住,锤着床大哭。她做了什么。   我做了什么。她想。   菲茨威廉应该在外面,因为,在她情绪平稳,止住哭声后。他敲了敲门。   “我能进来吗?”   “嗯。”   他坐在旁边,“抱歉,莉齐娅。”他捞她的头发,“我……刚才没真的理解你,反倒指责了你。”   他反思过了。   莉齐娅冷静了下来,她闷闷地出声,“不,不算指责,应该算劝告。”   “我方才的态度也很不好,菲茨威廉。”她承认着。   她把对婚姻的恐惧,全发泄到了他身上。   “不不不。”他否认着,表示不是她的原因,“我做的很不好。”   他低头看她侧过的面孔,发红的眼圈。他亲了亲她脸颊。   “我们可以说好以后要怎么做。说实在的,我今天确实做的很糟,我不知道我要怎么样。”他一笑。   他在和她沟通。她扣上他的手。   “我需要安慰,菲茨威廉。你应该跟我一样难受,愤怒,激动,感同身受。我想你能说我理解你。哪怕没有这些,一个拥抱也可以,不用多少什么。我想要支持。”   “我知道该怎么做,也懂得我做的不对,不用你告诉我……”   他认真地听着,“我懂了。我会的。”   她亲他。她心情好了,但没完全好,懒懒地接吻着。他们倒是第一次在卧室。   她要更进一步时,他半开玩笑地求她放过他,“已经够了,够了,亲爱的。”   他喘着气。起来正襟危坐,理好衣服。他握上她的手,低头摸着指节。   “我会像承诺的那样,永远站在你这边,没人会影响我们。”   “嗯。”   “我陪你一起吃晚餐吧。”   “未婚也可以在卧室用餐吗?”   菲茨威廉难得地说了玩笑话,“对病人是适用的。”   莉齐娅破涕而笑。   乔治安娜从未婚夫那做客回来,知道这件事后,一起抗议着,   “妈妈,这件事确实太过分了。”   霍德尔夫人找姐姐们谈了话,对方表示不再提了。   诉讼的事没法撤回,为了家族荣誉会支持。另一方面,承认不够喜欢她。   她们自觉反对的也没错。   最反对的那个,不是反对她跟妓女们的接近?   莉齐娅为了写她的下一本小说,半纪实文学,以香花歌女为原型的《交际花回忆录》,和收容所里的那些女人们走的很近。   吉罗夫人的女孩们也被她一一安置进去学缝纫,到孤儿院里读书写字,或者到护士学校。   因为身上的污点,她们没法再过上正常的生活,当家庭教师。   她受影响的德罗斯女校改头换面,勉强运行着,但招生远不如之前。   这一方面莉齐娅确实理亏,作为淑女,未来的贵族夫人,她确实不应该跟妓.女们说话,记录下她们的故事。但她必须要这么多,这是她的承诺。   此时就此揭过,第二天,这些亲友们纷纷表现出友好,也算是种道歉了。   后面吃饭时默契地没提她崩溃的事。和和气气的。   “亲爱的,妈妈脾气太好了。”乔治安娜抱歉地跟她解释着,“我那两个姨母,她们一直这样。但妈妈也做的不对,你才是我们最亲近的家人。”   “不不,乔安娜。没事的。不影响什么。”莉齐娅跟她贴贴脸颊。   菲茨威廉。她发现了。他满足不了她充沛的情感。他下意识总想解决问题。   她和他想法不同,不是一路人。所以才有了那样的冲突,难保以后没有。他跟她抱歉,认真倾听,说他会接的住她的感情。   可他……   战争关头,随着外界气氛的严峻,莉齐娅压抑着。   婚姻没那么简单,还有和家人的相处,当年阻止她和莱克的就是这些。   原来如此,怪不得他,正规流程,受到双方家长祝福的婚姻都会这样,别说他们……   尤其在外人看来,这些话没什么错,只是长辈善意的提醒。   她第一次动摇了,怀疑了,对婚姻。她本来以为自己能掌握,却完全失控的婚姻。   她发现她不应该有这种能控制一切的想法。   她和菲茨威廉睡在一起。他开始注意她的情绪,安慰她。他听她的烦恼,给她讲着小时候的趣事。   他不是个无聊的人,她不觉得他乏味,很有修养,总是倾听着她。   但是,他的理性远远大于他的情感。   他的理性,平稳和安全,默默的支持,行动大于言语,是她一开始追求,现在又犹豫的。   菲茨威廉,他揽住她,成熟的男人,臂膀宽阔。但她犹豫了。   就这样回不去之前的亲密了。她跟他求欢,她想再进一步止住自己漫无边际的想法。   他止住了她,严守贞洁。她扮演个羞涩的少女,只能把这当成情之所至的举动,分开。   菲茨威廉完全不懂怎么和女人相处,他或许知道怎么和母亲妹妹,但是不懂怎么和情人。   她只能一点点教会他。   烦闷之下,莉齐娅有次骑马去了兰斯顿。她也不知道怎么就到了这里,或许因为这匹叫银子的小马。   昔日的回忆,伴着那座白色的房子出现在眼前。   她停住了飞奔的马儿。地界的那棵乌桕树发出春天的绿色,枝丫要蔓延到天上去。   莉齐娅想起那颗乌桕树种子,放在精巧的银丝笼里,她后面归还给了他。   然后,她看到了离开那棵树边,被园圃圈起来的一株矮矮的幼苗。   他种下了那粒种子,它发芽了。   她一时间想到了很多。庭院中摇曳的山梅花,那一树簌簌整朵落下的白山茶。   他给她戴上橙花冠,笑着问她愿不愿意当他的新娘。   她上次来这还是三年前,一样的春季,被错失的春季。   她看着熟悉又不一样的这座小庄园。显然他默默改动了许多。   她畅通无阻地进去。留守的两位管家不惊讶于她的拜访。或者说,他们还记得她。   推门进去,她过去参观过的这些屋子布局一样,又变了些。   她发现了。会客室按照她之前玩笑的建议,刷成了粉色,窗帘改成白色的薄纱,客厅新换的墙纸,添置的桃花心木家具,角落的钢琴和写字台。   他把这里从单身汉的居所,变成了女性化的地界,装饰成了新婚的屋子,等候着它的女主人。   女管家说她可以自行去参观,她开了另一间锁住的屋子,看了她一眼。   这里面是另一间小厅,却满满地堆满了东西,蒙着白布,从缝隙中透着隐约的光,光束中飘扬着尘土,上上下下。   她往里走着,看着三面镜子雅致的梳妆台,她在全身镜在的倒影,一座座衣箱放置着,柜子里叠放的新衣,在现在看起来过了时。   度蜜月的衣裙,可又有最新订购的款式摆放在那里。新的旧的,一点点填充。   就像那座公寓,从未停止。他一直为三年前的那次准备着。   收集来的各种他觉得她会用上的东西,一根根羽毛,帽子,鞋履,手包,披肩,披帛,满屋子亮晶晶的首饰和宝石。   莉齐娅停住,她看着最中间那件立起的婚服,缀着水晶和珍珠,还带着那时长长的拖尾,它静静地放置在那。   穿着衣服的模特头上,还戴着一顶,精致的蕾丝头纱,落到地上,柔软地包裹着。   他从来没有说过。她看着这件婚纱,跟她对他描述过的一模一样。   他执着地造着这场梦,做的比说的多得多。   她意识到,他们原本能在一条路上,却在突然的岔路口分道扬镳。   他们一起成长着,他们能理解彼此,现在,一切被抛弃了。   婚服的一旁地上,摆着一幅落地的画像,上面蒙着层白色的薄纱。   她轻轻地揭下。   朦胧的水彩被珍藏在这里,阳光下的女孩面容恬静,捧着本书本,她露齿笑着。   那幅画像。   午后看书的女孩。   五月画廊上被买去的肖像。   画中的女孩注视着她,生动肆意,就像他曾经注视着她,他们并肩看着画作。   莉齐娅捂住嘴。   他把记忆全埋葬到这里了。 第406章   莉齐娅一言不发地回来。她说她去骑马了。   吃了顿饭后,她和菲茨威廉贴了贴脸,回房间睡觉。   这次拜访很快结束了。   莉齐娅告辞。最后一块地聚了个会,那边温和了许多,勉强没有不欢而散。   她返回来伦敦,忙着诉讼的事和写她的书,忙得没空多想。   那幅画像偶尔会在她脑海里一闪而过。   她驾车路过伯克利广场时,总会看着那栋锁住的宅邸。威尔福德子爵常住白厅旁,这处就更没人来过。   她在这场诘问后丝毫没有收敛,特立独行着,她享受着以后作为已婚夫人的自由。   她反复地想着。于是有天,冥冥之中,她去往了伯克利广场17号的这栋灰色大宅。   敲响门后,女管家詹斯太太还记得她。莉齐娅本来还想着怎么开口,她要说什么,她这个未来很远的表亲,要参观这所宅邸吗?私宅有什么好参观的,又不是庄园。   詹斯太太把她引进去,“莱克先生嘱咐过,如果有位小姐过来找他,就把她请进来。”   她不时地看着她,端详着。莉齐娅一怔。   “您是亨利少爷的挚友对吗?”詹斯太太守着这栋宅子快八年了。   “他说了,有些东西是留给您的。”女管家没有多问。   莉齐娅被引着步过挂满画像的长廊,末尾的那张新挂上去的,他一身军装,别着军功章,骑兵军刀落拓地搭在肩上,弯唇笑着。   看向画外。   她仰头心脏跳了一下。   女管家把她领去了书房,莉齐娅不明所以。 “这里面都是先生的东西。”她开了门,示意可以进去。   莉齐娅就这样迈入,詹斯太太轻轻掩上门。   她不是第一次来这里,每一处布局都熟悉。莉齐娅闻着纸墨陈旧的气息,流水的记忆涌来。   这里相邻的就是藏书室。他的中间名叫塞缪尔,他继承了堂叔公塞缪尔爵士的收藏,几千本图书。   她轻轻地走动着,下意识地到了桌案前,这里落的灰只有薄薄一层。他才离开三个月。   她抚开,看看指尖,又望着正中摆的那一摞书稿,订了硬皮的封面。   上面烫金的字体,写明了《英国史:到詹姆斯党人起义为止》。   莉齐娅微笑,他写完了。   她想起那年他告诉她他的理想,青涩的模样,他时常都笑容,讲的笑话。   到现在一下成熟了许多,可依旧那样年轻。梦里的那个眼神。   这份手稿厚厚一摞。各色的纸张夹在一起。他写了多久,在战场上,旅行的途中他都埋头记下灵感和查询补充的资料。   各种间隙中写下的随笔,被他誊抄,措辞成章节,理成了这样一份著作的书稿。他告诉她说,他想留下什么。   他本性沉静,爱研究,却故作开朗社交着,成了军官和外交官。   另一种情形下,他能过着菲茨威廉的生活。   莉齐娅突然想,如果他不是次子,没有那么多责任。他负担了这么多,正是这些让他犹豫,退缩。   她伸手打开书页,扉页写着——   “此书献给我最亲密的挚友,莉齐娅.伊莱斯小姐。献给我最亲爱的莉齐娅。”   这是他留给她的。他把他的心血,最珍贵的东西,他的所有留给了她。   莉齐娅愣神,抚摸着这郑重的字迹。   她坐下来一页页翻看着。正式的书稿前还有修改的草稿,和翻开引用的资料典籍堆满在一起。历史著作,传记外,夹杂着诗歌。   莉齐娅看他在书上的评语注释,笑着。再是他作的曲谱,一些零碎的旋律,胡乱的涂写,她都看得懂,她知道他的习惯。   然后,停住。   整齐的一卷曲谱。她曾经哼过,弹过,随手做起,连她也不记得了的片段。   他一点点全部整理出来,补全写成了乐谱。认真仔细。他记录着她。他的世界除了理想只有她。   最上面的那首,莉齐娅拿起。   是那首A red,red rose。   And I will love thee still my dear,   我会永远爱你亲爱的,   ……   Till all the seas run dry my dear,   直到四海涸竭亲爱的,   And the rocks melt with the sun;   直到太阳把岩石消融,   And I will love thee still my dear,   我会永远爱你亲爱的,   While the sands of life shall run,   只要生命无穷。   下面,她的小曲,她弹过的肖邦,舒伯特。她想到那个八音盒,精细打孔的纸带。   莉齐娅眼睛微微地湿润。   到他旅行的画册,沿途画过的风景,速写。再一翻,这页是她睡着的小像,合眼靠在他肩头。   他画了她安静的睡颜。以他的视角。旁边流云的签字,“Little Lily”   “ My little lily.”   画了个爱心。   莉齐娅忍不住笑着,碰上嘴唇,又停住。   一页页全是她。不知什么时候,他画下那一张张轮廓,轻巧写意,他写下一句句my love 。   love you,Lucy   莉齐娅愣住。紧接着翻到最后一页背影,昏黄的色调下,蓝色的海面平铺开来。   日落铺洒着要被海吞进去,金红的灿阳荡漾着。   她站在栈桥那,撑着枚阳伞,斜斜地搭在肩上。远方一艘帆船,朝灯塔而来。那一瞬间,她似乎要回过头。   因为面纱的方向和裙摆的相反。   她意识到了。意识到了她的错觉是对的。那天他就在她的身后,高处遥遥地看着。   莉齐娅一下心神不宁,她放开画册。为了转移注意力,她又拿起他的笔记。   她认真地看着,脑中却一片空白。这上面有他写的小诗,画的旅行地图,简单的日记。   记录着,和莉莉娅北上旅行,到了北安普敦郡,见到母亲墓葬的忧郁,继续往上走,约克郡的荒原,霍豪斯山的悬崖瀑布,就这样跨过边界。   苏格兰。他写了一句,“我们结婚了。”在私奔小镇的那次。往上,苏格兰高地,邓罗宾城堡,冰海的景色。   最后一页戛然而止。再一翻,停住。   上面满满地写着, love you , love you ,爱你,密密麻麻写了一页。   love you,love you,licia   从这里写到那里。再之后,他在她的拒绝后离开了。   莉齐娅放下起身,她踱着步,漫无目的地走着。她看着架子上的收藏,摆着的塑像,精巧的银器,标本。她给他画的侧像被裱起来,装在框里。   她的目光看向那一角。那里,收藏了她写的书,一套套的,她摸过书脊。   她仰头,看到了摆在书架顶部的漆盒,盒面光洁如新,一看就知道最近动过。   而且——   她记得,这是她当时在赫郡时,取消婚约寄还的盒子。他送她的。   莉齐娅想了想,踮脚,刚好捧下,小心翼翼地拿出来。   她抱在怀里,放在了地上。摸上搭扣打开。里面是他送她的物品,银包金的项链,他画像的珍珠手链,粉蓝色的绣花吊袜带。   ……   来往的所有信物。   旁边整整齐齐几沓信件,有一摞经过三年发了黄。他一直保存着。其他几堆留着不同的痕迹,满满当当。   最上面的一封雪白,看起来新写成的。   莉齐娅想了想,拿起,打开。满满地写了一页。   开头一句——   “致我最亲爱的莉齐娅:   Miss,我仍然记得那个午后,您想要吻我,我本应该拒绝,但我最终还是无法抑制住情感,从那时起,我全身心就属于了你。   我为我的犹豫懊悔,我不应该执着于得到我的父亲的认可,于是我最终与他决裂,我告诉他我注定要跟你在一起,为了信誉,为了爱,他无法阻止我。   我跟您的父亲恳求,知道了你乡间的住址,我连夜赶去求婚,你答应我了,我欣喜若狂,但是在分别前你没有吻我,我回头看你的时候,突然觉得要失去你了。   我还记得您裙子的样式,浅蓝色的裙角,帽子纷飞的缎带和野姜花的气息。正如我预感的一样,我收到了您的信,你决定取消婚约,你没有告诉我缘由,但我想你是爱上别人了。   我永远痛苦,但永远记得那个吻。我记得您说过不喜欢男人过多的纠缠,但我还是忍不住去找您,我骑在马上看着绿色的原野,看您和一位男子走在一起,你笑起来,就跟往日和我在一起一样。   我很嫉妒,但是我只能祝福您。后来我们在巴斯遇见,我一副冷漠的模样,我问您是否已经订婚,您却说没有。我以为是他抛弃了你,我愤怒地问着那人的名字,想要决斗。我失去了理智,我发现我还爱您。   后来的种种,即是我数次欲言又止,我不清楚您的感情,不想给您造成困扰。等我终于决定开口的时候,我满怀欣喜,我下马后想要吻你,您却告诉我,你不久前答应了我的表兄的求婚。   为此我永远痛恨自己,巨大的痛苦让我无法忘怀,我决定奔赴战场,也许死亡是我最好的解脱。但是Miss ,我永远爱您,我想留下点什么,只能在我的文稿最后写上“献给我最亲爱的莉齐娅”,除此以外,不想给您造成任何的困扰。   我爱你,全身心地爱你,至死不渝。   一封永远无法寄出的信”   他说他怎么在卢浮宫里看到了丘比特和普绪克的雕像,他看到了展开的翅膀和飞升的灵魂。   那一刻他在爱欲前崩塌的自我重建,他懂得了她过去说的。他恐惧的,她拒绝的,他一直觉得不结婚没法绑定在一起。   他想占有是渴望被占有,渴望毫不保留的爱和敞开的自我。她其实与他一样,她和他都迷恋痛苦。只不过,她批评这是不健全的,她选择推开,他选择靠近。   但爱总是这样让人不受控制地链接,和他人狂喜碎裂地融合,再重生。 ①   他回来不是想求婚,他想告诉她他感受的,他笃定要永远陪伴着她,融合着,又作为两个个体,永恒至死的爱。   于是那张纸的背面是——   “我希望你永远自由。”   莉齐娅读完后,她抬起头,泪流满面。   她看着剩余的新,新写的那几封留给她的。她一封封拆开。他说他们的过往,说他做过的梦,他在街上捡到了她。他触及了她真正的情绪,他被击中。   他们毫无保留地对彼此露出脆弱的那面,注定相遇。   莉齐娅看着看着。她不可置信地垂下头。他一直知道,知道她是个来自于异世的灵魂,她与这里格格不入,她的迷茫不安,他从来没问过。他知道她。   那声“ Lucy”回荡着,一下盖住了所有的杂声, love you , lucy 。过去的记忆被拼接起来,他们真正融合时他哭腔的那声, love you , lucy 。他知道他要失去她了。   她身边布满了打开的信件,一张张或白或发黄的纸张,她坐在那,又缓缓躺下,躺在铺满了信纸的地毯上。   他在战场上,过去那两年,写着一封封寄不出去的信,他说他的想念,惶恐,恐惧,迷茫,痛苦。他每一刻都想到她。他反复写着,我最最亲爱的莉齐娅。   直接用是亲友间的称呼,加一个逗号,我的爱人,莉齐娅。她好像在做一场梦,让人晕眩的梦。   莉齐娅流着泪,信里有他受伤后高烧的呓语,他说他想见她,如果他死了的话,但他知道他见不到了。   他在等候什么,他同样地在做着一场梦。   莉齐娅把信放在胸口,看着天花板灰暗的绘像。她躺在那里。   他说他早在梦里见过她,他想了解她,他走近了她,他先靠近那一团烈火,奋不顾身,直至焚烧。   他说的还没有他爱的十分之一多,从来没说过。那种燃烧着的,焚毁的爱。   他把这些留给了她,他等她来看着,虽然知道多半等不到,这些藏在心里的话语埋葬在这里,暗无天日,很大可能永远不会被发现。   他没开口,为了不给她不造成困扰,他做过最后的努力,最后他说,他只想要她自由,她不属于谁,普绪克飞上天空的自由。   他当时写的那封信浮现在眼前,答应她解除婚约的回信。   “亲爱的莉齐娅.伊莱斯小姐:   来信已知悉。您的信件和物品均已归还。订婚的事我会对此保密,当做没有发生。您不必有太多负担。   您最忠诚的”   HSL   那封信映在她脑海里。突然她意识到,那是份密码。加粗的文字,变换顺序解密后,那就是——   “西风神还是把你偷走了,my Flora.”   她的眼泪涌出,划过太阳xue落在了地板上。   她蜷缩着睡了过去。她那次崩溃,发现了什么,她从来没过得像个孩子,两辈子,她都想象不到当孩子是什么样。   现在,她像个孩童一样从疲惫的现实中解脱,安眠着。   到醒来,她默默收回了信件,一张张叠好,用跟褪了色的缎带绑住。   她摸了摸手链肖像上那张年轻的面孔,她把盒子关了上去。   她出去时,太阳升起来了。   ……   她直接去找了菲茨威廉。   “亲爱的,你来了。”他从书桌旁起身,“我昨天去找你,你早早睡下了。”   他要过来习惯性地拥抱贴脸。   莉齐娅则站在那,敲敲书房的门,她认真地看着他,弯起唇,   “我们能谈谈吗?菲茨威廉。”   她说的很郑重,他似乎明白了什么,停住,端详着她。 “好。”她进去,他关上了门。   她取消了婚约。没想到能这么轻松。她跟他说了清楚。她喜欢他,近乎于爱,但不足以和他进入婚约。   他不是她严丝合缝的另一半,灵魂的出口。   她张张口,她说不是他的原因,也无关他的家人。   只是她做决定时太过年轻,冲动,自我,没有想好。   她很感谢他的支持,但她没法和他走入婚姻。   她和他抱了抱。   第一个知道订婚取消的人,居然是詹姆斯.布朗。莉齐娅和他因诉讼的事短暂会面。   她和他说,“我不结婚了。我不再会选择婚姻了。”   那时他正递上为她准备的结婚礼物,一对精细的钻石耳坠,发着冰糖色的光。   他想是为此花了大半的年收入。   布朗的绿眼睛望着她,比什么宝石都闪亮。他们现在的友情超过其他。   莉齐娅想到当初,她摇摇头,“我不懂我那时,为什么对婚姻那么渴望,又畏惧,反复纠结,抵触又匆忙选择。”   “我想是我拒绝承担责任。”她笑笑,把内心的不安投射出去,寄希望于有人拯救她。把她可能会遇到的痛苦都归责于婚姻的桎梏。   “我总是做错误的决定。”她回忆着这三年。 “虽然不可能,但我希望我以后不会再这样犯错了。”   她和菲茨威廉谈明白后,和平分了手。   他没有责怪她,说取消婚约的消息他会跟家人说明白。这没什么,至少是在结婚之前,虽然……还有两个月就到婚期了。家族荣誉这儿,解除婚约,女方比男方遭受的非议更多,男方并不太受影响。   外界没准会把这当成她为了脱离困局,两家短期的合作。他安慰着她。   “谢谢你。”莉齐娅道着谢,“你是非常好的好人,菲茨威廉。真的谢谢你。”   我不应该让我追求的,扼杀我的情感。她释然了,她感到了由衷的解脱。   她不会去找谁,不会为了谁,她只是在莱克的那封希望她自由的信中发现,她为了追求现在所追求的,早已忘了初心,失去了太多。   如今,她回来了。   ……   她和菲茨威廉说好第二天在他俩的家人面前说开,说清楚这是两人共同的决定。   夜晚,菲茨威廉坐在书桌前写写画画,他关于行星研究的论文即将落稿,依旧用的Licia的命名。   他停住。放下笔,拉开抽屉,取出一枚保存起来的玫瑰干花。   那时从她头上掉下来的,他默默捡起。菲茨威廉突然觉得心口一阵阵钝痛。后知后觉。   他低头亲了亲,握在怀里。   两边家人知道婚约取消后,自然震动。霍德尔家这边尤为复杂。   才订婚了三个月呢,婚礼都筹备起来了,请柬发出去了,有点太儿戏了。   这事真令人蒙羞,好像男方这有什么问题呢。   莉齐娅诚恳地道歉,表明之前是自己没想好。她不奢望能得到原谅。   不过霍德尔家,还记得前段日子的不快。这件事确实是他们没做对,是这个原因吗?总有点影响的。   再者前面的女继承人,取消婚约都也不少,悔婚本就是女方的自由,订婚的期限两人相处也是看看合不合适。   慢慢地也就接受了。   “天啊。”莉齐娅这边的家人也是,怎么就这样了呢?她没说在哈特菲尔德的那些事,免得爵士姑妈生气。   姑妈认真地问她,“你想好了吗?亲爱的。”   莉齐娅点点头,“我确定了这次。”她想起前面的多次变动有点恍然,笑了笑。   卡洛琳夫人揽住她,拍拍背,偎在一起说,“改主意最正常不过了。就怕不能改了。”   说着亲亲她额头。   婚约取消的事,被拟成公告,正式地刊登在各大报纸上。这消息虽然太不可思议,被伦敦社交圈议论了一星期,女继承人怎么不结婚了?她看不上伯爵继承人吗,她还要嫁给谁。   但身边没谁真的怪罪她。做出决定比她想象的容易,她不再瞻前顾后,做事开始深思熟虑起来。   霍德尔家花好久才接受了她悔婚这件事,但在菲茨威廉勋爵的调和下,两家的合作继续,会在法案和诉讼上都支持她。   男方在婚礼筹备上花费不小。采取措施是,乔治安娜的婚礼本来就在哥哥后,这下可以顺势提前。只用和格罗夫纳家商议婚事了。   莉齐娅也想做出补偿,并将订婚礼物退还,这样心里能好受点。但菲茨威廉拒绝了。   “这是用我个人财产定制的礼物。”他说,“我想,能有些纪念留在你身边吗?”   “这太贵重了。”足足两万英镑。   莉齐娅后续会和霍德尔家继续合作伦敦地产。菲茨威廉顺势提到这个,“新开发的这些,有下水道的高端街区,会带来不止两万镑的地租。”   他注视着她,“收下吧,小姐。”   莉齐娅抬头看着他,“好。”   得到同意后,这条长链被拆分成两条短链,剩下的做成了一顶精巧的珍珠头冠。   莉齐娅把后两者赠送给了乔治安娜。   那条长项链只留在她订婚的另一幅画像里,缠着她的珠链终于松开,她和过去的种种不甘踌躇和解了。   他成熟了,他或许意识到了情感上的欠缺。但现实,不会给第二次机会。   他们握了握手。   战争当前,通过施压议会和政府,各方势力的支持下,莉齐娅争取了两年多的法案,兜兜转转终于能通过。   邮政法,第一次宣读,第二次宣读,第三次,上议院表决通过,递交给枢密院,摄政王签字同意。   工厂法,被打回两次,修改了条款妥协,通过。   媒体持续报道,为这些法案沸腾。她引发的关注,从丑闻,到退婚,再到社会改革,人们正式地称她为伊莱斯小姐。   她不让步,她所做的都在指向什么,她想改变这个社会。不止于政治家。   反监禁法,通过了。自此全英国习惯的拐卖监禁等一切强迫行为,被视为非法,性同意年龄提升到十四岁。童.妓的存在视为非法。   全国的妓院被勒令整改,大多面临着罚款到公诉等处理。   “这才是一个现代化的国家!”报纸上广泛的支持,一呼百应,为法律体系健全的兴奋,和死刑改革,成了今年度最受关注的盛事。   吉罗夫人事件,全国关注下有了答案。反监禁法的诞生生效,为案件的审理提供了法律依据。   布鲁厄姆先生和詹姆斯.布朗作为此次的辩护律师。长达半年的努力有了成效。   一次庭审立案成立。二次庭审,约翰.霍顿先生被指控以非法经营,欺诈和收受赃款,妨碍司法等罪名。   没法以更严重的罪名起诉,但足以让他名誉尽失。   当天开庭,来旁听的人们把道路堵的水泄不通,马车都不能通行。   详尽的证据,证人的证词,庭审持续了一整天。原告律师一一举证。   外有上面的施压,霍顿先生脸色铁青地坐在那,直至一点点灰暗衰败。   在律师精妙的交叉询问中,对方节节败退。胜算本就不大,如今更是一败涂地。   陪审团商议,法官一锤定音,霍顿先生颓然地倒在被告席上。   胜诉了。律师的出色表现毋庸置疑,布鲁厄姆的地位显而易见,另一位年轻律师更是惊艳四座。   之前的官司莉齐娅从未露面。这次却出席了。她坐在原告席位上,坦然地接受法官和律师的质询。   最后的总结阶段,她有力地发言,腔调回荡在肃静,挤满了人的法庭上。   她看着那一张张面孔,“我这次,不仅是寻求自己的公正,更是为了本次受害的所有女人到女孩的公正,我在呼吁应当的权利……”   她在争取陪审团的投票,她目光沉静,字句斟酌,满含情感。她说她通过的法案,她说她想做的,她为这反人权的行为控诉,她希望于法官大人和陪审团成员给予最公正的裁决。她是为了每个人应得的权利。天赋人权。   语毕连片的欢呼和掌声。   结束后,她总算从法庭空气凝固的闷热走出,夏天快来了。她走出,看着天边浮动的日色。   她的家人等待着她,两位律师坐在身边,她跟陪审团的成员握手。看热闹的人群没有散开,她本来以为自己要挤入。   但随即他们,默默地让出条道,沉默着,她迎接着各种目光,打量,平民,戴着帽子的男人,面容困苦的女人,被抱起和翘首的孩子。   就这样一个个让开,闪开,给她留出道路。等她上了高座的敞篷马车,她俯视着纽盖特监狱的老贝利法庭外场地上挤满的人群,黑压压的人头。   马车驶动,人流很快地追随着,马车夫警惕着,生怕一场暴乱。   紧接着,不知是从哪开始,蔓延的欢呼,直接沸腾了起来。 “伊莱斯,伊莱斯。”他们叫着她的名字。   从法庭回去的这漫长的路程,莉齐娅难以置信,她看着满眼的人。   伦敦整城的人,全涌了出来。法庭外的人追了她一路,簇拥着她,到穿过金融城时被挤散,新的人加入,换成了一批批。   追随的记者,贫民,奔跑的孩子,女人们。好奇停下的马车,堵塞,市场的小贩。   开窗的女仆主妇,下面的市民。从东区和四周工厂里走出来的女工童工。她改了工作时长,她保障了童工的权利,要求基础的教育。   她看他们都知道她是谁,夹道欢迎。偌大的伦敦里盛下的这些人,全走了出来。   她经过新门街,她设下的济贫点,她在收容所收容救助过的人们,熬过的两个冬天。   她做的慈善救济,赞助的医院,学校,孤儿院。她看到女校长领着的女学生,她们给她递上一捧捧花。   到霍尔本,法学院欢呼的学生,传颂着这场跨时代意义的诉讼。卖花的女人们,睁着那一双双眼睛。妓院推开的窗,从后的偷看,那些发旧的绿丝缎帘。   他们看着她。   她刚才说的,“人人生而平等,人人都享有自己自然的权利。”   “而我到这来,就是为了每个人的权利。”   她做的所有,带来的影响,都在面前展现。连她的邮政法,都惠及了千千万万。   莉齐娅意识到这背后的支持有多大,远是那个258人闭塞的小圈子,无法比拟的。   她觉出股责任,更有实感,远超家族,无法抛弃的责任。   她朝他们伸出手。高呼一浪比一浪高。车下的人们伸出手。随着马车向前,她一个个拂过。他们拼命地要捧上她的指尖,祈祷地抓住。   她与他们握手,抓住一只又一只。在这狂乱的热情中,有女人亲吻她的手背。   她们把手中的鲜花,芬芳的紫罗兰,夏季的第一束鲜花,手中的水果,通通地丢着,送在她的车上。   无数的鲜花旗帜到丝带,被从街道两边的窗中抛洒出,有如节日的欢庆。   义勇骑兵队早就得到消息随时来维稳,可早就被人流排斥在了很远开外,看着那辆马车穿行着。   转到牛津街时,莉齐娅看到她在城郊的孤儿院管事的太太带着几个孩子们,来接她出来。   她看到玛丽站在那,在众人的欢呼中她被抱起来,她低头亲吻了她。   掌声雷动,哑了声不停歇的呼喊,群体的狂欢。   牛津街上漫步购物的体面人,穿着整齐,女士挽着男士,被这样的涌入惊动,为纷杂混乱的人们皱着眉,又忍不住好奇挤在一起看着。   高级商店的店主默默走出来,鞠躬,摘下帽子。这样奇异的景象涌动着。   原本三刻钟的路程,漫长到了快两小时。得有数十万人吧,或许不止,莉齐娅才知道伦敦的百万人口意味着什么。   她起身致意着,她那身浅蓝条纹的衣裙,和蓝外套隐在了日光中,她站起身和落日融为了一色。   她回顾地看着,笑着。   戴着手套的手缓缓捂住脸。她激动着,笑着,颤动着哭了,又哭又笑,百感交集。   清亮的泪就这么两行流下,所有的怀疑,动摇,夜不能寐,都烟消云散。   她的努力是有意义的,被所有人看在眼里,她做到了想做的。   她独立,她靠自己的力量也能完成,她的担忧全无。   她受着爱戴,所有人的爱戴,前所未有的爱戴,汹涌的民意冲破了威斯敏斯特严苛的社会分层,冲破了圣詹姆斯区从上而下的种种规矩和桎梏。   “我很开心,非常开心。”她哭泣着说。她的声音淹没在此起彼伏的浪潮中。   属于时代的浪潮。国王和贵族的时代过去了。   她被叫做“woman of people”,不再是之前的蔑称,真正是属于人民的。   一场全面胜利。   此案的主谋厄多斯被判处流放,吉罗夫人终身监禁,其余两人十几年的监禁和苦役。   约翰.霍顿先生长达三年的监禁,过去从未有个上层人士,除了欠债,谋杀和叛国这样的罪名。   他被迫下台,声明尽失,公开道歉外还被处以归还赃款。   莉齐娅漫长拉扯的胜诉,和那场闭庭后的全民欢迎,被做成铺开盖地的报道。   讨论个不休,和前线的消息一块占据了头版,讨论了一个多月。   她终将历史留名。   本次审判,为以后提供了判例支持,法律意义重大,相似的卷宗记录着。   莉齐娅.伊莱斯这个名字,被沸沸扬扬的讨论,她出现的地方,别说什么轻蔑,不守规矩,全是实打实的震动,惊骇。谁受过这样的爱戴,谁在还没成年时就有了这样的声名,有了那样一场接近于暴动,让贵族们恐惧是否会变成场起义,一呼百应的迎接。   但她做的值得如此,毫无疑问。   约翰.霍顿先生在这场面顶之灾的羞辱下,自杀未遂,子弹打偏洞穿了手掌。   其余人等皆后怕,后怕没成为被针对拎出的对象,多了实打实的敬畏。   另外两位辉格党议员,在压力下请辞,并在报纸上出面道歉连续两周,政治生涯尽毁。   莉齐娅则自己署名,不再是什么卢克先生,写了篇大胆超前的公开宣言,刊登在《晨星报》上,当天上午就一售即空。   她感谢了众人的支持,没有公众的关注她不可能在层层的压力下最终推出这些法案。   她说她愿景的,史无前例到惊世骇俗。   “作为一个女人,我要求我们能在街头自由行走的权利。   我要求能发出女性声音的权利,我要求平等的财产权,受教育权和选举权,我要求一切政治乃至经济上受保障的权利。   在未来,我们能投出自己的选票,我们能跻身政治活动,我们能为自己发声,我们能像男人一样成为律师医生法官政府职员,我们主宰自己的人生。   我们不该矜默,人人生而自由平等,我希望所有的女性也能获取属于她们的那份平等。   我会用毕生来做这些。我保证。 ”   就像上辈子她在那场浩浩荡荡的女性选举权运动中,慷慨陈词地写下,   “这是战争,属于我们的战争。   这要一百年,也许两百年。   但是我们每代人都要参与的战争。   我们要拒绝对我们的污名化,不是圣女,也不是荡妇,更不是疯女人。   我们要拒绝对我们的层层桎梏,限制,侮辱。我们要上街行走,喊出心里的呼声,用行动震慑。   当他们恐惧我们,就给我们冠以疯狂的名头,不要妥协,不要退让。 ”   她不再想着被接纳,面面俱全。我说我想说的,莉齐娅想。   她在对权力的追逐中最终停止,保证初心,不再被异化。她不再加入成为他们中的一员,她要写出自己的篇章。   ……   莉齐娅还没写信告诉莱克她取消了婚约。她这样不是为了和他在一起,而是明白了要始终做自己,坚定不移。   她想等他从北美回来后,可能会吓了一跳,发现她没结婚。   她做到了,她独立着,她永远自由。   紧接着,她的身世很快揭露。卡洛琳夫人和德文郡公爵宣布了两人20年前结婚,并且有个合法女儿,他们唯一的继承人,英国最大的两个家族共同的后裔,巨大财富,土地和财产的继承者。   而这个女儿,就是莉齐娅.伊莱斯小姐。现在的,阿莉西亚.萨瑟兰-卡文迪许女爵。   这一消息掀起无边的震动。   前因后果被简单写出,关于两人的女儿怎么成了乡绅养女,如今被认回。   摄政王作证,并宣布他是她的教父。她的身份得到了承认,而她继承的伊莱斯家的财产由于遗嘱显然成立。   天啊,何等的幸运儿。怎样跌宕起伏的身世。   她此前骇人的举动都得到了最大的包容。人人都翘首渴望见她一面。这个全英国最顶尖的显贵,未来除王室外地位最高的人,她还能继承一个公爵爵位!我的天啊。   莉齐娅却没再重返名利场。她忙着干着手头上的事。这当头宣布她有个银行,似乎都没她是两位的亲生女儿那样令人震撼。   六月来了,拿破仑集结了28万大军,开战的前景不可避免,情形越发凝重。   这边要筹集粮草,枪支炮弹送往战场。除了这些,还有最关键的医药这一物资。   莉齐娅花费了大量资金在库尔药业上,生产救护伤兵的水杨酸,紫药水到特质绷带,萘等等产品药物送往战场。   人命关天,她要去救人。滑铁卢战役中,死于后面伤病的足足有六万人,是当即战死,重伤不治身亡的两倍多。   她紧锣密鼓地筹备着,除了陆军部的采购外,自己贴钱订购生产,花费了大几万镑,装满了两艘船只送往前线。   六月她收到了莱克从北美寄给她的信,说他已经到了那里,他描述起那里战争的情形,表示自己一切都好。   莉齐娅读了读,收了起来。   她又一次梦到了他,梦到了那个穿军装回眸的身影。   等等,她觉得不对。她又翻出来那封信。她想起上辈子小时候跟母亲抱怨,收到美国的来信有多难。那时的钢铁蒸汽邮轮比现在快的多。   她母亲说还是帆船时,一封信要辗转在海上呆上两个多月,纸张都被长久的水汽浸淫的微皱,墨迹漾开。   她看着眼前的纸张,虽然有做旧的痕迹,但是……不像。   她直觉。不,他没去北美。   莉齐娅花了时间,找德文郡公爵帮她调取了陆军部的任免。   亨利.莱克上校的那一页档案没错,他本来都路线是搭建军舰去往北美,但随即划掉,补函换成了他奔赴欧陆,到了威灵顿公爵的麾下。   他在欧陆,这时候他想必在布鲁塞尔。莱克骗了她。莉齐娅攥紧信。   滑铁卢战役,决定了世界格局的一场战役,当场死亡了接近三万人,他是骑兵,他会死的。伊莎贝拉.巴特勒那张《永远的苏格兰! 》的画像浮现在她面前。   她想到看历史书上,说的滑铁卢战役后,死掉的战马和死尸一摞摞堆成了尸山,无人处理,埋葬在那里。后面有偷盗者去偷盗年轻士兵的牙齿做成假牙,那里的骨头也成了最好的肥料。   她想到了她还是少女时,第一场旅行去欧陆,途径滑铁卢时看到的漫天遍野红色的罂粟花。   她从未想过滑铁卢会和她有这个关系。   她决定要去欧陆。在这个战争即将爆发,每个人都逃之不及的时间点。她要和送医药前往的两艘货船一起去。   她要去拯救他,拯救过去的自己,她必须要去找他。   她不再等待别人拯救,而是拯救别人。她过去不肯面对自己,逃避。   现在正视,正视自己的需求,正视自己的每一面,不再逃避。她要去找他,必须去找他。   滑铁卢,6月18。 第407章   莉齐娅宣布了她的决定。她向陆军部申请了通行令,好在军队中畅行。   她家人都很不放心她,去欧陆那边指不定开战,拿破仑赢了怎么办,她没逃脱成了俘虏,跟着军队撤退出什么意外……   她可牵系了几方的家庭。莉齐娅最后说服了他们。当然瞒着最固执的外祖父。   卡洛琳夫人同意了她。想做一件事,必须要去做,不然会遗憾一辈子的。   “你能保护好自己的吧,女孩。”她鼓励着她。   德文郡公爵不放心,给她雇佣了退役军人作为护卫——现在的习惯。   莉齐娅安排好自己的债券交易,喊埃德蒙帮她看着,在民众恐慌抛售中抄底。   她带了马,坐上了横跨英吉利海峡的船只,带着两满船伤药,追了上去。   她搭的军队的补给船,随行一队仆人,男仆女仆,有熟悉的人在身边更安全。   最关键的,她领着一队护士,从她的学校毕业的。她会让世人看到护理在伤员救治中的作用。   她站在多佛的白崖,眺望着远方,裙摆飞舞。   她走的匆忙,没答应让人陪伴她,隐瞒着。   卡文迪许知道这个消息时,她已经出发了。   风向转正,乘着风顺利的话,要一天一夜。本来还能更快,但法国加莱港口被封锁,只得绕道往奥斯坦德。再在港口由陆路到布鲁塞尔。   总计三天。   莉齐娅第一次在这个世界出国,还是只身一人。   她走时,前线的军情还没传到英国来。但她知道,拿破仑的战略是阻止英荷联军,普军和俄奥联军会和。   反法同盟这边已集结了70万人部队,于六月底进攻。拿破仑只有28万人,越过法荷边境阻击联军是他唯一的选择。   这个不难想到,只不过什么时候,以什么战略。联军猜想着路线,情报据说他会绕路到布鲁塞尔西南包围联军。   但实际上,他选择直达布鲁塞尔,先战胜普鲁士军队,在趁英军反应过来击败他们。   6月12日,拿破仑就已悄悄将军队移至法国北部。联军对此一无所知,判断他会在月底行动。   莉齐娅正在这一日启程。   开始一切顺利,到后面风暴来袭。   风帆收起,桅杆加固。这场强风逐渐夹杂了暴雨,天边一片黑色,海浪翻滚着,成了沉沉的墨蓝。   领头的船只随着大海起起伏伏,在汪洋中一点显得那么渺小。   船舱里的人也不好受,放着的物品东倒西滚,人也跟着倾斜着。   以及,伴随着海难是否会发生的恐惧。   莉齐娅晕眩得几欲呕吐。她能听到外面的狂风暴雨,和甲板上的人来回奔跑的声音。   “船长说目前只是起寻常的风暴,他们能应对。”传信的男仆来告诉她。   黛西陪在她身边。莉齐娅能看出她随行的仆人们藏不住的慌张。   毕竟第一次出跨海的远门。   “好的。”她面孔苍白,在舱里抓着床沿喘不过气,尤其在这密闭闷热的空间一阵阵窒息。她经历过船难。   虽这次不一样,但在这里让她有种幽闭的恐惧。   稍微好点后,莉齐娅上了船尾的甲板透气。   天亮后外面仍然漆黑,乌云浪潮翻飞,狂风依旧怒号。前头的主甲板上布满了拉紧的缆绳,乱跑的帆桁。船只拼命地上下横晃。   水手们张着风帆,攀爬上摇晃的桅杆,在高处解帆,捆扎,固定,跟随着仿佛随时要摔下去。   卷上去的海浪,伴着雨沫拍打,木桶轻飘飘地在甲板上滚动。   莉齐娅抓紧船尾栏杆,远观着这场风暴。   另一端的水手喊着号子,拉起缆绳,掌舵,经验丰富地应对着。靠勇气和娴熟的技巧迎面自然的威力。她迎面着要将人吞噬的海,想起她上辈子坠入的深蓝的海面,突然有种流泪的冲动。   她的长发胡乱地飞舞,狂风灌满裙中,脸上扑着咸湿的海雾。   亲眼目睹这些后,她顿时身心一股荡开的旷阔。所有过去的阴影纠结全无。   风暴过去了。   船只在耽搁了这么久后,继续平稳地航行着。天一点点放晴,一道彩虹落在了船面上,任由其穿过。   莉齐娅产生了种对生命的敬畏。她本来已有的勇气无边地放大涌出。   人不该以死亡为结束。   ……   6月14日,法军的消息传入。   拿破仑将军队分为三支, 6月15日天亮前,越过边境,进入荷兰王国。   威灵顿公爵选择探查法军动向,被动防守。   但他低估了对面的行军速度。   下午,才判断出法军的主攻方向和距离。   布鲁塞尔,那里滞留的英国贵族不少。里士满公爵夫人,威灵顿公爵的挚友,为了缓解战前紧张的情绪,把旅馆改成了诺大的舞厅,邀请军官们和城里的夫人小姐参加。   筹备两周,6.15日,舞会终于能举办。   里士满夫人有问过威灵顿公爵,她是否可以举办舞会。   对方的回答是,“公爵夫人,您可以安全地举行舞会,不必担心中断。”   可当日清晨,拿破仑和他的军队有了行动。   不排除佯攻的可能,威灵顿公爵一向稳重,在等更可靠的消息。   舞会正常进行。   傍晚,大厅正中点燃上蜡烛的枝形吊灯被吊起。宾客们如约而至。   这座破旧的旅馆被装饰得焕然一新,地板打蜡得光亮,墙壁装饰着挂毯,帷幔,全城搜集来的鲜花,酒品和甜品。整间房屋灯火通明。   乐队奏着乐,不同于保守的英国,华尔兹的乐声响起,完全欧陆式的舞会。   开头的波乃兹舞,一首首华尔兹,维也纳快华尔兹,妈祖卡,波兰舞。   军官们成了最受欢迎的对象。搂着少女的腰肢跳舞,夫人们在舞池旁边摇着扇子交谈。   裙摆窸窣,挤在舞池里,各色的丝绸,礼服,打着的柔软领结,还有军装。   红的,浅蓝,黑色。低声的笑谈,情人间的低语,呢喃。   各种语言,英语,法语,荷兰语,德语。   再寻常不过的舞会,却在战争的前夜,女伴们激动,不安,手心流着汗。也算见证历史了。   幻梦样的一场舞会,轻纱似的拂过。   这儿的军官,大多年轻,一半将在第二天战死。   莱克在旁边抿着酒。他没去跳舞。有夫人过来向他打探法军的消息。   “上校,真的要有场战争了吗?”   他只摇摇头,“夫人,我们还没收到情报。但不用担心……”   他顿了顿,一笑,“我们会守卫好这里的。”   莱克一点头。   实际上他也说不清前景,对未来一股迷茫,阴霾挥之不去。   六月了。他想着。她婚礼的日期,他还是食了言。   能不能在战争结束后,赶回去。   莱克侧过头,和身边的同伴交谈。   詹姆斯.哈密尔顿上校,他昔日在骑兵旅里的同僚。本次苏格兰灰骑兵团的指挥官。   他笑呵呵问他为什么不去跳舞。   “你知道的,上校,我早避开了享受快乐,成了最无聊的那批人了。”   他半开玩笑地说。舞池里的年轻人们在旋转跳跃,欢声笑语声,这场舞会达到了本来都目的,各种焦虑未知一时缓解。   更多的跃跃欲试,期待着战争。比如詹姆斯手下的苏格兰灰骑兵团,上次参战还是1794年。   这个团成了国内最时髦的军团之一,除了长官无一见过真的战争。   他去拿饮料,穿梭在人群中,空杯放在托盘后停住。莱克抬起头。   他看到远处一个朦胧的身形。白裙子的拖尾,高腰线短袖子,修长的脖颈,一头金发挽起的背影。   她在跟人说话。   莱克恍惚了一阵。他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是她。她为什么在这。   他不受控制地走过去。对方正巧地转过身,灯烛的光下,笑意盈盈,圆脸,黑眼睛的女孩。   只是有点像罢了。   他日思夜想,于是看成了她。   莱克停住,收回目光,他出着神。和整座大厅的喧闹格格不入,忧心忡忡着。   威灵顿公爵迟到了。十一点后,才带着他的副官们过来。一行人格外瞩目,引起所有人的注意,遥望。   里士满公爵夫人的女儿,乔基上前大胆地问公爵,“法军正在前行吗?”   公爵没有否认,“是的,第二天就要行军。”   气氛一时沉默了。公爵夫人让她父亲名下的高地军团,表演着苏格兰舞。   来客意识到即将的分离,勉强提起兴趣。   两小时后,凌晨一点,里士满夫人精心设计的一个个圆桌的晚餐上,威灵顿公爵收到了情报。   十点钟左右,普军遭遇法军攻击,被迫撤退。   他下发军令,平静地继续用饭。   而后撤回的奥兰治王子,带来了另一条。   十点半时,法军推进到了四臂村。   拿破仑最终选择从东边进攻,而非预计的西边。这是一场突袭。   威灵顿没有打扰宴会的进行。   用完晚餐后,他去了里士满公爵的书房,和军官们讨论军情。莱克被召集在其中。   最新的情况传遍,地图被铺开,新的作战计划拟定。位列其中的军官和高级将领,有的还穿着晚礼服。   “一场战斗在所难免。”公爵温和的腔调当机立断,拿破仑的目标是布鲁塞尔,拿下切断联军会盟。   “我们必须正面迎战。”阻断他的最后机会,成败在此一举。 “但是怎样?”威灵顿公爵看向他的副官们,“你怎么看,莱克上校。”   莱克出列在地图上干脆地比划,“现在前往四臂村阻击,为后续布防赢得时间。”他飞快地找出了关联。 “那么我们得在这里提前抢占阵地——”   最终的交锋。他在四臂村后的一处立了旗帜,抬起头。   “滑铁卢。”   “这正是我所想的。”公爵赞许地说。   军队要即刻开拔,争分夺秒。   舞会被迫结束了。   命令下达后,军官们悄悄离开,舞池里的军人越来越少,直至舞蹈跳不起来,留下女人们面面相觑。   他们似乎预知的命运,告别,哭泣,拥抱,生死离别。战争真的来了。   音乐停了。留下来的人,急急地出来送别爱人,亲人,挥着手,流泪,跑出来紧紧相拥。   躲在角落处亲吻的情人,哀求的女人最后还是被分开的手,她无力地倒在桌上。   离开她的是个穿黑军装的布伦瑞克骑兵,两人新婚不久。他最后也成了冲锋死亡的那些骑兵中的一员。   布伦瑞克骑兵团,在滑铁卢战役中折损大半。   莱克一身红色的军装,不像有的来不及换衣服,要狼狈到穿着及膝裤、长筒袜和舞鞋去四臂村打仗。   这些离别,真情和洒下的泪与他无关。他在外面系上斗篷,戴上双角的军帽。   他看着眼前慌乱的这一幕。他孤身一人。就这样上了马。   他听着放声的哭泣,低语表白嘱托,这里不少军官带着家属。很多都是战后新婚不久,想不到战争又来了。他突然庆幸。   骑上马的军官集结起来,即将连夜兼程地和军队去往四臂村。   送行的人们望着,突然,天上开始淅淅沥沥下起了小雨。这兆头不太好。   意味着会在泥泞道路上行军,恶劣的环境下交战。   冷雨胡乱地拍在脸上,落在他的眼睫,身后的灯火朦胧着,就这样往黑暗中走去,火把一个个地被点起。   不知道是谁轻声地唱起了那首歌。   “自从我翻过那座山丘,孤寂随行,   越过荒原与幽谷,   沉重的思绪涌上心头,”①   留在我身后的女孩。   熟悉的军乐,排排步兵行军的英格兰歌谣。如今这般应景。每个人都跟着哼着。   哼唱的声音被汇集,从忧伤到苦中作乐,鼓舞士气地唱着。   骑兵最常唱的那首歌。   “自从与我的莎莉分别,   我已不再追求奢华和欢愉,   因为一切都让我想起,   那些与我留下的窈窕淑女共度的时光,   是何等迅速地飞逝而去……”②   莱克跟着一起。他勒住缰绳,坐在马上,帽檐下沉沉地看着这个夜。   他最终还是决定了自己的命运。   ……   因为风暴耽搁了一程,莉齐娅赶到布鲁塞尔时,是6月16号凌晨,大军已经出发。   里士满公爵夫人的舞会上是匆忙结束后的狼藉,全城的人都在讨论战争。   莉齐娅带着伦敦的消息和身后运输的物资护士们过来时,里士满公爵夫人得知她的身世后,满腔的震惊与懊悔。 “阿莉西亚女爵?”她上下打量地叫出这个称呼。   莉齐娅点头,问起威灵顿公爵的军队时。公爵夫人遗憾地说,“是的,他们一点多钟就走了。事情多么突然啊。”   他们刚巧地擦肩而过。 第408章   就这样错过了。物资被送往前线,像许多人一样莉齐娅留在了布鲁塞尔。   她租了栋宅邸安置仆人和带来的女孩。里士满夫人好奇地问她为什么来这。可太危险了。   “我来找我的……”莉齐娅顿了顿,“一个朋友。”   城里的人很紧张,翘首等待着消息,时刻准备联军战败后出逃。   这次进攻太突然了。消息传回来又滞后性,谁也不知道怎么样了。   莉齐娅在里士满家做客,和姐妹们裁着亚麻布做着绑带。她心砰砰地跳着,满怀不安。   威灵顿判断失误,面对这场突袭,确定过后军队要有长达几十英里的跋涉。   拿破仑想逐一击破英荷联军和普军,重震威名。 6月15日到6月17日,局势不太美妙。   双方遭遇的几次战役,6月16日林尼战役,普鲁士人惨败,威灵顿在四臂村被打残后等不到援军。   好在拿破仑方在林尼战役中有失误,援军不及时。两边保存战力你追我赶,威灵顿向北撤退到滑铁卢村附近的圣.让山阵地,占领了山脊布局了炮兵。   6月17日,拿破仑又做了个影响成败的决策,他命令格鲁希继续追击撤退的普军,以免其和英军会和,带走了三分之一的兵力。   一场暴雨阻止了法军的乘胜追击。   17日这天,拿破仑的主力在圣.让山阵地,被威灵顿的炮兵所阻。   这个历史的节点——滑铁卢。   交战所在离布鲁塞尔大约20英里。   没有信使,只有随着源源不断伤兵回来的,分不清真假的一波波消息。   6月17日,莉齐娅对前线的状况一无所知。四臂村的伤员才被转移到滑铁卢,没人回去。   此时,亨利.莱克作为随行副官一员,经过三天的跋涉作战,早已精疲力尽。   他们紧急地撤退着,奔向他指过的地点,圣.让山阵地。那场暴雨阻碍了拿破仑,也将联军淋得十足狼狈,田野灌满了泥浆,战马艰难地跋涉。   追击的法军不时地炮击。几英里的后撤下,到夜幕降临,拿破仑再也追赶不上,大部队驻扎在滑铁卢这个村庄。   莱克还有另一个职责。早在16日联合骑兵旅和步兵会合时,他就临危受命,回归了前几个月一起训练的第一皇家龙骑兵团。   他是个出色的骑兵军官,有着丰富的作战经验,威灵顿手下缺的就是这样指挥才能的精锐旧部。虽然他更愿意这个年轻人做他的副官。   但莱克婉拒了。他想承担他本来的,应有的职责。联合骑兵旅殿后,游击作战,为军队的撤退出了很大的力。   他发着号令,冲锋,拔出马刀,重骑兵冲锋的直刀,在炮火中骑着战马穿梭着。   好在他指挥的第一皇家团死伤不大。   一晚过后,6月18日凌晨,拿破仑信心满满,给格鲁希下达指令。   威灵顿写信给布吕歇尔,确认他能率普军支援,至少能提供一个军团。   这样他将在圣让山作战,否则他会撤退到布鲁塞尔。   上午,莱克和威灵顿等将领从滑铁卢出发,前往圣-阿让山脊。军队的状况不好,昨晚没有补给,没有食物和水,每个人都湿透了身子。   仍然要冷静地投入战斗。   十一时,拿破仑发布了作战命令。定好下午一点向威灵顿的阵地进攻。   战斗开始了。   炮声,鼓点,攀登上山脊想攻克阵地的法军,高呼着“皇帝万岁”。   莱克骑着战马,站在高处。身后是第一皇家团到整个骑兵旅。他们静静地等待着命令和时机,恰到好处的冲锋。   他看着战局,评估着双方的形式。骑兵旅的指挥官威廉.庞森比少将给他递过鼻烟。他道谢后用了,玫瑰鼻烟的烟草味令人即刻清醒。   莱克低头看着怀表,下午一点三刻。 “情形不太妙啊。”威廉爵士皱起眉。   拿破仑试图从右翼和中部打开缺口,从侧面包围联军,好把他们逼向港口,占领布鲁塞尔。   英军中部的步兵伤亡惨重,阵线开始动摇。是时候了。   骑兵军军长乌克斯布里奇勋爵过来匆匆下达战令。   紧接着返回了一边的近卫旅。威廉爵士观察着战况,联合骑兵旅左翼第6团,右翼第2苏格兰灰骑兵团,正中莱克所在的第1皇家龙骑兵团。   威廉爵士的副官挥舞着帽子,约定整旅行动的信号。   那一刻,耳边震耳欲聋的炮声淡去,莱克勒马看着身后的面孔。   “就是现在,第一皇家团龙骑兵们,是时候了。”他高喊着。   在军帽下,一张张年轻无畏,布满尘土。   2点25 ,进攻的号声吹响,尖锐地划过长空。他拔出直刀,“出——鞘。”下达着命令。身后的一个个齐齐拔出马刀,高举起来。   他勒紧战马,“第一皇家龙骑兵,冲锋!”向着灌木丛前进,往下,在一声声号声中逐渐加快。   朝着泥泞,裹着马蹄从陡坡飞奔而下。在英国步兵后方,步兵紧急避让。向法国步兵纵队的冲锋。   第一团最先,主将威廉爵士领头,号召着其余两团一起。此时此刻,另外两个骑兵旅也一同从山脊冲锋而下。   胜利在望的法国第一师,高举着鹰旗,“皇帝万岁”的进攻中,就这样看到。   山脊线上, 2100人的重骑兵队现身,分成两部分,深蓝色、猩红色的骑兵墙,骑着清一色的战马,高举着直刀。   出其不意,排山倒海的奇袭。   朝他们冲锋而来。最令步兵纵队恐惧的骑兵。和呼喊号声一起,卷着尘土而来。   ……   6月18日上午,莉齐娅才听到从四臂村传来的战报。   英军战败,引起了大众恐慌。   阵亡名单上不少人,布伦瑞克公爵,海伊勋爵,参加舞会的宾客们。   她翻完后没看到亨利.莱克松了口气。   乔基为海伊勋爵难过,他们舞会上跳过舞,他才十七岁,是个潇洒快乐的年轻人。   身为梅特兰将军的副官,不幸头部中了弹,当场身亡。   莉齐娅苍白着脸色。她害怕滑铁卢的消息,他会出现在名单上。   这些天她像其他女人那样,终日祈祷。她不安,第一次寄托起了宗教。   反复被折磨着。   四臂村战役中负伤的伤兵抵达城内。   军医麻木地截肢,在桌板上机械地锯掉腿脚——防止后续的感染。   莉齐娅带来的药品起了作用。还有护士的护理照顾,和志愿的女人们一起,提供了不少人手。   她参与着一起。在这期间遇见了威灵顿身边副官,威廉.德兰西的新婚妻子玛格达琳。她只比莉齐娅大两岁,新婚三个月。   她为自己的丈夫煎熬。传来的消息一会说他安然无恙,一会说他死了,一会说受了伤。   莉齐娅安慰着对方。逃离布鲁塞尔的人不少,在这里当然能听到连绵的炮声。   那边在开战。玛格达琳很勇敢,作为军官家属没有逃去安特卫普,英军的港口好随时离开。   “那你呢?你是为了什么?”莉齐娅摇摇头。突然眼泪涌出。   她在护卫的陪同下,骑马前往过城郊,她尽力地望着望不到,只有一下下遥远的炮声。   她同样煎熬着。她被劝说着回去。他在哪里,他会安然无恙吗,他会完整地回来吗?   ……   黑压压成片的骑兵,散布山坡,借着飞奔的马匹没入了法国第一军的红蓝色部队。   直刀刺入,挑起,掠过,劈砍,一场混战。就近的弹药,扎向的刺刀,趁在瞄准时一刀毙命。   莱克出刀刺入咽喉,鲜血喷溅,他习惯地从步兵纵队中突破缺口。带着身后的中队切割着。   一遍遍的重复,一遍遍的杀戮。敌方的炮弹,惊起马落下,他身边的战友落马,哀嚎着。   法军不顾砍下的断肢,成群地要把骑兵拉下。你死我活的战争。他们在逼抵达山顶的法军撤退。   他的脸上溅上血。平静,冷静地计算着战略,怎么突破,怎么……   法军就在这样一条条被冲杀出的血路中击退。他们没有足够时间和空间摆出方阵反制。   法军各营被分割来,由骑兵尽情地屠戮着。士兵的刺刀够不到骑着高头大马的骑兵,混战中开的枪对自己人伤害更大。   鹰旗仍在山顶高高飘扬,没有倒下。   法国步兵的第一道横队瓦解。   莱克看到左侧的敌军步兵群中的一面鹰旗,旗手正在拼命带着它撤往纵队后方。   他即刻地骑马过去,“控制军旗!”他喊着,“控制军旗!”   战马冲到了那里,他挥剑刺入那名举着鹰旗的军官的身体右侧。对方踉跄着向前跌倒。   他身边跟随的中士抓住了鹰旗,带着它策马离开。   英国步兵跟随着骑兵从山顶下来劫掠和俘虏。离胜利咫尺之遥的法军节节败退。丢下了3000多名俘虏和同样数量的伤员。   莱克浑身鲜血,他只受了几处刺伤。够了,该撤离了,他判断道。   除了他身边跟随的副手们,其余队伍很难集合起来。很快,他发现了,英国骑兵犯了一贯的毛病。   他们被胜利冲昏了头脑。这些训练有素,骑术一流的子弟没有停住战马,对撤退的集结号不再听令,继续往前冲锋着。   欢呼着,即使有少许的冷静者,也被裹挟着不得不往前,狂奔着挥舞着军刀。   莱克想下达军令无果,他只召集起一支中队,其他的团旅也是一般,混乱,高喊。撤退的号声渐渐停了,骑兵们狂欢地奔向了山谷一边,拿破仑成排的大炮群。   这些人报仇地冲向炮军阵地,屠杀炮兵,摧毁大炮。或许有20门,但没什么用,没下马破坏火门就能被修复。   莱克跟随着一阵阵无望,错了,全错了。他预见了死亡。他的嗓子高喊着嘶哑,没人理会,号手的集结号让他集结了一小拢,在掩护的侧翼。   骑兵们深入敌方越来越远,战马精疲力尽。他只能跟着一起。   法军发动了反攻。敌方的号声中,乌压压从东边进攻的法军胸甲骑兵出现,横着举起的长枪挂着旗帜。   深入法军一侧的英国骑兵们,绝望地发现援军的到来。冲锋的那一刻定格,静住,放缓。 “前进,皇帝万岁!”法军欢喜的呼喊中。   有人高喊着,“是波兰枪骑兵团!”直刀在长枪面前毫无胜算。   他们终于意识到了自己的劣势,企图撤退,但被枪骑兵团追赶着,九尺的长枪下轻易地被追上,挑下马。   “左边有枪骑兵!”   “小心左边!”   “我们被包抄了!”①   他做的补救有一点用。他带他的队伍指挥着帮助大部队突围。   英军那边也派下轻骑兵掩护接近。紧咬着,在炮声中溃逃,撤退着。   但他们的马再也跑不动了。莱克指挥着变换队形,改变方向,找到突破口突围。   他的马渐渐陷在了泥中,落后,被两边包围。他回头看着,俯在战马上,只想快一点,再快一点。他身边的人一个个落后被赶上,落下马。   到最终他的战马再也拔不出蹄子,在泥中挣扎着,他把怀表拿出交给了身前的中士。   “把这个带给我的妹妹。谢谢你。”他一点头。   “继续跑,自己逃命吧。”匆忙的交接。他的副手回过头,怀里抱着鹰旗。他接过往前飞奔着。 ②   他的马儿从泥中挣出,但再也来不及。他被七人的骑兵小队追上了。他握紧手中的直刀反抗着,负隅顽抗,刺入一下,两下,劈砍,两枚长枪齐齐地刺入他的身侧,又一个,把他从马上挑下。   他坠了马,脚绊在马镫上拖行着,落在了泥里,长枪从他胸口刺入。他倒下,伴随着胸骨的碎裂声,嘴里大口大口地涌出鲜血。他的军帽歪斜,鲜血从下巴落到脖颈。   追上来的枪骑兵们把他团团围住,又补了几下长枪,抽出,刺穿了身体。他的血这么流着。   “继续追。”几句法语的讨论。他们断定他要死了,又追赶了上去。   莱克深陷在泥中。他第一次意识到自己要死了。这种感觉从来没这么强烈过。   他受的好几处重伤,那一下几乎感觉不到疼痛,从马上落下的晕眩,到汩汩涌出的热血。   他睁眼看着蓝色的天空,耳边的炮火声不停,伴着呼喊和浓重的硝烟。他的意识一点点溃散,那些声音一点点出离,消解。   他的一生就这么在眼前展开。如此短暂。他总想死亡是什么样,他已经做好了这个准备。   但在这一刻,他看着天空,曾经对死亡无比渴望。可这下,唯一的愿望,居然是活着,活着。   那一下的顿悟。活着。 第409章   这场的冲锋中,两千多名的骑兵中, 1300多人当场阵亡。主将威廉.庞森比战死,损失惨重。   亨利.莱克上校的努力,仅仅是多带回了两百来余骑兵。   法军一时占领上风。战斗还在继续。   布鲁塞尔这边。滑铁卢的第一批伤员正在就近被运往布鲁塞尔,免得战败被俘。   前线的消息众说纷纭,他们走时还没结束,又说输了的,有说失守的,恐慌达到了最巅峰。   女人们被劝赶紧出逃到安特卫普的港口,随时撤退。玛格达琳则得到了她丈夫的消息,疑似重伤不治。她拒绝离开,她想去找他。   莉齐娅安慰着这个女伴。   下午四点。她想这时候普鲁士那边援军应该到了,再过几小时,九点战役就能结束。   她当机立断,她要带着通行证去哪里。   她找了辆马车,带了男仆和枪支。护卫骑马跟在身边。   “玛格达琳,我们走。”莉齐娅冲进来。 “什么?”玛格达琳正红着眼。   “去哪里。”   “滑铁卢。”   她们做着这个疯狂的举措,逆着人流出了城。莉齐娅驾着两轮的篷车。   这条道路并不好走,泥泞不堪,挤着军车,溃逃的士兵,伤兵还有难民。   步履匆匆的士兵看着这对奇怪,相反方向的女人。有的看上了这辆能逃命的马车。   一个普鲁士士兵,拦住马车要把她们赶下去。他嘴里叽里呱啦地威吓着。   莉齐娅直接举起了手中的霰弹枪喝止,   “你要是敢上前,我就一枪打爆你这个该死的头……”   她用德语,骂回了最粗鄙的话语。枪口紧紧地对上了头颅,手指扣向扳机。   对方被吓到了。其余人等再也没人惦记这辆马车。士兵被她的护卫驱逐。   莉齐娅微微颤动着手,松开,额角冷汗,脸色苍白。   她继续驾着车,“快一点,再快一点。”她想。   就这样往着轰隆隆的炮声,战场所在赶去。   ……   骑兵旅被围,到从山谷脱离返回山岭已是下午三点。残部被整合着,轻微不被战场所容的沮丧后,第一批死亡名单出来了。   山谷里躺满了死尸、垂死挣扎者和痛苦挣扎的伤员。双方炮兵又开始射击。   威灵顿身边的副官们,一个个阵亡负伤,没躲过炮弹。他亲临前线,骑着哥本哈根的战马,在右翼守着战局。   士兵们注意着他的脸色。威灵顿公爵并非想象的那么镇定自信。   他时不时地低头看表,喃喃低语:“要么普军快来,要么天快点黑!”   后来他常说,他在滑铁卢是险胜。 “我从来没有这么接近失败过。”   威灵顿不断向东方眺望。拿破仑也是这样。他们在眺望远方的山岭,寻找军队的迹象。   公爵心知普军即将赶到,如果不是他相信这点,绝不会在此地决战。   他急需普军的支援。   拿破仑则知道,自己只有一个机会,那就是抢在普军赶到之前打垮威灵顿。   普军还没赶到。下午三点后,法军向英军战线,发起了最疯狂、最猛烈的进攻。   拿破仑的失败,一个是格鲁希迟迟没来援,另一个则是他把整个进攻的指挥权,交给了内伊。   三点后,层层的炮声下,英军成群的人往北退,脱离战场,撤完布鲁塞尔,大多是伤员,有些是逃兵。很多取弹药的车夫,还有数千名俘虏,被第六团幸存的三个中队押送。   四散的硝烟中,内伊元帅观察到了。   他误以为威灵顿在撤退。他上次就是在四臂村,让威灵顿这么轻易撤退,被拿破仑训斥。   于是他命令骑兵冲锋。   本来他只打算派一个旅,近九百人穿胸甲的法国重骑兵,最精锐的部队。   但由于那个师的旅长对非上级的命令质疑,内伊追加了两个师的兵力,以皇帝的名义。更多骑兵不明所以地加入进去。   900人就这么到了5000多人。   疯了。   此时是下午四点。英军密集的火炮下,法国骑兵乌压压地跑到了山顶。   原本预计的敌军丢下辎重和大炮,逃兵向布鲁塞尔而去的场景没有出现。   至少20个英军方阵,在那严阵以待。炮兵借着掩护,逃入了方阵内。   骑兵遇到了他们最害怕,最难突破的东西,方阵。   但覆水难收。   内伊没有立即撤出险境,他犯了比英国骑兵旅更大的错误。将这场战役的残酷推到了最高。   方阵轮流齐射,刺刀威胁下骑兵没法突破,一轮轮子弹冲锋乱成一团。   这场冲锋恐怖而壮美,五千多人的规模,在欧洲战场上扬名立威的胸甲骑兵,头戴钢盔,身穿胸甲,高大,威风凛凛,在精准的火力下一次次被击倒。   内伊一个方阵都没冲破。他坚持带领骑兵一次次冲上山。   最后到了有9000名骑兵去冲击敌人的2万名步兵。   半个旅的精锐骑兵在侧翼掩护的火炮轰击倒下。太惨痛了。   但同样,列成方阵的英荷联军,成了法国炮兵的靶子。双方都在坚持着,同样惨重。   他们一次次冲锋,谁也说不清几次,七八次,十二次?这场冲锋足足花了两小时。   极大地浪费了兵力。   下午四点半,普军从树林里冲出,实施了侧翼包抄。   拿破仑曾祈祷杀到战场的是格鲁希,但格鲁希远在瓦夫尔,他在那里发现了普军后卫,发动进攻。   格鲁希在错误的地点打了一场错误的战斗。   局势变了。   内伊很晚才改变了战术,用步兵横队来攻击方阵。但是法国步兵爬上山坡时,骑兵被消耗殆尽,没有骑兵支援了。   英军同样用横队迎战。   8000人的纵队再次被击败,逃下山坡。   可这时,拉艾辛失陷了。   两边焦灼着,威灵顿的中路人手不足、摇摇欲坠,内伊请求支援,拿破仑除了近卫军留守后方再无兵力。   威灵顿下令方阵死守,绝不后退。山岭全线在炮弹下血肉横飞。拿破仑在远方观战,威灵顿则在前线,他的副官又有两个中弹,死在方阵里。   就是这样的坚守,来援的普军终于到了战场。   拿破仑派出了他的青年近卫军。入夜了,战场的混乱让友军们开始互相进攻。普军这边同样有军官将威灵顿的后方战线误认为在撤退。   威灵顿需要普军增援左翼,但有人说他战败了拒绝如此。晚上将近七点钟,英军和普军的炮火互击让形势暂且变得对拿破仑有利。   他的帝国近卫军抵挡住了普军,同时猛攻威灵顿战线。   成败在此一举。   晚上七点,天还是很亮,阵雨要过来乌云密布。威灵顿已经坚守了八小时。   拿破仑派出中年近卫军和老年近卫军最后一博。这些在过去战无不胜,构造了他的神话。   第三轮进攻,五千多人。   拿破仑亲自率领近卫军前进。他撒了谎。他说格鲁希来援了。   最后的希望。   如果近卫军能突破威灵顿战线,那么法军就能涌上山岭,迫使英荷军混乱地溃败。   那他就能转身去对付普军。   普军看到自己的盟军一败涂地,可能会选择撤退。普军也可能停留在原地。第二天又一次战役。但那时格鲁希就回来了。   一场赌博。   近卫军在七点半接到的命令。那最后的历史时刻,浓烟,滑膛声、大炮轰鸣、伤员惨叫、军官与士官们的呼喊、榴弹的爆炸、齐射的声响、远方大炮的闷响、战鼓声和军号声。   喧嚣不停,震耳欲聋。   这一片混乱中,拿破仑赌输了。对抗中近卫军潮水般地溃败,撤退。法军逃跑着,“皇帝万岁!”换成了,“全完了!近卫军败了!”   那一瞬间,整个法国军队土崩瓦解。   一些地方还在战斗,一些地方的欢呼。公爵跟随着下着命令,“不要欢呼,孩子们,前进,争取彻底的胜利!”   步兵团这样误打死了几名英国骑兵,把他们当成了法国骑兵。   公爵高喊着,“不要紧!前进!前进!”   “前进,我的勇士们!”联军全线向山谷推进。法军被抢劫着,丢下东西,联军这边收获满满。杀戮还在继续。   八点半,战役结束了。九点了,才逐渐停止。最后的炮弹从威灵顿身边掠过,打断了他的副将阿克斯布里奇的腿。   只剩最后三个营的老近卫军,保持着方阵。在主将被俘虏后,瓦解了。 ①   太阳已经落山,浓烟笼罩山谷,但再也没有诡异的炮口焰照亮烟团。战争真的结束了。 ②   普军继续追击法军,英荷联军留下了休整。夜幕降临,战场上躺着超5万死尸和伤员等待着救治。   在这片3平方英里范围内的土地。   ……   莉齐娅七点多钟赶到的,混乱的军情,溃逃的人群。这一切都昭示着情况不会太好。她们在来的路上就遇到。有的人说输了输了。   玛格达琳失魂落魄地坐在马车上,她们似乎正在向失败而去。   “会赢的,我们会赢的。”莉齐娅坚定地告诉她。终于,趁着还有亮光前,抵达了圣阿让阵地一侧的滑铁卢村庄。   战场如此之近,满目的浓烟炮火,枪响弹声,远处的跑车,士兵的列队,隐在黑雾里。   这里临时安置伤员,军医忙着救治,锯去手脚,哀嚎声连片都是。   莉齐娅靠着通行令进去,这儿的士兵家属也不少,跟随着在大后方包扎。   她看着一具具尸体,伤重不治而亡,垂死的人,被炮弹炸开嵌入的身躯,刺刀的伤痕,砍开毁容的脸脸。   捂着肚子冒出的血,等着缝合,头破血流。   在这里,被锯去手脚已是幸运。   但没有麻药,在这期间,也是被活活疼死。   一声凄厉的惨叫要穿透耳膜,军医借力蹬上用锯子呲呲地锯着,咯吱咯吱。   再迅速地捆绑止血。   莉齐娅带来的药品,从去年引发的变革,在战场上多用于防止锯去手脚后的感染,增加存活率。   除了高级军官能得到及时的救治,保守治疗,最好的方法,还是锯掉。   但军官们其实也不愿意承担坏死感染的风险。更愿意采取传统的手段。   莉齐娅一身紫黑色衣裙,斗篷裹得严严实实。经过处满满的目光。   濒死,有人在祷告,英语的哀嚎,神志不清,发着抖,躺着,活生生的人,在离战场这么近的地方,一时是脱离的茫然。   战争的情形,就这样在前面,一步步地吞噬。   玛格达琳沿途问过去,问那些还算轻伤的人,“德.兰西在哪?我的丈夫,德.兰西上校。”   “公爵的副官。”她打听着下落。   莉齐娅捏紧了手,方才赶路的慌张,远远不及现在的。莱克也是公爵身边的副官。   他怎么样了?   “副官?好多都死了。”有人有气无力地说。   “德兰西呢?”没人知道。玛格达琳是个坚强的女人。莉齐娅拍了拍她的脊背,跟随着。   最新一批伤员送来,推在木板车上。离入口最近的人立即问着,   “我们赢了吗?”   输了。   赢了。   还是输了。   奔跑的军医和抬着担架的士兵让她们让开,不要碍手碍脚。忙碌,紧急,没人顾及这两个外来人。   莉齐娅弯身扶住年轻士兵的头,他脸上有了道豁口,往外涌着血。   嘴里冒着血沫。惨不忍睹。他的头被急急地包扎起来,用上石炭酸消毒。   但她看着他被炮弹嵌入划开的腹部,眼泪一下涌出。   旁边帮着抱起伤腿,止血的女人们,问他们是谁的亲属。   玛格达琳则流着泪,给另一个紧咬的嘴里塞上帕子。他将要被锯去脚,手术原地进行。   ……   到最后她们总算能跟负责后方的军医说话。他开始不耐烦,知道是她支援捐赠的药品,肃然起敬。   “多亏了这些了,昨晚送来的。我们都知道这有什么样的用。”   他们离去哀嚎的叫声,他说他是从伦敦志愿来的外科医生,他所在的医院就被她资助,他还订购了一年的医学期刊。   她带了护士过来,虽然在路上?医生紧锁的眉宇松开。   一伙法军俘虏被押解着过来,试图逃跑或不安分的,被看守士兵追上,马刀砍过或是开枪射杀。他们把怒气发泄在法国人身上。   这一天的死亡和屠杀,经历得太久了。战争让相似的人们互相残杀。   莉齐娅听着法语的求饶和哀嚎,喷涌出的血,趴着的人,被马蹄踏过。   她第一次见到杀人的场景。鲜血,惨叫。   她捂住玛格达琳的眼,自己反射地呕吐着。   医生给她们指了路。说可以去找约翰.休姆先生。他在统计伤亡名单。   今天一天的都在他这。   八点钟了。   堆满药品的村舍内,休姆先生急急地清点手中的名单,标记,核对,划下。   大部分失踪失踪,当场阵亡的,被留在战场的伤者,光救回来的,一天下来都飙升到了难以想象的数字。   “德兰西上校?”休姆先生表示暂时没听到消息,“他应该在公爵身边。”   想是误传。德兰西安然无恙。   玛格达琳刚要松口气,新来的士兵带来了最新的消息。 “德兰西上校被炮弹击中,落了马。他死了。”   “他死了?”那一下的崩溃。玛格达琳瘫倒在地。莉齐娅扶着她。   又听到休姆先生说起,“亨利.莱克上校?我知道他,我知道他。”   莉齐娅的心提了起来。他是副官。她刚才知道,那些副官们跟随将领出没在前线。光威灵顿身边的副官, 26人,据说只有几人完好,大部分死伤惨重。   她眼见着休姆先生往前翻了许多页,层层的名单上停在前面最薄的部分。   他数着,“啊,在这里。他是个英雄。他参与了骑兵旅的冲锋。太惨痛了,女士。只有一小部分回来。”   下午两三点钟时候。   他的声音在她耳边嗡嗡地响着。这时的玛格达琳坐在她身边,捂住脸悲泣。   而莉齐娅脑子一片空白,她缓缓地转过头,“他死了?”   休姆先生点点头,“他死了。”   “据他身边回来的副手,克拉克中士说,他的马陷入了泥里,被一群枪骑兵追上,他落了马。”   休姆先生继续说着,“他作战很英勇。维持住了手下一支中队的秩序,为骑兵撤退争取了时间。他至少多带回了快两百人……”   莉齐娅茫然地重复着,“他死了?”   休姆先生耐心地回答着,“是的,他死了。”   莉齐娅心里咣当地一下,翻江倒海。他怎么会死呢,他死了,他死了。   “他把怀表交给了副手,托他带回,带给他妹妹。你是……”   休姆先生反应过来。眼前的小姐一头金发,脸在烛光下煞白煞白的,她睁着那双蔚蓝色的眼,泪水在眼眶里打着转。   她没哭出声,如此平静,就更令人担忧。   她这么地得知了他的死讯。他死的太早了,在她出发前。他竟这样领着龙骑兵冲锋,没有回来,他的尸首留在了法军阵地,被刺倒在泥中。   死得太早,他的遗物早早地被清点出,装在一个盒子里。莉齐娅看着这一个小小的盒子,被拿出。打开后,里面整齐地摆着一沓信件,用淡蓝色的缎带捆住。最上面的那封带着崭新的折痕。   她抚摸着,捧起盒子。他只留下这件。她才发现,一个人最珍贵的所有所有原来这样轻。轻飘飘的羽毛一样。   又这般沉重。   莉齐娅默默地捧着盒子,用手心裹住。   休姆先生关怀担忧地,“您还好吗?女士。”   莉齐娅摇摇头,“不,我很好。”她紧紧地抱住木盒,贴在脸上。   她恍惚地站在那,如同踩在云端,转身的那一刻,她抬起头,眼前一黑,倒了下去。 第410章   那一下弥散开来无边的悲恸,什么都说不出。   莉齐娅才知道,真正的痛苦心碎是这样。   当她醒来时,九点多钟。战争结束了。入夜了不好清扫战场,只得等待天亮。   军队里清点人数,写着战报,报失踪和死伤人数,已被救治的伤员躺在地上呻吟,锯掉的手脚切口裹住,看能不能熬过这个夜晚。   在死亡面前,什么军衔,贵族平民,都被一视同仁。等待命运的裁决。   威灵顿公爵见了她们,他的副官,只有两个完好回来。亚历山大.戈登才刚被截去腿,躺在门板上。   死亡和重伤名单,长到写不完。公爵给亲友写信,满怀沮丧,疲惫。   终于能用上晚饭,今天除早餐外的第一顿。士兵们有了食物和水的补给。   他们生起篝火,围坐着,沉默,看看彼此,为战争的结束,为这幸运的生还。   莉齐娅分得了一份餐食,用铁锡盆盛着,她舀了一口,是咸豌豆汤。   粗糙,难以下咽。她的泪珠大滴大滴地从脸颊滚落。她终于放声大哭。   公爵单独用完餐后面,说她们两个孤身闯入战场,跟士兵一样英勇。 “我相信会赢的。”莉齐娅解释敢这样做的原因。   公爵一笑,“我自己都不太确信。”   他知道她们当然来找人的。 “坏消息吗?”莉齐娅点头。他认识德兰西夫人。   安慰地抱了抱玛格达琳,“你的丈夫尽忠职守。”   再看向莉齐娅,“亨利.莱克上校,他做的很好,没有比他更英勇的人了。”   “谢谢您。”莉齐娅亲吻他的手背,为这样的宽怀。她慢慢地滑落,跪倒在地,低头垂着泪。   公爵跟着一块流泪。他们胜利了,但无人是开心的。   莉齐娅和玛格达琳被安排了一间房一张床。这待遇不错,因公爵把床铺给了受伤的副官。   自己也只能睡草垫。   半夜里,玛格达琳那得到个好消息。德兰西上校被炮弹轰下马,在场人都以为他死了。   他的遗体被送到后方安置,处理后包扎止血。他只是受了重伤,还有一口气。上校被转移到个农舍,玛格达琳去照顾他。   德兰西上校凌晨时醒来。他八根肋骨从脊柱断开,一块碎片刺穿了肺部。   他冲自己的妻子伸出手,“过来吧,玛格达琳。这真是件悲伤的事,不是吗?”   在死人堆里和满满的伤员,不治而亡被转移的身躯里,莉齐娅一遍遍搜寻,没找到他。   她提着灯,一个个看过去,她看到了那个年轻士兵的脸,他的头上还缠着绑带,睡着了一样合着眼。   她捂着脸,痛苦纠结。   没有奇迹,她找不到他。莉齐娅彻夜难眠,他在哪里,他还孤零零地躺在山谷那里。   她突然觉得自己的紫黑色衣裙,裙摆拖着血迹,成了最好的丧衣。   第二天清晨,公爵的副官戈登上校,截肢后活活疼死,没了气息。   公爵清晨被休姆医生唤醒,呈上伤亡清单。   他震动得看着,泪水快速滴落,到了医生手上   休姆医生抬头看他,只见那满是灰尘的脸颊上流下一滴又一滴泪,流出一道道沟渠来。   公爵突然用左手拭去眼泪,声音颤抖,充溢感情,   “感谢上帝,我不知道打败仗是什么样子,但没有什么比打了胜仗却失去这么多朋友更痛苦的了。”   莉齐娅睡了不到三小时醒来,她啃着干面包和浓汤,草率地吃着。   她出去看着薄雾清晨里的村庄。天刚亮,士兵和医生们就去搜寻伤兵了。   她停住,看到一座谷仓前,堆满了截下来的胳膊和腿,有的还带着军服的碎布。   外科医生们卷着袖管,就像屠夫一样,还在忙碌。那场面看上去就像一个屠宰场。 ①   还有更多的伤兵要救治。   等公爵写完政府的报告和给亲友的信件后,委任手脚完好的亨利.珀西少校将捷报送回,先到布鲁塞尔,再一路返回英国。   他骑上马,重返巡视着战场,莉齐娅跟着一起。公爵知道了她新的身世,对她很是尊敬,不过更多的是为她带来足量药品,这些正从布鲁塞尔一车车运来。他只希望进一步的伤亡能更少点。   他和她父母亲有不错的交情,很照顾她。对于她和亨利.莱克的关系没有多问。   一行人靠近山坡,就看到了第一批尸体,到上了山脊,纵观山谷。   漫天遍野,躺满了尸体和伤员,脚下的泥泞未干,踏出一道道印记。   凉风中硝烟味和血腥气涌来,和着细微的呻吟。   只是一处,还有乌古蒙和拉艾辛那里。昨日的鏖战,满目的惨痛,挥不去的阴霾。   躺在这的五万多人。红色军服和红蓝,黑色,零落的军帽,枪支,刺刀。   面目全非的死尸,被踏烂,肚破肠流,折断的手脚,刺穿的骨头,被砍断的脸。   到断肢,四散的碎片,炮弹下人四分五裂,糊成一团,扭曲的肢体,无人幸免。   触目惊心。   滑铁卢,这些参战者,经历过最惨痛的战役。一片人间炼狱。   垂死的人躺在地上哀嚎,骑兵被压在战马之下,折断蹄子的战马,被拖死踏在马蹄下的骑兵。   立在这里的人们,看着昨天一阵阵冲锋,骑兵,纵队横队,炮弹对轰,留下的痕迹。   公爵到个法国士兵面前,对方肚皮被划开后肠子流了一地,正捂着痛苦地呻吟。   他的血变成黑色,身上有了腐败的气息,苍蝇围着打转。   公爵给他喂了手中的白兰地,伤员说着法语,像是道谢,这能让他的痛苦减轻点。   但他活不了了。   一边断了腿的英国士兵哀嚎着,被从压在他身上敌方骑兵的死尸和战马下救下,抬到担架上。   救下的人被放上推车,有序地分成一块块,从这边搜寻到那边,能发出声音求救的人被关注。在这样微湿的雾气中。   联军伤兵优先得到救治。但伤势尚好的法国人被搬到车上,昨天还敌对的人挨在一起。   莉齐娅立在马上。她被这样一股惨象给震动了。她满怀着一种巨大的悲恸和痛苦,泪流满面。   原来,她在伦敦浮华享乐时,他没日没夜经历得都是这些。   他很少提起。她亲眼目睹,才知道,有多惨痛,言语不能形容其十之有一。   他三年都是这么经过的。到最后,他留在了这里。再也没回来。   他和这些受伤的人一样,倒在泥里,濒死着。死亡的那一刻他在想什么?   她想到他留下的木盒里的那沓信。写给她的。再被召回到军队后,他每想起她都会写一封信,隐去姓名,只有一句一句我最亲爱的,天使。   以防给她造成困扰。   像她在书房里的看到的那些,他倾诉着,像在她耳边低语。他三年如一日地等候着那个影子,成了执念,对着墙壁,寂寞得没有回音。   最上面的一封,是什么?滑铁卢前夜,无论英国人,荷兰人,汉诺威人,普鲁士人还是法国人,都在写着给家人的遗书。   他一字一句,说他在舞会看到的幻影,说那场冷雨唱过的歌,他在布莱顿时就这么唱着,那是三年前了。莉齐娅知道在那时他收到了她要取消婚约的信。他说他在雨中淋得狼狈,但被暴雨洗涤后前所未有的亮星,澄在夜空中。他躺在马上,思念着她,写下这封信。   “我最亲爱的,我一生中最幸福的时光是享受你的爱与温情的日子,我至死只爱你一个人,并热切希望我们的灵魂能够团聚,再也不分离。”   “我亲爱的莉莉,我必须再一次告诉你,假如命当如此,我会宁静地死去;我的爱人,我们没办法一起死。但我会等你,等你。我会在天空上等你,看过你的一生,再挽上你的手。别为我伤心,我不会真正地离去,我会活在你身边的丝丝缕缕,我因对你的爱灵魂永存。”   我爱你,我的爱,我的莉莉。 ”②   ……   他跟她郑重地告别。 Adieu.永远。   她相信他没死,虚幻飘渺的幻想。她想象他能活着回来,睁开那双眼。跟她说,“太坏了,我不希望再有战争了。”   但她找不到他。   莉齐娅由中士陪同,沿着据说他倒下的那一片,一遍遍搜寻,但太大了,战场的混乱,他的副手说不清他在哪里。   漫山遍野的死尸,各色的军服,炮弹枪支,垂死的马匹,叠在一起,滚落的断肢,趴着的背,糊上的脸。   他们只得一点点地翻开查看,擦过布满血污的脸,和军医们一块收拢着,看有无气息,救助。   再把完全死了的尸体堆叠收拢起来。   她没找到他。   就算整天搜救,这么多人,起码要花上四天。很多伤员没被及时救治,在等待的期间死去了。   每时每刻都在有新的人死去。他们的呻吟,化成细不可察的哼声,到最后消寂。   站不起来的战马被人道的枪杀。死掉的人看能不能辨认,衣服上有无姓名,记录。但大部分,死而无名。   在这里,这片战场上,山谷狂风呼啸的土地,到处都能看到军官和被允许离开队伍的士兵倚靠着战死或者垂死的兄弟或战友哭泣。 ③   散落着。   还有没有和幸存士兵重聚,没得到他们尸体,赶来战场,寻觅着亲人的妻子和母亲。   在满地死尸鲜血的那片土地徘徊,呼喊着那些再也回不来的人的名字,企图得到一丝丝回音。   哭泣,悲恸,哀悼,席卷着,裹着湿冷的狂风。   一个个名字被呼喊着。很快地散去。   ……   她从一点点希望到消逝,到麻木。她疲惫地行走着。她帮着抱起伤员,给他们包扎。运输的一辆辆车被装满,叠的齐齐。死去的尸体摞成了一座座小山。   他们的军服和武器被脱摘下,只穿着内衣躺在那里。比起有人寻找的军官,有家人的,什么都没有的士兵只能被埋在异国他乡,无人知道姓名。   莉齐娅有了新的目标。她要把他带回英国去,把他的尸体带回去,装在朗姆酒的木桶带回去。   她不能让他躺在这里。她的眼泪流干,白天行走在战场上,搜救着。   她没法洗澡,带上了血腥味和浓烈的气息。裙摆裹上了一层层厚厚的污泥和鲜血。   她戴着修女式的护士帽,和那些家属一起,寻找着,呼喊着名字。   “亨利.莱克!亨利——”一声声呼喊淡去。   夜里,她就和医生,志愿的家属,和她带来抵达滑铁卢的护士们一起,赎罪一样地护理伤员。   她洗着绷带,她包扎着,帮忙剜去腐肉清理伤口,六月的天气,经过白天不少伤员都生了蛆,散发着腐臭味,不少都熬不过去,在治疗后,重伤不治地死去。   她亲力亲为,用她知道的知识,指挥安排参与着。她对生命产生了敬畏,她觉得这样能好受点。好不容易能休息她翻看着那封信件,反反复复。   你在哪里。我不想你变成星星。   拂晓时分,她起来继续跟着去运伤员,行尸走肉一样的,任风裹起黏着的长发。   夜晚有不少匪徒,附近的法国农民,抢夺战场上军官士兵的财物,把浑身衣物和值钱的都剥下,反抗的被杀死。   经常能看到有人浑身赤裸地在那里。到天亮再散开。   被枪骑兵挑落马后,他还经历了什么?战役还有六小时。   他很快地人事不省。   他苏醒了一次,被撤退的法国步兵补了一刀。   再有法军散兵在他身上架枪射击,然后普军骑兵又从他身上踩过去。耳边轰隆隆的炮声不停。   等他再醒来时,天蒙蒙亮。被推搡着有人把他从压着的士兵身下拖出,剥着军装和长靴。战役结束了。赢了吗?他知道战后劫掠的人到了。   这样被拖拽,扯裂了伤口,但他离开了人堆,呼吸到了一口新鲜空气。   清风吹拂,他看着幽蓝的天空和漫天闪烁的繁星,一眨一眨着眼。   耳边嘟囔的法国俚语声,是附近村庄的农民。直到从他怀里摸出枚相片盒,莱克平静的内心才有了波动。   “ S'vous plat.”他恳求着,恳求留下这最后一件东西,伴随他死去。   那个农民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是个年轻女孩的画像,金发蓝眼,笑容甜美地落在脸上。   他看了看一起的钱袋,摸出来金币。这时天边亮起了几道火把,他把相片盒丢在了泥地里,转身匆匆地离开。   “ Merci , monsieur .” (谢谢您,先生。)他道着谢。   莱克侧头看着,他伸出手,尽力地想摸回来,还差一点。于是他用尽最后一分力气,缓缓挪过去,一点一点,直至抓住链子攥在了手中。   他合上眼,他感知不到自己的心跳。他的血流到凝固。他要死了。死亡逼近了他。   到现在为止,他在野地里躺了两天一夜。   ……   莉齐娅骑在马上,又是一天的寻找。她呼喊着,她眺望着还有一丝生机的活人。   她做了梦,在醒来前,她梦到他侧过回眸的那一眼,像往常一样,她才懂得是什么含义。   在她奔向抓住他前,他消失了。   她流着泪,觉得被命运戏弄。   天亮了,红日逐着晨曦浮现,慢慢地横在地平线上。   第一道光线,落在她疲惫苍白的脸上。莉齐娅垂着头。又一辆运送伤员的篷车,从她身边经过。   突然,一缕反射的光,落在她眼尾。冥冥之中她回过头。骑马追上去,下马,奔跑着,“请等一下。”   她追赶着跳上车,那里躺着个被剥的只剩内衣的人。太阳出来了。   她第一眼看到那熟悉的轮廓,布满了污泥血痂,紧合长睫的弧度。   她哭了。   是他。   她伸手摸住他脸,在喜极而泣,不可置信等一切情绪出来前,放声地哭着。   她一下下地用拇指擦去污泥,眼泪大颗地掉落。   他还活着。轻微的脉搏。   她很快意识到他受了重伤,肉眼可见的伤口,让他泡在血污里。   他紧闭着眼,没有醒来。他只是被找到了。   “他太顽强了,不知道在泥地里躺了多久,还有一口气。”军医正在查看着,紧急地杀菌,清洗伤口,做着急救。   他伤的很重,不一定能醒来。莉齐娅靠在马车上,她不愿意想到这一可能。   摸上他的手,那里,她一愣。低头,那儿是一枚相片盒。军医抱怨着,“他攥的太紧了,手指怎么都掰不开。”   她眼泪瞬间汹涌着,她摸着他的手指,小指那一如地戴着,缠着绺金发的那枚戒指。   他们结过婚的戒指。她的泪掉下,紧紧地和他十指相扣。   ……   他受了七处重伤,断了四根肋骨,有伤到肺部。其他幸运地避开了要害,肩膀上一个窟窿。   他没中弹,也没被炮弹轰倒,但双臂到大腿布满刀伤,小腿被刺刀穿过,腰腹满是长枪穿透的伤。   好处是不用截肢,坏处是他内脏受了伤,很严重,他的血快流干了,他不一定能醒来。什么支持着他,现在还活着。   他的伤口被清理,裂开的伤口缝住,裹着一层层绷带。莉齐娅在女仆帮忙下给他擦洗。   她看着纵横交错的伤痕。他从马上摔下,被拖行,枪骑兵的长枪贯穿着他。   他这么残忍地被杀害了。   她勤恳地护理着他,抱有那一份希望。医生对此并不乐观,只是感慨他一直活着,那一点点微动的脉搏。   第二天,第三天,他一点点消瘦,他的肤色灰白,到嘴唇都如纸一般。她帮着剜去他的腐肉,换伤药换绷带,清理伤口防止生蛆。   围着那一股逐渐的腐烂的臭味。他没有醒来,所有人都告诉她,他要死了。   他感染了,他开始发烧。她给他用着水杨酸,她祈祷着那一份奇迹。   四天,伤兵被救治完了。脱离危险的一车车地被送去布鲁塞尔,继续休养。   联军雇佣平民清扫战场,挖掘壕沟掩埋联军死者,但壕沟深度不够,人脸和肢体露出了地面。   法军的尸体则被火葬。柴堆熊熊燃烧了八天,人体油脂被燃烧着。人的大腿、胳膊和腿脚堆积如山,大约50名工人用手帕捂住口鼻,用长长的叉子翻动大火和骨骸。 ④   骨灰四散纷飞,灰蒙蒙地遮住了天日。   玛格达琳的丈夫没有好,医生一开始跟她保证会好的,但后面一点点恶化,再后面他们说,他不行了。德兰西清醒着,跟她说话,她眼睁睁地看着他的生命逝去。   她意识到了他时日无多,他们才结婚三个月。她躺到了那种狭小的床上,睡在他的怀里。   第二天,他死了。   三天了,他没有醒。这时候战胜的消息早就传去到伦敦,连带着死亡名单,伦敦在为胜利欢庆和为死者哀悼。但名单还远远不够,接二连三死去的伤者,让真正的死亡人数在三周后才能落定。   她无法想象他成为其中的一员。莉齐娅握住他的手,护理着,日复一夜地不愿意离开他。   她希望他醒来,但即便这样,她也无法接受他再死去。莉齐娅默默地躺在了床板一侧,她摸出他那时送她的素戒,一枚自己戴着,一枚戴在他手上。   她牵住他的手,听着他轻微的呼吸,摸着虚弱的脉搏。 “你不会离开我的,对吗?”   她跟他说话,偏过头,望着他的侧脸。   ……   他的烧退了。医生都感慨怎么会有这么强悍的身体。他的伤口没有继续恶化。他的腹部听不到积水和杂音,他一点点地在愈合。他的呼吸和脉搏一点点强健,身体迅速消瘦,因为无法醒来和进食。   就这样,在有一天他醒了。被救的第六天,莱克缓缓地睁开了眼。   他想他一定来到了天堂。因为他看到了窗边白色的衣裙。他看到她转过来的脸,她睁着那双蓝瞳,眼泪蓄在了眼眶里。   就像是梦一样。她过来,眼泪啪嗒啪嗒地落在他手背上。温热着的。她吻他的手,吻他的脸,有如等待的这段时日,一直祈祷,一直做的那样。   她听到他开口,轻轻地说,“我好像更爱你了。”他柔和地看着她。她抱着他嚎啕大哭。   他还是很虚弱,不能确保能不能活下来。在他说,“我是在天堂吗?”莉齐娅摇着头,“不不,都是真的。”   她更精心地护理他,照顾他,他说不出太多的话,他用他的眼神倾诉。她跟他说着,说她怎么看到那些收藏,那些信,她取消了婚约,她来找他。她到布鲁塞尔的那天,他刚好离开。   现在,她终于找到他了。 “你不许死的,亨利.莱克。你答应过我的。”他露出个微笑。   他的身体就这样好转,慢慢地能用起流食,虽然不能坐起来。奇迹降临了她,她的祈祷被听见了。   他终于搭上了车,两个人一起返回布鲁塞尔。她上车倚在身上,这么多天的疲惫,煎熬,她倚着他慢慢地睡着了。   而他看着她安睡的侧颜,尽力地靠在了一起。   布鲁塞尔满载着伤员,无论是英国人,荷兰人,普鲁士人,还是法国人,都在这里得到了最好的救治,全城的女人们过来护理着,送着茶水和浓汤。   亨利.莱克住进了莉齐娅的宅邸。这时候,无人再追究年轻小姐和男人单独相处。她是他在这唯一的亲友。她悉心地照料着他,只希望他活着。   而他也如她所愿,活着。他摸着她垂下的金发,到现在,还是像梦一样。   她告知了他真相,她的身世,他不在的那几个月里这件事给她的打击。可能就是这种茫然无措才让她选择了婚姻。她跟他道歉,她一次次伤了他的心。   “现在不会了,我只会和你在一起,亨利。”他不说话。她看着他柔和的目光包裹着她,她忍不住流泪。 “那就这么说好了。”他开口说话。她知道他每次开口都牵扯着伤口。   他就这样孩子气地对她一笑。 “我爱你。”他的口型变化。他再不抑制着表达感情,他把他所有的情感表达出来。死亡的那一刻,他才懂得,他没做的有太多太多。   他好转,他能坐起,他握紧她的手。他跟她抱歉,“我不该对你隐瞒。”他这样地奔向战场,她被对死亡的恐惧和阴影一遍遍笼罩。   一切都在变好。期间,她父母有从英国赶来,德文郡公爵和莱克长谈后,着手定下了两人的婚约,免得这样的独处引起非议。这次订婚没有在报纸上刊登,就这样顺理成章。   她陪伴着他。他能坐在轮椅上,她带着他出去呼吸新鲜空气。这期间发生了许多事,拿破仑退位,百日复辟王朝灭亡。他被关押在圣赫勒拿岛。   威灵顿战败的谣言一度传到伦敦,造成民众的恐慌抛售债券。莉齐娅定好的抄底买入,到莱克走前对财产的安排,让他们所有的资产翻了好几倍。   维也纳条约签订,四国均衡确定,战争看样子短期不会再有了。女王储的婚事,极为盛大,举国欢庆。   亨利.莱克上校因在战场上的英勇表现被议会授以5万镑奖金,和少将军衔。另还有子爵的敕封,封号兰斯顿,被他拒绝了,他想继续在下议院任职。   这些等等丝毫没影响两人独处的时光,她给他读书,他看她写作着未完成的交际花回忆录,她还想写本滑铁卢战场的回忆。   她的亲人们有来这里看望她。卡文迪许最先来的,当时还到了滑铁卢,看着她只沉默和叹气。后面他说,“你们会幸福的。”   莱克瘦到脱相的脸一点点恢复。   他看上去漂亮苍白,那双灰蓝色眼眸玻璃珠似的,他坐在那看着她。她坐在他脚边,给他念新闻,又抬起头,冲他一笑。两人间保有那少见的真情,和孩子气的童真。   她轻轻地吻他,他们睡在一起,她抱住他的腰。他们依恋彼此。   她推着他漫步在布鲁塞尔的森林,刚好的阳光间隙地撒下,林中开满了蓝铃花,花毯似地蔓延,缀着露珠滚落。   莱克抬起头来跟她说话,他的金褐发养长,带了弯曲的弧度,薄唇修鼻。   她凑近。他笑着吻了吻她的脸颊。清风吹过,伴着鸟鸣,他跟她表白着,“我爱你。”   她回应地碰碰他的唇,“我也爱你。” 第411章   莉齐娅和莱克在布鲁塞尔呆了两个月,等他康复到能长途旅行,在医生建议下去瑞士疗养。   他这趟死里逃生,身体极度虚弱,只得拄着拐杖起身。   莉齐娅跟他说她是怎么拒绝了军医截去小腿的方案,她当初判断能用她的药物治疗,保住腿部。   她承受了怎样决策的重压。所幸,一切都好了。莱克坦言道,如果他成了个残废,终身只能坐着或躺着,他会选择自杀。   他不想拖累她。他知道她会一直陪伴在他身边,出于责任。但他不能接受。   “我就知道你会这样。”莉齐娅吻他的脸。她揽住他脖子,“不许再这样说了,亨利.莱克。”   他一笑。伸手搂住她的腰。他唇角蹭她的脖颈。她脸微微地红着。   他开始不再隐藏,变得坦率,把隐藏的内心剥露出来。对她有话直说,互相沟通着,交流着,说满足与不满,一点点编织这份爱。   不担心任何芥蒂。毕竟,他们如此熟悉彼此。   她陪他在欧陆逗留着。那些法案通过了,新的还有不少,但好歹能歇一阵子。   她带去的伤药和护士的护理,让受伤死去的人减少到1.5万人,保守估计万人生还。   她行走着,救治,护理伤兵,人人亲切地叫她金发天使。所有人都记住了这样一位英国小姐,她散尽家财,带来了6万英镑的药物,价值150万法郎。   众人由此意识到了护理的重要性。她开办的护士学校得到肯定,规模扩大,医院更愿接受护士受训。   虽不比战时的需求大,但海外还有其他战争,各地都需要这样专业的护士。   还有政策给予补贴,鼓励出海自愿到印度去,在那里她们有更受尊敬的待遇。莉齐娅想到时候可以让吉罗夫人的女孩们,到殖民地有新的生活。   就算不在医院任职,也能被家庭雇佣。   她的护士学校伦敦医院联合培养,由政府背书发放结业证书,培养了一代又一代的医护人员。直到世纪中的克里米亚战争发挥了不可忽视的力量,被其余各国模仿。   战役结束不久,艾丽莎就从英国赶过来,和莉齐娅在身边一同照顾哥哥。   她全新婚约带来的影响被霍德尔家巧妙揭过,由此没太引起尴尬,莉齐娅和菲茨威廉兄妹还保持着良好关系。这样的联盟也被两家喜闻乐见。   莱克在战场上的表现和奇迹般的死里逃生,被媒体大肆渲染,他的战功也确实卓越。   夺回了一面鹰旗,还巧妙挽回了后续崩塌的局势,带回了一波精锐,为公爵后续的反攻提供助力。自己身先士卒,倒在了战场上。   尤其他还那么英俊,胸像拓版着印刷,那双忧郁漂亮的眼睛引得无数女人心碎。   完全成了个战争英雄,受到追捧。到后来,巴斯大骑士勋章,最年轻的少将,多么英勇啊,实至名归。   莉齐娅怎么千里迢迢去找他,在战场上把他救回来,无畏战败的风险,精心护理,两个人的爱情故事也得到了肯定,成了人们茶闲饭余的话题。   威灵顿公爵,滑铁卢战役的指挥官,英明神武,一己之力转舵了欧洲的命运。   自然是所有荣誉和嘉奖的最大者。获得英、荷、西、葡、俄、奥、普七国元帅军衔和多国公爵,亲王爵位,以及欧陆封地,和各种最高级别的军事勋章。   所有能想象到的荣誉全落到了他头上。以及民众狂热的呼声,顶天的荣耀,不可忽视的卓越地位。   莉齐娅这趟战场之行后,和公爵始终保持着友情。在后来他虽然对她过于激烈的改革不赞同,但不妨碍到国家利益,他也不会反对。   她有着和军方托利党的良好关系,有时还会获到支持。   莱克的父亲和哥哥有来看望他。前者对她的态度完全不一样,为这场婚事给了最高的诚意。   亚历山大.莱克先生则挽着他的妻子,还有一个漂亮的男孩。莉齐娅和过去的布丽吉娜.霍特小姐致意。   她更丰满了些,绿眼睛那么亮,孩子跟她一样一头红发。她身上焕发着耀眼的女人的美丽,一股母性温柔的光辉。   她身份尴尬,还没被伦敦的人们接受。但在都柏林过得还不错。莱克先生则准备在爱尔兰首席秘书的任期结束后,去往奥地利出任大使。   这次休假带着妻儿过来,顺路经过,他这么说着,拍了拍弟弟的肩膀。   无人知道,她和布丽吉娜很早就见过,得到允许后她吻了吻她的脸颊。 “谢谢你。”   艾丽莎跟他们告别离开后,莉齐娅和莱克踏上,开始了第一次共同的国外旅行。   她委托埃德蒙和卡文迪许帮她处理事务。卡文迪许在布鲁塞尔也呆了一段时间,照顾她很多,名正言顺。   如果不是看在对方是个伤员份上,他真想说,他是哥哥了,他再也摆脱不掉他了。   不过他知道,他说出这句话的结果可能是,她跟他绝交吧。   她爱他那股浓烈的爱让人嫉妒,他也爱她,爱她爱到会毫不犹豫地去死。   或者活着。   他们就近走水路,从安特卫普出发,坐上莱茵河的驳船,到巴塞尔上岸后,转向内陆疗养地。   那儿高峰,绿原,成群的牧羊,镜子般的湖面,城堡。   童话一样。   两人住在小屋里,与世隔绝。她画这一张张的速写,水彩和油画。他在旁边看着。   他下巴长了青色的胡茬。他们会说很亲密柔和,带着玩笑,轻松愉悦的对话。   就这样在阿尔卑斯北麓山脚。   她跟他说她的所有。她的上辈子,她如他猜想的那样,很年轻地死亡,主动赴死,在沉没的船上,纷扰她的声音。死神一直呼唤着她。   她的各种纠结。但困扰她的痛苦,在奔赴战场,见证了死亡的那一刻后消解了。   他说他也是。他俩前所未有地意识到要活着,爱着,珍惜每时每刻的时光。   莉齐娅觉得自己切实地活着,属于这个世界,活在现在。   她真实地链接着。他们因为彼此而存在。   她在这里当着无忧无虑的牧羊女,挤着羊奶,看怎么做黄油奶酪。她和他会去城镇,他的身体在雪山下的空气恢复得格外好。   他能放下拐杖,在追逐她的时候抱住她,两个人滚在草地上。但她知道他总会钝痛,那些伤口,受不了寒冷。他夜里总是蹙着眉。他像很多人那样,困在了战场的噩梦里。   她搂住他的头。她的灵魂因与他在一起合为一体。她爱他,因爱他而活着,在这个世界里一切都无比真实。他也是。   ……   一切都像梦一样,即使梦醒来都这么美好。他对身体留下了遍处无法再愈合的疤痕,缠绵了几十年的病痛。但他仍然保留着温度,攥紧她的手。   在瑞士呆了两个月后,两人南下翻过阿尔卑斯,去了意大利。北部的米兰到威尼斯,他们坐在那条飘摇的小船上,一路经过叹息桥。   他穿得鲜亮,一头留长时髦的鬈发,爱笑爱讲笑话,风度翩翩。一笑时嘴角一枚小窝。   情侣一样,光明正大地走着,像是度蜜月的夫妻,手挽着手,她遮阳的风帽薄纱被吹起。她跟他讲起她过去的旅行。   再是佛罗伦萨罗马,广场喂鸽子,在旅馆里看着那条长河,连绵的蜜色。斗兽场,古罗马废墟。   到南部那不勒斯的露台,柠檬和苦橙的香气,微风中他紧紧地吻着她,投出长长的影子。   蓝色的地中海,宝石一样落在了他们的生命里,和记忆一起成了难以磨灭的印记。   看了正挖掘的庞贝遗址。   地中海沿岸到了南法,一路都在笑,尼斯马赛里昂。北上到了巴黎。   他俩在巴黎逗留了一阵。   拿破仑下台后的波旁王朝不容乐观,死气沉沉的,路易十八虽然自诩为一个开明的国王,但贵族们夜夜笙歌,贫苦人仍然挨着饿,君主制回来了。   往东去了巴登温泉,他冬天总在咳嗽,伤了肺,莉齐娅担心起他回英国那般湿冷的生活。   “我才24岁呢。”他说,“又不是老头子。没多大问题,我亲爱的。”   再是往南巴伐利亚,维也纳。绕道从荷兰往下,又回了布鲁塞尔。   港口坐船返回英国。   这一趟他写了许多许多的诗歌,莉齐娅感慨她怎么之前没见过他这么浪漫,热情澎湃过。   “哦,你给我写了那么多情信呢。”她念着信上的诗句。他在她耳边促狭地说了什么。   她脸一红。 “我爱你,我爱你。”他耍赖地抱住她。   再次到伦敦时,冰雪消融,春天来了。   三月,女王储夏洛特公主和利奥波德王子订婚。后者只是个贫穷的小国王子,公主却和他生发了感情,最后获取了摄政王的同意。   议会将在婚后为这对每年发放5万英镑的津贴。   伴随着王储的婚事,伊莱斯小姐,哦不,阿莉西亚女爵的归来引起了轰动。   她离开的这八个月里众说纷纭,在她和亨利爵士的婚约出来后,迟迟不归,有人说她在欧陆结了婚,有人说两个人私奔,有人打赌她回来后没准还带了个孩子。   莉齐娅对这些不关心。她捡回来手头上的事务,从度假中回归打理着。女王储邀请她大婚时做伴娘。   她搬入了克利夫兰宫陪伴外祖父。爵士姑妈到埃德蒙,菲尔德先生仍与她保持着密切的亲友关系,两家经常性地来访。   他们关怀她的婚事。德文郡公爵尤为高兴,他终于能挽着女儿的手,光明正大地送她出嫁了。   人人关注着这边。还有另一件大事。莉齐娅将因在战场上的卓越贡献,被授以苏格兰蓟花勋章。   最高规格的骑士嘉奖。   在莱克披上巴斯大骑士勋章的骑士袍后,同场莉齐娅也得到了授封。   一个女性!前所未有的女人,成为了蓟花骑士。绿色的袍子被披在她身上,戴着的帽子竖起长长的羽翎。   作为半个苏格兰人,这样的荣誉实至名归。摄政王把剑尖搭在她肩上。   册封完毕。从此,她能靠自己被称为“Dame Alicia ”   阿莉西亚女爵士。   她握紧身上的佩剑,弯起唇,自信骄傲地笑着,画了一幅画像。   她满了21岁,成人,独立,自由,主宰着人生。   五月,夏洛特公主的婚礼,穿上了价值一万英镑的银丝纺成的婚服,拖着尾,由伊甸屋置办。   莉齐娅作为伴娘见证着。婚礼在卡尔顿宫举行。她和公主保持着友谊。   她婚后有了独立府邸,议会还给了个庄园,过着平和的家庭生活。   莉齐娅留在国内当上了女侍臣。出入宫廷,有着不小的影响力。   她靠着和未来女王的关系,未来必定权势滔天。做什么再没人敢多嘴。   即便行为不端,多出格,两边家族其余的人,也不敢说什么。   她见到了塞西莉娅,如今的夏伯里伯爵夫人。 “这两年发生了事可太多了。”她感慨着。   保姆抱着个还在襁褓里的孩子。莉齐娅新奇地看着,塞西莉娅一挑眉,“我生了个继承人,一切都圆满了。”她满意地向贵妇人的目标前进着。   现在自由地进行着社交生活。   “你什么时候结婚呢,莉娅。真可惜,我没法做你的伴娘了。”   莉齐娅看着她,最后选择在她耳边说了明白。塞西莉娅听着,睁大了眼。   ……   她写作的《交际花回忆录》出版,甫一问世,掀起全面的震动。现实主义的萌芽,伴随着这本书揭露粉饰下的种种惨像和批判出现。   销量一次次加印。人们从一开始看乐子到沉默,批评家的声音从开始的轻蔑转为凝重。   莱克的英国史得以出版,他当着议员,在政府任职外,终于能安心当起学者。   他没再作为军官任职,即使有人可惜不再有战争,他没法再进一步,只能去海外寻找机会,他有的军事天赋不可限量。   这两年他干脆去了律师学院,系统地学起了法律。顺便当着外交部的初级部长。   他仍属于坎宁派,在党中有着不小势力,形成了叫莱克派的簇拥。   莉齐娅的纪实文学,《滑铁卢战役:我所在的一周》,随即出版,里面写作了她在战场上的见闻,那时她记录下不少士兵的姓名和故事。   能提供大量的具体细节,且有浓重的反战意味。正是时兴话题,轰动,销量更是水涨船高。   这本,莉齐娅第一次署上了自己的姓名。女人的名字。她做了个示范。   自此,带着真名发声。   她和莱克的这场订婚,两人默契地都没提。在回来时就说好了。   “我们不需要用结婚来绑定。”他们的爱无畏于世俗而存在。   原来伦敦人猜想着是不是今年办婚礼,结果毫无消息。哦对,财产分配麻烦。   难不成要订婚一年?先看看两人能不能处得来。   就这样等啊等啊,两年,三年,五年,再久之后,他俩关系密切,就是没结婚,这场婚约也不再被提起。   想了想也是,女方两边家族的继承人,她怎么保持独身,自己掌握权力,让家族利益的最大化都说的通。   他们成了两个独立的人,始终在一起。几十年里有过争吵不和,但坦然面对问题,不逃避。   当她25岁时,他已经将近30 。秋季远离人群的度假,他看着她,那双灰蓝色眼眸,伴着笑容。   他看到她,有无数柔情涌上心头。   莉齐娅想到了那个梦,他们一起躺在草地上,他叫她阿莉。   阿莉,阿莉。   莉齐娅无视外界的声音,积极参与政治事务。她有足够的地位,资源,信息,再怎么样她的沙龙和社交场人人都想拿到门票。   她成了实在的辉格党女主人。政客议员们习惯在她的招待下商讨问题,谦虚地询问她的意见。有父母亲陪伴,这么做不算什么。   再说,她是个成年女人。   1819年彼得卢大屠杀时候,她领头抗议,对托利党政府的举措批评。她引导着舆论。   她的报社收购了观察者报,后面又有体育周刊等等,各方面开发,在出版业蓬勃的19世纪初成了全英国最大的力量,远超泰晤士报。   她在那几天继续做着染料,合成药品,到化肥。她的商业工业遍布各处,她把她获得的用来做社会改革和慈善,本人过着朴素的生活。   这种朴素一度还成了被整个伦敦追捧的风尚。   1820年后的经济危机,挤兑危机中,她拿出自己的黄金储备救济,后借着自己的庞大财产,收购了英格兰银行的债务,成了最大的国债所有人。   人人都知道了克尔银行属于她。从那时,1825年开始,她就控制了整个英国的经济命脉。   再后面,全国经济低迷时,她做了个最意想不到的举措。她拿自己的资产抵押,倾尽资金,全力支持铁路建设,冒着破产的风险,撬动了全国的经济。   最后,她赢了。 30年代40年代铁路建设如火如荼时,她投资了国内外,目光超前之让人叹为观止。因她是布里兹华特运河的信托持有者,最重要的曼彻斯特铁路修建在她的斡旋下没受太多阻碍。   她损失了自己的利益。当然,作为铁路公司最大董事,她的持股收益补全超过了运河所得。在50年代60年代更是翻了倍。   到第二次工业革命,她完全没有被抛弃,北美铁路,石油开发,南非钻石矿产,各国债券投资,她的产业遍布世界各地。   没人说的清,阿莉西亚女爵有多少钱。她被誉为最天才的投资者。   这只是她所有身份之一。   当然这时候,1820年时,她在卡文迪许家族的运作下,作为没法继承德文郡公爵爵位的补偿,被封为克利福德女男爵。   那个富可敌国,权势滔天的女人,整个世纪人们都这么叫她。那些法国人德意志人奥地利人俄国人对她很是警惕,她的一举一动都能影响整个欧洲。   亨利.莱克爵士,坎宁派的中心人物, 1820年分别到法国和奥地利当过大使。而后回国,在财政部任职,后面经济危机下1823年出任财政大臣。他于1822年继承了外祖父库茨先生的一半银行股份,和180万英镑的巨额财产,加上了库茨的姓氏。   后续的债务收购和铁路建设中他出了不少力,动用自己的资产。当然,还有卡文迪许。   莉齐娅的外祖父在1827年过世,萨瑟兰公爵被她母亲继承。同年,乔治.坎宁当上首相。   又在百日后因急病去世。当时他被视为联合两党的最佳人选。经济低迷,国内矛盾严峻,天主教解放的呼声越来越大,议会改革迫在眉睫。   但托利党们尤为抵触。在这种情形下,亨利.莱克,坎宁派核心人物,年仅35岁,成了首相的继任人选。他和最难对付的军方托利,以威灵顿为代表的还有密切的联系。   他临危受命,当上了大英首相。   1829年,层层阻力下,天主教解放法案通过。天主教徒能担任议员,公职,结束了三百多年宗教的歧视。政党巨大的分歧和抗议下。他带领追随者倒入辉格党。   1832年,在国内四处暴乱的压力下,他调节内阁,辉格党大封爵位,终于在上议院递交,议会改革法案,大改革法通过。 56个口袋选区被废除,新增67个工业城市席位。   选民财产资格放宽,总数从51万增至81万。   历史在这里画了分界点。贵族逐渐落幕,工业资产阶级正式掌权。过去的托利辉格成了保守党和自由党。   这其中少不了莉齐娅的支持。   有人讥讽,首相靠着女人裙带关系攀爬。暗指他和女男爵间的关系。   1832年时,亨利.莱克获封子爵,封号兰斯顿。   他对小报的各种嘲讽不以为意。   这期间唯一困扰莉齐娅的,是死亡的阴影。   最先的是女王储。   历史上夏洛特公主在1817年难产而亡。莉齐娅一直预备着,在她被查出怀孕后,她就关心她的饮食,建议她多动免得胎儿过大,生产时最好的医师到她推动,现在已经被广泛使用的产钳。   但那一天还是来了。医生用产钳夹出胎儿,公主开始看起来一切皆好,但很快地大出血。   她死了,又过了一天,那个男婴也去世。   她死前,紧紧地攥住了莉齐娅的手。她改变不了。她悲恸地哭泣着。   莱克抱住她。   全国上下都在为王储的去世悲伤,家家户户挂满了黑纱。   继承危机引发,王位继承资格,落在了摄政王弟弟们手上。   他们忙着结婚,生下继承人。 1819年,一个女孩出生了。   还有什么呢?詹姆斯.布朗在那两次诉讼后,声名远扬,伦敦最出色的那一批律师。但他丝毫不觉得要珍惜羽毛,一直在报纸上发声,针砭时弊,讨论政局。   实打实的激进分子。他在1819年,彼得卢大屠杀后因为言辞太过激烈,诋毁政府,入了狱。被关押六个月,后因外界愤慨,改成三个月。   莉齐娅去纽盖特监狱看他。他脸上长了胡茬,绿眼睛仍那样亮。他看着她,莉齐娅一笑,   “我说过了。我会来看你的。”   她把他捞了出来。她想有她,那他还进去就太不礼貌了。他在1820年卡洛琳王后离婚案中激情辩护,声名大噪,怎么激进胡来都因为专业能力,人人争着请他去做律师。   他的胜诉率没那么高,因为他不止为了赢,有时更多地为了那份公平正义辩护。   他因为激进分子倾向,在1820年后才进入下议院,当上了议员。   莉齐娅把公主的头发装到相片盒里,她从悲伤里走出,她想起夏洛特跟她描述的自由宪政的国度,和她父亲祖父手下来的完全不一样。   她会是最出色的女王。她决定把她所想法践行下去。   她常会去威斯敏斯特宫听演讲,看着莱克在议事箱后,在马车里等他结束,过来一个拥抱。   再后面他当上了首相,搬进了唐宁街10号,她在白厅那也有个宅子,政事的讨论他总留到最后,她给他一个吻。他走后再从后门进来。跟在旁人面前的温和端庄不同,他玩笑地说,“这样的日子还要多久。”   她勾他的领结,永远新鲜着。   他会来拜访她,用餐,两个人讨论政务到生活琐事。最自在的时光是在兰斯顿,随心所欲着,一出来就要扮演不同的社会角色。   1820年前他去欧陆当使臣时,两人分居,靠着日复一日的写信联系。卡文迪许尝试勾引过她。   “你太老了。”她说。虽然他看样子还很英俊。她已然把他当成了最亲近的亲人。   她会去欧陆找他,不忙时呆上几个月,租使馆隔壁的宅邸,在那自由自在,巴黎,维也纳,共度了许多时光。   那儿的艺术家们把她当成心中的缪斯,许多人都慕名见她一面,感慨那天神般的美貌。   她的样貌也很奇怪地,到了四十岁五十岁,都没太大改变,除了成熟了点,和眼角略微的细纹,她还是美得那么瞩目。六十多了,还有二十好几心碎的追求者要为她自杀。   “他都能当我孙子了。”她无奈说。   八九十时,她的金发完全变成了银丝,那双蓝眼睛依旧亮着。她背总是挺得笔直,身姿优雅,身形仍然保持着,带着股威严。一转眼到80年代了,她穿上了后期的巴斯尔裙再到前期的S型裙。   电都出现了。   一个世纪,她的画像到照片,数都数不完,那张随着时间变化的面容出现在各个名画家手里,人人为她作画而荣。   更别提那满满的诗歌,书信里的记录,崇敬的作曲,我遇到了萨瑟兰女公爵,她真是跟传闻中一样啊。   1824年,莉齐娅和莱克一起去听了第九交响曲的首演,末尾欢乐颂的合唱让人震动到流泪。   她见了贝多芬,再后来是肖邦,法国的那几个作家,历史上的人物一点点画卷式地展开。   当他们表示对她的憧憬和仰慕,亲吻手背时,莉齐娅都有一种恍然。   约翰爵士在1830年去的世,玛丽姑妈多活了十五年。莉齐娅一直陪伴着她。   她父母亲,卡洛琳夫人,或萨瑟兰女公爵,活到了1856年,她父亲德文郡公爵随即绝食自杀。   “是时候了,孩子。”他跟她说。 “我活够了,我这一生,不会再更幸福了。”他们葬在一起。   那时,她都61岁了。   她记得每一个日期,所有人都最终逝去,连带着所有记忆,因为,她活得太久了。   三十多时候,1832年,她和亨利.莱克正式结婚,婚礼简单地在教堂举行。她签上她的名字。   他们还戴着那对戒指,其实戴了十几年了。她没用兰斯顿子爵夫人的称号。她那时被称为克利福德女伯爵和萨瑟兰女伯爵,由于在改革中的贡献。   他用了她的姓氏,萨瑟兰-卡文迪许,库茨加在中间名。用这些纪念着亲友。   她深思熟虑过的,她突然懂得了她母亲为什么最后会步入婚姻。他支持着她,他们公开地住在一起,很幸福。   忙于政事没让他停止历史研究,他做自己想做的,写了很多著作。   大部分是关于拿破仑战争期间,因为他的亲身参与无比生动,但他始终以一种很冷静的笔触。   而他的朋友和妻子,他这辈子的挚友,他的爱人,挚爱,萨瑟兰女伯爵,一直是个传奇式的人物。   她开办女校,这时候女子学院和女子中学等早已遍地开花,出了很多优秀的教师和校长,公司开始雇佣女职员,政府部门多了秘书的职位。   她致力于讨论政治法律,参政,推出法案,她像男人一样穿裤子,她还写了一本本作品,从论著到小说,笔下的女性始终大胆激情,有着最原始本真不被隐藏的欲望。   她终身为女性的权益游走。   他们一生无子。   历史保持着原有的走向, 1820年乔治四世登基, 1830年威廉四世登基, 1837年,一个小女孩成了女王。   1830后这十年莉齐娅在宫廷里有着不小的影响力,她在宫廷出任女官,威廉四世和王后很信任她,因此给了部分王储,亚历山德里娜.维多利亚女王的摄政权参与。   她成了她的家庭教师,和焦虑的肯特公爵夫人相处融洽,后者也要借她的影响力保住女儿地位。   她避免了公爵夫人宠臣施加的恶劣影响。她好像成了维多利亚真正的母亲。   公主崇拜她,依恋她,她潜移默化地影响她。把她当女儿一样。有人说起她和辞世十几年夏洛特公主的交情,说她是移情。   维多利亚从公主到女王,一如地如对母亲那样爱她,又嫉妒旁人夺去了她的目光。   1837年,维多利亚女王登基,莉齐娅这个外界人眼里的老古董,影响力攀上了新的高峰。   首相兰斯顿子爵,英俊沉稳,风度翩翩,显然被女王视为了父亲。   他们在宫廷内外,被人斥责施加了过多的影响力。有批评和讥讽称,英国的真正统治者是萨瑟兰女伯爵和她裙下的兰斯顿子爵。   她教会了女王怎么成为一名君主,她依靠她,她指导她。她在她悉心的培养下,走向了支持宪政的方向。   当然,这对母女样的人物时有冲突。在女王和阿尔伯特亲王结婚后,两边的敌对不断。但在女伯爵高超的外交手段下握手言和,或许是她改革者的身份,不单单是个外界传言的,擅权弄政的女朝臣身份,让亲王对她很尊敬。   还有,女王更偏向她,她着迷于她,着迷于她的美丽智慧,她想要她偏爱的目光。   莉齐娅教她怎么避孕,怎么不只当个妻子和母亲,她更是君主,不用听命于她丈夫的操控。   有时候她会有点恍然,她好像真是她的母亲。如果她有个女儿,跟她的年纪估计一样。   她实打实地大权在握,这三十年,政党议会和政府首相内阁换了一波又一波。   她的地位经久不衰。   下议院里,始终为她设立了一座旁听的席位,留给她,在她七八十岁时,两边乌压压的议员仍注视,等她到了才开始。等她一步步地坐上那个位置。   没谁不尊敬她。即使有这样的地位,她对权力没那么着迷,坚持自我。   坚定地只朝向一个目标,做她想做的。   她被称为,19世纪最卓越的政治家,社会改革家,慈善家,作家,艺术家,头衔长到说不完。   她参与政治,推动法案,从各种公共福利法案,到伦敦下水道修建,一道道工厂法,卫生法案,女性监护权,受教育权,已婚妇女财产权……   她的一生和日不落帝国一同升起,息息相关,她的时代就是这个伟大的时代。   改革,民主,进步的潮流,超前的目光,世界上最富有,最有权柄的女人。   她一手预防了爱尔兰饥荒,在最严重的那几年说服政府和自己动用大批力量去挽救灾民,花费了百来万英镑,至少有几十万人免于饿死。   她怎么能做这么多,她的来历成了谜。   ……   亨利.莱克,或者说兰斯顿子爵,自1827年出任首相,1834年辞职,1835年再次继任,一直到1846年。   总共18年的任期。他处于变革动荡的上个世纪,到1848年欧陆接连的革命,英国宪章运动。历史的浪潮没法逆转,而他驾驶着旧制度的这艘船只,出于避免动荡和稳定,过渡,修修补补着。他用一种理性的态度渐近改革。   由此被外界攻击,完全一位保守分子。他担下了这个责任和骂名,作为帝国的掌舵人,后世誉为理性变革主义最后的黄昏。   他一直被伤痛折磨,战场上留下来的旧伤,在他36岁以后影响越来越严重,他常年地呆在阴冷的英国。 43岁一次重病后,才短暂地去意大利休养。他的身体状况不再支持首相的重任,但一年后政府倒台,他不得不回去继续接任,渡过难关。   他三十多就开始吃止痛剂,到冬天时全身骨头的钝痛。他是个很坚强的人。莉齐娅想。但她记得他苍白的脸和冷汗。   他就这样地到了1846年,其实前两年他就要辞职,但不得不熬到现在,他在政党的大分裂中,不顾激烈反对,顶着保守分子的名头,一举推行,废除了谷物法。他发表了在上议院最后的演讲。   两边静谧无声。这时他55岁。   她和他最后一次去欧陆做了旅行。没想到一转眼,他与她这么老了。他还是那么英俊,漂亮,那双灰蓝眼眸,薄唇,他看着她。   他们温柔地游览着,在佛罗伦萨时,他躺在她怀里。曾经曾经,她与他约定过在这里老去。   他在国外休养了一年,革命的势头越来越重,两人回了国。她与他在兰斯顿隐居着,有时去怀特岛,往温暖的地方走,有火车要方便许多。她有个私人车厢。   医生来的次数越来越多。他在一点点衰弱,没有办法。他还是那么温文尔雅,抿着薄唇。他叫她,“我最亲爱的。”   “和你在一起的时光是我最快乐的时光。”   “为什么说这个。”她不高兴。   他61岁的时候去世了。就像战场那次,惊人的毅力,每个医生都说他活不过1848年的冬天。但他又多活了三年。   奇迹。   50年时候他们一起拍了张相片,他喜欢尝试新鲜事物,更好奇她口中瞬间可以拍成的照片。   但这次要站坐个十分钟。她扶着他的椅背,他牵着她的手,忍不住抬头看他。   领口别了一朵香气扑鼻的栀子花。   留了一张影像。   “不要为我悲伤。”他说,在死前的那几个月里。她远离了外界的喧嚣,陪伴着。   他把钱全给了她,有多少呢,她不想算,可能四五百万英镑。她突然想,她想把自己的一半寿命分给他,她和他一起活着。   她看着他,这样流下泪珠。 “没有你,我也是会死的,没准死的更早,就死在战场上。”他开始还有点戏谑,看她渐渐肃了脸。   “如果我先死了,你会跟我一起死的,对吗,亨利。”她问着,他就这样在她怀里。   “是。”他承认,“我不会一个人活着。但你不一样……”   “你的路还很长。”   “我都快58了。”她笑着说。 “答应我,好吗?”他说着,“活下去,莉齐娅。我的阿莉。我最亲爱的, my love.”他还是叫她这个名字,这几十年早就被人遗忘了的名字,叫她这个名字的爸爸姑妈早已过世。   “答应我。”他跟她拉勾。她钩上他的手指。   那年冬天,他死在她的怀里。   他说了几十年的情话,他消失了,他们陪伴了彼此这么久,她有点不适应。女人按理说不能送葬,她坚持着站在棺前,送了一路,穿着黑色的丧衣。   他被举行了国葬,葬入了圣保罗大教堂。到现在他已是兰斯顿侯爵。议会想给他加封公爵。   他拒绝了,他临终前请求把这个封号给他的妻子,她与他共享他的荣誉。她给了他姓氏,他给了她最后的礼物。她就这样成了兰斯顿女公爵。   不是公爵夫人。她对外用着兰斯顿女公爵的称号,她用这个纪念他。   当时她在爱尔兰问题上出了不少力,女王主张,议会一讨论,顺便把她克利福德女侯爵的封号,变成了克利福德女公爵。   算上她未来要继承的萨瑟兰女公爵。   她成了英国绝无仅有的三料女公爵。   她没有子女,这样也合适,她上了年纪,那时候,没人知道她还能再活半个世纪。   她整理他的遗物,所有的手稿,书信。她翻出了大改革法时,她就在旁边誊抄的草稿。然后,她找到一个盒子。   “致我这生的所爱:   莉齐娅,你看到这个一定不会惊讶。是的,我为你准备了百来封信件,在我不在的日子里,你可以个月看一封。躲开你写完这些真不容易……”   里面满满的信件,他试图以一种轻松的口吻,他说他写了四百多封,他希望她活得越久越好。   但是一转,略有点悲伤,又严肃认真,她想起来在议院里经常会把人说笑,又认真讨论问题的他。   “我会一直等你,不管怎么斗转星移,我都会等待着你。我爱你。”   兰斯顿侯爵过世后,女王看见她的司寝女官,新加封的兰斯顿女公爵身着黑色丧衣,戴着长长的黑色面纱。   她坐在白金汉宫的花园里。阳光和煦,她和这些无关沉沉地坐在那里。   女王上前,走到了她这位母亲身边。她把侯爵视为父亲,她同样地难过,安慰她。   面纱后的那双淡色眼眸抬起,女爵定定地看着她,那条面纱被裹挟着皱起。   “痛失所爱。”她说。   十年后,阿尔伯特亲王因伤寒去世,维多利亚女王42岁就失去了自己的爱人时,她才知道这是什么含义。   极端的痛苦时隔多年地击中了她。   有刻薄者称英国多了两个寡妇。也确实在那之后,流行起了深色衣服和哀悼珠宝。   她佩戴着,佩戴着他的头发做成的胸像。她一身黑衣,不苟言笑,她再也没有穿过亮色。   她哀悼着他。但当下也只能收起悲伤。爱尔兰的事还在那呢。   首相兰斯顿侯爵,他的成就因为短命被掩盖。他的谨慎和决策在一个多世纪后才得到认可。有人说,如果他不因身体健康辞职,再多活两年,能避免英国在克里米亚战争中的错误举措。   莉齐娅继续往前走着。   詹姆斯.布朗,他30年代时候当上了大法官,40年成了自由党党魁,50年后出任首相。   她和他保持了一生的友情。   布朗被诟病40年代开始,从个激进分子,到背弃理想成了个议员政客,违背了革命的初衷,尤其和1848年宪章运动昔日分歧的同盟对比。   他的锐气进取随着年龄的增长无存,成了个妥协者。但有人说他始终怀有改革的理想,只是采用了折中的手段。   他三次出任自由党首相, 1867年力排众议,完成第二次议会改革。真正地推动了工人阶级获得了普选权。追求着他心里的民主共和从不动摇。   莉齐娅和他一直是最坚定的战友。   一晃眼,他79岁了。他惯常地来拜访她,这个习惯一持续就是四十多年。   他每天闲下来会来小坐一会。两个人相对着聊聊天。他再拄着手杖离开。   这天,他衣着庄重,这个时代的黑色日装地过来见她。他和她吃晚饭,聊了聊往事,她和他认识的人。   他预感自己要走了,他立在那,她点点头,告了别。   第二天早饭时,仆人发现,他用早餐时,就这样倚着窗户平静地离世了。   他在任期上过世。清贫一生,生活简朴。他只拿着本职的薪酬,没有收受过任何贿赂,捞过一笔钱。   死后没有留下债务让议会支付,只有一处价值两万五千镑的伦敦房产。还是当初议会拨款的,他在四十岁之前都是租房住。   他没有结婚,没有子女,家人均已过世。   遗嘱中说明将这处房产拍卖掉捐赠。   她把这个房子买了下来。   詹姆斯.布朗死后被授封伯爵。   卡文迪许则是八十多,他当过大使,做过部长,从辉格党党魁到自由党党魁,还短暂地当过两年首相。   他玩笑着说,“辉格党,到自由党中心人物。这些身份和责任要伴我到死了。”   他陪她最久,没有结婚,留给她所有财产,把她父亲的又归还给了她。   他始终是她背后的支持者。这个总是戏谑着的人过世。 “我没想到我能活这么久。”他哼哼地笑着,又沉默。她知道他要说什么,他没说。   他想说,要是那一个活得久点就好了,他这样倒无所谓。   每个人都走了。她就这样送走了所有的亲友。   她迎接了电气时代的到来,一切正如她记忆中一样,世界在日新月异地发展。   她1865年去欧洲时候,遭到个无政府主义者的刺杀。她这个昔日的变革者成了人们口中保守分子。很多人开始反对她。   对此,她只是摇摇头,“这个世界正在改变。”   太快了。她的时间到哪里呢。   她活到1895年。她的地位不减,和女王一起成了帝国的象征。一转眼,她也76岁了。   1875年时候,她看了莫奈那幅撑阳伞的女人展出,印象派的笔触栩栩如生,光影,女人面纱和裙摆相反的方向,她在回头看他。   她突然想,我看到了。   她想起莱克去世时,她抓住他的手。二十多年过去了。又二十年。她一个人孤独行走了44年。   她与他见证过许多历史,最后,只剩她了。当年他还是固执地喜欢莫扎特,但是他们一起去听了肖邦的演奏。   他那时,只是感慨活得不够长,不能亲眼见见她所经历过的时代。   她只能说,她也活不到那个时候。   她爱他,她的世界不只有他。   她看着,她想她是最后一次到欧洲了,现在的法国是法兰西第三共和国,埃菲尔铁塔还要等到1889年。   她老了。   她就这样活到了她出生的时候。   她还保持着原先的地位,更多人在想她怎么处理那份难以估量的财产。   没谁知道她有多少钱。其实她自己都算不清了。她没有子女,继承的土地和爵位会回到两边家族,那其他呢?   她开始写着回忆录。新时代的议员政客常常会来拜访,聆听着她的指导。她经历了一个世纪,原有的智慧在岁月中更闪耀了。   她没有子女,但是有追随她的一群女学生。她资助过的所有人。她亲友的后代,死时环绕着她。   她死时举国哀悼,万人送葬,各国发来吊唁。用了最高规格的国葬礼仪,棺椁葬入威斯敏斯特大教堂。她和他玩笑时曾经问过,谁能留在这里。他在圣保罗。他们和古罗马时的阿波罗神庙和狄安娜神庙那样遥遥相望。   她立了惊天的遗嘱,将所有财产变成信托,一半用来做教育资金,供女孩们上学,以便在大学选择想学的专业而非师范,给各行各业的优秀女性颁发奖章,继续资助她名下开办和曾经赞助的所有学院。   另一半私下达成了协议,会把每年收入给予政府做财政补充,前提是通过女性选举权。   她留下了5200万镑的巨额个人财产,总资产达到3亿英镑。一生中在慈善上花费2000万镑。   天文数字。   后半叶兴起的女权运动,各方的努力和小小的推动。她所做的一个世纪的举措,潜移默化的影响,女性们能有职业财产权受教育权,能发出自己的声音。   让英国女性的选举权通过提前了20年。   她在的时代,维多利亚时代外,更多的人管这叫萨瑟兰时代,它从1812年时候开始。   令世人铭记的,萨瑟兰时代,整个一个世纪的传奇。   她的回忆录在死后50年出版,无数历史研究,传记,纪录片,影视剧聚焦于她,试图挖掘出更多信息。她成了最受欢迎的历史人物。   世界第一位女首富   萨瑟兰女公爵的投资与经济观   阿莉西亚.萨瑟兰-卡文迪许:世袭贵族还是变革者?   未婚女公爵的三位情人和订婚对象:政治投资还是真爱?   公共政策与社会福利的开端:以萨瑟兰女公爵法案为例   国家机器和人民主权抗衡:首相兰斯顿与布朗异同   萨瑟兰宫秘史   初恋情人   孤女变公爵   ……   各种。   她的成就外,也有被人诟病的着重于本土,对第三世界人民的忽视。   她的庞大资产免不掉对殖民地建设下的隐形剥削,但她对爱尔兰人民的关怀,加拿大自治的推动,一系列自由主义典范足以抹平。   她捧着麦穗的雕像竖立在都柏林,无数地界以她命名。百元英镑上印有她的头像   最有争议最传奇的历史人物,始终占据第一。   人们把她称为维多利亚时代的奠基者,说到这离不开的名字,在历史的长河中闪耀着。兰斯顿,布朗伯爵等首相是她的伙伴,迪斯雷利和格莱斯顿等离不开她的引领教导。   被传颂着,前所未有的人物。   她的所有收藏放在博物馆陈列,由信托管理。无数珍贵的藏品,画作,雕像到古董,珠宝,呈现给了世人。以她的名字命名,萨瑟兰博物馆,有如她一度的无私那般开放着。   她是谁?她怎么能做这些?未公开的大批信件引得众人好奇。但都不为人所知了。   她从1812年开始在历史留下姓名,到1815年被认回成了公爵小姐,那三年间的变化,心路历程,事业萌芽的起因仍然是个空白。   ……   那时她躺在床上,到了年纪自然老死,一切都那么顺理成章。   无数女孩环绕在她身边,被她资助上了大学,因她在政府任职当上秘书。穿着她上辈子19世纪末的衣服,簇拥着她。她看着那一对对眼睛。   回顾着漫长的一生。   她的床尾,挂着一幅肖像,几十年如一日地挂在那里。上面的骑兵军官,年轻,英武,他冲她笑着,拿起那枚骑兵军刀。   他的目光透过。她看着他,他那时多么年轻啊。女王过来看她,她的宅邸外面围满了全城的民众。现在的伦敦是伦敦大都会,早就扩张到了郊外。她和他的兰斯顿并入了城市里。   有如那次诉讼结束后的环绕,人人都在等候着消息。他们知道,那位传奇的三头衔女公爵,帝国的奠基者,自由民主的象征,要过世了。   死亡过来时,她才发现如此宁静平和。她想要睡着了。她在低泣声中看到了白光。   她想她上了天堂。   她曾经遇到的一个个人出现,他们迎接着她,一度最美好的模样。   最前面的是他,他看上去那么年轻,和画像上的一样。穿着那身茶色双排扣的日装,金褐色鬈发,快活的灰蓝色眼眸。嚯,老掉牙百年前的衣服了。   他真年轻啊。他死时是多少年前了。   莉齐娅合上眼。她老了。   “我跟上帝反复恳求,他才允许我在这多呆了四十多年。现在,你来了。”莱克玩笑地说着,冲她伸出手。   他等候了快五十年,如承诺的那样。   恍惚中她把手搭了上去。那一刻她也变成了年轻的模样,十七岁的时候。金发蓝眼。   他挽住她的手,她往上走了一步,在一个个笑容中,摄政穿着金发蓝眼的女孩,转成了黑发绿眼的形象,她的魂灵脱出。   完全不同,迥异的长相。   他目光柔和地看着她,揽住她的腰。在善意的欢呼中的一个吻。   他认得她,无论怎样。他们肩并肩,她回头看着,看那副年老的躯体安眠在床上,看伦敦涌动送葬的人群。她漫长的一生在她的眼前淌过,她所达成和完成的,她攀登上的高峰,所有的成果与遗憾。   萨瑟兰时代,一个百年,新的一生。   正如他所说过的那样。这个时代将以你为名。   [END] ---------------------------用户上传之内容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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